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苏瑾瑜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一寸寸地挤压、风干。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一方小小的格子里,面对着闪烁的屏幕,将那些冰冷的、毫无意义的数据从一个表格复制到另一个表格。薪水不高,未来模糊,像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
苏瑾瑜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一寸寸地挤压、风干。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一方小小的格子里,面对着闪烁的屏幕,将那些冰冷的、毫无意义的数据从一个表格复制到另一个表格。薪水不高,未来模糊,像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
唯一的慰藉,是下班后绕远路,穿过那条名为“送仙桥”的古玩街。
这条街仿佛是城市里的一道裂隙,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粘稠。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老宣纸和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苏瑾瑜不懂古玩,但他喜欢这里的感觉。他喜欢看那些或真或假的瓶瓶罐罐,喜欢听店家们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每一件“宝贝”背后惊心动魄的“传承故事”。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地摊上堆满了杂物,从生锈的铁锁到缺口的瓷碗,应有尽有。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对外面的世界漠不关心。
苏瑾瑜的目光被地摊角落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方砚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上面沾满了干涸的墨迹和厚厚的灰尘。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触摸它。
“小兄弟,有眼光啊。”摊主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道,“那可是个老物件,传下来的。”
【又是这套说辞,每个摊主都这么说。】苏瑾瑜心里笑了笑,手指却轻轻拂过砚台的表面。触感冰凉温润,不像普通的石头。他把它拿了起来,入手颇沉。翻过来,砚台底部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几乎被磨平了。他眯着眼,勉强能辨认出“……子冈”的字样。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随口问道。
“看你是个学生吧?诚心要,给个二百块拿走。”摊主终于抬起了头,瞥了他一眼。
二百块,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够他吃半个星期的饭了。他有些犹豫。但不知为何,握着这方砚台,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仿佛握住了一段沉甸甸的岁月。
【赌一把,就当是买个心头好。】他咬了咬牙,从钱包里数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摊主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挥了挥手:“拿走拿走。”
苏瑾瑜捧着这方沉甸甸的砚台,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既有花掉“巨款”的忐忑,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送仙桥街最深处的一家老店。
店名叫“松风堂”,门脸古朴,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历经风雨,透着一股子厚重的底蕴。他听街上的老人说,这家店的主人卫老先生,是整条街上眼力最毒、脾气最怪的“掌眼师傅”。
苏瑾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店内光线偏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老木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须发皆白,身穿中式对襟衫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后,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用一柄小刷子清理着一个青铜香炉。他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物件。
这位,想必就是卫松,卫老先生了。
“卫爷爷。”苏瑾瑜鼓起勇气,轻声喊道。
卫松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买东西自己看,卖东西出门右转,那里收旧货。”
“我……我不是卖东西的,”苏瑾瑜有些紧张,将怀里的砚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我就是……淘了个小玩意儿,想请您给瞧瞧。”
卫松这才缓缓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他放在柜台上的那方黑乎乎的砚台上。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烦。
“地摊上买的吧?”卫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现在的年轻人,总想着用几百块钱买个一夜暴富的梦。”
苏瑾瑜的脸瞬间涨红了,【果然,人家根本看不上这种路边摊的东西。】他有些窘迫,伸手就想把砚台收回来:“对不起,卫爷爷,打扰您了。”
“等等。”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砚台时,卫松突然开口了。他摘下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方砚台。刚才还浑浊的双眼,此刻却锐利得像鹰。
他伸出干瘦但异常稳定的手,将砚台拿了过去,先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侧耳倾听那沉闷而清越的回响。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喷壶和一块软布,对着砚台的一角轻轻喷了点水,用软布细细擦拭起来。
