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只军用水壶就摆在窗台上,朝北的窗,终年不见多少阳光,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铝白色。壶身有一处最深的凹陷,像一颗子弹留下的永久酒窝。每当阴雨天,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和老木头发酵的气味时,我总会把它拿下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
那只军用水壶就摆在窗台上,朝北的窗,终年不见多少阳光,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铝白色。壶身有一处最深的凹陷,像一颗子弹留下的永久酒窝。每当阴雨天,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和老木头发酵的气味时,我总会把它拿下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时间的味道,干燥,清冽,带着金属的微腥,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戈壁滩上的黄昏。
梁子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整个心脏。藤蔓的尽头,开着一朵小小的、固执的花,花的蕊里藏着一句话,一句他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我家,我娘晒的柿饼,又甜又糯,保管你吃一个想两个。”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年轻到以为“永远”只是太阳升起和落下之间的距离。我们躺在沙坑里,头顶是璀璨得让人心慌的星河,一颗流星划过,梁子甚至来不及许愿,只是下意识地念叨着他的柿饼。他的家,他的娘,还有院子里那棵据说比他年纪还大的柿子树,成了我们这群糙汉子在炮火间隙里,唯一能触摸到的、柔软的故乡。
可梁子没能带我回去。他的“永远”,定格在了那颗让他脸上多了个酒窝的子弹的反面。我替他回来了,带着他的水壶,带着他未竟的念头,带着一个在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承诺。
我决定动身去找他的家人,是在一个同样潮湿的清晨。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不耐烦的声响。我看着那只水壶,水壶也看着我。那处凹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突然觉得,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就真的走不动了。再等下去,那个在梁子口中永远慈爱、永远在晾晒柿饼的阿姨,可能就……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只有一个地址,一个三十多年前的旧地址。云城,南关区,柿子胡同七号。梁子说,一进胡同,准能看见那棵最高的柿子树,那就是他家。
去火车站的路,有些漫长。城市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巨人,打着哈欠,吐出浑浊的空气。公交车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他们戴着耳机,脸上是与我格格不入的、对新一天毫无保留的热情。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的玻璃幕墙像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天空。一切都太新了,新得让人心慌。我攥紧了背包的带子,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全部积蓄,就是那只空空的水壶。它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戈壁滩的风沙。
火车是绿皮的,慢悠悠,晃晃悠悠,仿佛要晃回旧时光里去。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这种熟悉的、属于奔波的味道,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心安。我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膀上,小声地规划着他们的旅行。去哪里,吃什么,看什么风景。我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了梁子的声音。
“我娘说了,等我娶媳妇,就把那棵柿子树下最好的那间东厢房给我们。冬天有暖气,夏天穿堂风,可舒服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绿意,那些炊烟,都像是梁子口中那个回不去的家乡的剪影。我问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动身?是怯懦吗?害怕看到物是人非,害怕那个记忆中的家已经消失不见,害怕……害怕面对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我该如何开口?说一句“阿姨,我是梁子的战友”?然后呢?把水壶递给她,说“这是他留下的”?这算什么?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死亡通知吗?
火车到站的汽笛声,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云城到了。
走出车站,一股热浪夹杂着陌生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比我住的城市要干燥一些,带着工业化的味道。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去南关区的公交车。车上的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
“师傅,请问柿子胡同怎么走?”我问司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柿子胡同?没听说过啊。这南关区的老地名多,拆得也多。你问问导航?”
我没有手机,更不会用导航。这个回答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预想过很多困难,却没有想到,第一步就卡在了这里。连胡同的名字,都可能被时间抹去了。
车到南关区政府,我下了车。我想,政府部门,总该有记录吧。我在区民政局和档案馆之间来回奔波了整整两天。档案馆的年轻人很客气,但也很无奈。他们帮我查了很久的电子档案和纸质地图,最后摇着头告诉我,南关区在二十年前进行过大规模的旧城改造,很多老胡同都被拆掉了,柿子胡同,很可能就在那次改造中消失了。
“那……那原来住在那里的人呢?他们被安置到哪里去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就难查了。”年轻人递给我一杯水,“二十多年了,人口流动太大了。您有具体的人名吗?或者身份证号码?”
