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和阿哲的婚事定下来,是初秋一个天朗气清的下午。阳光透过老房子的窗棂,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金色方格,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金色的、无声的飞虫。
(一)
我和阿哲的婚事定下来,是初秋一个天朗气清的下午。阳光透过老房子的窗棂,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金色方格,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金色的、无声的飞虫。
阿哲坐在我对面,手心里攥着薄薄一层汗,他有些拘谨地看着我父亲,开口道:“叔叔,我会对她好的。”
我父亲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个泡满浓茶的搪瓷杯,杯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暗色的铁。他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吹了吹漂浮在茶水上的梗叶。那口杯子,比我的年纪都要大,从我记事起,它就一直在我父亲手里,夏天装着凉白开,冬天泡着热茶,杯壁被岁月和茶渍浸染成一种温润的酱色。
“嗯。”他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曾经能轻易在米粒上刻字的眼睛,如今已经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细密的龟裂。他看向我,目光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说:“自己的日子,自己想好了就行。”
这就是我父亲。他一辈子都在和精密的零件打交道,是个老派的八级技工,厂里最年轻的师傅们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陈师傅”。他的情感,就像他摆在工具箱里的那些扳手和卡尺,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从不轻易外露。爱,这个字眼,于他而言,太过轻飘,他更习惯用行动来表达。比如我小时候,他会花一个下午,用废弃的轴承和木料给我做一个可以旋转的小马;比如我上大学,他算好我到学校的时间,掐着点把电话打到宿舍,只为了问一句“东西都安顿好了?”。
阿哲显然被我父亲的沉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悄悄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我知道,父亲的“嗯”和“想好了就行”,已经是他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送走阿哲,我回到客厅。父亲还坐在原处,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正用一块半旧的棉布,仔细擦拭着他那个宝贝工具箱。那只铁皮箱子,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生产”贴纸。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箱冰冷的工具,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爸,”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是不是不舍得我?”
他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女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
“那……嫁妆的事,您和我妈不用太操心。我和阿哲都商量好了,我们自己也存了一些,简简单单办就行。”我说的是实话。阿哲家境普通,我们俩从毕业到现在,勤勤恳恳,不想因为一场婚礼,给两个家庭都加上沉重的负担。
父亲“啪”地一声合上了工具箱的锁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站起身,把箱子搬回墙角那个固定的位置,整个过程,背都挺得笔直。
“嫁妆是嫁妆,是老规矩,也是我这个当爹的一点心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准备当你的新娘子。我跟你妈,心里有数。”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走进厨房去续水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肩膀似乎比从前窄了一些。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改变了。
(二)
从那天起,我发现父亲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沉默了。
他原本工作的工厂效益不好,前两年就办了提前退休。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很快就在一个朋友开的机械维修铺里找了份活儿,继续做他的老本行。铺子不大,活儿不重,胜在清闲。以前,他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回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六点半,一桌家常菜必定准时上桌。他烧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我和阿哲的最爱。
但现在,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加完班到家,快九点了,才看到他带着一身疲惫进门。饭菜在锅里热了一遍又一遍。
“爸,最近铺子里很忙吗?”我一边给他盛饭一边问。
“嗯,接了个大单子,催得紧。”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埋头吃饭,似乎不想多说的样子。
我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技工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但最近,他的指腹和掌心,多了一些新的、硬硬的茧子,不是常年握持工具磨出的那种光滑的硬茧,而是一种更粗糙、更不规则的厚皮。有一次我给他递筷子,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干燥的砂纸。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息,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有汗味,有烟味(他明明已经戒烟很久了),还有一种类似汽车里那种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廉价而刻意。
我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总是欲言又止。好几次我看到她给父亲的搪瓷杯里除了茶叶,还多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晚上,她会悄悄把跌打损伤的药酒放在父亲的床头。
“妈,爸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忍不住问她。
我妈正在叠衣服,她把一件T恤抚平,每一个褶皱都理得顺顺当当,然后才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没……没有啊。你爸他身体好着呢。就是年纪大了,不想服老,多干点活儿就累着了。”
她的话并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让那份不安在我心里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我和阿哲的婚房在装修,周末我们经常要去建材市场。有一次,我们为了选一款地砖的颜色,在两个色号之间犹豫不决。阿哲想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毕竟父亲在这方面经验老到。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背景音嘈杂,有汽车的鸣笛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叔叔,是我,阿哲。”阿哲把手机开了免提,“我们现在在选地砖,有两种颜色,一个是浅灰色,一个是米白色,您觉得哪个更耐脏,更显大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清嗓子的声音:“……都行。你们年轻人喜欢就好。我、我这边有点吵,正在跟人谈一个机器的图纸。先这样,回头再说。”
“嘟嘟嘟……”电话被匆匆挂断了。
我和阿哲面面相觑。
“叔叔……在谈图纸?”阿哲疑惑地问,“怎么听着像是在大马路上?”