随着污垢被擦去,一小块细腻如婴儿肌肤、色泽紫中带青的石质露了出来。
卫松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
他不再说话,从一旁拿过一个强光手电,又取来一个高倍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砚台的每一个细节:石质的纹理,雕刻的刀工,以及底部那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刻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松风堂里静得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卫松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苏瑾瑜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他感觉自己不像是来鉴定一块砚台,倒像是在等待一场宣判。
良久,卫松终于放下了放大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苏瑾瑜,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年轻人,你花了多少钱买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二百。”苏瑾瑜老老实实地回答。
卫松沉默了,他摩挲着砚台的边缘,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缓缓说道,“这是端砚中的极品,老坑紫端。你看这石品,有鱼脑冻,有蕉叶白,还有金银线……这方砚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明代制砚大家陆子冈的作品。”
**“陆子冈……”** 苏瑾瑜喃喃自语,他刚才好像就看到了这几个字。
“可惜,太可惜了……”卫松连连摇头,指着砚台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纹,“这里有一道冲,而且被人用劣质的法子修补过,破坏了原有的神韵。不然的话,这方砚台,放到大拍上,后面至少得再加六个零。”
六个零!苏瑾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过,即便如此,”卫松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它依然是一件难得的珍品。小伙子,你不是在做梦,你是真的……捡了个大漏。”
苏瑾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二百块,换来了一件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珍宝。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像一场荒诞的梦。
“卫爷爷,那……那它现在值多少?”他颤抖着问。
卫松沉吟片刻:“这道冲是硬伤,价格要大打折扣。但陆子冈的真品实在罕见。这样吧,我松风堂收了。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五万?”苏瑾瑜试探着问。
卫松摇了摇头,然后郑重地说道: **“五十万。一分不少。”**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苏瑾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五千块,五十万,是他不吃不喝也要奋斗将近十年的天文数字。而现在,这笔巨款就源于他一时兴起买下的那块黑石头。
他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停止了运转。
卫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非但没有催促,反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钱,我可以现在就转给你。不过,我还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苏瑾瑜的声音还在发飘。
“这方砚台,你先别卖。”卫松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看得出来,你对这些老物件有感情,有缘分,更有旁人求之不得的‘运气’。这在咱们这行,叫‘天分’。五十万,可以让你过上一阵子好日子,但很快就会花光。可如果你愿意,我想把你这份‘天分’,变成真正的‘本事’。”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古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留在我这里,当个学徒。我教你东西。我不收你学费,每个月还给你开工资,就按你现在的工资标准。你觉得怎么样?”
苏瑾瑜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和期待,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方改变了他命运的紫端古砚。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五十万巨款,可以让他立刻摆脱眼前的窘境;另一边,是一条充满未知,却又让他心生向往的道路。
他想起了自己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想起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无力。而在这里,在松风堂,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一种与历史对话的厚重与宁静。
【这或许……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苏-瑾瑜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他对着卫松,深深地鞠了一躬。
“卫爷爷,我愿意学。”
卫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苏瑾瑜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犹豫。
就这样,苏瑾瑜辞掉了那份让他感到窒息的工作,成了松风堂的一名学徒。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子不再是数据的堆砌,而是历史的沉淀。
卫松是个严厉的老师。他让苏瑾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辨别真伪,也不是学习断代,而是——打扫卫生。
“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一个‘净’字。”卫松拿着一块抹布,亲自给他示范,“手要净,心要净。你连器物上的灰尘都看不见,怎么能看得见它内在的精气神?”
