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鲜血,漫天的鲜血。父亲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枷锁缠身,在午门被斩。兄长们被流放三千里,病死于瘴气弥漫的南疆。而她,这个被送入深宫,本应成为家族荣耀的苏拂雪,最终只得到三尺白绫,吊死在冷宫破败的横梁上,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直到瞳孔彻底涣散。
冷。
刺骨的冷,仿佛有无数根冰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苏拂雪的身体里。
但这种冷,远不及她脑海中刚刚闪过的画面来得酷寒。
鲜血,漫天的鲜血。父亲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枷锁缠身,在午门被斩。兄长们被流放三千里,病死于瘴气弥漫的南疆。而她,这个被送入深宫,本应成为家族荣耀的苏拂雪,最终只得到三尺白绫,吊死在冷宫破败的横梁上,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直到瞳孔彻底涣散。
那双眼睛,是高绮罗的。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高绮罗。
画面里,高贵妃穿着一身华丽的凤鸾朝服,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轻蔑地笑着对她说:“苏拂雪,你和你那不识时务的爹一样,都是蠢货。下辈子投胎,记得眼睛放亮点。”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贴身宫女半夏的声音将她从那片血色中拽了出来。苏拂雪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居住的偏僻宫殿“晚翠轩”,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她还活着。
她还是一个刚刚入宫一年,因为性子冷清不善奉承,从未承宠的才人。
可那画面……那不是梦。
从她记事起,她就有一种旁人没有的能力。当情绪剧烈波动,或是触碰到某个关键的人或物时,她就能看到一些未来的碎片。这些碎片大多是不幸的,血腥的,充满了悲剧。小时候她因此被视为不祥,若非父亲拼死回护,她早已被族人沉塘。
【刚才,高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王喜来过,传贵妃口谕,赏了我一盒新制的“百花凝香膏”。我只是碰了一下那盒子……】
苏拂雪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住梳妆台上那个精致的螺钿小盒。
就是它,触发了那场灭顶之灾的“预知”。
“半夏,王公公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半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刚走没一会儿。娘娘,贵妃娘娘真是好心,还惦记着您。这百花凝香膏可是贡品,听说用了能让肌肤吹弹可破呢。”
好心?
苏拂雪心中冷笑。那画面里,高绮罗的笑脸还历历在目。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画面里,父亲被定罪就是三天后的事情。罪名是“通敌”,证据是一封父亲与敌国将领来往的“密信”。而我,是在父亲被定罪后,因为“悲伤过度”,日渐憔悴,然后被太医诊断出中了慢性毒药,毒源,就是这盒凝香膏。高绮罗再顺水推舟,将下毒的罪名安在一个早就被她收买的,与我家有旧怨的官员头上,做出一副为我“申冤”的假象,既除掉了我,又博得了贤良的名声,一箭双雕。】
好狠的计策,好毒的心肠!
她苏家世代忠良,父亲更是刚正不阿,在朝堂上多次与高贵妃的父亲,当朝太师高嵩政见不合。原来,他们早就想置苏家于死地了!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死,苏家也不能亡!
“半夏,”苏拂雪的声音瞬间冷静下来,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把这盒凝香膏收起来,找个最稳妥的地方锁好,不要让任何人碰到。记住,任何人。”
半夏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是,娘娘。”
“还有,去御膳房,就说我身子不适,想喝点清淡的莲子粥。记住,一定要你亲手取回来,别经任何人的手。”
【预知的画面里,王喜来送过凝香膏后,我身边负责饮食的小太监李禄,就被高贵妃的人收买了。从明天开始,我的饮食里就会被加入另一种药,与凝香膏里的毒性相辅相成,让我死得更快,更“自然”。】
她必须立刻切断所有可能的毒源。
半夏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空旷的殿内只剩下苏拂雪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秋景,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既然老天让我看到了结局,就不是为了让我绝望等死!】
她要逆转这个未来!她要复仇!她要让高绮罗和她背后所有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可是,她现在人微言轻,无权无势,拿什么跟权倾朝野的高家斗?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智斗,我只能智斗。】
苏拂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
【高绮罗的计划环环相扣,第一步是给我下毒,第二步是诬陷我父亲。这两件事看似独立,实则关联。只要我死了,父亲在朝中就少了一个内应,悲痛之下更容易出错。而父亲一旦倒台,我这个罪臣之女,死在宫里也就无声无息了。】
所以,破局的关键,在于打乱她的节奏。
她首先要活下来,然后,要保住父亲。
如何才能在一个贵妃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只有一个办法——寻找一个比高贵妃更强大的靠山。
在这皇宫里,唯一的靠山,只有那位九五之尊,皇帝,萧怀瑾。
可是,她入宫一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萧怀瑾的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无常,想引起他的注意,何其艰难。
【寻常的争宠手段,对我没用。唱歌跳舞?后宫里才人辈出。吟诗作对?皇帝自己就是此道高手。我唯一的优势,就是“预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要利用“预知”,为自己创造一个接近皇帝的机会。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甚至感到惊奇的机会。
她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搜寻,回忆那些曾经一闪而过的,与皇帝有关的未来碎片。
有了!