“可能……是在客户的工地上吧。”我勉强地解释,但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滚越大。一个维修铺的老师傅,需要在大马路上跟人谈图纸吗?那嘈杂的背景音,为什么那么像……出租车里播放的交通广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来不及抓住。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父亲一辈子光明磊落,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撒谎呢?
(三)
日子一天天滑向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被风染成焦糖色,一片片坠落,铺满人行道,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咀嚼着逝去的光阴。
我的婚礼筹备进入了尾声。婚纱照拍了,酒店定了,请柬也陆续寄出。我和阿哲忙得像两只陀螺,但心里是甜的。每当夜深人静,我们躺在新房刚买的床上,规划着未来的点点滴滴,都觉得未来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美好画卷。
一天晚上,我妈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你爸给你存的钱,密码是你的生日。”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不多,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别委屈了自己。”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有千斤重。我抬头看着我妈,她的眼圈是红的。
“妈,爸他……”
“你爸他……就是脾气倔。”我妈打断我,抬手抹了抹眼角,“他总觉得,当爹的,就得让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他说,别人家女儿有的,我们家闺女也得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追问道:“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我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只说:“别问了。你只要知道,你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行了。”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恐慌就越是无边无际。我拿着那张卡,一夜无眠。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去银行查了余额。当我看到ATM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时,我愣住了。
二十万。
整整二十万。
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父亲那个维修铺的活儿,收入微薄,我妈也早已退休,他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要存下这笔钱,绝非易事。除非……
除非,父亲有别的收入来源。一个他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需要他付出极大辛苦的收入来源。
那些零碎的线索,像拼图的碎片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地拼接起来:晚归的父亲,疲惫的神情,手上不寻常的厚茧,身上复杂的味道,电话里嘈杂的背景音……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开始在我心底浮现。
我决定要弄清楚。
那天,我特意没有加班,准时回了家。父亲果然还没有回来。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里炖着汤,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妈,我爸今天又说要晚归?”
“嗯,他说铺子里忙。”我妈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到阳台,看到父亲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就挂在衣架上,上面还残留着机油的味道。这说明,他晚上出去,穿的并不是这件衣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假装在休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每一次“滴答”,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晚上十点,我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屏住呼吸。
是父亲回来了。
我听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他又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似乎直接回了他和母亲的房间。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廉价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房门口,门虚掩着。我看到父亲的背影,他正弯着腰,从一个床头柜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记账本和一沓零钱。他把零钱一张张铺平,仔细地数着,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背影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佝偻和疲惫。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没有再看下去。我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冰冷的木门,贴着我的后背,却无法冷却我内心的灼热和疼痛。
那个记账本,我小时候见过。是父亲用来记录家里日常开销的。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
现在,他重新拿了出来。
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我的猜测了。
(四)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侦探,开始不动声色地搜集“证据”。
我会在他回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他:“爸,今天路上堵车吗?我回来的时候,高架桥那边堵得一塌糊涂。”
他会下意识地回答:“是啊,那个路口总是有事故。晚上九点以后会好一点。”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每天都在关注晚间路况。一个白天在维修铺工作的人,怎么会对夜间交通了如指掌?
我也会在他换下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比如,一张加油站的优惠券,一张车辆保养的收据,甚至有一次,我发现了一枚小小的、乘客落在车上的发夹。
最确凿的证据,来自阿哲。
阿哲的公司和几个出租车公司有合作,可以给员工报销夜间打车的费用。一天,他半开玩笑地跟我说:“哎,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出租车师傅。”
“怎么了?”我心不在焉地问。
“就是我前天晚上加班,快十一点了才走。打了个车,那师傅年纪挺大了,看起来比叔叔还大几岁。人特好,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备着热水。”阿哲回忆道,“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是退休了没事干,出来跑跑车,给孩子攒点钱。”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我抓住阿哲的胳膊,急切地问:“车牌号!你还记得车牌号吗?”
