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像是一头蛰伏在沥青路面下的巨兽,猛然挣脱了枷锁,用尽全身力气撞在了我的车尾。我的身体先是随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猛地一冲,安全带瞬间收紧,像一只冰冷而强硬的手,死死地将我按在座椅上。勒得我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一)
那一声巨响,来得毫无征兆。
像是一头蛰伏在沥青路面下的巨兽,猛然挣脱了枷锁,用尽全身力气撞在了我的车尾。我的身体先是随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猛地一冲,安全带瞬间收紧,像一只冰冷而强硬的手,死死地将我按在座椅上。勒得我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反作用力,我被狠狠地甩回椅背,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深处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无数只蝉在盛夏的正午声嘶力竭地鸣叫。
我花了大约三秒钟,才重新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手指,动了动。脚尖,也还能感觉到运动鞋底传来的、油门踏板那冰凉坚硬的质感。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干枯树枝被折断般的“咔哒”声。还好,不算太糟。
那股尖锐的耳鸣声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的擂鼓声。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新车的味道,一种混合了皮革、塑料和某种高级香氛的、代表着“崭新开始”的气味,此刻被一股刺鼻的、属于金属扭曲和橡胶燃烧的焦糊味粗暴地冲散了。我深吸一口气,那味道直冲天灵盖,让我的意识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我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僵硬。推开车门的瞬间,午后那有些过分明亮的阳光倾泻进来,晃得我眯起了眼睛。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亮晶晶的尘埃,在光柱里舞蹈。很美,却也带着一种灾难现场特有的、不真实的静谧。
我的车是一辆刚提了不到一周的白色轿跑。现在,它的尾部,那个我曾无比欣赏的、流畅又性感的线条,已经完全变了形。后保险杠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凄惨地耷拉着,半边尾灯碎成了无数块红色的、晶莹的玻璃渣,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灰色的柏油马路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美感。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紧,但就是密密麻匝地疼。这辆车,是我给自己三十岁生日的礼物,是我凭着自己一双手,一瓶瓶香水调出来,一个个项目谈下来,辛辛苦苦攒出来的独立宣言。它不仅仅是一辆车,它是我过去几年所有努力和坚持的证明。
而现在,这个证明,被毁了。
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孩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转过身。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正站在一辆同样受伤不轻的红色小车旁,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那份青春无辜的气息,与眼前这片狼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到我回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救护车?”她语无伦次地问着,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恐惧。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因为爱车被撞而升起的郁结,不知为何,忽然就散去了一些。我能说什么呢?对这样一个孩子发火吗?她眼里的惊恐是真实的,那份愧疚也不是伪装。
我摇了摇头,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我没事。”
我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她的车。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也翘了起来,看起来比我的车伤得更重。
“你人没事就好。”我说,然后拿出手机,准备拍照,走流程。这是最理智、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可那姑娘显然已经被吓懵了,她看着我冷静地拍照,然后拨打保险公司的电话,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游离状态。直到我挂了电话,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也哆哆嗦嗦地摸出自己的手机。
但她没有打给保险公司,也没有打给交警。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地划着,带着哭腔,对着电话那头喊道:“哥!我……我出车祸了!我把人家的车给撞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的、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就在……就在那个有很大一片蔷薇花墙的路上……对对……你快来!我……我好像撞到你未来嫂子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急又轻,像是怕我听见,又像是急于向电话那头的人传达这个“重要信息”。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未来嫂子?”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不是石子,是一块巨石,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周围的一切,破碎的车灯,扭曲的保险杠,空气中焦糊的气味,姑娘脸上未干的泪痕,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褪色、模糊,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回音。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那部粉色的手机上。
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得可怕。
(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浓稠的蜜糖里艰难地跋涉。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沉闷而有力。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艰涩。
那个姑娘,那个自称撞了“未来嫂子”的姑娘,挂了电话,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惊慌,又多了一丝好奇和探究。她大概是在奇怪,为什么我会在听到那句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比她还要苍白。
“姐姐,你……你真的没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我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我没事”的微笑,但大概,那比哭还要难看。
我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那片开得正盛的蔷薇花墙。粉色的,白色的,一簇簇,一团团,在午后的阳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我记得这条路,因为这片蔷薇。每次开车经过,我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多看几眼。它们总能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些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关于另一个春天,另一片花海的片段。
而现在,这片花墙,却成了我无法逃避的坐标。
“哥,你快来!”
