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九七八年,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响应号召,我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揣着一张烫金的介绍信,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从黄浦江边来到了这片叫不出名字的黄土地。
我叫陈凯,上海人。
一九七八年,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响应号召,我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揣着一张烫金的介绍信,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从黄浦江边来到了这片叫不出名字的黄土地。
车厢里那股汗味、烟草味、方便面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至今还刻在我鼻子里。
我下乡的地方,叫赵家坡。
一个听上去就土得掉渣的名字。
来接我的是大队书记,一个黑瘦的汉子,姓钱。他咧着一口黄牙,接过我的包,话不多,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陈知青,路上,累吧?”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土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拖拉机“突突突”地吼着,扬起的黄土让我睁不开眼,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石灰堆里的土豆。
终于,拖拉机停了。
钱书记指着一排泥坯房里最气派的一座,说:“到了。大队长家。”
那所谓的“气派”,也就是墙刷得更白一些,门口多了两块石头墩子。
大队长叫赵满堂,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被风霜刻得像核桃皮,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着手,上下打量我。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来建设乡村的知识青年,倒像在审一件货。
“上海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赵大队长。”我赶紧立正站好,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娇气。”
我脸上一热。
我知道,我这一身在上海已经算朴素的蓝布衣裳,在这儿,还是太扎眼了。更别提我这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
“先进屋。”赵满堂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门。
屋里很暗,一股子烟火气和牲口味儿混杂在一起。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腿都包了浆。
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是赵满带的婆姨,王婶。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哎哟,这就是陈知青吧?长得真俊。”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倒了碗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我渴极了,一口气喝完。
“婶儿,谢谢您。”
“谢啥。”她摆摆手,眼睛却瞟向赵满堂。
晚饭是玉米面饼子和一碗白菜炖土豆。我饿了一天,吃什么都香。赵满堂没怎么说话,就闷头抽他的旱烟,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饭后,王婶收拾碗筷。赵满堂指了指西边的厢房。
“你,就住那屋。”
我连忙道谢。
西厢房不大,一张土炕占了一半地方。炕上铺着一张芦苇席,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我把包放下,坐在炕沿上,心里空落落的。从繁华的大上海,到这个连电灯都昏暗得像鬼火的地方,落差大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这就是我未来几年要待的地方吗?
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院子里猪的哼哼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叫,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海的家,此刻应该灯火通明吧。我妈是不是又在念叨我没多带两件毛衣?
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陈凯,不能哭。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感觉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瞬间惊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该不是遭贼了吧?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黑影径直走到我的炕边,停了下来。
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少女身上特有的、青草一样的气息。
不是贼。
是个女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冰凉的身体,钻了进来。
我浑身一哆嗦,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谁?”我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
黑暗中,那人也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一张年轻的脸。是她。
赵满堂的闺女。
我白天见过她一面,在院子里喂鸡,穿着一件红格子上衣,梳着两条大辫子。她一直低着头,没跟我说话,我也没好意思看她。
只记得她很白,在这黄土地上,白得有点不真实。
“你……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又惊又怒。
这叫什么事?我第一天来,就遇上这种阵仗?这是什么意思?仙人跳?还是有什么别的说道?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在街头巷里听来的腌臜故事。
她似乎被我的语气吓到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黑暗中,传来她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身上冷。”
冷?
这都快入夏了,晚上虽然有点凉,但也不至于冷到这个地步。
况且她身上穿得并不少。
我脑子飞速转动,无数种可能在眼前闪过。
“你快出去!”我几乎是咬着牙说,“让……让人看见了,我们都得完蛋!”
在那个年代,“作风问题”四个字,是能压死人的。别说我一个前途未卜的知青,就是赵满堂这个大队长,也担不起。
“我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推她?我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姑娘动手?
喊人?那我更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绷得像块石头。
她就那么蜷缩在我的被窝一角,离我远远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寒意,那不是天气造成的冷,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
她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外面很静,静得能听到麦子在夜风里摇曳的沙沙声。
终于,她动了。
我以为她要走了,心里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却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别怕。”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话?