“车牌号?”阿哲愣了一下,“我哪记得那个。不过……我用了电子发票,APP里应该有记录。”
他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的历史订单。当那串熟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出现在屏幕上时,我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那辆车的车主信息,登记的名字,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我记得,这位亲戚前段时间刚换了新车,旧车正准备卖掉。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父亲借了亲戚准备卖掉的旧车,挂靠在出租车公司,利用晚上的时间,偷偷地出去开出租车。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甚至用了别人的名字。
那个曾经能在米粒上刻字的国宝级技工,那个一辈子都以自己的手艺为傲的男人,为了给我凑一份他认为体面的嫁妆,正在深夜的城市里,载着一个个陌生的乘客,奔波劳碌。
而我,那个即将出嫁的女儿,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心安理得地规划着自己的婚礼,挑选着昂贵的婚纱。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无法想象,他花白的头发,在深夜的霓虹灯下,会是怎样一种苍凉的颜色。我无法想象,他那双习惯了精密操作的手,在握住方向盘时,会是怎样一种僵硬和酸痛。
我更无法想象,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要在我们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种故作轻松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五)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天气预报说有雨。
我特意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戴上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跟阿哲说,公司有份紧急文件落下了,我必须回去取一趟。阿哲不疑有他,只是叮嘱我早点回来。
我没有告诉我妈。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我的计划,一定会阻止我。这是我和父亲之间,必须独自面对的一场“相遇”。
晚上十点半,我算着时间,走出了家门。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我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路口,这里是附近几个小区的交通要道,也是出租车司机们喜欢趴活儿的地方。
我站在路边,心脏“怦怦”直跳。我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心情,坐上那辆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车。我甚至不知道,当他看到我时,我们之间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一辆,两辆,三辆……路过的出租车,都不是我要等的那一辆。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出租车,缓缓地、亮着空车灯,从街角转了出来。
是它。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车牌号。
我的呼吸瞬间凝滞了。我看着那辆车,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看着猎人的枪口,一步步向我靠近。
车子在我面前停下。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陌生的、年轻司机的脸。
“师傅,去哪里?”
我愣住了。不是他。
我的心,一下子从高空坠落。巨大的失落感包裹了我。是我搞错了吗?还是他今天没有出车?
“师傅……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司机探出头,朝车后方喊了一句:“爸,你问问这位女士去哪儿,我下去买包烟。”
然后,我看到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我上次在灯下看到的,似乎更白了一些。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一步一步,慢慢地朝我走来。
我的父亲。
他走到我面前,因为我戴着帽子,低着头,他没有立刻认出我。
“姑娘,你要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深夜奔波后的沙哑和疲惫。
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他眼中的惊愕,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然后是慌乱,是无措,是想躲闪却又无处可躲的窘迫。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曾经能掌控精密到毫米的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他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刻画得更深了。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我看到他夹克衫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所有的辛苦和心酸,都在这个寂静的对视里,轰然倒塌。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爸。”我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包。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来……打车。”我说。
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
那个年轻的司机买完烟回来,看到我们俩这副奇怪的样子,愣了一下:“爸,怎么了?这位是……”
“没……没什么。”父亲慌乱地摆着手,他拉开车门,几乎是把我推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快速地坐回了驾驶座。他对那个年轻人说:“你先回去吧,我送这位……客人。”
年轻司机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幕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远房亲戚的儿子,父亲的车,就是问他们家借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车厢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六)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深夜的车流。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唰唰”的声响。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浸润,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飞速地向后退去。
我坐在后座,看着父亲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花白得触目惊心。他的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微微有些佝偻,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驾驶座旁边,那个熟悉的搪瓷杯,就放在杯架里。杯子里,应该还泡着我妈给他准备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的热茶。
车里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此刻闻起来,是那么的刺鼻。
“去哪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眼睛却始终看着前方的路,没有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
“回家。”我轻声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继续在雨夜里穿行。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们父女俩,紧紧地包裹在里面。我能听到的,只有雨声,引擎的嗡鸣声,和他偶尔压抑着的、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带我去公园看花灯。他的肩膀,那么宽阔,那么坚实,是我眼中最安全的世界。
我想起我上初中,第一次来例假,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冲了一杯红糖水,递到我面前时,耳朵都是红的。
我想起我高考前,他每天晚上都陪我熬夜,他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我书桌对面的沙发上,看他那些枯燥的专业书。他说,他不是在监督我,只是想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想起他教我骑自行车,我摔倒了无数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他从不扶我,只是站在不远处,对我说:“别怕,站起来,再来一次。”
……
这个男人,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笨拙地,爱了我一整个人生。他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甚至,正在付出他我所不知道的一切。
而我,却要用他深夜奔波换来的钱,去装点一场所谓的“风光”的婚礼。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着,疼得无以复加。
车子在离家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靠边停了下来。他没有熄火。
“就在这里下吧。”他说,“被人看到不好。”
他还是在顾及他的面子,他的尊严。
我没有动。
“爸,”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问,“你开了多久了?”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很辛苦吧?”我又问。
他还是沉默。车厢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那二十万,就是这么一分一分,一趟一趟,跑出来的吗?”我的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身体都垮了下来。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脆弱的声音,说:“囡囡(女儿的小名),是爸没本事……”
一句话,七个字,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
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推开车门,冲到驾驶座旁边,拉开他的车门,蹲在他面前,握住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布满厚茧的手。
他的手,冰凉,僵硬。
“爸,你看着我。”我哭着说,“你看着我。”
他缓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的父亲流泪。
“爸,我不要什么嫁妆。”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想把我的温度,传递给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和我妈,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要你用辛苦和健康,去换一场婚礼的排场。那对我来说,不是荣耀,是负担。”
“你是我爸,你把我养这么大,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最好的嫁妆。你知不知道?”