“我好像撞到你未来嫂子了!”
这两句话,像两根烧红的针,反复地、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叫“哥”,又会和我扯上“未来嫂子”这种关系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一个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勉强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从我的生活里剥离出去的人。
姜池。
这个名字,像一颗深埋在舌根下的糖,早已融化,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泛起那股熟悉的、夹杂着苦涩的甜。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一辆黑色的SUV以一种沉稳而迅疾的姿态,由远及近,最终在我的视线里停了下来。它的停靠,没有一丝多余的急刹和甩尾,精准而利落,就像它的主人一贯的风格。
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黑色的西装裤,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包裹着紧实有力的小腿线条。然后,是整个身影。
他逆着光,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金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事故现场。
“哥!”那姑娘,也就是姜池的妹妹,姜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找到了庇护所,一下子扑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安抚她,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他妹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凝固了。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轮廓比记忆中更要分明一些,褪去了当年医学院里还带着些许青涩的模样,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和……疲惫。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只是井底,似乎沉淀了更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我没见过的、表盘设计极为简洁的腕表。
他瘦了些,但肩膀依旧宽阔,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我作为一个专业调香师所训练出的、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去分析眼前这个人。分析他的变化,分析他此刻的眼神,分析他微抿的嘴角泄露出的情绪。
可我的感官,却完全背叛了我的理Dazhi。
我闻到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蔷薇花甜腻的香气,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混合着医用消毒水和某种冷冽木质香调的气味。那是我记忆深处,最无法复制,也最无法忘怀的味道。
当年,他还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我最喜欢做的,就是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白大褂上,深深地吸一口气。那味道,干净,清冷,却又因为他的体温而变得无比温暖。我曾开玩笑说,要为他专门调一款名为“姜池”的香水,前调是消毒水的凛冽,中调是旧书页的沉静,后调是他怀抱里,只属于我的,那一点点温暖的皂香。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说:“好啊,等我以后成了大医生,你就用这款香水做嫁妆。”
嫁妆……
多么遥远,又多么讽刺的词。
“苏末?”
他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要低沉沙哑一些,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上好黑胶唱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头发颤的质感。
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末末”,不是当年他最喜欢叫我的那个昵称,而是规规矩矩,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苏末”。
我的心,又是一沉。
姜暖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解释着什么,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有某种复杂到我无法解读的情绪,但唯独,没有我所期待的,或者说,我所害怕的,那一点点旧情复燃的火花。
他很冷静,冷静得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处理交通事故的陌生人。
“人没事吧?”他问,语气平淡,却自带着一种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人无法拒绝回答。
我摇了摇头,喉咙依旧发紧。“没事。”
他点点头,然后视线转向两辆撞在一起的车,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抱歉,我妹妹她……刚拿驾照不久。”
“我知道。”我说。
“所有损失,我们全权负责。”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你的车,我会安排送到最好的维修厂。维修期间,你可以用我的车。”
他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车钥匙。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真的只是我一个人,还困在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而他,早已经大步向前,走出了很远很远。
“不用了。”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总算恢复了镇定。“走保险流程就好。至于代步车,我自己可以解决。”
我的拒绝,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拿着车钥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 aquilo的情绪波动。
“苏末,”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没必要这么生分。”
生分?
我差点笑出声来。
姜池,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资格谈论“生分”这两个字?五年前,你一声不响地去了德国,断了所有的联系,只留下一封轻描淡写的邮件,告诉我“我们到此为止吧”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生分?
这些话,在我心里翻江倒海,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我们现在,不就是应该这么生分的关系吗?”
空气,再次凝固。
姜暖看看我,又看看她哥哥,似乎终于从我们之间这诡异的氛围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从姜池的怀里退出来,小声说:“哥,那个……我刚刚好像听姐姐打电话,她是……是调香师?”
姜池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姜暖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哥,你书房里那个从来不让人碰的、装满了各种小瓶子的木头盒子!里面是不是就有姐姐做的香水?”
