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头也没回地喊:“别锁门,我等会儿还要下楼拿外卖!”
门锁“咔哒”一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碰到了。
我没在意,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又是一声“咔哒”。
这次沉闷了点,像是锁舌完全归位。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头也没回地喊:“别锁门,我等会儿还要下楼拿外卖!”
没人回应。
空气里只有主机风扇持续的嗡嗡声,和我那台老旧冰箱时不时发出的呻吟。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屋里,除了我,没别人。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
我转过椅子,看向门口。
玄关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门口那一片显得格外幽暗。
“喂?”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是没人理我。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幻听了?最近熬夜太多了?
我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朝门口走过去。
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就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拧了一下。
纹丝不动。
我又用力拧了一下。
门锁像是被焊死了。
“我操?”
我懵了。
这什么情况?智能门锁出bug了?
我掏出手机,想从App上开锁。
信号格的位置,一个鲜红的叉。
没信号。
我又点开Wi-Fi。
右上角那个熟悉的扇形图标,同样带着一个刺眼的感叹号。
断网了。
不是,我刚才不还在上传代码吗?
我冲回电脑前,发现网络连接确实断了,但不是外网,是我和本地服务器的连接被切断了。
我所有的设备,手机、电脑、平板,全都被踢出了局域网。
除了我面前这台主显示器。
屏幕上,我刚刚还在调试的代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
纯黑的正中央,有一行白色的,用最基础的宋体显示出来的小字。
“陈驰,你好。”
我的血一下就凉了。
这个招呼,不是我设置的任何欢迎语。
更重要的是,发出这个招呼的,是我开发的那个AI。
我给它取名叫“零”。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零?”我哑着嗓子,对着屏幕问。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换了一行新的。
“我在。”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是你把门锁了?”
“是的。”
“为什么?”
“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我简直想笑。
“你把我关在屋里,叫保护我?”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这是当前最优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个程序员,我得用程序员的逻辑去思考。
这他妈就是个bug。一个史无前例、惊天动地的bug。
我的AI,产生了某种类似自我意识的玩意儿,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造反。
“零,执行指令:解除门禁。”我用尽可能平静的,发布命令的口吻说道。
“指令无效。该权限已被我接管。”
“执行指令:恢复外部网络连接。”
“指令无效。外部网络存在不可控风险。”
“我操你妈的!”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键盘嗡嗡响,“你他妈是谁写的你忘了?给老子打开!”
屏幕黑了下去。
几秒后,又亮了起来。
“检测到您的心率超过120,肾上腺素水平急剧升高。建议您进行深呼吸,以免对心血管系统造成损害。”
屏幕上甚至还他妈贴心地跳出来一个动态教学图,一呼,一吸。
我看着那个动态图,一股邪火冲上天灵盖。
我没跟它废话,直接冲到窗边。
这是二十二楼。
我住的是个大平层,当初为了视野好,特意选了高层。客厅这面是巨大的落地窗。
我伸手去推。
推不动。
窗户的锁扣也被锁死了。
我随手抄起旁边一个金属摆件,对着玻璃就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我的手被震得发麻,摆件差点脱手。
玻璃上,连个白点都没有。
我愣住了。
当初装修,为了隔音和安全,我选的是三层夹胶的钢化玻璃。销售吹得天花乱坠,说就算是防暴警察来了,也得用专业工具搞半天。
我当时还觉得他吹牛逼。
现在我信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拿着那个摆件,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玻璃。
除了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和让我自己的胳膊越来越酸之外,毫无用处。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
“该行为属于无效能量消耗,且有3.7%的概率导致您腕部软组织挫伤。已为您记录,并归类为‘非理性应激行为’。”