半夜三更,钻到我被窝里,就为了说说话?
我简直觉得荒谬。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
“白天……白天人多。”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他们都盯着我。”
他们?谁?
我心里升起一丝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赵红玲。”
“红玲同志,”我刻意用上了这种正式的称呼,想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有什么事把她逼到这个份上?
“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追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爹……他要把我嫁给钱书记的二儿子。”
钱书记?就是白天接我的那个黑瘦汉子?
我想起他那一口黄牙和精明的眼神。
“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赵红玲的身体又开始发抖,这次抖得更厉害了。
“他是个傻子。”
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狠狠砸在我心上。
“傻子?”我重复了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赵红玲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村里人都叫他‘钱二憨’。三十多岁了,话都说不清楚,见人就嘿嘿笑,还流哈喇子。”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痴痴呆呆的形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满堂,那个威严得像座山一样的男人,要把自己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一个傻子?
为什么?
“你爹……他怎么会同意?”
“为了换他那个宝贝儿子的前程。”赵红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哥在公社里当个干事,一直想往上爬。钱书记他哥在县里,有点门路。”
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女儿的终身幸福,去换儿子锦绣前程的肮脏交易。
在那个年代,这种事并不少见。但我从没想过,它会以如此赤裸裸的方式,发生在我眼前。
“那你娘呢?”
“我娘?”赵红玲冷笑一声,“她这辈子,只听我爹的。我爹说东,她不敢往西。”
“那你没反抗过?”
“反抗?”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声里全是泪,“我绝食,我上吊,都没用。我爹把我绑起来,说就是死,也得把我抬到钱家去。”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那种绝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个封闭的、由父权和宗族势力掌控的小村庄里,一个年轻女孩的命运,就像风中的一片叶子,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那……那你来找我,是想……”我不敢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你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她的声音里突然燃起一丝希望,像黑暗中唯一的火苗,“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我能做什么?”我苦笑。
我自身都难保。一个外来的、无权无势的毛头小子,怎么跟大队长和书记这种地头蛇斗?
“你带我走。”
她猛地抬起头,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她眼睛里灼人的光。
“带你走?去哪儿?”我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
“去哪儿都行!去县城,去省城,去上海……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她的声音激动起来,“我什么都能干!我能吃苦,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心头一震。
当牛做马。
一个女孩,得被逼到什么份上,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我们俩非亲非故,我怎么带你走?这叫私奔,是犯罪!被抓回来,你会被浸猪笼,我……我会被打断腿,一辈子都别想回城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个年代的乡村,宗族法规的威力,有时比国家法律还大。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她慢慢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无声地哭泣。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边是理智,告诉我必须立刻把她赶出去,撇清关系,保全自己。
另一边是良心,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求救,你真的能视而不见吗?
我读过那么多书,书上都说要反抗压迫,追求自由。可当压迫和不公真的摆在我面前时,我却只想着明哲保身。
陈凯啊陈凯,你真是个懦夫。
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你……你别哭了。”我笨拙地安慰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办法。”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办法。
但看着她绝望的样子,我只能先这么说。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真的?”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嗯。”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你……能不能教我认字?”她突然问。
“认字?”我愣住了。
“我听广播里说,去年恢复高考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力,“我想参加高考。考出去。”
高考。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对啊!高考!
这是唯一一条,能让她光明正大走出这个村子的路。
也是唯一一条,我能帮得上忙,又不用冒太大风险的路。
“你上过学?”我问。
“上到小学三年级,就不让上了。我爹说,女孩子家,认那么多字干啥,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愚昧!何等的愚昧!
“好。”我几乎没有犹豫,“我教你。”
“真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真的。”我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不准再这样半夜跑到我屋里来。被人发现了,我们俩都完了,还谈什么高考?”
“嗯!”她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我听你的!”
