塬 上 □李 静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08-29 04:44 1

摘要:“塬”就像是一座宝库。它存在于村庄上方,有厚实的土地,也有宽阔的视野,还有远处的流水通过曲曲折折的管道到达这里。多年以前,修筑水渠的机械和人工在塬及塬以外的地方劳作整整超过了两年时间。塬下的人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听着机械轰鸣的声音,想不到未来某一天塬的模样,但

“塬”就像是一座宝库。它存在于村庄上方,有厚实的土地,也有宽阔的视野,还有远处的流水通过曲曲折折的管道到达这里。多年以前,修筑水渠的机械和人工在塬及塬以外的地方劳作整整超过了两年时间。塬下的人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听着机械轰鸣的声音,想不到未来某一天塬的模样,但在流水达到塬的那一天,塬上和塬下都响起了热烈的鞭炮声。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跟着水头奔跑。看着流水迂回着穿过他们的土地,隐匿不见,又被后面驶过的流水冲刷并掩盖,直到大面积浸满,又浩浩荡荡驶向前方。

因为流水驶过田野,之后的塬上除了小麦、玉米、油菜之外,还有反季的草莓、罗汉果、辣椒,苹果树、梨树、海棠……似乎因为一弯流水的存在,塬上就可以应有尽有。反季的草莓和罗汉果在寒冷的冬天从暖棚中采摘,之后被小商小贩运到周边的菜市场,一经包装进入较大的商城,完成它们的行走和华丽转身。

跟随暮色回到家的农户盘算整个季节的收入和支出,算最终的盈余,还好吧,总是不亏的,一经咧嘴笑,灯下的脸上褶皱更加明显,苍老又增加了一分。他用皴裂的手指从炉面上端起温热的茶杯喝一口酽茶,再想一下口袋里的纸币,乏气就散了。

塬上大小不一被分割成块状的土地是按照每户人家人口精细划分,不可能一户人家同时拥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整块土地,也不可能某一户只能拥有薄凉贫瘠且地理位置偏远的土地,土地是自家的“国土面积”,不可能大大咧咧让出几寸让别人占了去。因此,农人对自己土地的爱护甚至超过了对自家孩子的呵护。孩子吃饱后见风长,但土地撂荒了就会给你相应的收成,别妄想不耕耘就会收获,没门。

早些年种植西瓜,据说当年产出的西瓜之大一人怀抱环不过来,后来种植的旱沙瓜最小的如成人拳头大小。因此,大如鼓的西瓜就只能出现在已近古稀之人的慨叹中,他们每每提起,一番唏嘘之后嫌弃现在的西瓜又小又不好吃,似乎那时候的西瓜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东西。

旱沙瓜在每年六月下旬上市,农人用自家的小型农用车将成熟的旱沙瓜运往县城,停在某个小区的门口,逢人便说是自家种的旱沙瓜,多汁,多甜,还是沙瓤的,和那些外地运来的西瓜有着本质上的差别。当地人家对旱沙瓜还是具有认可度,将农用车围得水泄不通。但门口的保安看不得这等热闹场景,便前来驱赶,农人只好暂时遗憾退场,再找寻另一个小区,上演之前演过的情景剧,剧中主角依然是他和他的旱沙瓜,台下观众换了一波又一波。农人卖力叫喊,希望天黑之前能腾空那满车厢横七竖八躺着的旱沙瓜。

现在,塬上种旱沙瓜的人越来越少,原因是种植旱沙瓜的成本高,那些从新疆、海南、西安等地拉来的西瓜上市早,还便宜,还有科技含量,很大程度上占有了旱沙瓜原有的市场份额,因此,塬上的旱沙瓜迟早也如曾经大如鼓的西瓜一样成为历史,它们只能出现在农人的慨叹里。

有一天,他坐在巷口的小马扎上,抽着烟卷,戴着礼帽,对那些未谙世事的孩子说:想当年我在塬上种旱沙瓜的时候……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些孩子嘻嘻哈哈像风一样跑向远处。他的影子像一尊雕塑,在夕阳里融化。

塬上遗留着许多高大梨树,即便是塬下最高龄的老人也很难估算它们的树龄,按他的话说,在他们很小的时候这树就已经这么大了。那时候满塬满村庄都是怀抱不过来的树,后来因为它们四通八达的根系和田地里的麦子争抢营养就被主人放倒了。也有些树木自然死亡,从树干到树根逐渐枯萎,主人也只好将它们挖来当成烧柴。那些幸存的梨树几乎成了塬下村庄的标志,但长在这些梨树上的梨子色泽、形状和大小都不及新品种,若非情怀占了上风,这些梨树必然会被取代,和旱沙瓜一样消失在记忆中。

塬上新到的不仅有梨树,还有新栽培的苹果树,谷雨时节的塬热闹异常,杏花、梨花、桃花和苹果花渐次开放,赶趟似的,站在较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取蜂鸣声一片,似乎塬就是它们的欢乐场,它们循着味道从远处赶来,在一朵花上停留,又在一朵花上停留,天色向晚时着急赶回去,和当地的农人一样完成当天的劳作,它们抑或为自己一天的收成感到窃喜或懊丧,但天明之后肯定还会义无反顾地出发。