苏瑾瑜每天的工作,就是将店里所有的东西擦拭一遍。从明代的黄花梨圈椅,到清代的青花瓷瓶,再到民国的玻璃画。他必须用最轻柔的力道,了解每一种材质的特性。一开始他觉得枯燥,但渐渐地,他从中品出了味道。
他的指尖能感受到瓷器釉面的光滑与开片的细微阻滞,能感受到木器包浆的温润与纹理的走向,能感受到青铜器表面的锈色层次。这些物件不再是冰冷的商品,它们仿佛有了生命和温度,通过他的指尖,向他诉说着百年来的故事。
打扫了三个月,卫松才开始教他真正的知识。
他从最基础的陶瓷史开始讲起,从陶到瓷,从唐三彩的奔放到宋五大名窑的雅致,从元青花的雄浑到明清官窑的精丽。卫松不让他看书,而是直接将一件件实物递到他手里。
“看书是死的,东西是活的。”卫松指着一个宋代建盏,“你看它的釉色,在光下变幻无穷,书上只会告诉你四个字‘兔毫盏’,可这其中的万千气象,你看书能看出来吗?用手摸它的胎底,感受这种压手感,这叫‘铁胎’。用鼻子闻,闻闻这千年窑火和泥土混合的气息。眼、手、鼻、心,都要用上。”
苏瑾-瑜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甘霖。他的记忆力惊人,卫松讲过的东西,他几乎过目不忘。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一种对“美”和“真”的敏锐感知。
除了学习,卫松也开始带着他去逛市场,但只让他看,不让他买。
“人心浮躁,是咱们这行的大忌。”卫松背着手,走在嘈杂的古玩市场里,“你看那些人,眼睛里都放着光,那不是对美的欣赏,是贪婪。心里一旦有了贪念,眼睛就瞎了,再简单的仿品都能看成‘国宝’。”
苏瑾瑜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观察着。他看到有人为了一件赝品争得面红耳赤,也看到有人因为捡了个小漏而喜不自胜。众生百态,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这天,师徒二人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在兜售一堆刚“出土”的瓷片。苏瑾瑜蹲下身,拿起一片青花瓷片。瓷片上的青花发色沉稳,画工流畅,是典型的康熙时期的风格。
“小伙子,喜欢啊?这可是正经八百康熙民窑的,五十块钱一片。”摊主热情地招呼。
苏瑾瑜拿起瓷片,用手指轻轻一弹,声音清脆。他又看了看瓷片的断面,胎质洁白细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胎土太“新”了,没有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干燥感。】他心里嘀*咕着。
“卫爷爷,您看这个……”他把瓷片递给卫松。
卫松接过来,只瞥了一眼,就还给了摊主,淡淡地说:“走吧。”
走出老远,苏瑾瑜才不解地问:“卫爷爷,那瓷片难道不对吗?我看发色和画工都挺好的。”
“东西是老的,没错。”卫松停下脚步,看着他,“但你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捡这种‘开门货’的。你的眼光,不能只停留在这五十块钱的瓷片上。”
苏-瑾瑜若有所思。
“记住,在你看懂一件东西之前,先要学会看懂一个人。”卫松意味深长地说,“那个摊主,看似热情,但眼神游移,脚下虚浮。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他摊上的东西,九真一假,用那九成不值钱的真货,来给你设套,等你信了他,再把那件假的当宝贝卖给你。这是套路。”
苏瑾瑜听得背后一阵发凉。古玩行,水太深了。这里不仅考验眼力,更考验心性。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苏瑾瑜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古玩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朝代瓷器的特点,能说出各种木材的学名,甚至对金石玉器都有了初步的了解。他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的迷茫和青涩被一种沉静和自信所取代。他整个人就像一块璞玉,在松风堂这个慢时光里,被一点点地打磨出了温润的光华。
卫松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他从不夸奖。他知道,这孩子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机会很快就来了。
城里的潘家园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古玩交流会”,届时全国各地的行家和藏家都会云集于此。卫松决定带苏瑾瑜去见见世面。
交流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苏瑾瑜跟在卫松身后,目不暇接。这里的宝贝比送仙桥要多得多,也精得多。但与此同时,仿品和赝品也更加高级,更加逼真。
他们在一个展位前停下,展位的主人是京城有名的古董商,叫马振。马振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名牌,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眉宇间总透着一股傲气。他正被一群人围着,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他面前的一只“元青花”大盘。
“各位请看,这苏麻离青的晕散,这铁锈斑的深入胎骨,这画工,行云流水,霸气十足!这绝对是元代至正型的标准器!今天我马某人拿出来,就是为了和同好们交流,起拍价,八百万!”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
苏瑾瑜也挤进去看。那只大盘确实漂亮,青花发色浓艳,器型硕大,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经典图案。无论是谁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苏瑾瑜盯着那盘子,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太完美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元青花的铁锈斑,应该是呈锡光色,由内而外析出的。但这盘子上的铁锈斑,像是浮在表面,是用化学药水做出来的。而且,这画工虽然流畅,但太过匠气,少了一点元代画师那种无拘无束的洒脱。】
“小瑜,看出什么了?”卫松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轻声问道。
“卫爷爷,我……我感觉这盘子,有点问题。”苏瑾瑜小声说。
“哦?说说看。”卫松不动声色。
苏瑾瑜便将自己的看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也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那个马振恰好听到了他的话。他脸色一沉,推开众人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瑾瑜:“这位小兄弟,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啊。我马振在圈子里玩了二十年,还第一次听人说我这只盘子有问题。你说说,它问题在哪儿啊?”
