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陈瑾,一九八五年,我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了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沟里,叫鹰嘴崖。
我叫陈瑾,一九八五年,我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了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沟里,叫鹰嘴崖。
档案袋上那几个油墨印的黑字,像几个乌鸦,黑黢黢地停在我未来的人生上,不祥得很。
送我来的那辆解放牌卡车,司机是个黑胖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都在跟我吹嘘他年轻时在县城纺织厂怎么受姑娘们欢迎。
车斗里除了我,还有半车的化肥。
那味道,混着柴油味和山里潮湿的草木气,熏得我七荤八素,差点把早饭吃的两个白面馒头还给大地。
“小伙子,前面车就进不去了,得自个儿走。”司机把车停在一条黄泥路口,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坳。
我跳下车,脚陷进软泥里,新买的回力鞋瞬间就没了模样。
我看着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到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豪情,被脚底下黏糊糊的黄泥,彻底粘住了。
来接我的是学校的校长,姓李。
他比我想象的要老,也比我想象的要黑和瘦,像一根被山风吹干了的老树根。
他背着手,嘴里叼着个旱烟杆,烟锅头一明一灭。
“陈老师?”他眯着眼打量我,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的斤两。
我赶紧点头,挤出个笑:“李校长好。”
“嗯,来了就好。”他没多余的话,接过我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行李包,往自己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那包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一套《世界文学名著选读》。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板扛着那么重的包,走在山路上却稳得像块石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学校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呜呜地响,像鬼叫。
操场就是一片被踩结实了的黄土地,角落里立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连篮网都没有。
“这就是咱们鹰嘴崖小学了。”李校长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学生呢?”我问。
“都在山上放羊、在家带弟弟妹妹呢。开了学就都来了。”
我心里一沉。
“那……老师们住哪儿?”这成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李校长沉默了一下,嘬了口空烟杆,似乎这个问题比怎么把学生弄来上学还难。
“本来有间宿舍的,”他指了指最边上那间看起来随时会塌的土房,“前阵子下大雨,塌了半边。”
我的心也跟着塌了半边。
“那……我住哪儿?”
李校长看着我,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点为难,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跟我回家吧。”他说,“住我家。”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感激。
我觉得这山里的人真实诚,淳朴。
李校长的家离学校不远,也是三间土坯房,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晒着干辣椒和玉米,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啄食。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走出来,应该是校长爱人。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李校长手里的行李,拎进了屋。
“这是你婶儿。”李校长介绍了一句。
我赶紧喊:“婶儿好。”
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晚饭是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
我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吞。
李校长和他爱人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
饭后,李校长把我领到东边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另一边是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我的行李已经被放在了床边。
“陈老师,山里条件差,你先将就着。”李校长说。
“不将就,不将就,这很好了。”我连忙说,有片瓦遮头,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里间那道挂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早点歇着吧。”
我应了一声,心里琢磨着他那奇怪的眼神。
我太累了,简单擦了擦脸,就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和淡淡的皂角味,很好闻。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布帘子被拉开的声音。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那是个姑娘,身形很纤细。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床边,脱了鞋,然后……然后就从床的另一头上去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你……”我刚说出一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姑娘也吓了一跳,蜷缩在床脚,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小鹿。
“清照,别怕。”李校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推开门,站在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校长……这……”我彻底懵了。
“家里就这两张床,我和你婶儿一张,这屋里一张。”李校长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你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让你婶儿跟你一屋吧?”
这话……好像……没毛病。
但我一个大小伙子,就能跟您闺女一屋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在打架。荒唐,离谱,不可理喻!
