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话说在淮南一带,有个叫李家村的小地方。村东头住着个无儿无女的张婆婆,年过七旬,孤苦伶仃。早些年,老伴儿走得早,唯一的儿子二十年前又被抓去当了兵,从此音讯全无。张婆婆就这么一个人,守着一间破草房,日子过得是冷冷清清。
话说在淮南一带,有个叫李家村的小地方。村东头住着个无儿无女的张婆婆,年过七旬,孤苦伶仃。早些年,老伴儿走得早,唯一的儿子二十年前又被抓去当了兵,从此音讯全无。张婆婆就这么一个人,守着一间破草房,日子过得是冷冷清清。
街坊邻里都说,这张婆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入秋以来,她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整日躺在床上咳嗽,气若游絲。好心的邻居有时会送些米面过去,瞧见的都是她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的模样,心里都暗自摇头,估摸着是没几天好活了。
可谁知,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张婆婆家原本死寂的院子,突然亮起了灯火。第二天一早,邻居们惊讶地发现,那个奄奄一息的张婆婆,竟然自己下床,在院子里扫起了落叶。她不仅面色红润,精神头也好了大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更让人称奇的是,她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眉眼间竟和张婆婆有几分相似。
一时间,整个李家村都炸开了锅。人们一打听,原来是张婆婆那失踪了二十年的儿子,回来了!
这张婆婆的儿子自称沈昱,说是打了二十年的仗,如今天下太平,才得以解甲归田。他一回来,就对母亲百般孝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个张婆婆照顾得无微不至。说来也奇,自从这沈昱回来,张婆婆的病竟一天天好了起来,不出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满面红光,像是年轻了十岁。
这桩奇事,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人人都说张婆婆是苦尽甘来,老天开眼。可这世上,总有些事情透着古怪。
半年后,一个姓贺的游方道人恰好路过李家村。
这贺道人有些道行,擅长望气之术。他远远地向村东头张婆婆家一瞧,便觉怪异。贺道人心中起了疑,便在村口的大树下静坐,默默观察。
过了几日,他终于等到一个机会。那天午后,沈昱出门去镇上买盐,张婆婆独自一人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晒太阳。
贺道人这才缓步上前,来到张婆婆面前,稽首行了一礼。
“老人家,贫道有礼了。”
张婆婆见他仙风道骨,也客气地回了礼:“道长有何见教?”
贺道人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换了一种温和的口吻说道:“老人家,贫道观您红光满面,必有大喜之事临门。只是……恕贫道直言,您这喜气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祥。不知老人家最近,可曾遇到什么奇事?”
张婆婆一听,便笑着将儿子失而复得的经过说了一遍,脸上满是幸福。
贺道人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才问道:“敢问老人家,您儿子当年是被何人抓走的?归来时,可有什么信物?”
张婆婆想了想说:“只记得他们都戴着红色的头巾,旁的便不知了。”
听到“红色头巾”四字,贺道人长叹一声:“唉,那是赤巾军啊。二十多年前,赤巾军作乱,早已被朝廷平定,全军覆没,无一活口……您儿子又岂能生还?”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张婆婆心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颤声反驳:“你……你胡说!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会认错?”
贺道人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继续轻声问道:“老人家,您先别急。贫道再问您一句,在您儿子回来之前,家中……可曾养过什么活了很久,极通人性的活物?”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张婆婆记忆的闸门。
她脑海里轰然一声,立刻想起了那只陪伴了自己五年,却在儿子归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大耗子。
原来,这张婆婆因为孤单,五年前从米缸里救过一只偷米的小耗子。她看那耗子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不但没打杀,反倒每日在缸边撒些米喂它。那耗子也极有灵性,从此再不乱咬家具,只吃缸边的米,成了这间冷清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日子久了,一人一鼠竟有了情分。张婆婆做针线活时,它就趴在脚边;张婆婆对着儿子的旧衣服流泪时,它就在地上打滚逗她开心。她常对它念叨:“我那苦命的儿啊,二十年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耗子仿佛听得懂,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也透着悲伤。五年下来,它长得比寻常的黄鼠狼还要大,毛色油光水滑,实在是罕见。
如今被道人一问,这些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不……不会的……”张婆婆嘴里喃喃自语,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她跌跌撞撞地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最终一屁股跌坐在地,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惊恐,有悲恸,更有二十年希望彻底破灭的绝望。
贺道人看着眼前肝肠寸断的老人,知道天机已泄,尘缘已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李家村。
剩下的路,该如何走,只能由这位老婆婆自己选了。
寒风中,张婆婆哭了许久,直到哭得没了力气。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娘,你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着凉了!”
是沈昱买盐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想要扶起母亲,张婆婆却像躲避瘟疫一样,下意识地挥开了他的手。
可当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看着他眼中那份并非伪装的焦急与关切时,声音沙哑的她,那句到了嘴边的质问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是守着一个残酷的真相在孤寂中死去,还是接受一个温暖的谎言,在幸福的幻觉里善终?
最终,她只是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微笑,轻声说:“没事,风大,迷了眼。我们……回家。”
从那天起,张婆婆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开朗,人也渐渐变得糊涂起来,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坐着坐着,眼角就湿了。
沈昱依旧像从前一样,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半年,张婆婆的身子终究是垮了。她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很快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弥留之际,她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紧紧握住守在床前的“儿子”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儿啊,这些年……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娘怕是……早就撑不到今天了。”
床前的“儿子”听到这话,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泣不成声。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对着母亲,拼命地、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
那个动作,和当年在米缸里,那只被救下后连连点头的小耗子,一模一样。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张婆婆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安详地离世了。
来源:半盏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