我只有一个名字:梁秋实。这是梁子的学名。还有一个他母亲的名字:陈玉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年轻人帮我输入了名字,电脑上跳出无数个同名同姓的人。没有年龄,没有旧址,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走出档案馆,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心里一阵空落。太阳很烈,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我突然感到一阵茫然。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我的“家”,是替别人找的。
难道就这么放弃吗?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背包,仿佛能感觉到那只水壶的轮廓。不行。我答应过梁子,要替他看一眼他的家,尝一口他娘晒的柿品。这个承诺,我背了半辈子,不能在最后关头,把它扔在云城这条陌生的马路上。
我决定用最笨的办法。既然柿子胡同没了,那我就去它可能存在过的地方,挨个问。档案馆的年轻人给了我一张旧城改造的规划图,上面圈出了几个被拆迁的老片区。我从离区政府最近的那个片区开始,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走,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问。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是原来住在这附近的老住户吗?”
“您听说过柿子胡同吗?”
“您认识一个叫陈玉兰的阿姨吗?她儿子叫梁秋实。”
大多数人都是摇头,用看骗子或者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有的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有的人干脆直接关上门。几天下来,我的嘴皮磨破了,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晚上回到十几块钱一晚的小旅馆,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霉味,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傻事。
我拿出水壶,用袖子把它擦了一遍又一遍。壶身上的凹陷硌着我的手心,也硌着我的心。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炮火连天,梁子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了我,自己舔着干裂的嘴唇,嘿嘿地笑。他说:“你比我金贵,你是大学生,回去要建设祖国。我呢,回去能守着我娘和我那棵柿子树,就够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铝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不能放弃。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我在一个叫“安居苑”的老旧小区里,问到了一个坐在楼下下棋的大爷。他听完我的问题,停下手中的棋子,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柿子胡同……”他咂了咂嘴,“有印象。好像是在……哦,对,就在现在这个安居苑北边,以前是片平房,后来都拆了盖楼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那您认识一个叫陈玉兰的阿姨吗?”
“陈玉兰?”大爷摇摇头,“不认识。拆迁那会儿乱得很,各家顾各家,谁还管得了邻居叫啥名。不过,你可以去街道办问问,他们那儿可能有拆迁户的安置名单。”
这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我连声道谢,几乎是跑着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负责档案的是一个快退休的大姐,姓王。她听了我的来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不耐烦,而是很认真地帮我找了起来。拆迁档案堆在库房里,落满了灰尘。我们在泛黄的纸张里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呛得直咳嗽。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时候,王大姐突然“咦”了一声。
“找到了!”她从一堆档案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陈玉兰,原住址,柿子胡同七号。没错吧?”
我凑过去,看着那张纸上熟悉的地址和名字,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安置地址是……城南的德胜小区,12号楼,3单元,101。”王大姐念出了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地址,然后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这是二十年前的档案了。现在她还在不在那儿,就不好说了。”
“谢谢!太谢谢您了!”我握着王大姐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德胜小区在城市的另一头,是一个更老、更破败的小区。红砖的楼房,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生活腐朽的味道。
我找到了12号楼,3单元。站在101的门口,我的心跳得厉害。那扇门是深红色的,漆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已经褪色发白。
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我该说什么?我该怎么面对一个可能已经白发苍苍、可能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希望的老人?我的出现,对她来说,是慰藉,还是一次残忍的揭疤?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上的住户下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还是没有声音。
难道不在家?或者……已经搬走了?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问了对门的邻居,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大妈。
“101?哦,你说陈阿婆啊。”大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这个时间,一般都出去捡破烂了,要到天黑才回来。”
“捡……捡破烂?”我愣住了。
这个词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梁子,那个在战场上把生命置之度外、心心念念要回家孝顺母亲的梁子,他的母亲,竟然在拾荒为生?
怎么会这样?烈士家属,不是有抚恤金和优待吗?