“这不行!绝对不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在这山里,能传到哪儿去?”李校长叹了口气,“家里实在没地方了。清照她……她胆子小,一个人不敢睡这间。以前都是她娘陪着。”
我看向床脚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她叫清照?李清照?这名字跟这山沟沟也太不搭了。
“陈老师,你是个文化人,读过书,明事理。”李校长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就是单纯的没地方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床中间,我让她娘白天给缝了道布帘子,隔开了。”
我低头一看,被子下面,确实有一道凸起的痕ar。一道从床头延伸到床尾的、用粗布缝死的“三八线”。
它像一道可笑又可悲的柏林墙,试图隔开两个世界。
我彻底没话说了。
我还能说什么?说我不住了,去睡那半间塌了的宿舍?还是去跟院子里的鸡挤一宿?
“就这一个多月,等开了学,我发动学生家长,说啥也把那间宿舍给修起来。”李校长做出了承诺。
我泄了气,重新躺下,把脸转向墙壁。
“对不住了,陈老师。”李校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清照的姑娘。
我们俩谁也没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尴尬和紧张。
我能感觉到她也在极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感觉自己不是睡在一张床上,而是睡在一个火药桶上。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的时候,那个叫清照的姑娘已经不在屋里了。
床的另一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李校长和他爱人也已经下地去了。
锅里给我留着温热的玉米糊和两个黑面馍馍。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堂屋里,吃着饭,心里五味杂陈。
我开始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很穷,家徒四壁这个词用在这里,都显得有些奢侈。
墙是黄泥的,坑坑洼洼。屋顶的木梁被熏得漆黑。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饭桌和几条长凳。
这就是一所小学的校长家。
我突然觉得昨晚自己的激烈反应,有点可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矫情。
在生存面前,那些所谓的规矩、体面,又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这种别扭的状态下生活着。
白天,我去学校那片废墟上转悠,琢磨着怎么把教室修好,怎么把操场平整一下。
李校长偶尔会来,跟我一起拔拔草,搬搬石头,但我们俩都默契地不提住宿的事。
晚上,我就回到那个让我坐立不安的房间。
清照总是在我回来前就已经在屋里了,坐在桌前,借着煤油灯看书。
我看不到她看的是什么书,书皮都用牛皮纸包着。
她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进来,她会立刻收起书,吹熄煤油灯,然后迅速上床,拉过被子,面朝里侧躺下,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而我,也只能尴尬地摸黑上床,躺在我这边的“领土”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我们之间那道缝死的布帘子,成了我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我甚至不敢在夜里翻身,生怕动作大了,会碰到那道“边界”。
我开始观察她。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么黑,是那种有点苍白的颜色。
五官很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山里的溪水。
但那溪水里,总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她不爱说话,我来了快一个星期,没听她主动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在院子里碰到,她会立刻低下头,绕着我走。
我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极快地点一下头,然后就跑开。
李校长和他爱人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我一个外人,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打破了这家人原本的平衡。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想心事。
我想我的大学同学,他们有的留在了省城,有的去了沿海的开放城市,只有我,像被时代抛弃了一样,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还想起了我在城里的女朋友,小雅。
来之前,她哭着求我别来,说我们一分开,肯定就完了。
我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等我,我最多待两年就想办法调回去。
现在看来,两年?我连两个星期都快待不下去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李校长让我住他家,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是不是看我一个城里来的大学生,想把女儿嫁给我,好让她走出这大山?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八十年代的农村,这种事并不少见。
一想到这里,我看着那道蓝布帘子的眼神都变了。
它不再是保护我的边界,而成了一个圈套的入口。
我开始变得警惕,刻意和清照保持更远的距离。
白天我宁可在外面待到很晚,直到估摸着她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也埋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我的这些反常举动,似乎也被她察-觉到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回避我。
有一次,我晚上回去晚了,推开门,发现她还没睡,正坐在桌前发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她半边脸,我看到她眼角好像有泪痕。
她听到我进来,慌忙擦了擦眼睛,迅速吹灯上床。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
我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想象成了一个阴谋的主角。
