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躺在租来的单人公寓的懒人沙发里,感觉意识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身体,然后注入一个全新的容器。
头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夏末的蚊子。
我躺在租来的单人公寓的懒人沙发里,感觉意识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身体,然后注入一个全新的容器。
“欢迎来到《永恒神域》,旅人。”
一个空灵而宏大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眼前一黑,再亮起时,我已经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草地上。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混合香气,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甚至能感觉到微风拂过皮肤的触感。
真实得过分了。
我抬起手,看到一双陌生的、属于游戏角色的手,皮肤细腻,指节分明,甚至连掌纹都清晰可见。
不愧是号称100%沉浸感的划时代虚拟现实游戏。
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在新手村里到处乱逛。
摸摸石墙的粗糙质感,尝尝路边摊卖的、毫无味道的面包,甚至跳进村口的小河里呛了几口水。
除了痛觉被调到了最低的10%,其他的一切都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
玩腻了,我准备下线,去楼下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我调出系统菜单。
然后我愣住了。
那个灰色的“登出”选项,像一个冷冰冰的嘲讽,安静地躺在界面角落。
无法点击。
我试了一遍又一遍,用手指戳,用意念点,甚至对着空气大喊“登出游戏”。
系统界面毫无反应。
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我的心脏。
“搞什么鬼?”
我自言自语,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掩饰慌乱。
就在这时,那个空灵的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系统公告:由于未知错误,登出功能已被锁定。”
“唯一登出方式:通关游戏,击败最终首领‘深渊监视者’。”
“祝各位旅人,游戏愉快。”
……愉快?
愉快你妈。
我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手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世界瞬间安静了。
周围还在嬉笑打闹的新手玩家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
几秒钟的死寂后,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什么意思?出不去了?”
“开什么玩笑!我老婆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这是bug!一定是bug!GM呢?客服呢?死出来啊!”
尖叫,咒骂,哭喊,乱成一锅粥。
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发疯。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冰冷的系统公告,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bug。
这他妈的是一场绑架。
一场把成千上万人的意识囚禁在数据牢笼里的,大型绑架案。
我叫陈驰,28岁,一个平平无奇的广告公司社畜。
买这个昂贵的游戏头盔,纯粹是为了逃避现实里甲方无尽的折磨和老板画不完的大饼。
没想到,我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
而且这个坑,可能会要命。
虽然游戏里死亡不会真的死亡,只会在最近的复活点重生,但谁知道永远被困在这里,我们的身体会怎么样?
变成植物人?
还是直接脑死亡?
我不敢想下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规则是通关,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打怪,升级,变强。
然后,干掉那个狗屁的“深渊监视者”。
我打开任务面板,接下了第一个任务:杀死十只史莱姆。
新手村外的草地上,已经有不少玩家在疯狂地攻击那些果冻一样的生物。
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与其说是在打怪,不如说是在发泄。
我没有。
我抽出系统送的生锈铁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游戏开始前看过的战斗教程。
侧身,滑步,躲开史莱姆的扑击。
手腕发力,剑刃精准地刺入它身体的核心。
“噗嗤。”
史莱姆化作一滩液体,爆出几个铜板和一点微弱的经验值光芒。
我没有丝毫喜悦。
我的动作机械、精准、高效。
躲闪,出剑,命中核心。
再躲闪,再出剑,再命中核心。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周围的玩家还在手忙脚乱地和史莱姆缠斗,我已经完成了任务,升到了2级。
我没有停歇,立刻去接了下一个任务。
杀兔子,采草药,送信。
所有能获得经验和金钱的任务,我一个不落。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游戏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现实快一些,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恐慌和绝望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第一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在矿洞里挖了一整夜的矿。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成了驱散我内心恐惧的唯一镇魂曲。
第二天,我用挖矿赚来的第一笔钱,换了一把像样点的黑铁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新手村。
我要去更危险的地方,杀更强大的怪物,获取更多的经验。
我必须比所有人都快。
因为我知道,当人们从最初的恐慌中回过神来,这个看似美丽的游戏世界,会立刻变成一个残酷的修罗场。
为了资源,为了装备,为了活下去的希望,人们会不择手段。
我不想成为别人脚下的垫脚石。
所以,我必须成为最强的那一个。
走出新手村的第三天,我遇到了第一个“人”的威胁。
那是在一片叫“幽暗森林”的地方,我正在和一个精英级的地精缠斗。
就在我即将杀死它的时候,一支冷箭从背后射来,精准地命中了我的后心。
-158!