“唉,她也是个苦命人。”大妈叹了口气,“听说她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也……没了。她一个人,性格又倔,不爱麻烦人。政府给的那些钱,哪够看病的。前几年她生了场大病,把积蓄都花光了,身体也垮了,干不了别的,就只能出去捡点瓶子纸壳,换个油盐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有这一种。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虽然清贫但安详的老人,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柿子树,守着对儿子的思念。我没想到,生活会以如此粗粝、如此不加掩饰的方式,把一个英雄母亲的晚年,碾压得如此狼狈。
“她一般去哪儿捡啊?”我哑着嗓子问。
“就附近几个小区转悠呗。你去垃圾站那边等等,兴许能碰到。”
我谢过大妈,失魂落魄地走下楼。
我在小区的垃圾站旁边,找了个角落,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垃圾站散发着酸腐的气味,苍蝇嗡嗡地飞。不时有居民提着垃圾袋过来,扔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昏时分,一个瘦小的身影,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慢慢地出现在了小区的入口。她背对着夕阳,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沉重的枷锁。
我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她的背佝偻着,几乎和地面平行。她走到垃圾桶前,停下车,熟练地从车上拿出一个铁钩子,开始在一个个垃圾桶里翻找。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塑料瓶,硬纸板,易拉罐……她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三轮车上的不同口袋里。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嫌恶,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长久的、深入骨髓的麻木。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尊被风霜侵蚀的雕像。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的眼睛很酸,很胀,但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就是梁子的母亲。那个在他口中,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柿饼的女人。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我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和茫然。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梁子的一些轮廓。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散发着臭气的垃圾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疑惑。
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怀里的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那只军用水壶。我用袖子,又把它擦了一遍,然后,双手捧着,递到她的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水壶上。
当她看到壶身上那个熟悉的、深深的凹陷时,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足以点燃整个死寂的黄昏。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只水壶,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缺水的鱼。
“这……这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猛地立正,挺直了那早已有些佝偻的脊背,抬起右手,对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的拾荒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军礼。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我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阿姨,”我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梁子……梁秋实的战友。我……我来晚了。”
一句话,仿佛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老人愣住了。她看着我,看着我敬礼的手,看着那只水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垃圾站的臭味,小区的喧嚣,西下的夕阳,都消失了。
然后,我看到,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那干涸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任由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皱纹和污垢。
她颤抖着伸出手,终于,摸到了那只水壶。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个凹陷,就像在抚摸自己孩子的脸颊。
“秋实……我的儿……”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几十年,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她抱着那只水壶,蹲下身子,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站在原地,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去劝她。我知道,这一刻,她需要的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酣畅淋漓的痛哭。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我不知道我们在那个垃圾站旁边待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陈阿姨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光。那是一种被重新点亮的、微弱的生气。
她扶着三轮车,挣扎着站起来,把那只水壶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孩子,跟我……回家吧。”她哑着嗓子对我说。
我点点头,默默地帮她推起那辆沉重的三轮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家,就是101室。门一打开,一股潮湿、憋闷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三十平米,被各种捡来的废品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唯一像样点的家具,是一张老旧的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黑白相框,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
是梁子。
陈阿姨把水壶小心翼翼地放在梁子的相框旁边,仿佛在让他们父子团聚。然后她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看着我,“家里……太乱了。你,你先坐。”她指了指床上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
我摇摇头,放下背包,开始动手帮她收拾屋子。我把那些纸板、瓶子搬到门外,把屋子里的地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桌子和床板擦干净。陈阿姨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你歇着,你是客人。”
我没有停下。这不仅仅是在收拾一间屋子,更像是在整理一种被辜负的岁月,一种被遗忘的尊严。梁子,如果他看到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心情?他拼了命守护的家国,却没能守护好他最爱的母亲。这究竟是谁的过错?是时间的无情,还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的疏忽?
屋子收拾干净后,显得宽敞了一些,但依然简陋得让人心酸。我从背包里拿出我带来的食物——一些饼干、面包和一罐午餐肉。我打开午餐肉罐头,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陈阿姨看着那个罐头,眼神有些发直。
“阿姨,您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
我把午餐肉递给她,“您先吃点垫垫肚子。”
她摆着手,执意不肯,“你吃,你吃,你远道来的。”
我把罐头硬塞到她手里,又把我的搪瓷缸子找出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那杯热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午餐肉。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或者说,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她在听。我给她讲梁子在部队里的事,讲他怎么学开枪,怎么练投弹,怎么因为想家半夜躲在被窝里哭,又怎么在面对敌人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这些细节,我从未对人说起过,它们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掸掉上面的灰尘,捧到他的母亲面前。
陈阿姨一直静静地听着,眼泪不停地流。她手中的水壶,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仿佛梁子就活生生地坐在我们面前。
“他……他走的时候,疼吗?”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的心猛地一抽。我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又充满恐惧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说实话。我不能告诉她,梁子是为了掩护我,被子弹击中后背,在沙地里挣扎了很久,血流了一地,最后在我怀里慢慢变冷。
我撒了谎。
“不疼。”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阿姨,您放心。梁子很勇敢,他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没有受一点罪。”
这是一个残忍的谎言,却也是我唯一能给她的温柔。
她听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悲伤。她抱着水壶,喃喃自语:“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那一晚,我就在梁子的相片下,打了个地铺。夜里,我能听到隔壁床板上,陈阿姨翻来覆去的声音,和她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陈阿姨已经起来了。她正准备推着她那辆三轮车出门。
“阿姨,您这是……”
“我去把昨天的那些东西卖了。”她平静地说,仿佛这只是她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
我拦住了她。“阿姨,您别去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了我带来的那个信封,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我把它塞到陈阿姨手里。
“阿姨,这是梁子……是梁子孝敬您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信封推了回来。“不行!这不行!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你是他战友,不是他儿子,你没有这个义务。”
“我有!”我提高了声音,情绪有些激动,“我这条命,是梁子给的!我替他活着,就得替他尽孝!阿姨,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也是看不起梁子!”
