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北方的春天，来得特别小气，跟挤牙膏似的，一天就给你那么一丁点儿暖和气。

我到女儿林琳家，是春天的事。

北方的春天，来得特别小气，跟挤牙膏似的，一天就给你那么一丁点儿暖和气。

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后妈的手。

但小糯米，我的外孙，他就是春天本身。

软软的，糯糯的，身上总有一股奶香味，像刚出炉的蛋糕。

林琳和女婿小周都是上班族，忙得脚不沾地。

用林琳的话说，妈，你再不来，我跟小周就得有一个辞职了。

我能怎么办？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外孙。

于是，我收拾了一个大包，从老家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这个我并不熟悉的大城市。

林琳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被小糯米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奶味、尿不湿的味儿，还有林琳身上来不及散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我来的第一天，就接管了所有。

喂奶，换尿布，哄睡，洗孩子的衣服。

小糯米是个磨人的小家伙，白天是天使，晚上就变身小恶魔。

两个小时一醒，闭着眼睛就开始扯着嗓子哭。

我得抱着他，在小小的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

地板被我踩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唱一首疲惫的催眠曲。

窗外的城市永远亮着，霓虹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墙上画出一道道流动的光斑。

有时候，我抱着小糯米，看着那些光，会突然地晃神。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夜班。

机器也是这样，轰隆隆地响，永远不睡。

那时候我盼着天亮，盼着下班回家能看到小小的林琳。

现在，我抱着林琳的孩子，还是盼着天亮。

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不停地盼着。

林琳心疼我，说：“妈，你晚上去我屋睡，我来带。”

我把她推回去：“你明天还要上班，哪有那个精神。快去睡，妈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

我52岁了，身体早就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腰像断了一样，坐下去就起不来。

两个膝盖，一到阴雨天就针扎似的疼。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说了，林琳就要担心，就要内疚。

她内疚了，班就上不好。

班上不好，就要被老板说。

老板一说她，她就要不开心。

我不想我的女儿不开心。

所以，我只能说：“不累，看着我的大外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糯米一天天在长大。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颗黑葡萄，嵌在白嫩的脸上。

他会冲我笑了。

没有牙齿的嘴，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能把我的心都给融化了。

我抱着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怀里。

那些腰酸背痛，那些睡不饱的夜晚，好像一下子就都值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肚子有点不对劲。

总是胀胀的，像吃撑了。

裤腰也越来越紧。

我对着镜子看，小腹那里，好像真的鼓起来一点。

我跟自己说，是长胖了。

在女儿家，吃得好，睡得……嗯，虽然睡得不好，但活动得少。

一天到晚围着个孩子转，能走多远的路？

肯定是脂肪堆积了。

我没当回事。

女人嘛，到了这个年纪，发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甚至还跟老陈，就是我老伴，在视频里开玩笑。

“你看你老婆，来城里享福，都吃出将军肚了。”

老陈在视频那头憨憨地笑：“胖点好，胖点有福气。”

日子就像转动的风车，一格一格地过去，不快，但也不慢。

小糯米会翻身了。

我把他放在床上，一转眼的功夫，他就从床的这头，骨碌到了那头。

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在床边围上枕头。

他咯咯地笑，好像在为自己的新本事感到骄傲。

我的肚子，也像被打了气的皮球，一天比一天鼓。

有时候弯腰给小糯米捡玩具，会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晚上睡觉，平躺着觉得难受，得侧着身子，像个虾米一样蜷着。

林琳也发现了。

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她盯着我的肚子，皱起了眉头。

“妈，你这肚子怎么回事？怎么跟怀孕四五个月似的。”

我拍了拍肚皮，那感觉，硬邦邦的。

“瞎说什么，都多大年纪了。就是长胖了，得减肥了。”

“不是啊妈，”林琳走过来，伸手在我肚子上按了按，“这不对劲，硬邦邦的，不像肥肉。”