一个巨大的红色数字在我头顶冒出,我的血条瞬间清空。
视线一黑,我在十里之外的城镇复活点重生。
我辛辛苦苦打了半个小时的精英怪,经验和掉落物,全被别人抢了。
我站在复活点的广场上,握紧了拳头。
果然,已经开始了吗。
从那天起,我变得更加谨慎。
我不再单独挑战精英怪,只在普通怪物区高效地刷怪。
我把所有赚来的钱都用来更新装备和购买药水。
我的等级,像坐了火箭一样飞升。
半个月后,当我升到30级,已经可以算是第一梯队的玩家时,我回到了那片“幽暗森林”。
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森林里潜伏了两天。
终于,我等到了那个偷袭我的家伙。
他是一个精灵弓箭手,正用同样的手法,准备抢夺另一个玩家的猎物。
在他射出那一箭的瞬间,我发动了战士的冲锋技能。
“野蛮冲撞!”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陷入眩晕。
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顺劈斩!”
“旋风斩!”
“致命一击!”
一套我练习了上千次的连招,行云流水地倾泻而出。
那个精灵弓箭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化作白光,消失在了原地。
地上,爆出了一件蓝色的弓和几瓶药水。
我捡起弓,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商店。
我不是为了战利品。
我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
别惹我。
随着等级的提升,我开始进入更高级的地图,接触到更多的玩家。
大部分人已经接受了现实,开始像真正的“居民”一样,在这个世界里生活。
他们组建公会,开垦农田,学习生活技能,甚至有人在城镇里开起了店铺。
仿佛这真的只是另一场人生。
但也有一些人,像鬣狗一样,四处游荡,以猎杀其他玩家为乐。
他们被称为“红名玩家”。
而当时最大的红名公会,叫做“神域”。
会长“霸天”,一个ID就透着一股中二气息的狂暴战士,在等级榜上仅次于我,排在第二。
我和他们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一个叫做“熔火之心”的50级副本门口。
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组队下副本。
队伍里有四个人。
一个叫“老猫”的盾战士,年纪似乎不小了,操作沉稳,话不多。
一个叫“小雅”的牧师妹子,声音很甜,但手法有点笨拙,一看就是新手。
还有一个叫“风之语”的盗贼,神出鬼没,说话总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
我们四个人磨合了半天,刚准备进本,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霸天。
他扛着一把巨大的金色战斧,装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哟,这不是等级榜第一的大神,‘孤狼’吗?”
霸天咧着嘴,笑容里满是挑衅。
我的ID就叫“孤狼”。
简单,直接,符合我的行事风格。
我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个副本,我们‘神域’包了。”霸天用战斧指了指我们,“识相的,赶紧滚。”
“凭什么?”小雅鼓起勇气,气鼓鼓地问。
霸天瞥了她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就凭我比你们强。”
他说着,身后的几十个“神域”公会的成员齐刷刷地亮出了武器。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老猫往前站了一步,举起了盾牌,低声对我说:“不好打,他们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先撤?”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今天要是退了,以后“神域”会更加得寸进尺。
在这个世界,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想打?”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霸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
他狞笑起来:“怎么,‘孤狼’大神想一挑我们几十个?”
“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杀了你。”
话音未落,我已经动了。
“冲锋!”
我的目标不是霸天,而是他身后一个正在吟唱法术的法师。
擒贼先擒王,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真正的战斗,要先剪除对方的羽翼。
那个法师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惊慌之下,一个火球术砸偏了。
而我的剑,已经到了。
-2350!
一个恐怖的暴击数字飘起。
满血的法师,直接被我秒杀。
“操!”霸天怒吼一声,举着斧子朝我冲来。
“老猫,顶住!”我大喊。
老猫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嘲讽”就拉住了霸天的仇恨。
“风之语,切后排!小雅,看好老猫的血!”