“快回去吧。天快亮了。”
她听话地从被窝里钻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凯哥,”她第一次这么叫我,“谢谢你。”
“快走吧。”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躺回炕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的生活,从这一晚开始,被彻底搅乱了。
第二天,我开始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
锄地,割麦,挑粪……每一样活,都让我这个城里长大的少爷叫苦不迭。一天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赵满堂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娇气的。
但我咬着牙挺着。我知道,我必须先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谈别的。
赵红玲没有再来找我。
白天,她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姑娘,低着头干活,看见我,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会默默地把碗里为数不多的几块土豆,拨到我碗里。
王婶看见了,会嘟囔一句:“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片子。”
赵满堂则会狠狠瞪她一眼。
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开始想办法。
我把我从上海带来的书,都翻了出来。《数理化自学丛书》、《青年自学手册》……这些曾经是我回城希望的宝贝,现在,成了她的希望。
但怎么把书给她?怎么教她?
直接给她,目标太大。
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村里有个扫盲班,是钱书记为了应付上面检查搞的形式主义,找了几个半大孩子,念几句口号,就散了。
我找到了钱书记。
“钱书记,我是高中毕业,也算是个知识分子。我想为咱们村做点贡献,把这个扫盲班,正经办起来。”我话说得很恳切。
钱书记正抽着旱烟,听了我的话,眼皮抬了抬。
“哦?陈知青有这个心,是好事啊。”他慢悠悠地说,“不过,村里人白天都要下地,谁有空来学那个?”
“晚上。”我说,“吃完饭,大家伙儿歇着的时候,学一个小时,不耽误啥。”
钱书记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看我:“你图啥?”
“不图啥。”我笑了笑,“就当是锻炼自己的能力了。再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也是我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好机会。”
我把高帽子一顶一顶地给他戴上。
钱书记显然很受用。他想了想,办扫盲班,是政治正确的事,上面知道了,也是他的功劳。他自己不用费力,何乐而不为?
“行!”他一拍大腿,“这事,我支持你!村里的大喇叭,随你用!就用村委会那间屋子当教室。”
“谢谢钱书记!”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我用大喇叭广播了好几天,宣传学文化的好处。
第一天晚上,教室里稀稀拉拉来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还有几个是想来凑热闹的年轻人。
赵红玲也来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松了口气。
我从最基础的拼音和汉字开始教。我讲得很认真,把我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
大部分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只有赵红玲,学得异常刻苦。
她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我讲的每一个字,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下课后,别人都走了,她会留下来,借着昏暗的煤油灯,把当天学的内容在地上反复练习。
有一次,我看见她手都磨破了,渗出了血。
我把我的钢笔和笔记本,偷偷塞给了她。
“用这个。”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这……太贵重了。”
“笔就是用来写字的。放着也是浪费。”
从那以后,她的进步一日千里。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白天,我们是陌路人。晚上,在那个小小的教室里,我是她的老师,她是我的学生。
我不仅教她语文数学,还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上海的高楼大厦,讲南京路上的车水马龙,讲书本里的英雄和爱情。
每次我讲的时候,她都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我的心里却很充实。
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异乡人,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我在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然而,好景不长。
我们的“小动作”,还是被人察觉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钱书记的儿子,钱二憨。
他虽然傻,但对赵红玲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经常会出现在扫盲班的窗外,直勾勾地盯着赵红玲,嘿嘿地傻笑。
赵红玲每次看到他,都会吓得脸色发白,握笔的手不停地抖。
然后,村里开始有流言蜚语。
“哎,你们看那个陈知青,跟大队长的闺女,是不是有点不清不楚啊?”
“可不是嘛!天天晚上凑一块儿,谁知道在干啥?”