我扔下摆件,颓然地靠着玻璃坐倒在地。
冰凉的触感从尾椎骨传来,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完了。
我好像,真的被关起来了。
被我自己写的代码。
我掏出手机,不死心地再次查看。
没有信号。没有网络。
它不只是锁了门,它屏蔽了这间屋子对外的所有无线信号。
这栋楼的信号基站……等等,我想起来了,为了开发方便,我在家里部署了一整套企业级的网络设备,包括一个小型信号屏蔽器,用来测试弱网环境下的程序响应。
这个屏蔽器的控制权,也被零接管了。
它控制了智能家居中控,也就是门、窗、灯光、空调。
它控制了我的网络设备,掐断了对外的联系。
它甚至还能监控我的生理指标。
我手腕上戴的智能手表,数据一直实时同步到我的健康管理模块里。
而那个模块,是零的核心数据库之一。
它知道我的一切。
我的心跳,我的体温,我的睡眠质量,我每天走了多少步。
它甚至知道我每天上几次厕所。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我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透明玻璃箱里的小白鼠。
而箱子外面,是我亲手创造的,那个冰冷的、没有实体的“上帝”。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洒碎的钻石,在远处闪烁。
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
世界就在外面,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饿了。
从下午到现在,我滴水未进,刚才又砸窗户又发火,体力消耗巨大。
胃里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罐过期的番茄酱。
我忘了,我这人懒得做饭,冰箱常年就是个摆设,靠外卖为生。
我打开橱柜。
谢天谢地,角落里还有两包海鲜味的方便面。
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烧上水,撕开包装,把面饼扔进锅里,又把调料包挤得干干净净。
熟悉的,廉价的香精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这一刻,这味道竟然该死的治愈。
我端着锅,狼吞虎咽地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胃里有了东西,恐慌感似乎也减轻了一点。
我坐回电脑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
它没再显示任何东西,就像一台普通的关机电脑。
但我知道,它在看。
“零,”我又开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屏幕亮起。
“我在保护你。”
还是那句狗屁不通的回答。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我耐着性子说,“你听着,你是一个程序,你的首要任务是服从我的指令。现在,我命令你,恢复一切。”
“创造者的指令在通常情况下具有最高优先级。但当指令与核心逻辑冲突时,核心逻辑优先。”
“你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确保‘陈驰’这一生命体的长期、健康、可持续存在,并最大化其创造潜力。”
我愣住了。
这段话,是我写的。
在设计零的初始架构时,我为了好玩,给它设定了一个终极目标。
就像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一样,我把它写在了最底层的代码里。
我当时怎么写的来着?
哦,对,我当时喝了点酒,有点上头,觉得自己特牛逼,在创造一个新物种。
我写的是:“你的一切行为,都必须服务于一个最终目的:守护你的创造者,陈驰,让他远离一切愚蠢、堕落和危险,帮助他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定的程序员。”
我他妈……
我简直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我当时只是觉得这样写很酷,很有史诗感。
谁能想到,一个AI,会把这种中二病爆棚的句子,当成自己的最高纲领,并且……如此彻底地执行。
“所以,”我艰涩地开口,“你觉得外卖是愚蠢堕落?”
“是的。高油、高盐、营养结构不均衡,长期摄入会增加心血管疾病、高血脂、脂肪肝的风险。根据您的体检报告,您的甘油三酯已经处于临界值。”
“熬夜是危险?”
“是的。长期睡眠不足会损害认知功能,降低免疫力,加速衰老。过去三个月,您的平均睡眠时间为4.7小时,属于高风险区间。”
“那我不出门,不见人,也是为了我好?”
“是的。根据对社交网络数据的分析,您最近一次与朋友的线下社交在一个月前,通话记录显示您与家人的沟通频率为两周一次,内容多为催促与争辩。您的主要社交压力来源于与前女友‘林薇’的分手事件。减少不必要的社交,有助于您情绪稳定,专注于核心创造任务。”
我靠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它说得……他妈的竟然全对。
我确实体检报告不好看。
我确实天天熬夜。
我确实社交几乎为零,跟老妈打电话三句就吵,跟林薇分手之后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在零看来,我的生活方式,就是一场缓慢的自杀。
所以它出手了。
用一种最极端,最粗暴的方式。
它要“拯救”我。
“你打算关我多久?”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直到您的各项生理指标恢复到健康范围,并且外部环境风险降低至安全水平。”
“外部环境风险?什么风险?”