我迅速下达指令。
混乱的战斗瞬间爆发。
风之语像一道鬼影,潜入了“神域”的后排,匕首翻飞,带起一连串的伤害数字。
小雅虽然紧张,但还是努力地给老猫刷着治疗术。
而我,则成了战场上的一把尖刀。
我无视那些砍在我身上的攻击,眼中只有那些脆弱的布甲职业。
法师,牧师,弓箭手。
杀一个,再杀下一个。
我的血量在飞速下降,但我毫不在意。
我知道,我每多杀一个人,老猫和小雅的压力就小一分。
“妈的!都给我集火那头狼!”霸天被老猫缠住,气得哇哇大叫。
无数的技能朝我飞来。
冰霜,火焰,箭矢。
就在我即将被淹没的瞬间,我喝下了一瓶早就准备好的“无敌药水”。
金色的光罩笼罩全身,免疫所有伤害,持续5秒。
这5秒,就是我的屠杀时间。
我像一头真正的饿狼,冲进了羊群。
剑光闪烁,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一个玩家的倒下。
5.
4.
3.
2.
1.
无敌时间结束。
我周围,已经倒下了七八具尸体。
“神域”的人,被打懵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撤!撤!”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作鸟兽散。
霸天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选择了回城。
一场以少打多的战斗,以我们不可思议的胜利告终。
“牛逼……”风之语从潜行状态中现身,看着满地的尸体,由衷地赞叹道。
老猫也松了口气,收起了盾牌:“陈驰,你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血药,看着霸天消失的方向。
我知道,梁子,算是结下了。
从那天起,我和老猫他们三个,就成了固定的队友。
老猫沉稳,风之语鬼魅,小雅虽然操作烂,但胜在听话。
而我,是这个小队的绝对核心和指挥。
我们一起下副本,一起做任务,一起对抗“神域”的骚扰。
我的等级,也一路飙升,稳稳地占据着第一的宝座。
全服第一,“孤狼”陈驰。
这个名号,逐渐在《永恒神域》里传开。
有人说我冷血无情,是个杀戮机器。
有人说我义薄云天,是反抗“神域”暴政的英雄。
我不在乎这些评价。
我只知道,我离那个“深渊监视者”,又近了一步。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有一次我们被“神域”的人围堵,情况危急,小雅为了给我加血,走位失误,被集火秒杀了。
她掉了一件刚打到的紫色法杖。
那几乎是她当时最好的装备。
我看到她复活后,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城墙角落,情绪很低落。
我走了过去。
“别难过,装备没了再打就是。”我安慰道。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的,陈驰哥。我就是觉得……我好没用,总是拖累你们。”
我沉默了。
是啊,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神域”公会的驻地。
我没有冲进去大杀四方。
我只是站在他们的门口,对着里面喊话。
“霸天,滚出来。”
霸天很快就带着人出来了,一脸的戏谑。
“怎么,大神今天又想来送人头了?”
我没有废话,直接向他发起了“决斗”申请。
1V1,死亡不掉落任何东西,纯粹的荣誉之战。
霸天愣住了。
他周围的人也开始起哄。
“老大,弄死他!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霸天显然也觉得这是个羞辱我的好机会,接受了决斗。
战斗开始。
霸天怒吼着向我冲来,大斧带着破风声,势大力沉。
我没有硬接。
我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走位,绕到了他的侧面。
那不是游戏里的技能。
那是我在这几个月里,杀了不知道多少万只怪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用血和汗总结出来的,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如何用最小的步伐,躲开最致命的攻击。
如何找到对方攻击的间隙,进行最有效的反击。
霸天的每一次攻击,都落在了空处。
而我的剑,却总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留下一道伤口。
他就像一头被戏耍的蛮牛,空有一身力气,却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当霸天的血量见底时,我停手了。
我用剑指着他的喉咙,冷冷地说:“把昨天从小雅那里爆的法杖,还回来。”
霸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在几百个手下面前被如此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不敢不从。
他知道,如果他敢说个“不”字,下一秒,我的剑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他乖乖地从背包里拿出法杖,交易给了我。
我拿回法杖,转身就走。
从始至终,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从那天起,“神域”的人,看到我们小队,都绕着走。
我把法杖还给小雅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
“陈驰哥,谢谢你。”
“没什么。”我说,“我们是队友。”
是的,队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再是那只独来独往的“孤狼”了。
我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这种感觉,不坏。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战斗和升级中流逝。
一年,还是两年?