她的手，带着年轻人的温度，按在我皮肤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但我不敢深想。

人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跟医院打交道。

我怕。

我怕检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我怕我倒下了，小糯M米怎么办？林琳怎么办？

所以，我宁愿相信，这只是普通的肥胖。

“没事没事，就是消化不好，胀气。”我笑着推开林琳的手，“快去看看小糯米醒了没。”

我把这件事，像藏一个秘密一样，藏在了心里。

我开始悄悄地观察自己的身体。

胃口越来越差，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饱了。

人也特别容易累，抱着小糯米走两圈，就觉得心慌气短。

脸色也越来越黄，像秋天的叶子，失去了水分。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吗？

怎么那么憔悴，那么陌生？

我开始害怕照镜子。

但只要一看到小糯米，所有的害怕就都被我压了下去。

他开始咿咿呀呀地想说话了。

我指着墙上的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

“灯……灯……”

“花……花……”

他看着我的口型，也努力地张着小嘴，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我是他的外婆，是他的启蒙老师，是他的全世界。

我怎么能倒下？

我必须撑着。

转折点，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太阳很好，我抱着小糯-米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安静地搭在眼睑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绒毛都变成了金色的。

我看得入了迷，忍不住低下头，想亲亲他的额头。

就在我弯腰的那一刻，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从我的小腹传来。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刀，在里面使劲地搅。

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手一软，差点把小糯米摔在地上。

我死死地抱着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的衣服。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小糯米被我吓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像一根鞭子，抽在我神经上。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吓着他。

我咬着牙，忍着剧痛，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宝宝睡……快快睡……”

我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浑身都虚脱了，抱着孩子，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小糯米的脸贴着我的脸，眼泪湿漉漉的。

他看着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安。

我心里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对不起，宝宝，外婆吓到你了。

那天晚上，林琳下班回来，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再也瞒不住了。

我把下午发生的事，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了。

林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开始挂号。

“妈，你别怕，明天我就请假，带你去医院好好查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天，林琳陪着我去了医院。

医院里的人，永远那么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和不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发慌。

我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B超，CT。

我躺在冰冷的仪器上，听着机器发出的嗡嗡声。

医生的脸，隔着屏幕，看不清表情。

等待结果的时间，最是煎熬。

我和林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想安慰她，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终于，叫到我的名字了。

我们走进医生的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

他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向林琳。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和怜悯。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完了。

“是……不太好吗，医生？”林琳的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他说：“情况……比较复杂。”

“腹部隆起，不是因为肥胖，也不是胀气。”

“是大量的腹腔积液。”

“我们通常叫它，腹水。”

腹水？

我没听过这个词。

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那是什么引起的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诊断。

“卵巢癌，晚期。”

“癌细胞已经发生了腹腔内广泛转移，所以才会产生大量的腹水。”

轰——

我的脑子里，像有颗炸弹炸开了。

一片空白。

什么卵巢癌？

什么晚期？

什么转移？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又好像每个字都听懂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擂鼓。

我下意识地去看林琳。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医生……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扑到桌子前，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妈身体一直很好！她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可能是癌症？还是晚期？你们是不是拿错报告了？”

医生摇了摇头，把CT片子放在灯箱上。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片子上那些我不懂的阴影，“这些都是转移的病灶。已经……没有手术的机会了。”

没有手术的机会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看到林琳的身体晃了晃，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

“林琳……”我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过头，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妈！妈！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我不该让你来带孩子的！我不该那么自私！呜呜呜……”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眼泪，也终于决了堤。

但我不能哭出声。

我是妈妈，我得撑着。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傻孩子，说什么呢？”

“跟你们没关系，是妈自己不争气，得了这个病。”

“别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好像生病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我们。

我和林琳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吹来，有点凉。

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回到家，小周已经回来了。

他看到我们俩红肿的眼睛，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

林琳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又是一阵痛哭。

小周抱着她，眼睛也红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妈……”

我点了点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我走到婴儿床边。

小糯米睡得很香，小嘴巴还在砸吧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蛋。

软软的，热乎乎的。

这就是生命啊。

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而我呢？

我的生命，是不是就要走到尽头了？

我不敢想。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我想起我生林琳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

