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就在那个下着雨的下午,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整个世界都淋得湿漉漉,声音又闷又沉。
李嫂是被我辞退的。
就在那个下着雨的下午,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整个世界都淋得湿漉漉,声音又闷又沉。
我跟她说:“李嫂,你结一下工资,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我的指尖是冰凉的,攥在手心里的那枚小小的、空荡荡的丝绒盒子,硌得我掌心生疼。
李嫂当时正在拖地,背对着我。
她听见我的话,拖把在木地板上停住了,发出了一声轻微但刺耳的“吱呀”声。
空气里那股柠檬味的清洁剂味道,好像也瞬间凝固了。
她没回头,肩膀的线条却一下子绷紧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过了好几秒,也许是半个世纪那么长,她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
“太太,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干,像被秋风吹了一整天的沙纸。
我把那个丝绒盒子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推了过去。
“我的那条项链,不见了。”
那是我先生留下的唯一念想,一条很细的铂金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碎钻。
不值钱,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李嫂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盒子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个在我家工作了快一年的女人。
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显得粗糙,指甲却剪得干干净净。
她做的饭菜永远那么可口,能把我挑食的儿子安安喂得脸颊圆润。
她打扫的房间永远一尘不染,阳光照进来,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是镀了金的。
她甚至会给安安讲故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安安很喜欢她,有时候黏她甚至超过黏我。
我一度以为,我是请回了一个家人,而不是一个保姆。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嫂,”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家里的水果、牛奶,偶尔少一点,我只当是安安贪吃。我给你涨工资,给你包红包,我自问待你不薄。”
“为什么?”
我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李嫂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哭闹,只是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尊风干了的雕像。
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审判伴奏。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有额外的补偿。你收拾一下东西,走吧。”
说完,我转身上楼,回了卧室。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怕看到里面的绝望,会让我心软。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楼下细细碎碎的动静。
开柜门的声音,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大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一切都结束了。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捂住脸,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安安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最喜欢的李奶奶,以后再也不会给他讲故事了。
不知道那个总是笑着夸他“真棒”的李奶奶,是个小偷。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空旷而沉重。
我站起身,准备去给安安做晚饭。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皱了皱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老人。
瘦高,佝偻着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而凌乱。
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个邻居。
我们这个小区,邻里关系很淡漠,住了快两年,我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
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很少出门,偶尔在楼下花园碰到,他也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找我有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说不清是药味还是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盯出两个洞来。
他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你让她走了?”
我愣住了。
“谁?”
“阿芬!”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把她赶走了?”
阿芬?
李嫂的全名叫李秀芬。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上来。
“您是说李嫂?”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她赶走了?!”老人情绪很激动,伸出枯瘦的手指着我,指尖都在发抖。
我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搞得有些恼火。
“是,我解雇她了。这是我家的私事,和您有关系吗?”
我的语气很冷淡,带着一丝戒备。
老人听到我的回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他的脸上露出了绝望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让她走了,谁来照料我?!”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整个人都懵了。
照料他?
李嫂?
这是什么意思?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老人见我不说话,更加激动了。
“她每天都要给我送饭,给我擦身,给我喂药!你现在让她走了,是想让我死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息量太大了,我的脑子完全处理不过来。
李嫂……在照顾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无数个被我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从记忆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些总是莫名其妙消失的饭菜。
李嫂身上偶尔会沾染上的、淡淡的药味。
她有时候会看着窗外,眼神里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担忧。
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鬼鬼祟祟地从大门溜了出去,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原来,都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她一直都在用我的东西,我的钱,我的时间,去照顾另一个人。
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愤怒和背叛感,像潮水一样再次将我淹没。
“所以,她偷我家的东西,就是为了给你?”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人被我问得一愣,眼神有些闪躲。
“什么偷……那都是阿芬孝敬我的……”
“孝敬?”我气得笑出了声,“用我的钱,来孝敬你?”
“我……”老人语塞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她不仅偷吃的,还偷了我的项链!那是我先生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不……不可能……阿芬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偷东西的……”
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可能?”我冷笑一声,转身回屋,拿出那个空荡荡的丝绒盒子,狠狠地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
盒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盒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铁钳一样。
“你告诉我,阿芬去哪儿了?她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付了钱,让她走人,她去哪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压抑的呜咽声。
“我的药……我的药吃完了……阿芬说今天会给我买新的……”
“没有药,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充满了绝望。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像个无助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的愤怒,竟然一点一点地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取代。
是怜悯吗?