我用我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城市人的心机,去揣度这山里人的淳朴。
陈瑾啊陈瑾,你可真是个混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在黑暗中,我对着那道布帘子,轻声说:“对不起。”
那边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因为我听到她的呼吸声,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有天下午,下起了大雨。
我被困在学校那间还没修好的破屋子里,回不去。
雨下得又大又急,天黑得像锅底。
我又冷又饿,缩在墙角,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流浪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清照。
她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
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肩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爹让我给你送饭来。”她把篮子递给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篮子里是两个热乎乎的烤土豆,还有一个装着热水的老式军用水壶。
我接过土豆,那温度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快……快进来躲躲雨。”我赶紧说。
她摇了摇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雨太大了,你在这儿等雨小点再走吧。”我几乎是在恳求。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收了伞,侧身挤了进来。
屋子很小,我们俩站着,几乎要碰到对方。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和青草的味道。
气氛又一次变得尴尬起来。
为了打破沉默,我没话找话:“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我指了指她上次看的那些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书。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小声说:“随便看看。”
“我这次来,带了些书。”我说,“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去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不……不用了。”
“别客气啊。”我以为她是客气,“我带了《安娜·卡列尼娜》,还有《红与黑》,都是好书。”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雨渐渐小了。
“我……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她说完,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雨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我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总觉得,我和清照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布帘子,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了。
声音很小,是从布帘子那边传来的。
是清照在哭。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她哭得很伤心,很绝望,但又拼命压抑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那种细碎的抽泣和颤抖。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三更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肯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
是跟我住一屋觉得委屈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安慰她。
最后,我还是没敢。
我怕我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对她的另一种伤害。
我只能假装睡着了,听着她的哭声,心如刀割。
第二天,我看到她眼睛肿得像桃子。
饭桌上,李校长看了她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爱人给她夹了块咸菜,她也没吃。
整个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再也忍不住了。
吃完饭,我把李校长拉到院子外。
“校长,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问,“清照她……是不是因为我?”
李校长叼着烟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关你的事,陈老师。”
“那是为什么?”
他又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她想去考大学。”
我愣住了。
考大学?
在这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山沟里?
“她……她自己偷偷复习了两年了。”李校长说,“就靠着几本捡来的旧课本。”
我突然想起了她那些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书。
原来里面是高中课本。
“这是好事啊!”我激动地说,“应该支持她啊!她要是考上了,就能走出这大山了!”
“好事?”李校长苦笑了一下,“对我们这种人家来说,这是异想天开。”
“怎么会?”
“去县城考试的报名费、路费、生活费,加起来要几十块钱。我上哪儿给她弄这笔钱去?”
几十块钱……
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少买两本书的事。
但对这个家来说,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而且,”李校长接着说,“就算考上了,学费呢?生活费呢?我们这个家,砸锅卖铁也供不起一个大学生。”
我沉默了。
我看到了一个父亲的无奈和心酸。
“前几天,县里高中那个老师托人带信来,说今年的高考报名快截止了,问她还去不去。”李校长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我没答应。”
“所以她才哭的?”