当医生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到我面前时，我觉得，受再多苦都值了。

我想起林琳上小学，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拿着卷子一路跑回家，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她把卷子举到我面前，骄傲地说：“妈妈，你看！”

我想起她上大学，我送她去火车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伸出窗外，哭着喊：“妈，你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也站在站台上，一边挥手一边掉眼泪。

从她出生，到她长大，到她工作，结婚，生子……

她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在。

我以为，我会一直在。

我会看着小糯米长大，看他上学，看他娶妻生子。

我会像所有普通的外婆一样，享受着天伦之乐，慢慢地老去。

可现在，老天爷好像要提前收走我的时间了。

为什么是我？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

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儿。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黑暗中，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曾经孕育了林琳。

现在，却长出了要我命的东西。

真是讽刺。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林琳请了长假，专心陪我。

她到处托人，找专家，想尽一切办法，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但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太晚了。

只能化疗，尽量延长生命，减轻痛苦。

老陈也从老家赶了过来。

他看到我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我手里的所有活。

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甚至，连照顾小糯米，他一个笨手笨脚的大男人，也学得有模有样。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心疼和无助。

第一次化疗，是在一个星期后。

我被剃光了头发。

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着头，脸色蜡黄的陌生女人，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林琳拿着一顶假发给我戴上。

“妈，你看，这样就看不出来了，还跟以前一样好看。”

我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化疗的滋味，比我想象中要难受一百倍。

药水顺着输液管，一点一点地流进我的身体。

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我的五脏六腑。

天旋地转，恶心，呕吐。

我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最后只剩下黄色的胆汁。

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张着嘴，徒劳地呼吸。

林琳和小周轮流守着我。

他们给我擦脸，喂水，端屎端尿。

看着他们熬得通红的眼睛，我心里比身上还难受。

我成了他们的累赘。

我拖累了他们。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林琳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

她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

可我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如果可以，我真想代替她。

让我来承受这一切，只要我的孩子们能好好的。

化疗的副作用，一个接一个地找上我。

脱发，口腔溃疡，食欲不振，白细胞急剧下降。

我每天都要打升白针。

那针，打在肚子上，又疼又胀。

我的肚子，因为腹水，本来就鼓得像个皮球。

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我开始变得不像个人了。

我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

每天就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常常会想，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一种解脱？

可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老陈，舍不得林琳，舍不得那个还不会叫我“外婆”的小糯米。

只要一想到他们，我就觉得，我不能死。

我得活下去。

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我开始逼着自己吃东西。

吃一口，吐两口。

吐完了，漱漱口，再接着吃。

我知道，我吃的不是饭，是命。

我得有营养，才能跟身体里的癌细胞打仗。

我不能输。

小糯米好像也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

他变得特别乖，不哭也不闹。

林琳会抱着他来医院看我。

他看到我光秃秃的头，也不害怕。

他会伸出小手，摸我的脸，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

他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干净。

看着他，我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减轻了。

有一次，他抓着我的手指，放在嘴里啃。

然后，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

口水流了我一手。

就在那一刻，他含糊不清地，叫出了一声：

“ma……ma……”

虽然不标准，但我听清了。

他不是在叫妈妈，他是在模仿林琳，叫我。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抱着他，亲了又亲。

“哎，外婆在，外婆在呢。”

我的小糯米，我的心肝宝贝。

为了你，外婆也要努力活下去。

从那天起，我的心态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不再整天想着死亡。

我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

医生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地记下来。

护士给我打针，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再难吃的药，我也捏着鼻子往下灌。

我想活着。

我想亲耳听到小糯米清清楚楚地叫我一声“外婆”。

我想看他走路，看他跑步，看他背着小书包去上学。

我想给他做好吃的，给他讲故事，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他。

这个信念，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黑暗绝望的生活。

我的身体，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求生意志。

情况，竟然真的开始好转了。

腹水，在化疗药物的作用下，慢慢地减少了。

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小，变软。

胃口也恢复了一些。

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至少不会再吐了。

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

他说，我的求生意志，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我知道，这不是奇迹。

这是爱。

是我的家人，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

是小糯-米，这个小小的生命，点燃了我求生的火焰。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摘掉了头上的假发。