我的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每一个字,都发自我肺腑。
父亲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从他那饱经风霜的眼角,滑落下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沾染的灰尘和油污,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心如刀割。
我抓过他那只手,贴在我的脸上。
“爸,回家吧。”我说,“我们回家。”
(七)
那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在雨中,走完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
我没有撑伞,他也忘了。我们就那样,走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像是要洗去这一晚所有的谎言和心酸。
回到家,我妈正焦急地等在客厅。看到我们俩一身湿漉漉地进来,她愣住了。
“你们这是……”
没等她说完,父亲就走到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说:“我对不起你们。”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后背。这个动作,她做了一辈子。
那一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进行了一场迟到了很久的谈话。
父亲终于把他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他朋友的那个维修铺,早在半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他失业了。对于一个年近六十,只有一身手艺,却不懂电脑,不懂新技术的老师傅来说,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何其艰难。
他不想让我们担心,尤其是在我即将结婚的节骨眼上。于是,他每天假装去“上班”,实际上,是在外面四处打零工。搬运工,保安,发传单……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过。
后来,他听说了开夜班出租车收入还不错,就动了心思。他拉下老脸,去求了那个远房亲戚,借来了这辆即将报废的旧车。他不会用智能手机抢单,就只能在路边趴活,或者在几个固定的地点等客。
他每天晚上八点出车,一直开到凌晨三四点。回家睡不到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还要在我妈面前,装作刚从“维修铺”下班的样子。
“我就是觉得……亏欠你。”父亲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让你过上多好的日子。现在你要嫁人了,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你在婆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想着,再跑两个月,凑够了钱,我就不干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爸,你从来没有亏欠我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全部的爱,你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父亲。”
“至于嫁妆,我和阿哲商量过了。我们决定,用这笔钱,给您和我妈,买一份好的商业保险,再把剩下的钱,给家里重新装修一下。这,就是我最好的嫁E妆。”
我妈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
“我的囡囡,长大了。”他说。
(八)
第二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阿哲。
阿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紧紧地抱住我,说:“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我应该早点和你一起,去分担叔叔的压力。”
当天下午,阿哲就提着他珍藏的好茶,和我一起回了家。
他一进门,就走到我父亲面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叔叔,对不起。”他说,“让您受累了。”
然后,他把那张存有二十万的银行卡,恭恭敬敬地递还到我父亲手里。
“叔叔,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但是这个钱,我们不能要。”阿哲说得诚恳,“我和她,都是成年人了,我们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创造我们自己的生活。您和阿姨把她健健康康、这么好地交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也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嫁妆。”
“以后的日子,就让我们来孝顺您和阿姨吧。”
父亲看着阿哲,眼眶泛红。他没有接那张卡,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阿哲的肩膀。
“好孩子。”
那一天,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温暖。父亲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和阿哲喝了几杯。他的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我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舒展。
那辆出租车,父亲没有再开过。他把车还给了亲戚,也把那本重新启用的记账本,放回了柜子的最深处。
他又变回了那个每天下午五点回家,系上围裙做饭的父亲。厨房里,又重新响起了熟悉的乒乒乓乓的声音。那道肥而不腻的红烧肉,似乎比以前,更香了。
我们的婚礼,如期举行。
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昂贵的车队。一切都简简单单,却温馨备至。
婚礼仪式上,父亲牵着我的手,把我交到阿哲手里。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不舍,有欣慰,有祝福。
“爸。”我轻声叫他。
他笑了笑,就像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学会骑车,他站在阳光下,对我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样。
他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他已经把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了我。那份爱,沉甸甸的,无声无息,却足以支撑我,走过未来人生的所有风雨。
而我,也会带着这份爱,和我的爱人一起,坚定地,走下去。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