(三)
姜暖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毫无防备地,捅开了一段被我刻意锁死的记忆。
那个木头盒子。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送给姜池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个用老樟木手工打磨的盒子,里面分了三层,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用来安放我为他调制的各种“实验品”。
那时候我刚开始学习调香,技术拙劣,想法却天马行空。我试图用气味去记录我们之间的一切。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的味道,是旧书页混合着窗外雨后青草地的气息;第一次牵手时,他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微汗,带着一点点咸湿的海洋调;第一次看电影,是爆米花的甜香和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刺激感……
我把那些笨拙的、却充满了真心的液体,装进一个个小小的玻璃瓶里,用手写的标签纸标上名字——“图书馆的雨”、“咸味掌心”、“爆米花电影夜”。
而那个樟木盒子,就是那些“气味日记”的家。
我以为,分手之后,他早就把那个代表着幼稚和过去的盒子,连同里面那些不成熟的作品,一起扔掉了。就像他扔掉我们的感情一样,干脆利落。
却没想到,它还在。
还在他的书房里,甚至,被他妹妹形容为“从来不让人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麻麻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顺着血管,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看向姜池,试图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与我此刻心情相呼应的痕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姜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别胡说。”
然后,他再次将目光转向我,那份公事公办的冷静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事故处理需要一些时间,这里车来车往不安全。我的车就在那边,你先上车休息一下。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看着他沉稳的侧脸,看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给交警打电话,联系拖车公司,那份从容和担当,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白大褂的青涩少年,既重叠,又疏离。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和这个人重逢,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手术,将我早已愈合的伤口,重新剖开,暴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现实。而他,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冷静,精准,甚至,带着一丝残忍。
我没有再拒绝,默默地走向那辆黑色的SUV。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再次将我包裹。
还是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木质香调的气味,但比他身上的更浓郁一些。车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中控台上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香薰挂件。
那是我做的。
用一小块沉香木,我亲手雕刻成一片银杏叶的形状,再滴上我为他特调的那款“图书馆的雨”。银杏是我们大学的校树,而那场雨,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那片早已失却了香气,只剩下木头本身温润质感的“银杏叶”。可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刹那,我猛地收回了手。
我凭什么去触碰?
凭我们早已分崩离析的过去吗?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将自己与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以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隔绝开来。
车窗外的世界,像一部无声的默片。我看着姜池和随后赶来的交警交谈,看着他签字,看着他安排拖车将我的小白和姜暖的小红一前一后地拖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条理清晰。
姜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直低着头跟在他身边。偶尔,她会偷偷地朝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一丝丝我看不懂的、类似于“撮合”的期待。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算什么?
一场迟到了五年的、最狗血的久别重逢?
还是生活跟我开的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我努力地生活,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更独立,更强大。我以为,我已经强大到,可以把“姜池”这两个字,彻底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历史的尘埃。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原来,那不是尘埃。
那是一颗深埋在我心底的种子,只需要一点点阳光,一点点雨露,甚至,只是一阵熟悉的风,就能立刻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藤蔓,将我的心脏,缠得密不透风。
(四)
车厢里的沉默,像是有重量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我和姜池之间。
他处理完所有事情,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在他深刻的侧脸轮廓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影。
“去哪里?”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送我到附近的地铁站就好。”我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得像在跟一个网约车司机说话。
他似乎是轻叹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苏末,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我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然呢?”我反问,“姜医生,我们之间,除了这样,还有别的相处方式吗?”
“姜医生”这个称呼,显然刺痛了他。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那抹原本就若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我送你回家。”他没有再争辩,直接发动了车子,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和姜池争论,从来都是一件徒劳无功的事情。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是,现在也是。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而我,像是坐在一条孤零零的小船上,顺着这条陌生的河流,漂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最终,还是我先败下阵来。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三年前。”他回答,言简意赅。
三年前。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时间。三年前,我刚刚在现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我的个人香水工作室也刚刚步入正轨。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却不知道,在同一个国家的另一个角落,他也回来了。
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而后又各自延伸的直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坐标系里,再次开始了靠近。而今天的这场车祸,就是那个猝不及不及防的交点。
“为什么回来?”我问,问完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也太……暧昧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国内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他说,这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官方答案。
我“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载音响里,正低低地播放着一首纯音乐,舒缓的钢琴曲,像流水一样,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
我认得这首曲子。
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当年,我曾经无数次地,枕在他的腿上,戴着同一副耳机,听着这首曲子,看他翻阅那些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医学典籍。
那时候的阳光,总是那么刚刚好。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洒在他的白大褂上,也洒在我心里。
是巧合吗?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你呢?”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我的思绪,“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回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你看,连车都买得起了,虽然……第一周就报废了一半。”
我试图用一种自嘲的语气,来掩饰心底那份翻涌的情绪。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的愉悦。“你的香水,做得很好。”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有关心。”他说。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重磅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花。
你有关心?