李校长点了点头。
“这丫头,心气高,命不好,生在了我们家。”
我看着眼前这个像老树根一样的男人,他扛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却扛不起女儿的一个梦想。
我心里堵得难受。
“校长,”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校长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有工资。”我说,“虽然不多,但几十块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这怎么行!”李校长立刻拒绝,“你是来我们这儿教书的,我们不能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们的,是借给清照的。”我说,“等她以后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再还给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被这个家庭的贫困和清照的梦想刺痛了。
也许是我想为自己这段时间的“小人之心”做点补偿。
李校长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把烟杆锅里的烟灰磕掉,重重地说:“陈老师,你这个人,我李某人认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很晚回去。
吃完饭,我就回了屋。
清照依然坐在桌前,但没有看书,只是呆呆地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我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我这个月的工资,一共是五十六块五毛钱,放在了桌上。
“我听校长说了。”我说,“这些钱你拿着,去报名,去考试。”
她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堆被我捏得有些潮湿的纸币,又抬头看看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我说。
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像昨晚那样压抑,而是嚎啕大哭,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绝望,都哭了出-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笨拙地递给她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
她哭了很久,直到把我的手帕都浸湿了。
哭完,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陈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清晰、这么郑重的声音跟我说话。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好像也跟着她这一声“谢谢”一起,轰然倒塌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清照不再躲着我,我们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会问我一些课本上看不懂的问题。
我会把我带来的那些文学名著讲给她听。
我们的“同居”生活,终于有了一点“师生”的样子。
那间狭小的、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屋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第一次让我感到了温暖。
我们不再严格遵守那道床上的“三八线”。
有时候,为了讨论一道数学题,我们会一起趴在小桌子上,头碰着头,直到深夜。
有时候,讲到书里有趣的情节,我们会一起笑出声来。
我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的聪慧和对知识的渴望,也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很多问题,我一点就透。有些古诗词,她甚至比我记得还牢。
我问她名字的来历。
她说,是她爷爷给起的。她爷爷是前清的秀才,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走出这座大山。
“爷爷说,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像那只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李清照一样,有才华,但不要有她那样的命。”
我看着她,在煤油灯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
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山里的姑娘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慌意乱。
我还有小雅。
我来之前,还对她信誓旦旦。
我开始刻意地回避和清照的对视,减少和她独处的时间。
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怎么可能完全避开?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们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陈老师,你有对象吗?”
我心里一咯噔,像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有……有啊。”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问:“她……在城里吧?长得好看吗?”
“嗯,在省城,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她……挺好的。”
“那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这里太苦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受苦。”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虚伪。
清照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陈老师,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我关于小雅的事。
我们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纯粹的师生关系,每天晚上一起复习功课。
只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在我们心底悄悄发了芽。
高考报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李校长用我给的钱,托人去县里给清照报了名。
剩下的钱,清照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说要留着当去考试的路费和生活费。
出发去县城的前一天晚上,李校长家难得地“奢侈”了一回。
他爱人杀了一只家里养了很久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
饭桌上,李校长举起酒碗,敬了我一碗。
“陈老师,大恩不言谢。”他一口干了那碗辛辣的土烧酒,眼眶红了。
我心里也酸酸的。
吃完饭,清照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复习。
她对我说:“陈老师,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村子外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山谷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明天就要去县城了。”她说。
“嗯,好好考,别紧张。”我说。
“要是……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不会的,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我是说万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要是我考不上,是不是就得一辈子待在这山里了?”
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恐惧。
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告诉她别怕,一切有我。
但我不能。
我只能说:“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只要你想考,我-就一直陪你复习。”
她看着我,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陈老师,”她轻声说,“等我考上了大学,毕了业,挣了钱,我就把钱还给你。”
“好。”
“我还想……我还想把你接到城里去。”她鼓起勇气说,“我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我笑了:“好啊,我等着。”
她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俩在月光下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也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校长就借了村里唯一的一头毛驴,要送清照去镇上坐车。
我把我的那套《世界文学名-著选读》塞进了她的行囊。
“路上无聊了,可以看看。”
她点点头,接过书,对我说了句:“陈老师,等我回来。”