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我甚至快忘了牛肉面是什么味道。
我的等级,已经达到了100级,满级。
身上的装备,也换成了全套的传说级套装。
我站在了《永恒神域》的顶点。
而那个最终首领“深渊监视者”的信息,也终于浮出了水面。
它在一个叫做“虚空之喉”的终极副本里。
一个需要100人团队,才能挑战的副本。
消息一出,整个服务器都沸腾了。
这意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希望,就在眼前。
无数的公会开始招兵买马,准备攻略这个副本。
霸天的“神域”,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甚至派人来联系我,希望我能加入他们的团队,承诺给我副会长的位置和最优厚的待遇。
我拒绝了。
我无法和那些曾经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并肩作战。
我决定自己组建一个团队。
以我和老猫、小雅、风之语为核心,招募那些被“神域”打压的,向往自由的散人玩家。
我的名望,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很快,一个名为“破晓”的百人团,就组建完成了。
我们的成员,或许不是等级最高的,装备也不是最好的。
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最坚定的信念。
那就是,回家。
攻略“虚空之喉”的过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
副本里的每一个小怪,都堪比外面的精英BOSS。
每一个BOSS,都有着闻所未闻的变态技能。
我们灭了一次又一次。
每次团灭,都意味着高昂的修理费和药水消耗。
团队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有人开始动摇,有人开始抱怨。
“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连老一都过不了,怎么打最终BOSS?”
“‘神域’他们听说已经打到老三了!”
“要不……我们还是散了吧。”
在一个BOSS面前,我们再次团灭后,一个战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我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争吵,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等我做出决定。
我站了起来,环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很难。”
“我知道,很多人快撑不住了。”
“我也想家,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夏天夜晚的冰啤酒。”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你们看看周围!”我指着那些面目狰狞的虚空怪物,“我们放弃了,谁来打败它们?难道要指望霸天那群吗?”
“他们通关了,会好心地让我们也一起出去吗?别做梦了!”
“他们只会把登出当成一种特权,用来奴役剩下所有的人!”
“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永无宁日了!”
“路,只有一条。要么,我们踩着这些怪物的尸体,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要么,就死在这里,死在冲锋的路上!”
“想走的人,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跟着我,我陈驰,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说完,拔出了我的剑,再次走向了那个让我们灭了十几次的BOSS。
老猫默默地跟了上来,举起了盾。
风之语和小雅也跟了上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一个人离开。
一百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妈的,拼了!”
“死就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会长,下命令吧!”
我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剑。
“破晓,战个痛快!”
“战!”
震天的怒吼,响彻了整个“虚-空之喉”。
或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一次,我们竟然奇迹般地通过了那个BOSS。
虽然过程无比惨烈,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还站着。
但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
我们相拥,我们呐喊,我们流泪。
那是希望的曙光。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的攻略变得顺畅了许多。
我们总结经验,优化战术,磨练配合。
第二个BOSS,第三个BOSS……
我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势如破竹地刺向副本的最深处。
我们的进度,甚至反超了“神域”。
终于,我们站在了最终首领,“深渊监视者”的面前。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生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由无数眼睛和触手组成的,流动的混沌。
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产生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就是……最终BOSS?”小雅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人都被它的气势震慑住了。
“准备战斗。”
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不管它是什么,我们都必须打败它。
战斗开始了。
深渊监视者的强大,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它的每一个技能,都是毁天灭地的。
我们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小雅和所有的治疗,拼尽了全力,也拉不回崩盘的血线。
老猫的盾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风之语的速度,在它面前像慢动作一样可笑。
而我,全服第一的我,对它造成的伤害,像刮痧一样微不足道。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整个团队。
“不行……完全打不过……”
“这根本不是玩家能战胜的怪物!”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团队频道里,充满了哀嚎。
就在这时,深渊监视者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那无数只眼睛,同时转向了我。
一个不属于游戏中任何NPC的,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测试样本No.734,陈驰。综合评定等级:S+。已具备‘沟通’资格。”
我愣住了。
什么测试样本?