你凭什么关心?你用什么身份关心?
那个五年前,只用一封邮件就判了我死刑的人,现在却云淡风轻地告诉我,他有关心?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和不甘,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关心?”我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调,“姜池,你所谓的关心,就是在网上看看我的工作室主页,还是像个陌生人一样,买一瓶我调的香水,然后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告诉我你‘关心’我?”
“我……”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我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一句‘关心’,就能抹掉过去那五年吗?就能抵消掉我一个人,在无数个夜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的痛苦吗?”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我迅速地别过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到我此刻的狼狈。
我以为我已经刀枪不入了。我以为我早已为自己穿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可是在他面前,那层铠甲,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车子,缓缓地靠边停下了。
他熄了火。
车厢里,只剩下我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那首依旧在流淌的《月光》。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下心来的力量。就像很多年前,他每一次牵住我的手时一样。
我的身体,僵住了。
“对不起。”
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末,对不起。”
(五)
那一句“对不起”,像是一把万能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情绪的闸门。
我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五年的委屈、不甘、困惑,甚至是那份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头。我只是靠着车窗,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模糊了窗外所有的霓虹。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也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不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他的手,包裹着我的手。那份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才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他便俯过身,用那张纸巾,轻轻地、笨拙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我真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品。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我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像是有电流窜过。
我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我哑着嗓子说,从他手里拿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着。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车厢里的气氛,因为刚刚那短暂的亲密接触,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尴尬。
“我住的小区,前面路口左转。”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泪水浸湿的衣袖,轻声说。像是在下达一个指令,也像是在下一个逐客令。
他没有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左转,驶入一个安静的、绿化很好的小区。根据我的指引,车最终停在了一栋楼下。
“到了。”我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空间,逃离他。
我伸手去解安全带,却因为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一只手伸了过来,覆盖在我的手上,然后轻轻一按,“咔哒”一声,安全带应声而解。
“苏末。”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谢谢你送我回来。车子的维修费用清单,我会让保险公司发给你。”
“我不是想说这个。”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那你想说什么?”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两点明亮的光斑。“想说当年的事,你是有苦衷的?想说你其实一直没忘了我?姜池,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吗?”
“晚吗?”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说,我回来,就是为了找你呢?如果我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呢?”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找我?”我冷笑一声,“姜医生,你找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换了我是你,如果真的想找一个人,大概不会只是‘在网上看看’那么简单。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心的话,找到一个人,真的那么难吗?”
“难。”他回答,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对我来说,很难。”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一个被我亲手推开的人。”
“我怕你过得不好,我会因为当年的决定而无法原谅自己。我也怕……你过得太好,好到你的世界里,已经完全没有我的位置。”
他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是啊,我过得好吗?
在别人眼里,我或许是成功的。年轻的独立设计师,拥有自己的工作室和品牌,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每一个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开着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在每一次成功调制出一款满意的香水,却找不到第一个可以分享的人时;在每一次看到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起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有多么难熬。
我强迫自己变得坚强,变得独立,变得无懈可击。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可我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
“姜池,”我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回不去了。”
我说完这句,便毅然决然地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
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受伤的眼神,就会让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瞬间崩塌。
我快步走进单元楼,用最快的速度按下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将我与那个世界彻底隔绝,我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决堤。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我说给他听,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六)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像一潭被投入巨石的死水,表面上看似恢复了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我的那辆白色轿跑,被姜池安排送到了全市最好的一家授权维修中心。每天,我都会收到来自维修顾问的短信,详细地告知我维修进度:车身结构校正完成、钣金修复完成、进入无尘喷漆车间……每一个步骤,都专业得无可挑剔。
我知道,这背后,都是姜池的安排。
他没有再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他就那样,安静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那天晚上的重逢、争吵和泪水,都只是我一个人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他又无处不在。
他妹妹姜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来“慰问”微信。
“嫂子,嫂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呀?脖子还疼不疼?”
“嫂子,我哥说你的车修起来很麻烦,要不要我把我的小红先借给你开?”