我看着她和李校长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心里空落落的。
清照走了以后,那间屋子,突然变得又大又空。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宽大的木板床上,第一次觉得,那道缝死的布帘子,是那么的碍眼。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她。
想念她在煤油灯下认真看书的样子。
想念她跟我讨论问题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想念她在夜里压抑的哭声,和那句郑重的“谢谢你”。
我给小雅写信,告诉她这里的一切。
我写了山里的贫穷,写了李校长一家的善良,也写了那个叫清照的、想考大学的姑娘。
但我没敢写,我和那个姑娘,睡在同一张床上。
更没敢写,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在等回信。
同时,我也在等着清照回来。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校的修缮工作中。
在李校子的带领下,我们发动了全村的村民,有力的出力,有钱的……没钱,但可以出粮食。
男人-们上山砍树,女人-们和泥脱坯,孩子们也跟着捡石头,搬砖头。
整个鹰嘴崖,都因为这件“大事”而变得热闹起来。
我这个外来的“陈老师”,也渐渐被村民们所接受。
他们会塞给我几个热乎的红薯,会邀请我去他们家喝一碗苞谷酒。
我开始觉得,这里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却充满了人情味。
半个多月后,学校的宿舍,终于修好了。
虽然还很简陋,但至少,我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独立空间。
搬出李校长家的那天,他爱人特意给我做了一顿白面饺子。
吃着饺子,我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我再也没有理由,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清照了。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了小雅的回信。
信很短,字迹也很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写的。
信里,她没有关心我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我学校修得怎么样了。
她只说了一件事:她父母托关系,在市里的文化局给她找了份工作,过几天就要去上班了。
信的最后,她说:陈瑾,我们可能不合适,忘了我吧。
我拿着那封信,在山顶上坐了一整天。
我没有很难过,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我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我曾经以为无法忍受的山村生活,却在不知不觉中,让我有了归属感。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是李校长自己酿的苞谷酒。
我喝得大醉,最后是怎么回到宿舍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我知道,是李校长的爱人送来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高考成绩,是在一个多月后出来的。
那天,李校长一大早就去了镇上邮局等消息。
我在学校里坐立不安,一节课上了好几遍,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下午,我远远地看到李校长往学校跑来,一边跑一边喊:“考上了!考上了!”
他跑得太急,在操场上摔了一跤,手里的那张通知单都飞了出去。
我赶紧跑过去扶他。
他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抢过我捡起来的通知单,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
“陈老师……你看……你看……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我看着那张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的红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李清照同学,你已被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们成功了。
不,是她成功了。
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姑娘,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挣来了一张走出大山的门票。
那天晚上,整个鹰嘴崖都沸腾了。
李校长家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村民们提着鸡,拿着蛋,端着酒,都来祝贺。
这是鹰嘴崖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
清照成了所有孩子们的榜样,也成了所有父母教育孩子的“活教材”。
在喧闹的人群中,我看到了清照。
她被一群婶子大娘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羞涩而灿烂的笑容。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喜悦,还有一些我看得懂的、却不敢回应的情愫。
宴席散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清照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老师。”
“嗯?”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说。
“没有你,我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你……收到你对象的信了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收到了。”
“她……她怎么说?她什么时候来看你?”
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突然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我不想在我帮她实现了梦想之后,又让她来承担我的失落。
“她……她工作忙,可能要过段时间。”我撒了个谎。
她“哦”了一声,眼神黯淡了下去。
“陈老师,”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会一直待在鹰嘴崖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调动申请,早就已经交上去了。
按照规定,只要我在这山里待满一年,就有机会调回城里。
回城,是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定下的目标。
但现在,这个目标,却变得有些模糊了。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要是……要是我毕业了,你也还在这里就好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开学报到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这次,是全村人一起送清照去镇上。
大家敲锣打鼓,像过节一样。
临上车前,清照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又密又匀,鞋面上,还用彩色的线,绣了两棵小小的松树。
“我……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她红着脸说,“山路不好走,你穿着这个,能舒服点。”
我拿着那双鞋,感觉有千斤重。
“还有这个。”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借我的钱,我还给你。”
“我不是说了,等你毕业了再还吗?”
“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她说,“这是我跟婶子们学着做绣活,还有上山采草药,攒了半个暑假才攒够的。你一定要收下。”
我看着她,这个倔强又善良的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汽车发动了。
她隔着车窗,对我用力地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
风太大,我听不清。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陈老师,等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汽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鞋,又看了看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信封里,除了那几十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两行娟秀的小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清照走后的第一个学期,我们开始通信。
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
她给我讲大学里的新鲜事,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讲图书馆里看不完的书。
她也会问我鹰嘴崖小学的情况,问那些孩子们有没有好好学习,问李校长和他爱人的身体好不好。
每一封信的结尾,她都会问:陈老师,你还好吗?