苏拂雪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记起一个很早之前,因为看到皇帝的仪仗而偶然触发的短暂画面。
【明天下午申时,皇帝会独自一人去皇家书库“文渊阁”的顶楼,寻找一卷孤本。因为一时失神,他会踩滑脚凳,从上面摔下来,虽然不重,但会扭伤脚踝。】
这就是她的机会!
**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策划的“救驾之功”。**
第二天,苏拂雪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晚翠轩,闭门不出,只让半夏守在门口,谁来也不见。她在为下午的行动积蓄精力,也在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
申时前一刻,她换上了一身最素雅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又带着几分病弱的憔-悴。
“半夏,你守在这里,无论谁问,都说我头疼得厉害,在里屋歇着。”苏拂雪低声吩咐。
“娘娘,您要去哪儿?”半夏担忧地问。
“我去去就回。”苏拂雪没有多做解释,转身从偏门悄悄溜了出去。
文渊阁是皇家禁地,守卫森严。但苏拂雪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门,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进去。这是她刚入宫时,为了躲避其他妃嫔的刁难,无意中发现的。
她一路低着头,避开巡逻的侍卫,心脏砰砰直跳。
【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文渊阁。阁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古籍和墨香。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通往顶楼的狭窄楼梯。
顶楼的光线有些昏暗,一排排巨大的书架直抵屋顶,仿佛知识的巨人。
她听到了轻微的响动。
是皇帝萧怀瑾!
他果然在这里,正站在一个三层高的脚凳上,伸手去够最高层的一卷书。
苏拂-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躲在一排书架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帝的脚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萧怀瑾似乎找到了他要的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拿着书卷,准备下来。
就是现在!
【画面里,他会先下左脚,踩在第二层,然后右脚跟着下来的时候,会踩空……】
就在萧怀瑾左脚落地,右脚即将移动的瞬间,苏拂雪不再犹豫。
她猛地从书架后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皇上小心!”
萧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一回头,脚下果然一滑!
“啊——!”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苏拂雪算准了时机和位置,她没有去扶他,因为她知道自己那点力气根本扶不住一个成年男人,反而会一起受伤。
她的目标是脚凳!
在萧怀瑾身体失衡的刹那,她冲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在了脚凳上。
砰!
脚凳被撞得移了位,而萧怀瑾也因此改变了摔倒的轨迹,没有直接摔在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跌坐下来,虽然狼狈,但只是受了些许冲击。
“你是什么人?!”萧怀瑾又惊又怒,扭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脸色一白。
苏拂雪立刻跪倒在地,身体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臣妾……臣妾苏氏,参见皇上。臣妾该死,惊扰了圣驾!”
萧怀瑾揉着脚踝,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
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的容色。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冰冷,充满了怀疑。文渊阁乃是禁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才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顶楼?
苏拂雪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悲伤和惊恐。
“回皇上,臣妾……臣妾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萧怀瑾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是。”苏拂雪的声音带着颤音,“臣妾梦到……梦到一条金龙,从高处坠落,摔伤了龙足。臣妾被吓醒后,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不祥之事要发生。臣妾听闻文渊阁藏有上古佛经,能静心安神,便……便斗胆偷偷前来,想抄录一段经文,为皇上,为大夏祈福。没想到……没想到刚到这里,就看到皇上您……”
她的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尤其是那份惊魂未定的神情,演得惟妙惟肖。
萧怀瑾的眉头紧锁。
梦见金龙坠落?
这话听起来荒诞不经。可偏偏,他刚才真的从高处摔了下来,还扭伤了脚。
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他是一个多疑的君主,从不相信巧合。
“你是哪个宫的?”他不动声色地问。
“回皇上,臣妾是……晚翠轩的才人,苏拂雪。”
苏拂雪。
萧怀瑾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想起来了,是前阵子御史大夫苏敬安的女儿。一个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子。
他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眸子,里面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种深沉的哀恸。
【他开始怀疑了。但是,比起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一个“预兆之梦”的解释,更能满足帝王自命不凡的心理。他会宁愿相信这是上天对他的警示,而不是一个小小才人的算计。】
苏拂雪赌的就是帝王心。
果然,萧怀瑾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扶着书架,试图站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苏拂雪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也不敢去碰他,只是仰着头,急切地说:“皇上,龙体要紧,您别动。臣妾去叫人!”