“嫂子,我给你点了下午茶,你工作室的地址没错吧?记得吃哦!”
我纠正了她无数次,不要叫我“嫂子”。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是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比谁都亲热。
对于她送来的东西,我一次都没有收。我告诉她,心意领了,但东西不能要。她也不生气,只是会发来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说:“好吧,都听嫂子的。”
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像一颗小太阳,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执拗地,一点点地,融化着我冰封的世界。
而我的工作室,也因为那场车祸,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天下午,我正在实验室里,试图复刻一种早已停产的、名为“风之谷”的老香。那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款香水,气味清冽而悠远,像是雨后森林里,混合了泥土、断木和不知名野花的味道。它的配方早已失传,我只能凭借着童年模糊的记忆,和对香料的理解,一点点地去尝试,去还原。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我全神贯注地用滴管吸取着香精,手腕悬在空中,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的助理小艾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苏姐,外面……外面有位大帅哥找你!”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我工作的时候,最忌讳被人打扰。
“告诉他我没空。”我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他说他姓姜,是……是那天车祸的车主家属。”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
我的手,猛地一抖。
一滴深琥珀色的橡木苔香精,就这么直直地,滴进了我面前那杯原本已经接近完美的基液里。
完了。
所有的比例,都被打乱了。
这杯价值不菲的“半成品”,废了。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蹿了上来。我放下滴管,摘掉手套,沉着脸走出了实验室。
我倒要看看,这位“姜医生”,又想玩什么花样。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的却不是姜池。
而是一个看起来和他有几分相像,但气质更为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杯小艾泡的茶,正姿态闲适地打量着我工作室的陈设。
看到我出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就是苏末小姐吧?”他开口,声音醇厚,让人如沐春风,“你好,我是姜池的父亲,姜文博。”
我的大脑,又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姜池的……父亲?
他怎么会来这里?
“姜……姜伯父,您好。”我有些结巴地打着招呼,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姜文博的笑容很亲切,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
“没有没有,您请坐。”我一边说,一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姜文博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第一,是为了小暖那孩子的事,再次向你郑重道歉。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行事鲁莽,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们做父母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伯父您言重了,小暖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人也没事。”我连忙说。
“不管怎样,错了就是错了。”他摆摆手,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第二件事……是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定制一款香水。”
“定制香水?”我愣住了。
“是的。”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后实验室那扇玻璃门上,“我听说,苏小姐在复刻老香水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我想请你,帮我还原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我下意识地问。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温柔,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刻的回忆。
“一种……栀子花的味道。”他说,“不是现在市面上那些用香精调和出来的、甜腻的栀子花。而是我记忆里,三十年前,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栀子树,在夏天的雨后,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带着水汽的、清冷的、又有一丝丝苦涩的……白花的香气。”
他描述得那样具体,那样深情。我几乎能通过他的语言,闻到那股独一无二的、属于旧时光的栀子花香。
“那种味道,是我太太生前最喜欢的味道。”他补充道,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太太……
姜池的母亲。
我记得,姜池曾经跟我提过,他的母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因为一场疾病去世了。那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
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姜伯父,这个……我会尽力。”我说。
“不是尽力。”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恳切的、不容拒绝的期待,“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还原出那种味道,那个人,一定是你。”
(七)
送走姜文博后,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带来的、淡淡的茶香,和他身上那股儒雅的书卷气。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还原出那种味道,那个人,一定是你。”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难道……姜池跟他说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被我置顶,却又从来不敢点开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年前。
我发了无数条信息,从最开始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愤怒质问,再到最后的卑微乞求。
而他,始终没有回复。
直到最后,我发了那句:“姜池,我恨你。”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而现在,这个沉寂了五年的对话框,却因为他妹妹姜暖的“骚扰”,每天都在更新着红色的未读消息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出了一行字。
“你父亲今天来找我了。”
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的标点。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发送。
然后,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心脏却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的回复?期待他的解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平静了五年的心湖,因为这一家人的轮番出现,已经彻底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手机,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一点点地,熄灭了。
也是。
我在想什么呢?