塬上盛开的花朵在引来蝴蝶蜜蜂的同时也引来大批的游客,和游客一起兴盛的还有新媒体,甚至有农户成为当红主播,他们在手机屏幕前奋力介绍塬上的产品:塬上苹果不同于别处的苹果,在富含硒元素的土地上长出的苹果口感香甜脆口,早晚温差大,甜度高,价格实惠,物美价廉……装箱后的苹果被运往顾客的所在地,运到南方以南或北方以北都有可能。被运走的苹果个顶个地大,用口径十公分的金属圈作为丈量的器材,丈量的人一脸严肃,一丝不苟。被运走的苹果是幸运的,但剩下更多的苹果它们的命运各不一样,有小商贩用稍便宜的价格收走,走街串巷叫卖,有做饮品的企业用更便宜的价格收走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农户自己吃,送人,喂猪,或者直接让它们躺在地里,在阳光、风、雨露、空气中腐烂,发酵,被犁铧掩埋,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小满之后的塬逐渐生出寂静的色彩,桃花、梨花和苹果花相继落败,但一棵缀满白色细碎花朵的海棠在塬的中央、在微风里四散摇曳,数量不多的蜜蜂穿梭于花间,也有鸟雀飞来落在它的顶端,鸣啭两声飞向另一个方向,看上去它的开放多少显得有些落单,又像是庞大队伍中溢出的显眼包,海棠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矫情,在时间里不慌不忙地前行,和众多树木一样,又在时间里完成受精、孕育。

十月初始,塬上的梨和苹果已经进入采摘季,农户提了大小不一的竹篮,踩着梯子将大小不一的苹果小心翼翼地装进篮子里,正如前面所说,如同人一样,苹果的命运也不尽相同,那些长得好看的,没有瑕疵的,圆润健康的,颜色鲜红的更受欢迎,价格更贵。

那棵晚开的海棠树上也结满了红色的细碎果实,当苹果和梨被悉数摘尽时,它们红色的果实还在枝头,甚至到了深冬,果实鲜红的色彩和落在田野的积雪互相映照,也有灰不溜秋的鸟雀啄下一颗硬邦邦的果实飞向远处。

羊群用缓慢的脚步走过田地,啃食遗留在积雪之上的枯草。

如果幸运的话,羊可以从出生之日起在以塬为直径的区域内生活两年以上,可很多羊按照惯例在秋后被送进屠宰场,完成自己活着的使命。很多时候除了担负生育大计的种公羊外,羊群里剩下的都是可让农户持续经营的母羊。那只头上有角的领头羊八面威风,在众多母羊面前耀武扬威,如若在它行走的路上碰到孩童等身材弱小的人,它还要追着去牴,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体现出它的力量和勇敢,而那些温顺的母羊跟着它的脚步,一路窸窸窣窣地走,似乎不用考虑前方是否有足够多的食物,也用不着担心周边的危险。它们彳亍前行,在风里找寻食物,逐渐隐入远处的蒿草中。羊在J.H.摩尔的著作中被称为天空的孩子。说它们是从文明之前的险峻高山来到平原的。它们的颜色和形态,至今依然像是在天上一样。它们没有被赋予捍卫自己的能力,它们惟有的自卫方式便是温驯与躲避。它们被置于造物序列的最低一级,命定与舍身联在一起。它们以其悲烈的牺牲,维系着众生的终极平衡,微弱而不息地生存在世界上。

碰见那只羊时,我正在塬上通往更高处的硬化路行走,我的目的地是塬之上的坡顶,一个半小时后,气喘吁吁的我在半山坡遇到那只做了母亲的羊。猜想它可能是第一次做母亲,因为它将双胞胎中的其中一只留在原地,而带着另一只去了山的对面。虽然是两座小山的距离,但中间只隔着一条小路,距离很近,对善于爬坡的羊来说,到达彼此的所在地肯定是分分钟的事情。但羊妈妈明显犯了难,一方面它想带着它们往更高处行走,另一方面对对面山坡上几次站起来又蹲下的小羊无计可施。母亲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一次次地用绵长的声音唤它,小羊也在回应,但始终不能挪动半步。

“孩子,你快到我身边来。”

“我出生未到一个时辰,如何能跨过眼前这条鸿沟?”

“这是什么鸿沟,分明就是一条小沟,你说你不行,为何你姐姐(也或许是哥哥弟弟妹妹)就行,不都是羊吗?”

“羊和羊是有差别的,你不能一概而论,我就是过不来。”

……

大羊和小羊的叫声此起彼伏,骑着摩托车的牧羊人从山脚赶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岭里迂回,遮蔽了鸟叫声和虫鸣声。牧羊人看见吃力行走在山路上的我,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一声:“这么高的山,你走得动么?”还未等到回答,他和他的摩托车已经在十米开外。一会工夫就看见牧羊人在高处一手赶着羊妈妈,一手提溜着小羊的耳朵往另一只小羊的方向走去,嘴里骂骂咧咧:“有你这样当妈妈的吗?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就带着一只走了?”到达目的地后又和颜悦色地对那只趴在地上的小羊说:“赶快去找妈妈吃奶,多吃两口,你得学机灵点。”

我在牧羊人的眼光里越走越远,可半小时后我似乎还在半山腰,之前想过的目标,它也只能是个目标,我无法企及。

于是只好在接近暮色的黄昏里往回赶,到达起初遇到羊的地方,牧羊人和羊都不知所踪。

后来,明亮的月光下,我们养大的羊,被我们杀死。我们的尸骨掩埋在它们走过的土地之下。

《青海日报》(2025年08月29日 第8版:副刊)

来源:青海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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