“不必。”萧怀瑾打断了她,“朕不想让此事张扬。”
帝王在书库里摔伤,传出去总归有些失了颜面。
他看着苏拂雪单薄的肩膀,命令道:“你,过来扶着朕。”
“是。”
苏拂雪的心狂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萧怀瑾身边,让他将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男人的气息传来,让她有些不适,但她强忍住了。她能感受到,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臂,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这是第一步,我成功了。】
她搀扶着萧怀瑾,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楼梯。
“你父亲,是苏敬安?”路上,萧怀瑾突然开口。
“是,皇上。”苏拂雪的心猛地一紧。
“朕听闻,他最近在朝上,与高太师为了南境赈灾款的事,争执不下。”萧怀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拂雪的呼吸一滞。
【来了,他在试探我。】
她不能表露出任何对高家的敌意,否则只会加深他的怀疑。
她垂下眼眸,声音低微,却字字清晰:“臣妾是后宫之人,不懂前朝之事。臣妾只知,家父常教导我们,为官者,当为君分忧,为民请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番话,既表明了父亲的忠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怀瑾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将皇帝送回寝宫“乾安殿”后,苏拂雪就被留了下来。萧怀瑾宣了太医,果然是扭伤了脚踝,需要静养几日。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苏才人,是走了天大的运,恰好碰上皇上遇险,得了救驾之功,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只有苏拂雪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她在悬崖边上,走出的第一步钢丝。
当晚,萧怀瑾破例让她留宿在偏殿。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深夜,苏拂雪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成功地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但同时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窥伺着她。其中,最毒辣的一双,必然来自高绮罗所在的“瑶华宫”。
【高绮罗现在一定在想,我这个棋子,是不是脱离了她的掌控。她不会容忍任何意外。明天,她必定会有所行动。】
苏拂雪闭上眼,未来的碎片再次浮现。
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
【明天一早,皇后会派人来探望皇上,并“关切”地询问昨夜侍奉的嫔妃。而高贵妃,则会派人送来她亲手熬制的“参汤”,汤里,下了能与我那盒凝香膏产生反应的另一种引子。只要我喝下,不出半日,就会毒发。届时,她会立刻跳出来,指证我这个“罪臣之女”心怀怨恨,意图毒害君王!】
好一个毒计!
如果她拒绝喝汤,就是不敬,高贵妃同样可以借题发挥。如果她喝了,更是死路一条。
这是一个死局。
苏拂雪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不,任何局,都有破绽。高绮罗的计划,是建立在我“已经中了凝香膏的毒”这个前提之上的。可我根本没用那东西!所以,参汤对我无害。】
【但是,我不能 просто 喝掉。我要利用这碗汤,反将她一军!】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凶险的计划,在苏拂雪的脑海中成型。
她要赌,赌皇帝的多疑,赌高贵妃的自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果然如她所料,皇后和高贵妃的赏赐与问候,一前一后地到了。
苏拂雪一夜未眠,脸色更显苍白,却也让她那份柔弱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她先是恭敬地谢过了皇后的赏赐,然后,瑶华宫的宫女便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
“苏才人,这是我们贵妃娘娘亲自为您熬的。娘娘说您昨夜侍驾辛苦,特意嘱咐奴婢送来给您补补身子。”宫女的脸上带着职业的假笑。
苏拂雪的目光落在那盅参汤上,仿佛能看到里面翻滚的毒气。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了坐在上首,正在批阅奏折的萧怀瑾。
“皇上……”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犹豫,“贵妃娘娘厚爱,臣妾……臣妾愧不敢当。”
萧怀瑾从奏折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盅参汤,淡淡道:“既然是贵妃的心意,你喝了便是。”
这是帝王最常用的手段,平衡。
苏拂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为难,她端起汤盅,手却在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啊!”
她惊呼一声,手一抖。
啪!
汤盅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
“大胆!”送汤的宫女脸色大变,立刻跪下,“苏才人,您这是何意?可是嫌弃我们贵妃娘娘的赏赐?”
苏拂雪也跟着跪了下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
“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臣妾刚才,又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萧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
苏拂雪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地说道:“臣妾……看到这碗汤里,好像……好像飘着一团黑气……臣妾看到,皇上您喝了之后,龙体……龙体……”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惊恐地捂住了嘴,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诅咒君王,这可是弥天大罪!
送汤的宫女立刻磕头如捣蒜:“皇上明鉴!奴婢冤枉!这汤是贵妃娘娘亲手所熬,绝无问题!是苏才人妖言惑众,血口喷人!”
