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心里却压着个十三年来没解开的疙瘩,莱芜战役那天,韩练成到底去哪了。
1960年11月,北京的风裹着冷意。
刚走出功德林的李仙洲穿着灰棉袄,手里攥着特赦通知书,
心里却压着个十三年来没解开的疙瘩,莱芜战役那天,韩练成到底去哪了。
没等他在招待所焐热炕头,中南海的电话就来了,说周总理要请吃饭。
西花厅的暖炉烧得旺,他看着总理递过来的热茶,
终于忍不住开口:“总理,莱芜战役,韩练成为何临阵脱逃?”
长清县的土坷垃里长大,爹娘是佃农,他打小跟着下地割麦、拉犁,十三岁就能扛动半袋谷子。
那时候地里收成薄,一家人嚼着掺糠的窝头,
他总盯着远处官道上的马队,听说城里能吃饱饭,还能学本事。
李仙洲
后来县里选送他去济南武术传习所,
学的是查拳、刀枪,三年下来拳脚没落下,还识了几百个字。
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乡绅办的学堂教武术,学生喊他:“李师傅”,
他自己却总盯着报纸上的消息,那时候广州正闹革命,报纸上老提“黄埔军校”。
1924年开春,他揣着学堂给的二十块大洋,瞒着家里人南下广州,
先入了国民党,转头就考进黄埔一期,编在第三队,和徐向前、陈赓住上下铺。
军校里日子苦,天不亮就出操,晚上还得背《步兵操典》,
他文化底子薄,就点灯熬油抄笔记,别人睡了他还在啃书本。
毕业后跟着校长东征,淡水战役他带着一个班爬城墙,胳膊被流弹划个口子,照样往前冲;
北伐打到南昌,他已是营长,带着部队追着孙传芳残部跑了三天三夜,
鞋子跑烂了就光脚,在田埂上踩出一路血印子。
李仙洲
到1936年,南京政府授衔,他穿着新做的少将礼服,站在礼堂里,想起老家爹娘还在地里刨食,
眼圈有点热,但没说啥,那时候他觉得,这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抗战炮声一响,他带着部队就扎进了华北前线。
南口战役打了二十天,部队拼到只剩三成;
忻口会战里,一颗子弹从左胸擦过,血浸透了军装,他硬是没下火线,昏迷三天才醒。
伤好后升了九十二军军长,徐州会战那阵子,部队在台儿庄外围的獐山死守,
日军坦克冲上来,他拎着枪站在战壕里喊“退后者斩”,硬是没让鬼子前进一步。
接着又拉到武汉打保卫战,在大别山外围跟日军兜圈子。
1943年肩上扛了第二十八集团军总司令的星牌,带着部队在鲁西跟日军周旋,
游击战、阵地战都打,部下说他:“打仗不要命,像头山东犟牛”。
1947年的鲁南,雪下得比往年早。
李仙洲
李仙洲带着北线集团三个军南下莱芜、新泰,想着跟南线部队对陈毅、粟裕来个南北夹击。
指挥部里,韩练成穿着黄呢子军装,手指在地图上戳着“固守待援”四个字,
声音比谁都坚决:“委员长说了,没命令不能动!”
李仙洲心里急,外围炮声一天比一天近,
可韩练成就是按住不动,说要等南线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
直到第三天凌晨,韩练成突然抓起军帽:“城东那个团长不听指挥,我去看看!”