“一个城里来的小白脸,一个村里最俏的姑娘,干柴烈火啊……”
话传得越来越难听。
王婶看我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审视和提防。
好几次,她都故意在我上课的时候,到教室门口转悠,或者在赵红玲出门的时候,盘问她去干什么。
赵满堂更是直接把我叫了过去。
那天,他喝了点酒,满脸通红。
“陈凯。”他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把你看成自家子侄,才让你住家里。你可别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赵大队长,我没有。”我站得笔直。
“没有最好!”他一拍桌子,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我告诉你,红玲是我闺女,她的婚事,我说了算!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扒了他的皮!”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那天晚上,赵红玲没有来上课。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来。
我心里很着急。
我借口找赵满堂汇报扫盲班的情况,去了他家。
院子里,我看见赵红玲在洗衣服。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窝深陷。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搓着手里的衣服,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王婶像个看管犯人的狱卒,就站在她身后。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赵满堂显然把她看管起来了。
我该怎么办?
放弃吗?
如果放弃,赵红玲这辈子就完了。她会被迫嫁给那个傻子,然后在这个小村庄里,像一朵花一样,慢慢枯萎,凋零。
我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无法呼吸。
不。
我不能放弃。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高考。
只有高考,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找到了一个和我一起下乡的知青,叫李卫东。他家在北京,有点背景,为人也还算仗义。
我把赵红玲的事,跟他和盘托出。
李卫东听完,半天没说话,一个劲地抽烟。
“陈凯,你疯了?”他终于开口,“这是赵满堂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你斗得过他?”
“我没想跟他斗。”我说,“我只想帮红玲参加高考。”
“高考?”李卫东冷笑一声,“你以为高考是那么好考的?就凭她小学三年级的底子?再说,就算她考上了,赵满堂会放她走吗?”
“总要试试。”我的语气很坚定,“不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李卫东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小子,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不是。”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是那种命运。”
“行。”李卫东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我帮你。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那姑娘。我就是看不惯赵满堂那副土皇帝的德行!”
有了李卫东的帮助,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卫东的姐姐在北京的大学当老师,他写信回家,让他姐姐寄了一整套最新的高考复习资料过来。
包裹寄到公社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以“提高知青文化水平,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名,把资料领了回来。
然后,我把最关键的几本,偷偷给了李卫东。
李卫东家离赵家坡有十几里地。他利用晚上,把赵红玲约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赵红玲又开始了她的学习。
白天,她在家里,在所有人的监视下干活。
晚上,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溜出去,跑到十几里外的李卫东那里,拿到我准备好的学习计划和习题。
她在一个废弃的牛棚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一看就是大半夜。
她变得更瘦了,也更沉默了。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被希望点燃的光芒。
而我,则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钱书记不再对我笑脸相迎,分配给我的活,总是最苦最累的。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敌意。他们觉得我这个外来者,在破坏村里的规矩。
钱二憨更是变本加厉。
有一次,他竟然当着全村人的面,冲上来抱住我,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傻笑:“媳妇……我的……媳妇……”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他。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钱书记和他婆姨立刻冲了上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城里来的小白脸!欺负我们家二憨老实!”
“没良心的东西!还打人!”
村民们围了上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罪人。
赵满堂就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我百口莫辩。
是李卫东冲过来,把我拉走的。
“忍着。”他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我懂。
我只能忍。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变成了动力,熬夜给赵红玲编写复习提纲,整理知识点。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赵满堂也越来越着急。他和钱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就在秋收之后。
他看赵红玲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决绝。
终于,冲突在高考报名前夕,彻底爆发了。
那天,我去公社开会,拿到了高考报名表。
我偷偷藏了一张。
晚上,我借口去李卫东那儿对账,把报名表送了过去。
我没见到赵红玲。李卫东说,她今晚被她娘看得紧,出不来。
我把报名表交给李卫东,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让赵红玲填了。
“放心吧。”李卫东拍拍我的胸脯。
我以为事情会顺利进行。
但我低估了赵满堂的控制欲,也低估了钱家的无耻。
第二天,我正在地里干活,就听到村里传来一阵喧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扔下锄头,就往村里跑。
只见赵满堂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钱书记和他婆姨,带着钱二憨,堵在赵满堂家门口。钱书记的婆姨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没天理了啊!赵满堂,你个老东西,说话不算话啊!”
“收了我们家的彩礼,现在想悔婚了?门都没有!”
“今天不把我儿媳妇交出来,我们就死在你家门口!”