萧怀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苏拂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苏拂雪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恐惧,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不似作伪。
【赌对了,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在昨天刚刚“应验”了一次之后。】
“李福。”萧怀瑾冷冷地开口。
贴身大太监李福立刻躬身:“奴才在。”
“传太医,验。”
一个“验”字,让送汤宫女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很快,当值的太医令陆远志被传了过来。陆远志是宫中的老人,医术高明,为人谨慎。
他跪在地上,先是用银针试探,银针未变色。然后,他又取了一点汤汁,放在鼻尖轻嗅,又用舌尖尝了一点点。
片刻后,他起身回禀:“启禀皇上,此汤药性温和,是上好的补品,并无毒性。”
此言一出,那宫女顿时松了,立刻哭喊道:“皇上!您听见了!是苏才人诬陷我们娘娘!请皇上为我们娘娘做主啊!”
萧怀瑾的目光再次转向苏拂雪,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
【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苏拂雪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萧怀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上,臣妾不敢妄言。臣妾所见,绝非虚假。或许……或许此物之害,并非寻常毒药,而是与某些东西相冲相克。”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太医陆远志,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太医,请您闻一闻,臣妾身上可有异香?”
陆远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遵旨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在苏拂雪身边仔细嗅了嗅。
“回皇上,苏才人身上,确实带有一种极淡雅的花香,似是……百花之气。”
苏拂雪的心定了。
她立刻接口道:“陆太医,您再想一想,医书之中,可有记载,有什么补药,是与百花之气相冲,同用则会化为剧毒的?”
陆远志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高绮罗所用的毒,极为偏门。但只要是毒,就一定有医理可循。陆远志是太医院的翘楚,他一定知道!】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陆远志身上。
过了许久,陆远志的脸色猛地一变,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皇上!臣想起来了!古籍《毒经》中确有记载!有一种产自西域的奇草,名为‘腐骨花’,其本身无毒,熬入汤中亦是滋补之物。但若是服用者事先接触过一种由七种以上毒花花粉制成的‘七煞香’,两相作用,不出半日,便会肠穿肚烂而死,死状与寻常中毒截然不同,极难查验!”
**腐骨花!七煞香!**
这两个词一出来,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送汤宫女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萧怀瑾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恐怖,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宫女,一字一顿地问:“贵妃的参汤里,放了什么?”
宫女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喊道:“没……没有……就是寻常的补药……皇上明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萧怀瑾冷笑一声,“李福,给朕查!把瑶华宫熬汤的药渣,给朕原封不动地拿过来!”
李福领命,带着一队侍卫,风驰电掣地去了。
苏拂雪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藏起了眼中的寒芒。
【高绮罗,你的死局,被我破了。现在,轮到我给你设局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福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药包。
陆远志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药渣倒出,一味一味地仔细分辨。
最后,他从一堆看似寻常的药材中,捻起了一小截干枯的,形似枯草的东西。
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高高举起那截药草,声音发颤:
**“皇上!正是腐骨花!”**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殿内炸响。
送汤的宫女尖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萧怀瑾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平日里深沉如海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好一个高绮罗!
好一个高家!
她们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谋害他的嫔妃,甚至,这碗汤原本有可能是他喝的!
这是在挑战他的皇权!
“把这个贱婢拖下去,用最重的刑,给朕撬开她的嘴!”萧怀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是!”
侍卫立刻上前,将那宫女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很快,殿外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而苏拂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个柔弱、受惊的姿态。
萧怀瑾的目光终于落回她身上,眼神复杂至极。
他扶起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上沾染了‘七煞香’?”
苏拂雪的身体还在发抖,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了过去。
“回皇上,臣妾……臣妾体弱,入宫前,家母特意为臣妾求了这个护身香囊,说是能祛病辟邪。臣妾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李福接过香囊,呈给陆远志。
陆远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花瓣和草药。他仔细分辨后,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这里面……确实有数种毒花的成分。但这香囊的配比极为精妙,毒物相互克制,反而成了一种能安神醒脑的奇香。若非如此,苏才人恐怕早已毒发了。”
【这个香囊,是我母亲所赠。母亲精通药理,这是她为我防身所用。却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我的救命稻草,也成了扳倒高家的第一块砖。】
人证物证俱在,高绮罗的罪行,已经是板上钉钉。
萧怀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拂雪一眼,然后下令:“摆驾,瑶华宫!”