他凭什么要回复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走进实验室,准备收拾刚才被我打翻的残局。
就在我弯腰拿起那杯废掉的基液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头像。
只有两个字。
“抱歉。”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想念我母亲了。那个味道,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重要。
是啊,我知道很重要。
就像“风之谷”的味道,对我来说,一样重要。
那是我们与逝去的亲人之间,最后的一点,也是最私密的,嗅觉上的联结。
我没有回复他。
我只是将那杯废掉的“风之谷”倒掉,然后,拿出了一套全新的烧杯和滴管。
我的脑海里,不再是雨后森林里那清冽的草木气息,而是姜文博所描述的,那个夏日雨后,带着水汽和微苦的,清冷的栀子花香。
白花调,是最难处理的香调之一。尤其是要还原出那种天然、逼真,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白花香,更是难上加难。它不像玫瑰或茉莉,有着强烈的个性。栀子的美,在于它的清雅,它的洁白,以及它那份不与人言说的、淡淡的苦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上的挑战。
更是一次情感上的共鸣。
我关掉手机,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香料的世界里。
印度的小花茉莉原精,带着一丝动物气息的吲哚,可以模拟出栀子花盛开到极致时的馥郁。
来自法国的橙花精油,清冽而干净,可以构建出栀子花那纯洁的骨架。
还有晚香玉,它那独特的、带着一丝青绿和奶香的气息,可以完美地复刻出花瓣那丰腴而柔软的质感。
至于那份雨后的水汽感,和那一丝丝的苦意……
我闭上眼睛,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我和姜池被困在学校的凉亭里,雨水打在亭子外面的芭蕉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不远处花坛里,被雨水打湿的栀子花的清香。
他脱下身上的白衬衫,披在我因为淋了雨而有些冰凉的肩膀上。那件衬衫上,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那股我所熟悉的、干净的皂香。
“冷不冷?”他问。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闻到的,就是栀子花的香,雨水的香,泥土的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一种,让我感到无比安心,无比温暖的味道。
原来,我寻找的,不仅仅是栀子花的味道。
更是那段,被栀子花香所包裹的,独一无二的旧时光。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睁开眼,从香料柜的最深处,拿出了一瓶我珍藏了很久,几乎从不使用的香料。
白芷原精。
它的气味,辛辣,微苦,带着一种独特的、草本植物的药感。用在这里,正好可以中和白花的甜腻,增加一丝清冷和疏离,模拟出那份独属于雨后的、洁净的苦意。
我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滴入了面前的烧杯中。
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改变了。
那股熟悉的、遥远的、属于三十年前老家庭院,也属于那个被困在凉亭里的下雨天的,栀子花香,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是住在了工作室里。
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栀子花的配方。
每一次的失败,都意味着从头再来。每一次的微调,都需要等待至少二十四小时,让香料充分融合后,才能闻到最真实的效果。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又极其磨人的过程。
但我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再去想姜池,不再去纠结于过去的是非对错。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装着各色液体的瓶瓶罐罐,和那股我试图用尽全力去捕捉的,属于旧时光的香气。
小艾每天会帮我订好三餐,放在实验室门口。姜暖的“骚扰”微信,也从一天几十条,变成了一天三条,早安,午安,晚安,外加一个“嫂子加油”的表情包。
我偶尔会看一眼,然后,继续埋头于我的香料世界。
直到第七天的下午。
当我将最后一次调配好的香水,滴在试香纸上,然后,缓缓地,送到鼻尖前。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成功了。
就是这个味道。
前调是清新的绿叶气息,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感,像是刚刚被雨水洗涤过的栀子花苞,含苞待放。
中调,是纯粹而清雅的白花香。小花茉莉的馥郁,橙花的清冽,晚香玉的奶润,完美地交织在一起,还原出栀子花盛开时,那种洁白无瑕,却又层次丰富的香气。
而尾调,是我最得意的部分。白芷的那一丝微苦,混合着檀香木沉静的木质气息,悠悠地,从花香的深处散发出来,像是夏日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只留下一片宁静和悠远。
它不是甜的,也不是冷的。
它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有故事的。
它就是姜文博所描述的,那棵老栀子树的味道。也是我记忆里,那个雨天,他披在我肩上的,那件白衬衫的味道。
我给它取名,叫“夏雨庭前”。
我将调好的香水,装进一个精致的、复古的水晶瓶里,然后,给姜文博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温和。
“苏小姐,这么快?”
“幸不辱命。”我说。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我明天……不,我现在就过去取。”
“不急,伯父。”我连忙说,“您把地址给我,我给您送过去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名字。
我的心,咯噔一下。
“您……在医院?”
