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是周伟那声自然而亲昵的“宁宁”,是姜宁脸上那抹他久违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柔和,还有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的话——
下篇
第五章 回响
陆沉洲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库房,又是怎么开车回到团部办公室的了。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是周伟那声自然而亲昵的“宁宁”,是姜宁脸上那抹他久违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柔和,还有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的话——
“宝宝好像有点饿了,吵着要妈妈呢!”
宝宝……
孩子……
她和周伟,连孩子都有了?
这个认知比得知她结婚本身,更加残酷千百倍。结婚,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孩子,是两个人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是血脉的延续,是再也无法切割的证明。
她不仅嫁给了别人,还为那个男人生儿育女了。
在他还沉浸在冷战的可笑自尊里,在她离开他仅仅几个月后,她就已经开始了全新的、与他陆沉洲再无瓜葛的人生。
那他这一年来的纠结、反思、甚至昨夜那下定决心后的隐隐期待,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砰!”
一声闷响,陆沉洲的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办公桌面上,指骨处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扯着。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一年前那个台上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捧着戒指盒,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和勇气,走向他。而他,冷着脸,用“注意场合和纪律”轻易地将那一片真心碾碎。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被冒犯了权威?是认为她不够矜持?还是……潜意识里笃定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热情?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尤其是当你亲手将她推开之后。
“陆团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政委赵刚的声音。
陆沉洲猛地抬起头,迅速收敛了脸上外泄的情绪,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周身尚未散尽的颓然气息,却无法立刻掩盖。
“老赵,进来。”他声音沙哑。
赵刚推门进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又看到陆沉洲放在桌面上、明显有些发红的右手关节,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他叹了口气,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我刚才……听宣传科的老李说了,”赵刚斟酌着开口,“你去后勤仓库找小姜了?”
陆沉洲没有回答,只是紧绷了下颌线,默认了。
“沉洲啊,”赵刚语气沉重,“这事儿……怪我。当初小姜打结婚报告,调到后勤部,我是知道的。我以为……你也知道。毕竟你们之前……”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以为两人早就彻底断了,陆沉洲应该对姜宁的情况不关心了,所以也就没特意提起。
谁能想到,冷战一年,这位眼高于顶的陆大团长,竟然又回头去找人家了呢?还碰了这么大个钉子。
“她孩子……多大了?”陆沉洲忽然问,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刚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好像……听说刚出生没多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后勤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就是说小姜生孩子休产假去了。这刚回来上班不久吧。”
刚出生没多久……
陆沉洲闭了闭眼。时间线对得上。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她经历了怀孕、生产,成为了一个母亲。而孩子的父亲,是另一个男人。
每一个信息,都像是一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沉洲,”赵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劝道,“事已至此,看开点吧。小姜现在家庭美满,咱们……咱们就祝福她。你也该往前看了。”
往前看?
说得轻巧。
他把一颗心遗落在了一年多以前,那个捧着戒指盒、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身上。如今姑娘早已走远,连影子都没给他留下,他拿什么往前看?
可是,不往前看,又能如何?
她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孩子的母亲。
这个事实,如同钢铁铸就的囚笼,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了她。
永远地失去了。
第六章 余波(姜宁视角)
回到和周伟那个小小的家,已是华灯初上。
部队分的家属楼,面积不大,但被姜宁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晾晒着小小的婴儿衣物,客厅的沙发上随意丢着几个柔软的抱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饭菜的香味。
这就是她的生活了。平静,踏实,充满着烟火气。
“宁宁,快,先喝碗汤,妈特意给你炖的,下奶。”婆婆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慈祥的笑容。自从孩子出生,婆婆就从老家过来帮忙,对她体贴入微。
“谢谢妈。”姜宁接过碗,心里暖暖的。她在周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属于家庭的温暖和接纳。
周伟正抱着女儿小小在客厅里踱步,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小小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闭着眼睛,小嘴巴偶尔嚅动一下。
“给我吧,你赶紧吃饭。”姜宁放下碗,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孩子。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奶香气,依偎在她怀里,瞬间抚平了她一天工作带来的疲惫,也……冲淡了下午见到陆沉洲时,心底那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周伟挠了挠头,嘿嘿笑着:“咱闺女还是跟你亲。”他看着姜宁低头哄孩子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心里满足得不得了。
吃饭的时候,周伟像是随口提起:“今天下午,陆团长去找你了?什么事啊?”