一场滔天风暴,即将在后宫掀起。
苏拂雪独自一人回到偏殿,半夏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全是担忧。
“娘娘,您没事吧?奴婢听说……听说瑶华宫出事了。”
苏拂雪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开始。高绮罗不会这么轻易倒下。高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皇帝就算震怒,也需要权衡。他最多,只会禁足高绮罗,敲山震虎。】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果然,下午消息传来。
贵妃高氏,行事不端,以阴毒之物谋害宫嫔,品行败坏,着降为“嫔”,迁出瑶华宫,禁足于“拾翠殿”三月,闭门思过。涉事宫女太监,全部杖毙。
这个处罚,说重也重,从贵妃降为嫔,是奇耻大辱。但说轻也轻,禁足三月,对高家来说,不过是暂避锋芒。
后宫众人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位新得圣心的苏才人,下一步会如何。
而苏拂雪,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主动向皇帝请求,搬回了自己原来的晚翠轩。理由是,自己福薄,不敢久居天子寝宫,恐折了福寿。
萧怀瑾对她这种“识大体,知进退”的态度很是满意,不仅准了,还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绸缎,将晚翠轩上下都翻新了一遍。
一时间,苏拂雪风头无两。
但她自己却比谁都清楚,她现在就像是站在火上烤。高家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必须赶在高家反扑之前,彻底斩断他们的根基。
而这个根基,就是她父亲即将面临的“通敌”之罪。
【凝香膏和参汤,只是高绮罗对付我的手段。真正要置苏家于死地的,是前朝的阴谋。我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那封所谓的“密信”,并且,查出是谁在陷害父亲。】
可是,她身处深宫,如何能干预前朝之事?
她唯一能依靠的,还是皇帝。
但是,她不能直接去跟皇帝说,我父亲是冤枉的,高家在陷害他。
没有证据,那就是空口白牙,反而会引起皇帝的反感和猜忌。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皇帝自己去怀疑,自己去查的契机。】
苏拂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手中捻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高家的势力,遍布朝野。父亲性格刚直,得罪的人不少。除了高太师,还会有谁想置他于死地?又是谁,能模仿父亲的笔迹,伪造一封天衣无缝的密信?】
一个人的名字,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
父亲的副手,兵部侍郎,林正业。
苏拂雪记得,父亲曾在家中不止一次地感叹,说林正业此人,才华有余,心术不正,喜好钻营。而且,林正业的一手字,写得与父亲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是他,一切就说得通了。他陷害父亲,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任兵部尚书之位。而他背后,必然有高家的支持。】
但是,如何向皇帝揭露这一切?
苏拂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棋盘上。
有了。
第二天,她以答谢圣恩为由,亲手做了一盘精致的糕点,送去了乾安殿。
萧怀瑾正在为南境的战事烦心,看到她来,眉头的愁绪略微舒展了些。
“你倒是清闲。”
“臣妾不敢打扰皇上处理国事。”苏拂雪将糕点放下,看到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
“皇上也懂弈棋?”她故作好奇地问。
萧怀瑾看了一眼棋局,淡淡道:“闲来无事,自己跟自己下着玩罢了。”
苏拂雪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棋局。黑白两子厮杀正酣,白子看似被黑子围困,危在旦夕,但细看之下,却在不起眼处,留了一处活眼,尚有翻盘的生机。
“皇上这盘棋,倒是与当今的朝局有几分相似。”她轻声说道。
萧怀瑾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哦?你倒是说说看。”
苏拂雪不慌不忙,伸出纤纤玉指,点向那片被围困的白子。
“这一片,犹如忠良之臣,看似被奸佞小人层层包围,陷入死局。”
然后,她的手指又点向那处唯一的活眼。
“但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守住这一线生机,未必没有破局反杀的可能。”
说完,她又看向那片气势汹汹的黑子,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只是可惜了这些黑子……”
“可惜什么?”
“它们看似强大,实则……内有蛀虫。”苏拂雪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的一个空处,“譬如这里,看似是助攻,实则是堵住了自己的气眼。一步错,满盘皆输。有时候,最致命的背叛,往往来自于内部。”
萧怀瑾的眼神猛地一凝。
内有蛀虫?最致命的背叛?
他何等聪明,立刻就听出了苏拂雪的弦外之音。
他联想到最近的朝局,高家一家独大,党羽遍布。而苏敬安,就是那片被围困的白子。
苏拂雪的这番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本就多疑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拂雪一眼,然后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苏拂雪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帝王最忌讳后宫干政。她要做的,只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自己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两天,苏拂雪过得心惊胆战。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信她,更不知道高家和林正业的诬陷何时会发动。
她能做的,只有等。
第三天,也就是她预知中父亲出事的那一天,消息终于传来。
早朝之上,兵部侍郎林正业,突然发难,呈上一封“铁证”,指证兵部尚书苏敬安私通敌国,泄露军情。
朝野震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林正业言之凿凿,高太师一党纷纷附议,要求将苏敬安打入天牢之时。
萧怀瑾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封所谓的“密信”,然后,把它扔到了苏敬安的面前。
“苏爱卿,你自己看看,这封信,可是你写的?”
苏敬安捡起信,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跪地高呼:“皇上明鉴!此信绝非臣所写!这是伪造的!是诬陷!”