“嗯,一点小毛病,做个检查。”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包好香水,叫了一辆车,直奔那家医院。
在路上,我还是没忍住,给姜池发了一条信息。
“你父亲住院了?”
这一次,他的回复很快。
几乎是秒回。
“你怎么知道?”
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苏末!”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你在哪里?是不是我爸去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只是让我把香水送到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你别过来。”他说,“这里……很乱。”
“我已经快到了。”我说,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他沉默了。
车子,缓缓驶入医院的停车场。我付了钱,拿着那个装着“夏雨庭前”的礼盒,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根据姜文博给的病房号,我找到了那间VIP病房。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姜池。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手术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眉头紧锁。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将我拉到一旁的楼梯间。
“你怎么还是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
“你父亲,到底怎么了?”我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
他避开我的目光,烦躁地用手抓了抓头发。“没什么,老毛病。”
“姜池。”我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实话。”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胃癌。”
他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晚期。”
(九)
“胃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四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着姜池那张写满了疲惫和痛苦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无助和绝望,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能说什么呢?
说“节哀”?还是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干涩地响起。
“半年前。”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一直瞒着我,直到上个月,突然大出血,才被我发现。”
“他不愿意做化疗,也不愿意做手术。他说,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活得那么没有尊严。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姜池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都那么冷静,那么强大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伸出手,想要像很多年前那样,拍拍他的背,给他一点安慰。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却僵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呢?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他让你妹妹来找我,让你来找我,甚至他自己来找我……都是安排好的?”
姜池没有说话,只是默认般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心里还有你。”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在走之前,看到我们……能有一个结果。”
“他甚至,把当年我们分手的原因,都告诉了我。”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当年……我们为什么分手?”我看着他,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在我心里扎了五年。
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因为我爸。”他说,“当年,我妈刚走,我爸就查出了早期胃癌。他不想拖累我,也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受苦,所以……他逼我出国,逼我跟你分手。”
“他说,长痛不如短痛。他说,与其让你陪着我,在一个看不到未来的泥潭里挣扎,不如让你恨我,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所以,那封邮件,是你爸写的?”
“是我写的。”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打上去的。但是……内容,是他口述的。”
真相,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迟到了五年之后,终于,血淋淋地,剖在了我的面前。
原来,不是不爱。
而是爱得太深,太沉重。
原来,我恨了五年的人,却是在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保护着我。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独自背负了所有秘密和痛苦的男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分担?姜池,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不是的。”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捏碎,“苏末,你听我说。当年的我,太年轻,也太自负了。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一切,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可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我把你推开,却也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在国外的那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做研究,我只想快点做出成绩,快点回来找你。可是……等我终于回来的时候,我却找不到你了。”
“我不敢去打扰你的生活。我看到你有了自己的事业,看到你过得那么好,我……我没有勇气,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和不甘。
也解开了,那道捆绑了我们五年的,枷锁。
我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着他那张憔悴的脸。
“姜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你这个……大傻瓜。”
他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
那个我思念了五年,渴望了五年的怀抱,终于,再一次,将我紧紧包裹。
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木质香调的气味,只是这一次,还多了一丝烟草的苦涩,和……泪水的咸湿。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失而复得。
(十)
我们在楼梯间里,相拥了很久。
直到彼此的情绪,都渐渐平复下来。
“香水呢?”他哑着嗓子问。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将手里那个精致的礼盒,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拿出那个水晶瓶。
他没有喷在试香纸上,而是直接,将香水喷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手腕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是这个味道。”他说,“就是这个味道。”
“我妈以前,最喜欢在院子里那棵栀子树下看书。她说,闻着这个味道,心里就特别安宁。”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末,谢谢你。”