我的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短发。

像小糯米刚出生时的胎毛。

真好。

一切，都像是在重新开始。

回到家，推开门，我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是老陈。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

看到我回来，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林琳抱着小糯米，从房间里走出来。

“妈，你回来啦！”

小糯米看到我，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喊着：“ma……ma……”

我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他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我亲了亲他的脸蛋。

“外婆回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看着这个我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家，看着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

生命的长短，或许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好好地爱过，有没有被这个世界温柔地爱着。

我的病，并没有痊愈。

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我的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我赚来的。

我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

我要把我所有的爱，都给我身边的人。

春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抽出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牵着小糯米的手，在院子里学走路。

他走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

他走两步，就会回过头来看看我，好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就会对他笑笑，说：“走吧，外婆在呢。”

他得到我的鼓励，就又会迈开小短腿，勇敢地向前走。

阳光拉长了我们的影子。

一个大的，一个小小的。

紧紧地挨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剩下多少时间。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能牵着这只小手，我的世界，就永远是春天。

我的人生，前半辈子，是为女儿活的。

我以为，我的后半辈子，是为外孙活的。

生了这场病，我才明白，我是为自己活的。

为了能继续爱他们，为了能继续感受他们的爱，我要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

我的肚子，已经平坦了。

但那里，曾经装过一个生命，也装过一场劫难。

现在，它装满了爱和希望。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

头发长长了一些，虽然还是稀稀疏疏的，但总算不用再戴假发了。

我能自己下楼散步了。

每天清晨，我会带着小糯米去楼下的小花园。

他已经能走得很稳了，总喜欢挣脱我的手，自己去追蝴蝶，去摸那些带着露水的花。

我就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我的心里，总是又酸又软。

多想，能一直这样看着他长大。

林琳和老陈，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家里的饭菜，永远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

清淡，有营养。

老陈学会了煲各种各样的汤。

他说，书上说了，喝汤补身体。

看着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忙活，我总是忍不住想笑。

这个跟我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嘴笨，不懂浪漫。

但他把所有的爱，都融进了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里。

林琳也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了。

她学会了分担，学会了照顾人。

她会定期带我去医院复查，会帮我按摩因为化疗而发麻的手脚。

她甚至开始看那些我以前总念叨的养生节目。

她说：“妈，你看，这个专家说，每天按这个穴位，对身体好。”

然后，她就抓过我的手，认真地帮我按起来。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觉得，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这场病，像一场暴雨，冲垮了我的人生。

但也让雨后的土地，长出了新的东西。

我们一家人，变得比以前更亲密，更懂得珍惜。

我们开始说爱。

以前，我们家是不说这些的。

我觉得肉麻，觉得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现在，林琳每天出门上班前，都会抱抱我，说：“妈，我爱你。”

我也会笑着回答：“妈妈也爱你。”

老陈还是说不出口。

但他会每天晚上，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然后，摸摸我的头，说：“老婆子，早点睡。”

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我爱你”。

小糯米，成了我们全家的开心果。

他学会了说更多的话。

“外婆，抱。”

“外婆，饭饭。”

“外婆，花花，好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糖，甜在我的心坎里。

有一次，我坐在沙发上，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又开始犯恶心。

我捂着嘴，脸色很难看。

小糯米看到了，他蹬蹬蹬地跑到我面前。

他学着林琳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嘴里还“哦哦哦”地哄着我。

那一刻，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的小糯米，我才一岁多的外孙，他竟然懂得心疼我了。

我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当然，生活并不总是充满阳光。

病痛，还是会时不时地来敲门。

有时候，我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有时候，我会因为一个不好的检查结果，而陷入深深的恐惧。