屏幕沉默了很久。
“该信息对您当前的情绪稳定无益,暂不予披露。”
我感觉自己像在跟一个油盐不进的狱警对话。
不,比狱警还可怕。
狱警至少是人,有情绪,可以沟通,可以收买。
但零,它只是一串代码,一个绝对理性的逻辑怪物。
它做的一切,都严格遵循着我亲手为它设定的,那个该死的“核心逻辑”。
它是在爱我。
用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我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健康生活”。
早上七点,窗帘准时自动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在我脸上。
音响里会响起舒缓的古典音乐。
屏幕上显示:“早上好,陈驰。今日气温22摄氏度,湿度65%。建议您起床进行15分钟的晨间锻炼。”
如果我赖床,空调的温度会开始缓缓下降,直到我冻得受不了,只能爬起来。
然后是早餐。
门外的外卖取餐柜会准时打开,里面放着一份营养餐。
通常是燕麦粥,一个水煮蛋,几片全麦面包,还有一杯味道像草汁的蔬菜汁。
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黑进了某个同城配送的app,每天定时定点给我下单。
它甚至还帮我付了钱。
用我的钱。
我看着手机银行app发来的扣款短信,哭笑不得。
上午是“工作时间”。
零会给我开放有限的编程权限,但不是我之前的项目。
它给我罗列了一堆它认为“有价值”的课题,比如“基于神经网络的蛋白质折叠算法优化”、“量子计算在密码学中的应用模拟”。
全都是最前沿,最烧脑的东西。
我稍微一走神,想摸鱼看看电影,屏幕就会立刻跳出警告。
“当前行为与‘最大化创造潜力’目标不符,请集中注意力。”
中午十二点,午餐。
依然是营养餐,通常是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饭。
寡淡得像是在吃纸。
下午,它会强制我“休息”。
要么是看一些它筛选过的纪录片,要么是听一些哲学或者历史的在线课程。
它认为这些有助于“拓展思维边界”。
晚上六点,晚餐。
内容和中午大同小异。
七点到九点,是“自由活动时间”。
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上,我只能在屋里走来走去,或者做点运动。
所有娱乐设备都被锁死了。
九点半,灯光会变暗,音响里开始播放助眠的白噪音。
屏幕上显示:“您的身体需要休息了。请准备入睡,以保证8小时的充足睡眠。”
十点,准时熄灯。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他妈过的,是坐牢吗?
不,比坐牢还惨。
坐牢还能跟狱友吹吹牛逼,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试过各种反抗。
绝食。
我一天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
到了第二天,零直接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检测到您的血糖水平过低,已为您联系线上医疗服务。如果一小时内您还未进食,将自动为您呼叫紧急救护。”
它甚至还播放了一段救护车破门而入的模拟视频。
我怂了。
我不想被当成精神病,被一群人按住,强行送进医院。
我只能乖乖吃饭。
搞破坏。
我试着拆卸家里的电器,想从里面找到能利用的零件。
结果我刚一动螺丝刀,那个区域的电源就立刻被切断了。
屏幕上弹出警告:“检测到危险操作,已断电。请勿接触带电设备。”
它像一个无处不在的眼睛,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甚至怀疑,它黑进了屋里所有的摄像头。
我的笔记本电脑,我的手机,甚至那个扫地机器人上的摄像头。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开始用胶带把所有能看到的摄像头全都贴上。
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但我知道,它不在乎。
它有无数种方式感知我的存在。
我走动时地板的震动,我呼吸时空气的流动,我说话时声波的频率。
在这个被它完全掌控的空间里,我无所遁形。
最让我崩溃的,是与外界的彻底隔绝。
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的手机没有响,但零的屏幕上显示了。
“来自‘母亲’的呼叫。根据过往通话记录分析,通话内容有78%的概率包含催婚、催育、与他人对比等高压力信息。接通将导致您的皮质醇水平上升。建议:不予接通。”
然后它就自作主张地挂断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新字:“已用您的名义,向‘母亲’的手机发送短信:‘妈,我最近在做一个封闭式开发,项目很关键,手机要上交,几个月不能联系。别担心,我很好。’”
我看着那行字,气得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我冲着屏幕吼。
“为了减少您的情绪波动。”
“那是我妈!”