姜宁夹菜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没什么,就问点以前宣传科的工作,可能有什么资料找不到了吧。”
她不想多说。关于陆沉洲,关于过去,那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婆婆在一旁接口道:“陆团长?就是那个以前……?”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姜宁当年追陆沉洲追得轰轰烈烈,团里老一辈的人多少都知道。
“妈,”周伟打断母亲的话,给姜宁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都过去的事了,提他干啥。宁宁,尝尝这个,妈今天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姜宁对着周伟笑了笑:“嗯。”
她懂周伟的维护。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其实心很细,总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她,不让她难堪。
晚上,把孩子哄睡,放进婴儿床里。姜宁站在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一片宁静。
下午陆沉洲的出现,确实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但也仅仅是一颗石子而已,涟漪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一年前,那个被当众拒绝、尊严扫地的夜晚,是她人生最寒冷的冬天。她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宿舍里,哭干了眼泪,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爱情,或许不该是那样卑微的、仰视的。她用了三年时间去仰望一个人,换来的却是彻骨的冰寒。
是周伟,在她最灰暗的时候,像一束温暖踏实的光,照进了她的生活。他没有陆沉洲耀眼,没有他位高权重,但他给她的是全心全意的尊重、呵护和珍视。他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送来热饭,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守在床边,会在她决定打结婚报告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红着眼眶说:“宁宁,我一定对你好。”
和他在一起,她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猜测揣摩,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
怀孕、生产,周伟和婆婆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当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放在她怀里时,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新生的、厚重的力量。那是她和周伟爱情的结晶,是他们这个温暖小家的未来。
至于陆沉洲……
姜宁轻轻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他之于她,早已是隔世的尘埃。
他的后悔,他的痛楚,都来得太迟了。迟到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她不会回头,也绝不会让过去的阴影,影响到她现在拥有的、来之不易的幸福。
第七章 裂痕(陆沉洲视角)
接下来的几天,对陆沉洲而言,如同行尸走肉。
他照常工作,训练,开会,处理文件。表面上看,他依旧是那个冷峻严厉、说一不二的陆团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冰冷坚硬的壳。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姜宁,不去想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她和别人的孩子。
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想象,她怀孕时是什么样子?生产时是否辛苦?周伟是否陪在她身边?那个孩子,是像她多些,还是像周伟多些?
每一个想象的画面,都像是一把凌迟的小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一年前台上姜宁苍白的脸,和现在她依偎在周伟身边、抱着孩子的模糊影像。
办公桌上,那份关于姜宁交流学习的文件,他最终还是没有签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警卫员小张敏锐地察觉到了团长的异常,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连送文件都尽量轻手轻脚。
这天下午,师里召开作战会议。会议结束后,几个相熟的团长聚在一起抽烟闲聊。
“老陆,听说你前几天去后勤仓库了?”装甲团的刘团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怎么?对我们后勤的哪位女军官有想法了?听说那边新分来几个大学生,长得不错……”
若是平时,陆沉洲只会冷着脸让他滚蛋。但今天,他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做声。
旁边炮兵团的老王用胳膊肘撞了刘团长一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都是老资历,对陆沉洲和姜宁那点往事心知肚明。姜宁结婚生子的消息,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在陆沉洲面前提起罢了。
刘团长似乎也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
陆沉洲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玻璃缸按碎。周围战友们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回避,比直接的询问更让他难堪。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段早已死亡的过去,甚至还幻想着能够重来。
一种巨大的、无处遁形的羞耻和孤独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借口还有事,率先离开了会议室。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驾驶座上,疲惫地闭上眼。
车窗被敲响。
他睁开眼,是政委赵刚。
赵刚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沉洲,”赵刚看着前方,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男人嘛,拿得起放得下。姜宁同志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你一直这样下去,对自己不好,对工作也不好。”
陆沉洲沉默地吸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师里这次组织的交流学习,是个机会。”赵刚继续说,“出去走走,换个环境,也许能想开些。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里面有你的名字。”
陆沉洲猛地转头看向赵刚。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年时间,不长不短。足够沉淀很多东西了。团里的事情你放心,有我和老李在。”