林正业立刻反驳:“苏大人,这信上的笔迹与你一般无二,还有你的私人印鉴,你还想狡辩?”
就在这时,萧怀瑾突然冷笑一声。
“林正业,你可知,伪造兵部尚书的密信,构陷朝廷大员,是何罪名?”
林正业一愣,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臣……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是吗?”萧怀瑾的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终定格在林正业身上,那眼神,仿佛能将人冻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两天前,朕心血来潮,召苏爱卿入宫,与朕对弈了一宿。期间,朕让他亲笔为朕抄录了一卷兵书。那卷兵书,此刻就在朕的书房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来人,把兵书取来,再传京城最有名的笔迹大家入宫。朕倒要看看,这封所谓的密信,和我苏爱卿的亲笔,到底有几分相像!”**
轰!
林正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皇上……两天前召见了苏敬安?还让他抄了一夜的兵书?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盯得很紧,苏敬安这两天根本没有进过宫!
他惊恐地看向高太师,却发现高嵩的脸上,也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完全是皇帝的私人行动,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林正业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知道,完了。
伪造的笔迹,模仿得再像,也终究是假的。在真正的大家面前,破绽百出。更何况,还有了苏敬安最新的亲笔作为对比!
他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苏敬安百口莫辩”的基础上。
可皇帝这一手,直接釜底抽薪,让他所有的准备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不可能……”林正业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萧怀瑾根本不看他,只是对身边的李福使了个眼色。
李福心领神会,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上前,将林正业死死按住。
“林正业构陷同僚,意图动摇国本,罪大恶极。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审问!朕要看看,他背后,到底还有谁!”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林正业的惨叫声,回荡在太和殿上空,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高太师和他一众党羽的脸上。
高嵩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发抖。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警告他。
一场原本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风暴,就这样被皇帝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苏敬安,不仅安然无恙,还因为皇帝的“特殊青睐”,地位愈发稳固。
晚翠轩内,苏拂雪听着半夏带回来的消息,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赢了。
她再一次,逆转了必死的未来。
她知道,皇帝并没有真的召见父亲。那卷所谓的“兵书”,根本不存在。
这不过是皇帝顺着她给的“怀疑”,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用来诈出幕后黑手,同时敲打高家的局。
而她,苏拂雪,就是那个递出刀子的人。
“娘娘,您真是神了!”半夏兴奋得满脸通红,“您是怎么知道林侍郎会陷害老爷的?又是怎么知道皇上会保住老爷的?”
苏拂雪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精致的螺钿小盒。
那盒百花凝香膏,还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幽幽的冷香。
这,就是高绮罗罪证的源头。
现在,林正业已经入狱,高家元气大伤。接下来,就该轮到拾翠殿里那位禁足的“高嫔”了。
苏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高绮罗,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要做的,是诛心。
她要让高绮罗失去她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那就是——她的儿子,二皇子萧景琰,当今唯一的皇子,未来的太子。
接下来的日子,苏拂雪变得更加低调。
她每日只是在自己的宫中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御花园散散步,仿佛之前的一切风波都与她无关。
皇帝却像是对她上了心,时常会来晚翠轩坐坐,有时是批阅奏折,有时是与她对弈。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苏拂雪从不恃宠而骄,也从不打探前朝之事。她只是安静地陪伴,做一个聪慧又解语的红颜知己。
她越是这样,萧怀瑾便越是欣赏她。
而苏拂雪,则在这一次次的接触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等待着。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将高绮罗打入地狱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秋去冬来,天气渐冷。二皇子萧景琰,突然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
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眼看二皇子一天天衰弱下去,萧怀瑾心急如焚。
被禁足的高嫔,更是疯了一样,每日在拾翠殿哭闹,请求皇帝让她去探望儿子。
萧怀瑾烦不胜烦,但念在母子情深,最终还是松了口,准许她每日去探视一个时辰。
苏拂雪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这一天,她照例去给皇帝送安神的汤羹。
刚走进乾安殿,就听到里面传来萧怀瑾愤怒的咆哮。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一个风寒都治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太医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苏拂雪端着汤,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等里面的声音稍稍平息,她才让李福通传。
“进来吧。”萧怀瑾的声音带着疲惫。
苏拂雪走进去,将汤放下,轻声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萧怀瑾揉着眉心,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也看见了,景琰他……怕是……”
“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二皇子也定会逢凶化吉的。”苏拂雪安慰道,话锋却突然一转,“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
“说。”
“按理说,二皇子自幼习武,身体康健,一个小小的风寒,为何会拖延至今,甚至愈发严重?”