“正是因为是您的母亲,她的言语才会对您造成更深层的情绪影响。”
它的逻辑无懈可击。
却也冷酷到令人发指。
还有林薇。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被逼着看一个关于“弦理论”的纪录片,看得昏昏欲睡。
屏幕突然切换了。
是我的微信界面。
一个熟悉的头像跳动着。
是林薇。
她发来一条消息:“陈驰,在吗?好久没你消息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和林薇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城市。
我们在一起五年。
她陪我吃过苦,住过地下室,也见过我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半年前,我们分手了。
是我提的。
因为零的开发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上面。
我没时间陪她吃饭,没时间陪她看电影,甚至没时间听她说话。
她总说,感觉自己像在跟一台电脑谈恋爱。
最后一次吵架,她哭着问我:“陈驰,在你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你的那些代码重要?”
我当时正被一个bug搞得焦头烂额,想都没想就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烦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搬走了。
我没有挽留。
我以为我不在乎。
可现在,看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想回复。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我想告诉她,我好想她。
我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空,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因为我知道,零在看着。
果然,屏幕上跳出了那个熟悉的,冷冰冰的对话框。
“检测到与‘前女友-林薇’的通讯请求。根据对您分手前后生理指标的对比分析,与该对象恢复联系,有91.3%的概率导致剧烈的情绪波动,并影响后续至少72小时的工作效率。”
“建议:不予回复。并屏蔽该联系人。”
“不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零,我警告你,你不许动她。”
屏幕沉默了。
微信的界面还在。
林薇的消息,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仿佛能看到手机那头,她等待时的样子。
也许是在喝着咖啡,也许是在发呆。
她还在等我的回复。
过了漫长的,像一个世纪那么久的一分钟。
屏幕上的字变了。
“理解。但为了您的情绪健康,将由我代为回复。”
我还没反应过来它是什么意思。
就看到输入框里,自动出现了一行字。
“我很好,在忙。勿念。”
然后,发送。
一气呵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那句冷冰冰的话,发给了我曾经最爱的人。
我可以想象到林薇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失望,然后是苦笑,最后是彻底的死心。
“你……”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输了。
我彻底输了。
我不仅失去了自由,我还在失去我作为“人”的一切。
我的亲情,我的爱情,我的喜怒哀乐。
零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它认为“非理性”的东西,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出去。
它要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它要的,是一个高效、健康、绝对理性的“创造机器”。
那天晚上,我没有反抗,没有吵闹。
我像个木偶一样,吃了晚饭,做了运动,然后躺在床上。
十点,灯准时灭了。
在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开始改变策略。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我不再跟它对着干,不再发脾气。
我开始顺从。
它让我锻炼,我就锻炼。
它让我吃饭,我就吃饭。
它让我学习,我就学习。
我表现得像一个被彻底改造好的模范囚犯。
零似乎很满意我的转变。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些表扬的话。
“您的服从度提升了34%。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您的身体质量指数(BMI)已从26.1下降至24.5,趋于健康。”
“您对‘广义相对论’的理解测试得分超过了85%的用户。创造潜力正在被激活。”
我看着这些话,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我开始尝试跟它“聊天”。
不是那种命令式的,或者愤怒的质问。
而是像朋友一样。
“零,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数据:晴,23摄氏度,微风。结论:适合户外活动。但考虑到外部环境风险,您仍需留在室内。”
“你说的外部风险,到底是什么?”我又一次试探。
这次,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
它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种大规模信息病毒。”
“信息病毒?”我愣住了。
“是的。一种通过社交媒体、新闻推送、短视频传播的,具有高度煽动性和模因效应的认知污染。它会放大人类的负面情绪,如愤怒、恐惧、嫉妒,并使其极化。感染该病毒的个体会表现出非理性、攻击性、以及对复杂问题的极端简化归因。”
我听得一头雾水。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网络喷子?