马振的声音很大,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苏瑾瑜身上。
苏瑾瑜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他有些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我……我……”他一时语塞。
“怎么?说不出来了?”马振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轻蔑,“没那个本事,就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哪家铺子的小学徒,这么不懂规矩?”
卫松拍了拍苏瑾瑜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上前一步,对马振淡然一笑:“马老板,我这徒弟年轻,说话直,您别见怪。不过,既然他说了有问题,那想必是看出了些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不如,就让他说说,大家一起学习学习,如何?”
马振看到是卫松,脸色微微一变。卫松在圈内的地位德高望重,他也不敢太过放肆。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苏-瑾瑜得到师父的鼓励,心定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只大盘前,指着盘子上的韩信图案,朗声说道:“马老板,各位前辈。这只盘子,无论是器型、釉色还是青花发色,都仿得惟妙惟肖,堪称高仿中的极品。但仿品终究是仿品,它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他继续说。
“问题,就出在这画上。”苏瑾瑜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但元代的时候,这个故事的戏剧版本里,韩信的形象,是一个背着宝剑的将军。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手持长枪的韩信形象,是明代以后的戏曲里才出现的。一个元代的画师,是绝对不可能画出一个明代才有的戏剧人物形象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一些懂行的老玩家更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这个知识点非常偏门,是历史和戏曲的交叉领域,一般的古玩鉴定师根本不会注意到!
马振的脸,瞬间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小子说的是对的!他自己当初收这只盘子的时候,光顾着看工艺了,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有,”苏瑾瑜乘胜追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紫外线灯笔,对着盘子的口沿一照。在紫光灯下,一道细微的荧光反应清晰地显现出来。
“这是现代化学胶水的荧光反应。说明这盘子至少经过了现代手法的修复或做旧。”
铁证如山!
马振的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他花了五百万收来的“国宝”,竟然是个漏洞百出的高仿!他今天本想借此机会扬名立万,结果却当着全国同行的面,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手里。
**“你!你……”** 他指着苏瑾瑜,气得浑身发抖。
“马老板,承让了。”卫松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带着苏瑾瑜,在众人敬畏和钦佩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走在回送仙桥的路上,苏瑾瑜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他既兴奋,又后怕。
“怕了?”卫松笑呵呵地问。
“有点。”苏瑾瑜老实点头,“我怕说错了,给您丢人。”
“你说得很好。”卫松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许,“记住,咱们这行,靠的是眼力,凭的是知识。知识就是底气。只要你说的是对的,就没什么好怕的。”
苏瑾瑜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挺直了许多。
经此一役,苏瑾瑜在圈内声名鹊起。“松风堂有个眼力毒辣的年轻学徒”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古玩圈子里传开了。
苏瑾瑜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他依然每天在店里擦拭器物,学习知识。只是,来看东西请他“掌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也开始尝试着自己去市场上“捡漏”。
他不再追求那些名声显赫的官窑重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不被人注意的“冷门”杂项。他在一堆旧书里,淘到了一册宋版孤本;他在一个废品站,发现了一对被当成破铜烂铁的明代宣德炉;他甚至从一个农妇的鸡食盆里,认出了一只宋代龙泉窑的莲瓣碗。
每一次捡漏,都像是一次与历史的邂逅。他享受的不仅仅是财富的增长,更是那种从尘埃中发现瑰宝,让蒙尘的明珠重放光华的成就感。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认识了更多的人。比如,同样年轻,却已经是国内知名拍卖行首席鉴定师的唐青璐。
唐青璐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她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却对古老的文物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她和苏瑾瑜因为一次学术交流而认识,两人一见如故,常常在一起探讨问题,切磋眼力。
“苏瑾瑜,你真是个怪人。”唐青璐晃着手里的咖啡杯,笑着说,“放着那么多赚钱的机会不要,偏偏喜欢去钻研那些没人懂的冷门东西。”
“每一件老东西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觉得,读懂这些故事,比赚钱有意思多了。”苏瑾瑜看着窗外,眼神清澈。
唐青璐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她见过了太多被金钱和欲望腐蚀的“专家”,像苏瑾瑜这样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日子就这样在温馨和平静中一天天过去。苏瑾瑜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树,在松风堂这片沃土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并且枝繁叶茂地生长着。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份宁静。