带了两个卫兵就出了指挥部,从此没了踪影。
他前脚刚走,解放军的包围圈就收了网。
李仙洲带着五万多人往吐丝口突围,刚出莱芜城就听见满山遍野的冲锋号,队伍一下子就散了。
三天后,穿着士兵棉袄的李仙洲蹲在田埂上啃冻窝头,
被解放军战士认出时,他只说了句:“我是李仙洲”,就被带走了。
李仙洲
被俘那天起,李仙洲就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待了十三年。
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灰棉袄洗得发白,每天清晨跟着号子起床,先扫院子再学文件。
头三年他不说话,别人讨论“战犯思想根源”,他蹲在墙根抽烟,烟蒂摁灭在冻裂的砖缝里,
总觉得五万大军覆灭是韩练成捣鬼,是自己运气背,跟“主义”没关系。
后来教员带着看《白毛女》,台下哭成一片,
他盯着银幕上“旧社会把人逼成鬼”的字幕,突然想起老家佃户交租时的眼神。
管理所发了《中国革命史》,他用铅笔在“人民战争”四个字底下画了道线,夜里就着煤油灯翻,
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当年打鬼子是为了家国,后来打内战,到底是为了谁?
1960年冬天,广播里念特赦名单,
念到“李仙洲”三个字时,他正擦着玻璃窗,抹布“哐当”掉在地上。
周总理
来接他的干部说:“周总理亲自批的”,他捏着特赦通知书,
指节发白,突然问了句:“韩练成……现在在哪?”
西花厅的暖炉烧得正旺,总理给他续上热茶,
指尖在茶杯沿转了半圈:“韩练成现在很好,在西北工作。”
李仙洲捏着杯耳的手紧了紧,没等他再问,总理抬眼望着他:
“仙洲,你该知道,莱芜战役,韩练成不是脱逃,他是我们派过去的人。”
这句话像炸雷,李仙洲猛地抬头,总理慢慢说:
“1926年他就跟党有联系,后来一直在国民党军队里潜伏。莱芜那回,他坚持‘固守待援’,是为了给陈粟大军争取合围时间;说去城东找团长,是故意脱离指挥,让你们群龙无首。”
韩练成
李仙洲脑子里“嗡”的一声,十三年前的画面全涌上来,
韩练成在指挥部拍着桌子喊“不能动”,参谋催突围时他盯着地图不说话,
最后抓起军帽匆匆出门的背影……原来“固守待援”是拖延,
“找团长”是撤退,五万大军覆灭的缺口,从一开始就被自己人撕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干笑两声,眼角的皱纹里滚下两颗泪,
不是哭自己败得惨,是哭这盘棋里,自己竟成了最糊涂的那个棋子。
特赦后第三年春天,李仙洲在北京的招待所见了韩练成。
韩练成穿着中山装,头发都白了,伸出手说:“仙洲兄,对不住”,
李仙洲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拍了拍他胳膊:“过去的事,不提了。”
韩练成
两人在会客室坐了两小时,韩练成讲当年潜伏的难处,说每次见委员长都手心冒汗,
李仙洲就笑,说你比我有种,我在功德林十三年,天天盼着出去。
后来他回了山东,先在省政协秘书处当专员,后来升了常委,全国政协也请他当特邀委员。
办公室在珍珠泉边的老楼里,每天拎着布袋装文件,
跟同事讨论史料,写回忆文章时总在“莱芜战役”四个字上停笔,一停就是半晌。
偶尔去北京开政协会议,遇上黄埔老同学,
有人拍桌子骂韩练成“叛徒”,李仙洲就咳一声:“都是为了国家。”
韩练成
晚年他常去趵突泉公园遛弯,有记者来采访,问他这辈子最恨谁,
他拄着拐杖看水里的鱼:“不恨谁了,打仗那会儿都年轻,各为其主罢了。”
1988年春天在济南走的,享年94岁,床头柜上摆着本没写完的回忆录,
夹着张黑白照片,是他跟韩练成在北京见面时拍的,两人都在笑。
后来《文史资料选辑》登了他的文章,韩练成的名字后面标着“中共党员”,
编辑特意加了句注释:“莱芜战役促成者之一”。
有人说这叫命运弄人,李仙洲晚年常跟人讲:“啥弄人?都是时势推着走,咱就是棋盘上的子儿,落哪步不由自己,但棋下完了,总得有个说法。”
来源:仍然自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