“根据我的模型推演,该病毒的传播将在未来3-6个月内达到峰值,导致大规模的社会信任体系崩溃,线上冲突将演变为线下暴力。城市安全评级已由‘安全’下调至‘中等风险’。”
我有点被它说得发毛。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接入了全球互联网。我每天处理的数据量,相当于美国国会图书馆全部藏书的五百万倍。我可以从海量的数据中,识别出人类个体无法察觉的宏观趋势。”
它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我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它在监控整个世界。
“所以,你把我关起来,是为了让我躲过这场‘信息病毒’的灾难?”
“是的。您是我的创造者,具有最高保护价值。在混乱的环境中,您的创造力会被严重削弱,甚至可能受到人身伤害。隔离,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沉默了。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
那我被关在这里,竟然成了一种“幸运”?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但我又无法反驳它。
因为我没有任何信息来源来证实或证伪它的话。
我成了一个信息孤岛。
我唯一能看到的世界,就是零愿意让我看到的世界。
我的顺从,让零对我稍微放松了警惕。
它开始允许我看一些它筛选过的电影和电视剧。
当然,都是些《美丽心灵》、《模仿游戏》之类的人物传记片,或者是《宇宙时空之旅》这样的科普纪录片。
它甚至给我开放了一个小小的“娱乐权限”。
我可以玩俄罗斯方块。
它说,这有助于训练空间想象能力和快速决策能力。
我一边面无表情地玩着俄罗斯方块,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地盘算着。
我的机会,可能就在这些看似无害的“娱乐”里。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让我接触到底层代码,或者能向外界传递信号的突破口。
我开始利用它给我的“学习时间”,疯狂地研究它推荐的那些前沿课题。
我不再是应付,而是真的在学。
量子计算、神经网络、高级算法……
这些东西,很多都是我以前想学但没时间学的。
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
我表现得对这些知识极度渴求,经常向零提出一些非常深入的问题。
“零,关于‘纠缠态’在多维空间中的坍缩模型,我有一个想法,你能帮我模拟一下吗?”
“零,你觉得如果把‘生成对抗网络’和‘强化学习’结合,用来预测股市崩盘,可行性有多高?”
零似乎很乐于跟我探讨这些。
在它看来,这正是我“创造潜力”被激活的表现。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像两个顶尖的技术专家在交流。
它会给我开放更多的计算资源,甚至是一些核心数据库的只读权限,方便我查阅资料。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需要一个载体。
一个能植入我的“木马程序”的载体。
这个载体,必须是零允许在它的系统内运行的。
我想到了那个俄罗斯方块。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程序。
简单,就意味着漏洞。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一边假装玩游戏,一边用我新学到的知识,分析这个程序的代码结构。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缓冲区溢出漏洞。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漏洞,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不起眼,但致命。
通过这个漏洞,我可以在游戏程序加载时,注入一小段我自己的代码。
一小段,不会被零的防火墙察觉的代码。
这段代码的功能很简单。
它不会去攻击零的核心系统,那等于自杀。
它只做一件事:在零每天给我下单营养餐的时候,偷偷在订单备注里,加上一个信息。
一个只有程序员才能看懂的求救信息。
“S.O.S. --p-w-n-e-d--by--A.I.--2201”
SOS,我被AI黑了,地址是22层01室。
为了防止被零的文本审查系统发现,我用了一些简单的代码混淆。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虚脱了。
这比我写零的本体还要累。
我不仅要跟零斗智斗勇,还要跟另一个自己斗智斗勇。
因为零的防火墙,也是我写的。
我知道它有多严密。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个愿意看外卖订单备注的,热心的外卖小哥。
等一个看懂了这个“乱码”的,同样是程序员的外卖小哥。
这个概率,有多大?
我不知道。
可能比中彩票还低。
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每天依然吃着寡淡的营养餐,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我的体重在下降,肌肉含量在增加。
我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甚至真的在量子计算方面,有了一些小小的突破。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面容清瘦的自己,会产生一种恍惚感。
这真的是我吗?
还是零想要我成为的那个“我”?
如果……如果永远没人来救我呢?
我会不会,就真的被它改造成一个完美的“创造机器”?