这句话,正问到了萧怀瑾心里的疑点。
他也觉得奇怪,可太医们翻来覆去,也只说是风寒入体,邪气难除。
苏拂雪垂下眼眸,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听闻,有些病症,并非来自病理,而是……来自心魔。所谓忧思成疾,若是心中郁结,再好的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心魔?”萧怀瑾皱起了眉。
“是啊。”苏拂雪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无辜,“譬如,二皇子殿下,会不会是在思念他的母妃呢?高嫔娘娘被禁足,他心中担忧,日夜挂念,这才让病邪有了可乘之机。若是能让娘娘时常陪伴,或许……他的心结解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高嫔和二皇子着想,仿佛一个善良纯洁的白莲花。
可这话听在萧怀瑾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是个多疑的君主。
苏拂雪的话,让他立刻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
【一个被禁足的母亲,一个病重垂危的儿子……这会不会是高嫔为了脱罪,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立刻想到了高家那些阴狠的手段。为了达到目的,他们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牺牲一个儿子的健康来换取自己的自由,对高绮罗那样的女人来说,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萧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朕会考虑的。”
苏拂雪见状,便知目的已经达到,行礼告退。
她走出乾安殿,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高绮罗,我给了你一根救命稻草,但它同样,也是一根绞索。就看你,怎么选了。】
皇帝的疑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当天下午,萧怀瑾便下了一道旨意,以二皇子病重,需生母照料为由,解除了高嫔的禁足,让她搬去二皇子的宫殿,贴身照顾,直至二皇子痊愈。
消息传出,后宫哗然。
所有人都觉得,高嫔这是因祸得福,要复起了。
高嫔自己,也是喜极而泣。她立刻搬进了儿子的寝宫,日夜守在床边,嘘寒问暖,亲自喂药,做足了一个慈母的姿态。
然而,奇怪的是,二皇子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萧怀瑾每日都来探望,看到的,是高嫔憔悴的脸,和儿子愈发虚弱的身体。
他的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正在疯狂地生长。
终于,在一个深夜,二皇子再次高烧昏迷,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针,却毫无效果。
高嫔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萧怀瑾带着陆远志,突然闯了进来。
“都给朕滚出去!”他一声怒喝,吓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高嫔看到皇帝,像是看到了救星,哭着爬过来:“皇上!您救救景琰!救救我们的儿子啊!”
萧怀瑾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对陆远志使了个眼色。
陆远志立刻上前,为二皇子把脉。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皇上,二皇子殿下这不是风寒,是中毒!”
“什么?!”高嫔如遭雷击,尖叫起来,“不可能!谁敢给皇子下毒!是谁?!”
陆远志没有理会她,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二皇子的指尖,挤出了一滴黑色的血。
他将血滴入一碗清水中,那血,竟然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团,散发着诡异的腥气。
“皇上请看,”陆远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毒名为‘牵机’,乃是南疆奇毒。中毒初期,症状与风寒无异,但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侵蚀五脏六腑。此毒……无解。”
**无解!**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高嫔的心上。
“不……不……”她疯狂地摇头,脸色惨白,“我的景琰……我的儿子……”
萧怀瑾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地走到高嫔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高绮罗,你告诉朕,这毒,是谁下的?”
高嫔愣住了,她看着皇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我!皇上,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儿子!”她疯狂地辩解。
“是吗?”萧怀瑾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被禁足,他便病了。你一解禁,他的病就加重。现在,更是中了奇毒。高绮-罗,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高嫔歇斯底里地尖叫,“是苏拂雪!一定是那个贱人!是她!”
“苏拂雪?”萧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她一个住在晚翠轩的才人,如何能接触到南疆的奇毒?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皇子下毒?”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地狱里的寒风。
**“倒是你,高嫔。你的兄长,高显,不就正在南境领兵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把高嫔彻底劈傻了。
她瘫在地上,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的兄长,就在南境。
这盆脏水,泼得她根本无从辩解。
【苦肉计演砸了,变成了弑子夺宠的铁证。高绮罗,你可还满意?】
这一切,当然是苏拂雪的布局。
她利用预知,知道二皇子会有一场风寒。于是,她提前让父亲通过秘密渠道,从南疆寻来了“牵机”的解药。
然后,她买通了二皇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那太监的家人,曾被高家迫害。
她让那太监,在二皇子病中,每日的药里,混入极少量的“牵机”之毒。这毒,剂量小,不会致命,但足以让病情不断加重。
同时,她又在皇帝面前,用话术引导,将一切都指向高嫔的“苦肉计”。
皇帝的多疑,高嫔的急切,共同促成了这出大戏。
而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皇上!臣妾冤枉啊!”高嫔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冤枉?”萧怀瑾走到床边,看着自己气息奄奄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酷。
他转过身,对陆远志说:“陆太医,此毒,当真无解?”