“不只是为了这瓶香水,也为了……你还愿意,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
我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走吧,带我去看看伯父。”
姜池拉着我的手,走进了那间病房。
病床上,姜文博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纸。看到我们手牵着手地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了然的笑容。
“苏丫头,你来了。”他放下报纸,朝我招了招手。
“伯父。”我走过去,将手里的香水,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而是示意我,喷一点在他枕边。
我照做了。
那股清雅而悠远的栀子花香,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像,真像。”姜文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就像……她还在一样。”
病房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气味的意义。
它不仅仅是一种感官的体验。
它更是一种记忆的载体,一种情感的联结。
它可以穿越时空,可以跨越生死,将我们与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珍贵的时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无论是姜文博的栀子花,还是我的“风之谷”。
我们试图还原的,不仅仅是一种味道。
更是那份,无可替代的,爱。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去医院。
有时候,是陪姜文博聊聊天,听他讲一些姜池小时候的糗事。有时候,是和姜暖一起,给他读报纸,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床边。
姜池依旧很忙。他是一家大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每天都有无数台手术等着他。但他会把所有能推掉的应酬都推掉,一下班,就立刻赶到医院来。
我们三个人,加上偶尔来探望的亲戚朋友,将这间原本应该充满悲伤的病房,经营得,有了一丝“家”的温馨。
我们谁也不提那个沉重的话题。
我们只是,用尽全力,去珍惜,这最后的一段时光。
姜文博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但他精神,却很好。
他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讲,姜池当年为了追我,是如何在图书馆里制造了无数次“偶遇”。他会告诉我,姜池的书房里,那个我送他的木头盒子,是如何被他像宝贝一样,从国内带到国外,又从国外带回国内。
“那小子,嘴硬心软。”姜文博笑着说,声音虽然虚弱,眼神却很明亮,“他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你。”
而姜池,会在他父亲睡着后,拉着我,去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散步。
他会告诉我,在德国的那五年,他是如何靠着回忆,和那盒早已失却了香气的“气味日记”,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单的夜晚。
“我那时候就在想,”他牵着我的手,走在月光下,“等我回来,一定要把你找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那你怎么不早点行动?”我嗔怪地问。
他苦笑一声:“我怕。我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我的出现,会打扰到你。那场车祸……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也聊……未来。
一个我们曾经不敢奢望,但现在,却无比期待的,未来。
(十一)
姜文博是在一个初秋的清晨,安详地离开的。
走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微笑。
他的枕边,放着那瓶“夏雨庭前”。那股清雅的栀子花香,陪着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葬礼那天,下起了小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天空,也在为这位温和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
姜池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墓碑前,身形挺拔,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苏末,”他哑着嗓子说,“我只有你了。”
我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不,你还有我。”
我们,还有彼此。
葬礼结束后,生活,还要继续。
姜池比以前更忙了。他似乎是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我也没有去打扰他。
我只是,每天,都会为他准备好晚餐,然后,安安静静地,在他的公寓里,等他回来。
有时候,他回来得很晚,我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会轻轻地,将我抱进卧室,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有时候,他回来得早一些,我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上,喝一杯热茶,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们谁也没有提“结婚”这两个字。
我们都默契地,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平淡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我的那辆白色轿跑,终于修好了。
维修中心的经理亲自把车,送到了我的工作室楼下。
那辆车,被清洗得一尘不染,阳光下,闪着崭新的光。车尾那道狰狞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仿佛,那场车祸,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坐进驾驶室,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皮革和塑料的“新车味”,又回来了。
可我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小瓶我自己调制的香水。
那是我最近的新作品。
前调,是清新的佛手柑和绿叶。
中调,是淡雅的栀子花和雨后的青草。
尾调,是温暖的檀香木和……一丝丝,独属于姜池身上的,那股干净的皂香。
我给它取名,叫“重逢”。
我将它,轻轻地,喷洒在车厢里。
瞬间,那股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将我紧紧包裹。
我发动车子,给姜池发了一条信息。
“下班了吗?我来接你。”
他很快回复。
“好。”
我开着车,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车载音响里,正随机播放着一首曲子。
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看着前方那条流光溢彩的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我知道,那场车祸,撞碎了我的新车,却也撞开了,我尘封了五年的心门。
它让我明白,有些人和事,不是你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他们早已,像气味一样,渗透进你的生命里,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姜池。
他是我青春里,最兵荒马乱的劫难。
也是我余生里,最无可替代的,圆满。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姜池发来的信息。
“苏末,我今天,买了一样东西。”
“什么?”我问。
“一枚戒指。”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枚设计极为简洁的铂金戒指,静静地,躺在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
在戒指的内圈,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末,池。”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没有回复他。
我只是,一脚油门,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飞驰而去。
窗外,华灯初上。
而我知道,从今往后,万家灯火,终于有了一盏,是为我而亮。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