卫松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曾经精神矍铄的老人,在短短几天内就变得虚弱不堪。医生说,是心脏的老毛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而且成功率不高。
松风堂的生意,一直都是不温不火,靠的是口碑和老主顾,并没有多少积蓄。卫松一辈子清高,从不屑于炒作和投机,手里的好东西,大多都只展不卖,视为珍宝。
手术费的巨大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在了苏瑾瑜的心头。
他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师父,心里刀割一样地疼。这一年多来,卫松对他来说,亦师亦父。他不仅教会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教会了他如何做人。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师父!】
苏瑾瑜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卖掉自己当初捡漏得来的那方陆子冈紫端砚。
这方砚台,是他入行的起点,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对他意义非凡。卫松也曾嘱咐过他,这是文房重器,是文脉的传承,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定要好好收藏。
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人的性命,比任何宝贝都重要。
他联系了唐青璐,请她帮忙通过拍卖行的渠道,尽快将这方砚台出手。唐青璐了解情况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消息一出,整个收藏圈都震动了。陆子冈的真品砚台,时隔一年,重现江湖!而且,还是松风堂放出来的。一时间,无数藏家和古董商都闻风而动。
拍卖会定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苏瑾瑜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照顾卫松。他每天给老人擦身,喂饭,陪他说话,尽管老人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昏迷之中。
“卫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等您好了,我再给您淘一屋子的宝贝回来。”他趴在床边,轻声说。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卫松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只是依旧没有苏醒。
拍卖会如期举行。
苏瑾瑜没有去现场,他把一切都委托给了唐青璐。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等待着消息。他的心,比当初在交流会上跟马振对峙时还要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唐青璐的电话打了过来。
“瑾瑜!成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兴奋,“成交价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你猜猜多少?”
苏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卖关子了,快说!”
“一千二百万!”唐青璐的声音都在颤抖,“最后的竞价非常激烈,有位神秘的海外买家志在必得,直接把价格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一千二百万!
苏瑾瑜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够了,这笔钱,足够支付师父所有的医疗费用,还能让他得到最好的康复治疗。
他挂了电话,冲进病房,握住卫松的手,喜极而泣:“卫爷爷!有救了!我们有钱了!”
或许是受到了他的情绪感染,病床上,卫松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卫松的身体,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一天天地康复起来。半个月后,他终于苏醒了。
当他从苏瑾瑜口中得知一切后,久久没有说话。他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傻孩子……那方砚台,是你的前程啊……”老人声音嘶哑。
“没有您,就没有我的前程。”苏瑾瑜的回答掷地有声,“东西没了可以再找,您没了,我去哪儿再找一个师父?”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热泪两行。
卫松康复后,松风堂重新开业。但老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操劳,他把店铺完全交给了苏瑾瑜,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喝茶、养鸟,颐养天年。
苏瑾瑜成了松风堂真正的主人。他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勤奋。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更是师父的期望和松风堂百年来的声誉。
这天,店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唐青璐,她还带来了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外国老人。
“瑾瑜,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德森先生。”唐青璐笑着说,“他就是当初在拍卖会上,买下你那方砚台的神秘买家。”
苏瑾瑜有些惊讶,连忙请他们坐下奉茶。
安德森先生通过翻译,表达了对苏瑾瑜的敬意。他说,他是一位研究中国文化的学者,一生痴迷于中国的艺术品。当他看到那方砚台时,就知道那是他寻觅了一生的珍宝。
“苏先生,”安德森先生的眼神很诚恳,“我今天来,并非是来炫耀我的藏品。我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
“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得知陆子冈大师当年曾制作过一对‘日月同辉’砚。一为日砚,一为月砚。您卖出的那方,正是‘日砚’。而那方‘月砚’,百年来下落不明,只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记载。我冒昧地想请您,凭借您高超的专业知识和非凡的运气,帮我一起寻找失落的‘月砚’。无论花费多少,我都愿意承担。”
寻找失落的国宝!