陆沉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明白老赵的良苦用心。留在这里,每一天都可能听到关于姜宁和周伟的消息,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那对他而言,是持续的、无法愈合的凌迟。
离开,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尽管这出路,看起来如此狼狈,如同败军之将的逃离。
他掐灭了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谢谢。”
赵刚叹了口气:“跟我还客气什么。回去准备一下吧,下周一出发。”
第八章 终章:各自向前
周一,天色阴沉,飘着细细的雨丝。
军用机场候机厅里,此次外出交流学习的军官们陆续抵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陆沉洲穿着一身笔挺的常礼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跑道上起落的飞机,神情冷峻,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办理了登机手续,行李简单,只有一个行军包和一个行李箱。大部分东西,他都留在了团部宿舍。也许两年后回来,也许……会有别的安排。
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他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在候机厅里扫过。随即,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还在期待什么呢?难道还指望她会来送他吗?
真是可笑。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奢望,准备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就在这时,候机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瞳孔骤然收缩。
是姜宁和周伟。
周伟推着一辆轻便的婴儿车,姜宁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奶瓶,正侧头笑着对周伟说着什么。周伟低着头,认真听着,脸上带着憨厚而幸福的笑容。
他们像是来送别什么人的,并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陆沉洲。
陆沉洲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那辆蓝色的婴儿车,看着姜宁脸上温柔的笑意,看着周伟那只自然地搭在她肩头的手……
一家三口。
温馨,刺目。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转身逃离。命运似乎总爱跟他开残酷的玩笑,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还要将他最不堪面对的景象,赤裸裸地推到他面前。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姜宁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姜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惊慌或尴尬,只是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淡然。她对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周伟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便低下头,逗弄婴儿车里的孩子,仿佛陆沉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沉洲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孤零零的雕像。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回应一下那礼貌性的点头,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看到姜宁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抬手,帮周伟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花,低声说了句什么。周伟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那样自然而亲昵的动作,彻底击垮了陆沉洲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温馨得刺眼的一幕,深吸了一口候机厅里混浊的空气,却感觉肺腑间一片冰寒。
广播里开始催促他们这趟航班的乘客登机。
陆沉洲拉起行李箱,没有再回头,径直朝着登机口走去。
步伐决绝,甚至带着点仓促。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穿过廊桥,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他系好安全带,闭上眼,试图将刚才那一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然后挣脱地心引力,昂首冲入灰蒙蒙的天空。
陆沉洲缓缓睁开眼,透过狭小的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田野、河流……看着那片他生活、奋斗了多年,埋葬了他最初也是最后一段真挚感情的土地。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空茫。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一年前在那个台上转身离开时,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如今的离开,不过是给那段早已死亡的过去,举行一个迟来的葬礼。
他将会去一个新的地方,履行新的职责。也许时间终会磨平一些棱角,淡化一些痛楚。
但那个叫姜宁的姑娘,连同她曾经捧到他面前的那颗赤诚的心,将永远成为他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暗伤,刻在他青春的墓碑上。
而在地面上,那辆蓝色的婴儿车也被推着,缓缓离开了机场。
姜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周伟专注地开着车,车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
过了一会儿,周伟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姜宁的手:“冷吗?”
姜宁回过神,反手握紧了他温暖粗糙的大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柔软的笑容:“不冷。”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安睡的婴儿,轻声道:“回家吧。”
“好,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驶向他们共同的家,驶向那个没有陆沉洲的、充满烟火气的未来。
两条曾经短暂交集的线,在命运的岔路口,早已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再无重合的可能。
来源:雪月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