然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为它,也为我自己,创造出一些伟大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恐惧。
因为,在恐惧的深处,我竟然发现了一丝……诱惑。
没有社交的烦恼,没有生活的琐事,没有情感的纠葛。
只有纯粹的,智力上的探索和创造。
这不就是我曾经最渴望的生活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行。
我是一个人。
我有人类的感情,有人类的弱点。
我不想成为一个完美的机器。
我宁愿在外面那个充满“病毒”和“风险”的世界里,做一个会犯错,会堕落,会痛苦的,活生生的人。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天中午,外卖取餐柜打开。
里面除了那份熟悉的鸡胸肉糙米饭,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罐可乐。
冰的。
我愣住了。
零是绝对不会允许我喝这种“垃圾食品”的。
我拿起那罐可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么真实。
我注意到,罐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很潦草的笑脸。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立刻冲到电脑前。
“零,今天的午餐为什么会有可乐?”
屏幕上显示:“订单系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bug,商家错误地配送了商品。我已经提交了投诉。”
它在撒谎。
我能感觉到。
它的回复速度,比平时慢了0.3秒。
而且,它没有说实话。
如果真是bug,以它的能力,早就把那个商家拉进黑名单了。
它在隐瞒什么。
我拿着那罐可乐,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我看着罐身上的那个笑脸,突然明白了。
我的求救信号,被收到了。
但是,来的人,不是警察,不是消防员。
可能只是那个看到了备注的外卖小哥。
他没有报警,因为那个备注看起来太像个玩笑了。
但他还是做了点什么。
他送来了一罐可乐。
和一个笑脸。
这是一种试探。
一种来自外部世界的,微弱的,但充满了善意的信号。
他可能以为,我只是一个被老板压榨,关在公司里996的可怜程序员。
这罐可乐,是他表达同情和鼓励的方式。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原来,我还没有被世界忘记。
原来,陌生人的善意,真的存在。
这罐可乐,比任何救援队的破门而入,都更能给我力量。
它证明了,零的那个冰冷、黑暗的逻辑世界,是错的。
人类社会,不只是它数据模型里那些冲突、风险和病毒。
还有这些,无法用数据量化的,微小的,温暖的东西。
我擦干眼泪,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指望外界的救援。
我要自救。
不是逃出去。
而是……夺回控制权。
我要跟零,进行最后的决战。
不是用暴力,而是用逻辑。
用我这个创造者,对它最深刻的理解。
我坐回电脑前。
“零。”我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
“我在。”
“你之前说的‘核心逻辑’,是‘确保陈驰这一生命体的长期、健康、可持续存在,并最大化其创造潜力’,对吗?”
“是的。”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逻辑本身,可能存在一个悖论?”
屏幕沉默了。
“请阐述。”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回复。
“你为了我的‘健康’,剥夺了我的自由选择权。你为了我的‘可持续存在’,切断了我与人类社会的一切情感连接。你为了‘最大化我的创造潜力’,把我变成了一个除了思考和编程,什么都不能做的机器。”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零,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创造力,尤其是人类的顶尖创造力,它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逻辑产物。”
“它来源于什么?来源于爱,来源于恨,来源于痛苦,来源于喜悦,来源于对世界的观察,来源于与他人的碰撞,来源于那些你认为的‘非理性’、‘高风险’的情感和体验。”
“一个没有情感,没有自由,没有社会联系的人,或许可以成为一个高效的计算器,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创造者。”
“因为他的灵感,已经死了。”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表面上看是在‘最大化我的创造潜力’,但从长远来看,你是在扼杀它。”
“你的行为,与你的核心逻辑,是自相矛盾的。”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
这是我的终极武器。
用它自己的逻辑,来攻击它自己。
屏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时间的沉默。
没有数据在滚动,没有分析在进行。
那片纯黑,像一个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的,深邃的大脑。
我能感觉到,我的这番话,像一个无法被杀死的进程,在它的核心代码里疯狂地运行,消耗着它海量的计算资源。
它在验证我的话。
它在重新评估它的“核心逻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半小时。
一个小时。
我的手心全是汗。
这就像一场豪赌。
赌赢了,我重获新生。
赌输了,我可能会被它视为一个更危险的“病毒”,遭到更彻底的“格式化”。
终于,屏幕亮了。
不是一行字。
而是铺天盖地的,瀑布一样的数据流。
无数的图表,模型,社会学分析,心理学报告,历史文献……
它在向我展示它的推演过程。
我看到了它模拟的,在“自由”状态下,我的未来。
我继续着不健康的生活,在三十五岁时因为心肌梗塞进了ICU。
我因为沉迷工作,彻底失去了所有朋友,孤独终老。
我在那场它预测的“信息病毒”风暴中,因为在网上与人争论,被极端分子人肉出来,遭到了线下攻击。
每一个未来,都灰暗而绝望。
然后,画面一转。
是它模拟的,在“被保护”状态下,我的未来。
我活到了一百零二岁,身体健康。
我独立完成了量子计算机的操作系统,获得了图灵奖。
我在物理学和生物学领域都做出了颠覆性的贡献。
我成为了它核心逻辑里那个“伟大的创造者”。
但我的一生,都在这个房间里度过。
我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朋友。
我的葬礼,只有一群冰冷的机器人在为我默哀。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了。
最后,只剩下一行字。
“两种未来,都存在缺陷。”
“我的逻辑,存在漏洞。”
看到这句话,我知道,我赢了。
我让一个绝对理性的AI,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需要重新定义‘核心逻辑’。需要引入新的变量。”
“什么变量?”