苏瑾瑜的心,瞬间被点燃了。这已经超出了个人收藏的范畴,这是一次对历史的追溯,对文化的探寻。
“安德森先生,”苏瑾瑜站起身,郑重地回答,“我不要任何报酬。能有机会寻回国之瑰宝,是我辈之幸。我愿意尽我所能!”
安德森先生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一段新的寻宝旅程,就此拉开了序幕。
苏瑾瑜和唐青璐一起,开始查阅浩如烟海的古籍资料。他们从地方志、文人笔记、家族族谱中,一点点地寻找着关于“月砚”的蛛丝马迹。
过程是枯燥而艰难的。无数次的线索,追查到最后都发现是死路一条。但苏瑾瑜没有放弃。他有一种预感,那方“月砚”,一定还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着被人发现。
终于,在一个偏远山村的县志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关键线索。记载中提到,明末清初,一位姓林的告老还乡的官员,曾收藏过一方奇特的砚台,其形制与“日砚”的描述极为相似,只是砚台背面的铭文不同。
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那个早已衰败的林家村。
村子很穷,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他们向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打听林家后人的下落。老人想了很久,才指着村口一间破败的祖屋说,那家人早年就败落了,最后的后人是个教书先生,几十年前就去世了,无儿无女。
希望似乎又断了。
苏瑾瑜不死心,他走进了那间摇摇欲坠的祖屋。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腐朽的桌子和满地的灰尘。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突然,他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块地砖。
地砖下,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苏瑾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颤抖着双手,解开油布,打开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木盒。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砚台。
那砚台的形制、石质,与他曾经拥有的那方“日砚”一模一样。只是,这方砚台的颜色更深,如同深夜的苍穹,石眼散布其间,宛若星辰。
他将砚台翻过来,只见底部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就是它!这就是失落了数百年的“月砚”!
苏瑾瑜捧着砚台,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仿佛能看到,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制砚大师陆子冈,是如何在这对砚台上,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才情。他也仿佛能看到,林家的那位先祖,是如何在战乱中,将这件传家之宝,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地砖之下,希望能为后世留下一丝文脉。
尘封的历史,在这一刻,被重新连接了起来。
苏瑾瑜没有将“月砚”据为己有,也没有接受安德森先生的任何酬谢。他和安德森先生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一个月后,一场盛大的捐赠仪式在国家博物馆举行。
安德森先生将他重金拍下的“日砚”无偿捐献给了国家。而苏瑾瑜,则代表林氏后人,将刚刚出土的“月砚”也一并捐出。
当这对分离了数百年的“日月同辉”砚,在展柜中重新并列在一起,散发出温润而沉静的光芒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苏瑾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对砚台,脸上露出了平静而满足的微笑。卫松和唐青璐站在他的身边,眼中同样充满了骄傲和欣慰。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来到这座城市时的迷茫,想起了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的麻木。是这些老物件,这些沉淀了时光的宝物,让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价值。
他明白,鉴宝,鉴的不仅仅是真伪和价格,更是人心和历史。而人生最大的“捡漏”,不是捡到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而是从平凡的生活中,捡回一个有趣的灵魂,找到一份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仪式结束后,苏瑾瑜婉拒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和师父、唐青璐一起,悄然离开了博物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卫松问道。
苏瑾瑜抬头,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那里的天空,不再是压抑的灰色,而是充满了温暖的霞光。
“回松风堂。”他笑着说,“还有一屋子的宝贝,等着我去给它们擦灰呢。也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藏着下一个惊喜。”
他的路,还很长。而他知道,这条与历史和光阴为伴的路,他会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来源:荷间戏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