我的回信,总是很短。
我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学习。
关于小雅的事,关于我的调动申请,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怕我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她。
我只能选择逃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
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我穿着清照给我做的那双布鞋,走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
鞋子很暖和,就像她的人一样。
寒假,清照回来了。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皮肤白了些,头发也烫成了城里流行的卷发。
但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清澈,明亮。
她给我带了很多书,还有一瓶城里才有的雪花膏。
“这个给你,冬天擦手,防裂。”她把雪花膏塞到我手里,脸红了。
那个寒假,她没有再住回那间曾经让我们尴尬又亲密的屋子。
她睡在了我搬出来后,收拾干净的西屋。
我们之间,隔了一整个院子。
但我们的心,却好像比以前更近了。
她会来我的宿舍,帮我洗衣服,整理房间。
我也会去她家,帮李校长劈柴,挑水。
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开始有意无意地把我们俩凑成一对。
李校长和他爱人,也是乐见其成的样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自家的女婿。
我心里很矛盾。
我喜欢清照,这一点,我已经无法否认。
但是,我真的要为了她,一辈子留在这山里吗?
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向往着外面世界的城市青年。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作家,而不是一个山村教师。
就在我纠结万分的时候,县教育局的调令,下来了。
我被调到了县城的中学。
拿到调令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是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清照。
我把调令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我……我可能要走了。”我艰难地开口。
“是……是回省城吗?”她问,声音在发抖。
“不,是去县城。”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了头。
“清照……”我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你走吧。”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县城比这里好,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她打断我,“你帮我走出了大山,我应该感谢你。我不能……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绑在这里一辈子。”
她说完,转身就跑了。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离开鹰嘴崖的那天,天气很好。
李校长和全村的人都来送我。
唯独没有清照。
李校长递给我一个包裹,说:“这是清照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新织的毛衣,还有一封信。
我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
我回头望去,在远处山坡上的一棵老槐树下,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清照。
她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我。
我打开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陈瑾,我等你。但你,不用等我。
汽车转过一个山坳,鹰嘴崖,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和清照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我去了县城中学,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努力工作,很快就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
我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一些豆腐块大小的文章。
我试着去认识新的朋友,试着去开始新的感情。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的心里,始终住着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山村姑娘。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倔强的眼神,想起她为我做的那双布鞋,想起她在信里写的那句“心悦君兮君不知”。
其实,我知。
我只是没有勇气去承认,去面对。
两年后,我的一个短篇小说,得了省里的一个文学奖。
颁奖典礼上,我作为获奖代表发言。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讲了我自己的故事。
我讲了鹰嘴崖,讲了李校长,也讲了那个叫清照的姑娘。
我说:“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一个姑娘。她教会了我,什么是梦想,什么是坚持,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走下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是清照。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比两年前更加亭亭玉立。
“陈老师。”她微笑着看着我,眼睛里,还是那片清澈的溪水。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来这里实习。”她说,“我看到了报纸上的获奖名单,就猜到你会来。”
我们俩相对而立,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还在等我吗?”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我一直想问的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是我送给她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
书已经很旧了,书页都起了毛边。
她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指给我看。
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我,想和你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字迹,是我的。
是我在离开鹰嘴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偷偷写下的。
我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看她。
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泪光闪烁,却满是笑意。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清照,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她在我的怀里,轻声说,“只要是你,多久都不晚。”
一九九零年,我和清照结了婚。
我们没有留在省城,也没有回县城。
我们一起回到了鹰嘴崖。
清照成了鹰嘴崖小学的第二位老师。
而我,一边教书,一边写作,把我听到的、看到的,关于这座大山的一切,都写进了我的书里。
那间曾经让我们同住一屋的土坯房,后来被李校长改成了学校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摆满了我和清照从城里一本本背回来的书。
很多年以后,当村里的孩子们问起我和清照的故事时,我总是会笑着指着那间图书室,告诉他们:
“我们的故事,就是从那间屋子,那张床,和那道看不见的‘三八线’开始的。”
来源:新瓷握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