我害怕，害怕这一切的美好，都只是暂时的。

害怕有一天，我会突然离开他们。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去看小糯米。

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天使。

我会坐在他的床边，看很久很久。

看着他，我心里的恐惧就会慢慢消散。

我对自己说，陈淑芬，你不能倒下。

你看看这个小家伙，他还需要你。

你要为了他，勇敢一点。

医生说，保持好的心态，对病情恢复至关重要。

我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

我学着织毛衣。

我想给小糯-米，织一件全世界最温暖的毛衣。

我的手脚还是有些麻木，穿针引线很费力。

但一针一线，都包含着我的爱。

我还开始写日记。

我想把我的人生故事，写下来。

写给我自己，也写给林琳和小糯米。

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妈妈，他们的外婆，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想告诉他们，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

因为，只要有爱，就有奇迹。

我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厚厚的一本。

里面，有我童年的艰辛，有我青春的懵懂，有我和老陈相濡以沫的平淡，有林琳带给我的喜悦和骄傲。

当然，也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带给我的痛苦和感悟。

我写道：

“我曾以为，我的肚子隆起，是生命的终结。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个警示，也是一个开始。它让我停下为别人忙碌的脚步，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它让我知道，爱，不仅仅是付出，更是感受和回应。”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进入了倒计时。那么，我希望，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能像一朵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努力地，灿烂地，开放。”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小糯米两岁了。

他会跑会跳，会说很多话，会唱不成调的儿歌。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黏着我。

“外婆，讲故事。”

“外婆，我们去公园。”

“外婆，我爱你。”

他说的“我爱你”，那么清晰，那么响亮。

每次听到，我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的身体，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虽然还需要定期化疗，但副作用已经比以前小了很多。

我已经习惯了和身体里的癌细胞“和平共处”。

我不去想它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

我只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林琳给我和老陈报了一个旅行团。

去云南。

她说：“妈，你跟爸辛苦了一辈子，也没好好出去玩过。现在，该去享享福了。”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我怕我的身体吃不消。

也怕离开小糯米。

但林琳很坚持。

她说：“妈，有我和小周在呢，你放心。你只需要负责开心。”

拗不过她，我和老陈，踏上了旅程。

那是我们结婚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我们看到了苍山洱海，玉龙雪山。

看到了古城的风花雪月。

老陈给我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戴着花环，笑得很开心。

虽然我的头发还是很短，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在苍山洱海的映衬下，我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老陈看着照片，傻傻地说：“老婆子，你真好看。”

我捶了他一下：“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蜜还甜。

旅途中，我们每天都跟林琳视频。

小糯米在视频那头，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外公，我想你们了！”

我和老陈的心，都要被他喊化了。

从云南回来后，我感觉自己的心境，又开阔了不少。

世界那么大，生命那么美。

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活下去呢？

我的故事，被林琳写下来，发到了网上。

她说，她想把我的经历分享出去，给更多正在和病魔抗争的人，带去一些力量和希望。

我没想到，那篇文章，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响。

很多人在下面留言。

有的人说：“阿姨，你好勇敢，你是我的榜样。”

有的人说：“我妈妈也是癌症患者，看了你的故事，我更有信心陪她走下去了。”

还有的人说：“原来，平凡的母爱，也可以这么伟大。我要回家，好好抱抱我妈妈。”

看着那些温暖的留言，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从没想过，我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有一天，也能成为别人的光。

原来，生命的影响力，和它的长短无关。

只要你认真地活过，爱过，奋斗过。

你的人生，就有意义。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

早上，送小糯米去幼儿园。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研究新的菜谱。

下午，接小糯米放学，陪他做游戏，读绘本。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我做的饭，聊着一天中发生的趣事。

平淡，琐碎，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

我的肚子，再也没有隆起过。

但我的心里，却被爱，填得满满当当。

我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充满了未知。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会带着我的家人给我的爱，勇敢地走下去。

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如果，你也正在经历人生的风雨。

请你，不要害怕，不要放弃。

请你，回头看看。

你的身后，一定站着爱你的人。

他们，就是你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光。

请你，也一定要，好好爱自己。

因为，你的生命，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

它，还牵动着无数颗爱你的心。

就像我，我的生命，早已和老陈，和林琳，和小糯米，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只要他们还在，我就永远不会倒下。

因为，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离开这个我深爱着，也深爱着我的，人间。

来源：花姐聊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