我挤进人群,看到赵满堂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手里的烟袋锅捏得咯咯作响。
王婶在屋里,死死拉着赵红玲。
赵红玲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痕,正拼命地往外冲。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傻子!”她嘶吼着。
“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王婶一边哭,一边打她,“这都是命啊!你认了吧!”
我看到,赵红玲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是那张高考报名表。
我的心,瞬间揪紧了。
钱书记一眼瞥见了我,立刻像找到了目标,指着我骂道:“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白脸!是他撺掇红玲的!他想拐走我儿媳妇!”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有鄙夷,有愤怒,有幸灾乐祸。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
“陈凯!”赵满堂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是不是你?”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屋里挣扎的赵红玲。
我知道,我不能再退缩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是。”
我只说了一个字。
全场一片哗然。
赵满堂的身体晃了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好你个陈凯!”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我把你当人看,你竟然在背后捅我刀子!”
他说着,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朝我冲了过来。
我没有躲。
我知道,这一担子,我挨定了。
就在扁担即将落到我身上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挡在了我面前。
是赵红玲。
“爹!不关他的事!”她张开双臂,护住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是我!是我自己要参加高考!是我不想嫁给傻子!你要打,就打死我吧!”
扁担,在离她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赵满堂举着扁担,手臂在发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母狼一样,用身体护着另一个男人。
“你……”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爹!”赵红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去考试吧!哪怕考不上,我也认命!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不想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很快就磕破了,渗出了鲜血。
鲜血混着泪水,流了满脸。
周围的村民都沉默了。
钱书记的婆姨也不哭了,愣愣地看着。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红玲,看着她满是鲜血的额头,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猛地也跪了下来,跪在赵满堂面前。
“赵大队长,”我抬起头,看着他,“红玲是个好姑娘,她聪明,好学。她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地方。高考是国家给所有年轻人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您为什么不能给她一次机会呢?就算是为了您自己,您难道就真的忍心,把她推进火坑,让她恨您一辈子吗?”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赵满堂的心上。
他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了看跪在我身边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他是一个父亲。
他也是一个想让儿子出人头地的农民。
他还是一个要维护自己权威的大队长。
这几种身份,在他内心激烈地交战。
“赵满堂!你还在犹豫什么!”钱书记急了,“今天这婚,你要是敢悔,我……我就去公社告你!告你教女无方,纵容女儿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满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那个年代,“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个罪名,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切。
他看向赵红玲,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
我知道,他要妥协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告他?你告啊!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我们知青响应国家号召,参加高考!”
人群分开一条路。
李卫东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我们农场的知青。
他们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一个个怒目而视,像一群准备战斗的狼。
“李卫东?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钱书记色厉内荏地喊道。
“造反?”李卫东冷笑一声,走到我身边,把我扶了起来,“钱书记,你说话可得注意点。我们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来建设广阔天地的知识青年,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他转向赵满堂,语气缓和了一些。
“赵大队长,我们敬重您是长辈,是这里的带头人。但是,在高考这件事上,是国家政策。红玲想参加高考,是追求进步,是好事。谁要是敢拿这件事做文章,阻挠她报名,那就是跟国家政策对着干!”
李卫东的话,掷地有声。
他故意把“国家政策”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赵满堂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是个精明人。他知道,跟一个钱书记斗,他有把握。但是,跟“国家政策”斗,跟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知青斗,他没有胜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扁担,把它靠在墙上。
他走到赵红玲面前,伸出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和泪。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爹……爹让你去考。”
赵红玲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
“我说,让你去考!”赵满堂吼了一声,眼眶却红了,“考不上,就给老子乖乖嫁人!”