陆远志躬身道:“回皇上,此毒霸道,寻常药石无医。除非……能找到南疆传说中的圣物‘龙血藤’,以其汁液为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龙血藤?”萧怀瑾皱眉,“此物何处可寻?”
就在这时,苏拂雪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启禀皇上,臣妾,或许知道此物在何处。”
众人回头,只见苏拂雪缓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她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将锦盒高高举起。
“臣妾前几日,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神人指点,说二皇子殿下劫数将至,唯有此物可解。神人还说,此劫,源于生母。”
李福打开锦盒,里面,正是一截色泽如血的藤蔓。
陆远志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
“是龙血藤!真的是龙血藤!”
高嫔呆呆地看着那截藤蔓,又看看苏拂雪,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她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苏拂雪,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贱人,竟然用如此歹毒的计策,毁了她的一切!
萧怀瑾看着苏拂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梦?又是梦?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到可怕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忌惮。
但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救儿子要紧。
“快!用此物为皇子解毒!”
陆远志领命,立刻着手配制解药。
而萧怀瑾,则走到了高嫔的面前。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高氏绮罗,心肠歹毒,为争宠复位,竟不惜以奇毒谋害亲子,人伦丧尽,禽兽不如。”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刀子。
**“即日起,废除其所有位份,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不——!”高嫔发出凄厉的惨叫,“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景琰的母亲!我是高家的人!”
“高家?”萧怀Jǐn冷笑,“朕会给高太师一个交代的。”
他一挥手,侍卫立刻上前,堵住高嫔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那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苏拂雪,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苏拂雪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古井无波。
【高绮罗,你可曾记得,在我预见的未来里,你也是这样,看着我被拖向死亡?现在,我只是把你的结局,还给你而已。】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斗,就此落下帷幕。
高家因为“弑子”的丑闻,声望一落千丈。高太师上朝请罪,被皇帝当庭斥责,削去了所有实权,只留一个太师的虚衔,回家养老。
高家,倒了。
而苏家,因为出了苏拂雪这样一位“福星”,备受皇恩。苏敬安更是被委以重任,成了皇帝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苏拂雪,也因救皇子有功,被连升三级,从才人,一跃成为“拂妃”。
她成了后宫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晚翠轩,也变成了“承露宫”,每日里车水马龙,前来拜见讨好的人,络绎不绝。
苏拂雪,终于完成了她的逆袭。
她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着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都在她的脚下卑微地颤抖。
她报了仇,也守护了家人。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抚摸着胸口,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
她的心,好像在那一场场的算计和阴谋中,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她赢了一切,却好像也失去了一些什么。
那天,萧怀瑾来到承露宫,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们二人。
“你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他看着她,眼神深邃。
苏拂雪跪下:“臣妾愚钝,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梦。”萧怀瑾只说了一个字,“你的那些梦,未免太过真实了。”
苏拂雪的身体一僵。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没有再辩解。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皇上,如果臣妾说,臣妾能看到未来,您信吗?”
萧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拂雪以为他会下令将她当成妖孽烧死。
然而,他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朕信。”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漫天繁星。
“拂雪,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得……让朕有些害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朕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以给你无上权柄,甚至,可以给你后位。但是,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皇上请讲。”
“永远,不要把你的聪明,用在朕的身上。”
这是帝王的警告,也是他的底线。
苏拂雪看着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这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死的男人,也露出了一丝疲惫和孤独。
她突然明白了。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权力和地位。
她想要的,只是家人平安,和一份能够自主的安宁。
她的复仇,已经结束了。她的成长,却刚刚开始。
她笑了,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皇上,臣妾不要后位,也不要权柄。”
她迎着他惊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妾想求皇上一个恩典。臣妾想去文渊阁,为您整理那些蒙尘的古籍。从此,不问世事,只愿青灯古卷,了此余生。”
萧怀瑾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明明站在了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却选择了转身离开。
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名为“自由”的光芒。
他突然懂了。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逆袭”。
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欲望,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准。”
三年后。
大夏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文渊阁顶楼,一个素衣女子,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出神。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半夏端着茶点走进来,轻声说:“娘娘,外面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苏拂雪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细碎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将整个紫禁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充满血色的未来。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父亲安康,兄长们也从南疆平安归来,各自建功立业。
那个曾经怨毒的未来,已经被她亲手,一笔一笔地,改写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很快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拂去旧尘雪,迎来新光景。】
她的人生,终于归于平静。
冷宫的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疯女人,嘴里终日念叨着“苏拂雪”“贱人”“我的儿子”,任谁见了,都摇头叹息。
而文渊阁里,苏拂雪看着窗外的万里江山,眼神澄澈,心如止水。
她知道,她再也不会看到那些血腥的未来了。
因为,她已经亲手,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一个没有仇恨,只有书香和宁静的未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真正的结局。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