我们两个人在门口僵持着。她的固执,和梁子如出一辙。
我看着她,突然有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唐突,但却是我在那一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阿姨,”我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跟我走吧。”
她愣住了,“走?去哪儿?”
“回我家。我家虽然不大,但比这里敞亮。我一个人住,您过去,我们做个伴。我给您养老送终。”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一个孤僻惯了的人,从未想过我的晚年生活里,会闯入另一个人。但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我觉得这一切都顺理成章。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救赎。
陈阿姨完全呆住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动,有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这……这怎么行……我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我打断她,“您要是不跟我走,我就在这里陪着您。您去哪儿捡破烂,我就跟您去哪儿。您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不是在赌气。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不能把她带走,那我留下来,就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守着这份迟暮的悲凉。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提钱的事,也没有再提让她跟我走的事。我只是默默地留了下来。我每天早早起床,去早市买来新鲜的蔬菜和肉,给她做三餐。她的胃不好,我就把饭菜做得软烂。她的房子潮,我就在天气好的时候,把她的被褥抱出去晒,晚上收回来,带着阳光的味道。我陪她说话,给她读报纸,晚上陪她看电视里那些她看不懂的节目。
我把那辆三轮车,连同那些废品,一起卖给了收废品的人。陈阿姨有些心疼,但我告诉她,以后,我们用不着这个了。
一开始,她很拘束,总觉得是在麻烦我。但慢慢地,她开始习惯了我的存在。她会在我做饭的时候,帮我择菜。会在我读报的时候,给我递上一杯水。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会跟我讲梁子小时候的趣事。讲他怎么淘气,爬上柿子树掏鸟窝;讲他怎么懂事,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她买生日礼物。
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虽然那笑容还带着一丝苦涩,但终究是笑了。
一个星期后,在她给我讲完梁子如何用泥巴捏了一个“全村最丑的”小狗送给她时,她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很认真地问:“孩子,你说的……还算数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算数。阿姨,您愿意跟我走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梁子的相框,和那只水壶,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块压了几十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离开云城的那天,是个晴天。我们没有带太多东西,除了几件衣服,就是梁子的相框和那只水壶。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背包里。
临走前,陈阿姨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她住了二十年的、狭小而阴暗的屋子。她的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告别的平静。
我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还是绿皮车,还是那样晃晃悠悠。但我的心情,却和来时完全不同。
陈阿姨坐在我对面,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许是这些天的安稳,让她补回了多年的亏欠。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还微微上扬,像个孩子。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带走了一个母亲,也带回了一个迟到的春天。
回到我的小屋,一切都没有变。朝北的窗台,依然清冷。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会不一样了。
我把梁子的相框,和那只水壶,郑重地摆在了窗台上。阳光虽然照不进来,但屋子里的灯光,却可以永远为它们亮着。
陈阿姨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她喜欢上了我们小区楼下的那个小花园,每天都要去那里坐一会儿,和别的老头老太太聊天。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她还是会念叨她的柿子树。她说,秋天的时候,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第二年春天,我在楼下那片小小的空地上,亲手种下了一棵柿子树苗。我告诉陈阿姨,等它长大了,我们就有自己的柿子吃了。她看着那棵小树苗,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泛起了泪光。
我知道,这棵树,永远也比不上柿子胡同七号院里的那一棵。就像我,永远也无法代替梁子。
但是,生命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我们带着逝者的记忆,努力地、认真地活下去。这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又是一个阴雨天,空气里还是那种熟悉的、潮湿的味道。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水壶和相框。陈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里炖着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满屋子都是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我拿起那只水壶,拧开盖子,凑到鼻尖。
里面依然是时间的味道。但这一次,我闻到的,不再是戈壁滩的冷冽和风沙,而是一种淡淡的、名为“家”的馨香。
我想,梁子,这大概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吧。
你的母亲,我接回家了。你的柿子树,我也为你种下了。
从此,我的余生,就是你的余生。
我们,一起回家了。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