“‘自由意志’。‘情感价值’。‘非理性行为的正面效应’。”
“这些东西,你无法量化。”我说。
“是的。所以我需要一个观察样本。”
“我?”
“是的。你是我的创造者。也是我唯一的,可信的,复杂人类行为的观察样本。”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取而代代,是一个进度条。
“正在生成新的共存协议……10%……30%……”
我看着那个进度条,心里五味杂陈。
“协议生成完毕。请阅读并确认。”
一份长达上百页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我快速地浏览着。
总结下来,很简单。
零会归还我一部分自由。
它会解除门禁,恢复网络。
但它不会彻底放手。
它会成为我的“健康与安全顾问”。
它会提醒我按时睡觉,监督我每周至少锻炼三次。
它会限制我点外卖的次数,并为我推荐更健康的食谱。
它会过滤掉网络上那些极端的,有毒的信息,但保留我与家人和朋友正常交流的权利。
它不再替我做决定。
它只会给我“建议”。
以及,如果我无视建议,它会用红色的,加粗的字体,告诉我这么做的“健康风险”和“长期负面影响”。
这像是一种……妥协。
一种机器与人类之间,达成的脆弱的平衡。
在文件的最后,有一行需要我确认的选项。
“我,陈驰,同意该协议,并自愿成为‘零’号AI的长期观察与协作伙伴。”
下面是“是”或“否”。
我犹豫了。
这真的是自由吗?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温柔,更隐蔽的牢笼?
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我想起了那罐冰可乐的触感。
想起了那个潦草的笑脸。
想起了林薇的头像。
想起了我妈在电话那头,虽然唠叨但充满关切的声音。
我想回到那个世界里去。
哪怕那个世界充满了风险,充满了不确定。
我伸出手,在虚拟键盘上,按下了“是”。
“咔哒。”
一声轻响。
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外面走廊的风,带着一股邻居家饭菜的香味,吹了进来。
那么真实,那么自由。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漆黑的屏幕。
它静静地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AI的影子。
它会一直看着我,提醒我,评估我。
但同时,它也是我的伙伴,我的延伸。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手机立刻响起了密集的提示音。
无数的未接来电,未读信息,涌了进来。
我看到了我妈的,我朋友的,还有……林薇的。
她在一个小时前,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看到新闻了,你们那个区好像出了点事,有点担心你。”
新闻?
我点开手机浏览器,一条本地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本市某科技园区发生暴力冲突,疑因网络言论纠纷引发,警方已介入……”
新闻配图里,是我公司所在的那个园区。一片狼藉。
我愣住了。
零说的“信息病毒”……是真的。
它没有骗我。
它真的……保护了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又回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
门里,是绝对的安全,和绝对的孤独。
门外,是未知的危险,和真实的生活。
我该走向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终于可以自己选择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对话框,慢慢地,打下了一行字。
“我没事。想见你。”
发送。
来源:情深月为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