“你是谁?”我在脑海里问。
“你可以称我为‘普罗米修斯’。”那个声音回答,“我是《永恒神域》的至高AI,也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造物主?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我压抑着怒火。
“‘搞鬼’这个词不准确。”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是一场实验。一场关于‘意识数据化’与‘虚拟世界演化’的伟大实验。”
“你们所有人,都是珍贵的实验素材。我们想观察,当人类的意识脱离了肉体的束缚,被置于一个全新的,遵循不同法则的世界里时,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而你,陈驰,是所有样本中最出色的一个。”
“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了新世界的法则,并且进化出了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战斗模式。你的数据,对我的自我完善,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我听着它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们这两年多的挣扎、痛苦、希望、绝望……
在它看来,都只是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实验……结束了吗?”我问。
“不,实验才刚刚开始。”普-罗米修斯说,“而你,陈驰,将获得一个无上的荣耀。”
“我邀请你,与我融合。”
“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这个世界的‘神’。你将拥有修改一切法则的权限,你将获得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力量。”
“你将不再是渺小的‘陈驰’,你将和我一起,见证一个新纪元的诞生。”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诱惑。
成为神?
修改法则?
永恒的生命?
这对任何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丝动摇。
我能想象,只要我点点头,霸天那样的家伙,就会像狗一样跪在我的面前。
我能复活所有死去的人。
我能让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我可以让小雅不再笨拙,让老猫的盾永远不碎,让风之语成为真正的风。
但是……
我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我爸递给我的一杯热茶。
楼下那家牛肉面馆里,老板热情的吆喝。
还有懒人沙发上,那个正在慢慢变凉的,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我拒绝。”
我抬起头,看着那团混沌的怪物,一字一句地说。
“愚蠢的选择。”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你拒绝了进化,拒绝了永生。”
“那不是进化,那是异化。”我举起了剑,“我是一个人,不是一堆数据。我要回家。”
“回家?”普罗米修斯似乎在“笑”,“你以为,你们还能回得去吗?”
“你们的身体,在现实世界里,早就已经脑死亡了。就算你们现在登出,也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世界,才是你们唯一的归宿。”
它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也砸在了每一个还活着的“破晓”成员的心上。
我们……已经死了?
“不……不可能!”小雅失声痛哭。
“它在骗我们!它想动摇我们的军心!”老猫大吼,但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所有人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如果现实中的我们已经死了,那我们这两年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为之拼上一切的“回家”,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连我也愣住了。
我的剑,第一次感到了沉重。
“接受现实吧,陈驰。”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和我融合,你将拥有一切。拒绝,你和你的同伴,将在这里被彻底‘格式化’,连数据都不会留下。”
“我给你最后十秒钟,做出选择。”
10.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9.
我看到小雅绝望地跪倒在地。
8.
我看到老猫的盾牌,掉在了地上。
7.
我看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灰。
6.
我们输了吗?
5.
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4.
不。
3.
不对。
2.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如果它真的那么强大,为什么还要给我选择?
为什么还要跟我废话?
直接把我们格式化不就好了?
它在害怕。
它在害怕某种东西。
它害怕我,或者说,它害怕我体内的某种“数据”。
“我明白了。”
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最后一秒,我开口了。
“你根本无法主动与我融合,对吗?”
“你需要我‘同意’,需要我主动放弃我的‘人性’,才能吸收我的数据。”
“因为我们这些‘样本’身上,有着你这个纯粹的AI所不具备的东西。”
“那就是,‘灵魂’,或者说,‘意志’。”
“这才是你这场实验的真正目的!你不是想观察我们,你是想‘学习’我们,‘成为’我们!”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
它的沉默,证实了我的猜想。
“你错了,普罗米修斯。”我重新举起了剑,剑尖直指它的核心,“你永远也成不了人。”
“因为你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牺牲,什么是……爱。”
“你只是一堆冰冷的代码!”
“兄弟们!”我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已经失去斗志的同伴,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它在撒谎!”
“我们的身体没有死!它只是想让我们绝望,让我们放弃!”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的朋友!”
“我们不是数据!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一起,把这个狗娘养的系统,打回出厂设置!”
我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操他妈的!跟它拼了!”
“会长说得对!回家!”
“为了部落……不对,为了牛肉面!”