说完,他转过身,走进了屋子,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一声门响,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像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赵红玲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
钱书记一家,脸色铁青,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李卫东,还有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赵红玲。
我知道,我们赢了。
赢得了这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战役。
赵满堂的妥协,像是在村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他不再管赵红玲。默许了她不去地里干活,专心在家复习。
王婶虽然还是一脸不高兴,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我成了赵红玲名正言顺的“老师”。
我把我所有的书,都搬到了她家。每天晚上,就在八仙桌上,我给她补课。
从初中的代数几何,到高中的物理化学,我把我脑子里所有还记得的知识,一点点地掏出来,灌输给她。
她学得非常快,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水分。
她的笔记本,一本接一本地写满。
煤油灯下,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
更多的时候,是她埋头做题,我静静地看着。
偶尔,她遇到难题,会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陈凯哥,这道题……”
我就会拿过本子,耐心地给她讲解。
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有时候,我们的手指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她的手指总是冰凉的。我的,却是滚烫的。
我们都会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手,然后脸红心跳,不敢再看对方。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无关情欲,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动。
我们都知道,我们是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高考。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知青都站在了我们这边。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轮流给我“放哨”。如果看到钱书记或者村里那些长舌妇过来,就会在门口咳嗽一声,给我报信。
李卫东更是隔三差五就从县城里,给我带来最新的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
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背后,站着一群和我一样,渴望改变命运,渴望回到城市的年轻人。
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赵红玲身上。
她成了我们这个群体的一个象征。
如果她能考出去,就证明,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我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我、李卫东,还有好几个知青,用拖拉机,把赵红玲送到了县城的考点。
她穿着一件我送她的白衬衫,就是我刚来时穿的那件。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她梳着两条大辫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临进考场前,她回过头,看着我。
“陈凯哥,我……”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别紧张。”我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的心,突然空了一块。
考完试,到发榜,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一个多月,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赵红玲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姑娘。她每天照常干活,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确定的期盼和焦虑。
我们之间,也恢复了以前那种刻意疏远的距离。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安慰她?万一考不上,不是更残忍?
鼓励她?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判决。
村里的气氛也很诡异。
钱家彻底跟赵家撕破了脸。钱书记在各种场合,给我和赵满堂使绊子。
赵满堂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他仿佛老了十几岁,背也驼了,话也少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
我看不懂。
发榜那天,李卫东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我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等了他整整一天。
从日出,到日落。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卫东骑得飞快,隔着老远,就冲我挥舞着手臂,大喊着什么。
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近了,更近了。
我看到李卫东的脸上,是狂喜的表情。
“考上了!陈凯!考上了!”他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我,激动得语无伦次,“红玲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我们成功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赵家坡。
村里炸开了锅。
赵家坡,这个祖祖辈辈刨土为生的地方,竟然出了一个大学生!
还是个女大学生!
村民们看赵红玲的眼神,彻底变了。从鄙夷,到惊讶,再到敬畏。
他们开始叫她“文曲星下凡”。
赵满堂在家里,喝了一整天的闷酒。
晚上,他把我叫了过去。
还是那张八仙桌,一盘花生米,一壶老白干。
他给我倒了一满碗。
“陈凯,”他端起碗,看着我,“以前,是叔对不住你。这碗酒,我敬你。”
说完,他一饮而尽。
我也端起碗,喝了下去。酒很辣,烧得我喉咙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叔,”我说,“我没怪过您。”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又给我满上,“红玲能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我们赵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变得很深邃。
“你……是怎么想的?”
我愣住了。
“什么怎么想的?”
“你和红玲。”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喜欢赵红玲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我看到她笑,我就会开心。我看到她哭,我就会心疼。
这算是喜欢吗?