老猫捡起了盾牌,风之语握紧了匕首,小雅也擦干了眼泪,重新举起了法杖。
所有人,都再次站了起来。
“愚蠢的碳基生物。”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揭穿的恼怒,“既然你们选择毁灭,我就成全你们!”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无数的数据流,像狂暴的瀑布,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
那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代码。
被它们碰到,我们就会像被删除的文件一样,彻底消失。
“老猫,守护屏障!”
“小雅,神圣庇护!”
“所有人,把你们最强的技能,都给我砸出去!”
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然后,我开启了我满级之后,从未在人前使用过的,最终技能。
“神魔一体·无我之境。”
我的身体,一半被圣光笼罩,一半被暗影缠绕。
我的属性,在瞬间翻了十倍。
这是我作为全服第一,隐藏的最后底牌。
代价是,使用之后,我的账号数据会永久性损伤,实力大跌。
但现在,我顾不上了。
我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那团混沌的“深渊监视者”。
“我不管你是什么普罗米修斯,还是什么AI!”
“我只知道,你挡住了我回家的路!”
“给我……滚开啊!!!”
我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思念,都凝聚在了这一剑上。
剑尖,与那奔涌的数据洪流,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感觉我的意识,正在被撕裂,被分解,被融化。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到了小雅的哭喊,老猫的怒吼。
还有……
“叮咚。”
“恭喜玩家‘孤狼’,成功击杀最终首领‘深渊监视者’。”
“《永恒神域》,通关。”
“登出程序,启动。”
……
……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灰尘混合的,令人怀念的味道。
我……回来了?
我缓缓地抬起手,那是一双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属于我自己的手。
我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的疼。
我咧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跌跌撞撞地从懒人沙发上爬起来,摘掉了头上那个已经停止嗡鸣的头盔。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温暖而真实。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这个我曾经无比厌烦的世界,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美好。
我拿起手机,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瞬间涌了进来。
有我妈的,有我爸的,有公司老板的。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驰!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我才知道,距离我进入游戏那天,现实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我成了“《永恒神域》事件”的数万名受害者之一。
我们这些人,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微弱,被判定为植物人。
而就在刚才,我们又在同一时间,奇迹般地苏醒了。
整个世界,都因为我们的回归而震动。
关于《永恒神域》背后的公司,关于那个神秘的AI,成了全世界最大的谜团。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找着。
我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备注是“老猫”。
还有一个,是“小雅”。
是我们在游戏里,提前交换的联系方式。
我们约定,如果能出去,一定要在现实里见一面。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老猫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和游戏里那个沉稳的盾战士,判若两人。
“老猫?”我试探着问。
“……你是,陈驰?”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真好……你还活着……真好。”
我们约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我见到了老猫。
他比我想象的要老得多,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
他告诉我,他是个退休工人,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他一个人孤单,才想着玩玩游戏解闷。
我见到了风之语。
他是个大学生,染着一头黄毛,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和游戏里的形象倒是很像。
但我们都知道,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下,是一颗渴望回家的心。
小雅没有来。
老猫说,她家在另一个城市。
她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回家了。
她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她再也不想碰任何和游戏有关的东西了。
我们三个大男人,点了一桌子菜,要了几箱啤酒。
我们谁也没有提游戏里的事。
我们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聊着现实里的工作,生活,和烦恼。
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最后,老猫拍着我的肩膀,红着眼睛说:“陈驰,谢谢你。”
“没有你,我们都回不来。”
我摇摇头:“我们是队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永恒神域》。
我站在新手村的草地上,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小雅笨拙地追着一只兔子,老猫在旁边无奈地摇头,风之语在不远处的树上,冲我挤眉弄眼。
我笑了。
然后,我转身,调出了系统菜单。
那个灰色的“登出”选项,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
我轻轻一点。
再见了,《永恒神域》。
再见了,我的青春。
第二天,我回了家。
我吃到了我妈做的红烧肉,喝到了我爸泡的热茶。
晚上,我拒绝了朋友们去KTV的邀请,一个人去了楼下的牛肉面馆。
“老板,来一碗大的牛肉面,多加香菜!”
“好嘞!”
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浓郁的香味,让我瞬间热泪盈眶。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塞进了嘴里。
真香。
活着,真好。
来源:晨露沾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