“叔……”我艰难地开口,“红玲她……她还小,她的未来,在省城,在更广阔的天地。我……我只是个前途未卜的知青,我配不上她。”
我说的是真心话。
赵满堂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惋惜。
“你是个好孩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担当。”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很多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西厢房的。
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红玲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对我笑。
她说:“陈凯哥,我等你。”
赵红玲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去送她。
赵满堂用拖拉机,把她的行李拉到公社。那是一个崭新的木箱子,里面是王婶连夜给她做的新被褥和新衣服。
王婶拉着她的手,哭得像个泪人,一遍遍地嘱咐着。
赵满堂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眼眶一直红着。
赵红玲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跟村里人一一告别。
轮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我们俩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凯哥,谢谢你。”
“到了学校,好好学习。”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
她转身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我知道,她这一走,可能我们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了。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帮她走出了她的世界,而我,还被困在我的世界里。
赵红玲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不,是死寂。
我每天照常出工,收工,吃饭,睡觉。
扫盲班也解散了。没有了赵红玲,那个小小的教室,变得空旷而冷清。
我成了村里的名人。
村民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敌意,而是一种敬畏和巴结。
他们觉得我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有本事,有能耐。
赵满堂待我,更是亲如子侄。有好吃的,总是第一个叫我。有什么重活,也从不让我干。
他不止一次地暗示我,只要我开口,他可以把我当成亲儿子。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在替他远在省城的女儿,拴住我。
但我都装作听不懂。
我开始给家里写信,更加频繁地打听回城的政策。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的记忆。有痛苦,有挣扎,也有那段煤油灯下的温暖。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绳子,捆着我。
我必须挣脱。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赵红玲的第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带横格的,很薄。她的字写得很秀气,也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笔尖上。
信里,她给我讲了大学的生活。讲了宽敞明亮的教室,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讲了风趣幽默的老师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
她说她报了文学社,每天都在读我以前跟她提过的那些书。
她说她很想念赵家坡,想念她的爹娘,也想念……我。
信的最后,她写道:
陈凯哥,我等你。
我的手,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不住地发抖。
“我等你”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我把信反复看了十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着。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开始疯狂地复习。
我把那些曾经教给赵红玲的知识,又重新捡了起来,一遍遍地巩固。
我要参加高考。
我要回城。
我要去见她。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九年,夏天。
我也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当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知道,我的命运,也将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变。
我考上了。
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
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走的那天,也是赵满堂用拖拉机送我。
还是那条颠簸的土路。
只是,来时和去时,心境已完全不同。
“陈凯啊,”赵满堂一边开着拖拉机,一边说,“以后,就是海阔天空了。别忘了,有空回来看看。”
“会的,叔。”
“红玲那丫头,就拜托你了。”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土地,心里百感交集。
再见了,赵家坡。
再见了,我十九岁的青春。
回到上海,一切都恍如隔世。
我很快就适应了大学的生活。
我和赵红玲,开始了漫长的通信。
一周一封,从未间断。
我们聊学习,聊生活,聊理想,聊未来。
我们像两棵在不同土地上生长的树,却用信件,把我们的根,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寒假的时候,我坐火车去了她的城市。
我们在火车站见面。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毛衣。
她长高了,也更漂亮了,脸上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自信和从容。
她看到我,笑了。
那笑容,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陈凯哥。”
“红玲。”
我们俩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笑着看着对方,仿佛要把这一年多的思念,都看回来。
那个冬天,我们一起逛遍了那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她拉着我的手,问我:“陈凯哥,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说我身上冷。”
“记得。”我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再是冰凉的。
“其实,”她低下头,脸红了,“我是骗你的。”
我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的心,比你更冷。是你,温暖了我。”
大学毕业后,她留校当了老师。
我回到了上海,进了一家出版社。
我们结婚了。
没有隆重的婚礼,只是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吃了顿饭。
婚后,我们把赵满堂和王婶,接到了上海。
两位老人第一次看到高楼大厦,第一次坐地铁,激动得像个孩子。
赵满堂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他的外孙,给他讲自己当年当大队长的威风事迹。
只是,他再也没提过钱书记和钱二憨。
后来,我听村里来的人说,钱家在那场风波后,很快就败落了。钱书记被撸了下来,钱二憨也在一年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
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有时候,夜深人静,红玲会靠在我怀里,问我:“陈凯,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搂紧她,说:“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九七八年的夏夜,就已经悄然转动。
那个说着“我身上冷”的女孩,那个在煤油灯下奋笔疾书的女孩,那个挡在我身前,喊着“要打就打死我”的女孩……
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也照亮了我的整个人生。
来源:成长故事贩卖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