还是困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嫂,这个在我心里已经被钉在“小偷”耻辱柱上的女人,她的形象,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还能听到老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靠在门上,感觉自己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老人的哭声,李嫂空洞的眼神,安安熟睡的脸庞,还有那个空荡荡的丝绒盒子,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旋转。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了门。
老人居然还在。
他靠在墙角睡着了,身上只盖着那件单薄的旧夹克,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听到开门声,他惊醒了,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枯的柴火。
“跟我进来吧。”我说。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一些,烫得他一哆嗦。
“你到底是谁?”我问,“你和李嫂,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人喝了一口热水,像是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
“她是我女儿。”
他说。
“亲生女儿。”
我的心,又一次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女儿?
李嫂是他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李嫂的资料上写着,她是丧偶,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老人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是我们对不起她……是我和她那个天杀的妈,对不起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老人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抛弃,关于亏欠,关于一个女人在命运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故事。
李嫂,李秀芬,是他的大女儿。
在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他们家在偏远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李秀芬从小就不受待见,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永远都是弟弟的。
她像个小丫鬟一样,伺候着全家人。
初中没毕业,就被父母逼着辍学,嫁给了邻村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换来的彩礼钱,全都给弟弟盖了新房,娶了媳妇。
那个男人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她。
李秀芬的日子,过得像是在地狱里一样。
她跑回娘家求助,却被她父亲,也就是眼前这个老人,亲手给送了回去。
他对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就是你的命,认了吧。”
李秀芬的心,在那一刻,就死了。
后来,她男人在一次矿难中死了,她成了寡妇。
婆家容不下她,娘家也回不去。
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绝望的家乡,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她做过洗碗工,当过清洁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最后,经人介绍,做起了保姆。
“那你们……”我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又联系上的?”
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悔恨。
“报应啊……都是报应……”
原来,几年前,老人的老伴去世了,唯一的儿子,那个被他们当成宝一样疼大的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他骗光了老两口所有的积蓄,把房子也卖了,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人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他没钱,没住的地方,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一身的毛病。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推出家门的女儿。
他辗转打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李秀芬。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个小区里当保姆。我……我没脸见她啊……”
老人说着,老泪纵横。
“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她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扶了起来,给我租了房子,给我买吃的,给我看病……”
“她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要付房租,要给我买药,根本就不够。她就拼命地干活,一天打好几份工,累得人都脱了形。”
“后来,她听说你这里要招一个住家保姆,工资高。她就来了。”
“为了方便照顾我,她特意在我租的房子旁边,又租了一个小单间,就是你家对门。她说,这样她每天晚上就能过来看看我,给我做点吃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隔壁的房子明明有人住,却总是安安静静的,几乎看不到人进出。
原来,那里只是李嫂为了照顾她父亲,而设的一个“中转站”。
“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还是不解。
“她怕你知道了,会不要她。”老人说,“她说,像她这样,家里有个拖油瓶的保姆,没人会要的。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她要是没了工作,我就得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沉重而又心酸的秘密。
我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无法原谅李嫂的欺骗和偷窃,但我也无法对她的处境无动于衷。
“那项链呢?”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她为什么要偷我的项链?”
老人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芬不是那样的人,她就算是自己饿死,也不会去偷别人东西的……”
他的话,让我再次陷入了沉思。
是啊,一个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赡养曾经抛弃自己的父亲的女人,一个把雇主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雇主的孩子视如己出的女人,真的会为了钱,去偷一条对物主意义重大的项链吗?
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你先在我家待着吧。”我对老人说,“我去去就回。”
我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李嫂。
她没有手机,我只有她登记时留下的一个紧急联系人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城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但也带着一丝凉意。
我突然想起了李嫂的那个“中-转-站”。
她走得那么匆忙,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我把车开回小区,找到了物业。
我谎称自己是李嫂的亲戚,有急事找她,问他们要来了隔壁房子的备用钥匙。
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和我昨天在老人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桌子上放着一个药瓶,已经空了。
旁边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名字,是陈富贵。
应该就是那个老人的名字。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尿毒症。
我的心,猛地一揪。
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费用高昂。
难怪李嫂会那么缺钱。
我在房间里仔细地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关于项链的线索。
衣柜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床底下,空空如也。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枕头底下。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
一个用手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手帕。
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正是我那条失踪的项链。
它完好无损,那颗小小的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项链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李嫂娟秀的字迹。
“太太,对不起。”
“我拿了您的项链,我不是人,我该死。”
“可是,我爸的透析费,实在是凑不齐了。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这条项链,我本来想拿去当掉的。可是,我拿着它,走到当铺门口,又回来了。”
“我想起您跟我说起您先生时,眼睛里的光。我知道,这条项链对您有多重要。”
“我不能这么做。”
“我把项链放在这里,等我凑够了钱,我会想办法还给您。如果我还不上了,就让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太太,您是个好人。安安是个好孩子。能照顾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
只有几滴已经干涸了的泪痕。
我拿着那封信,和那条失而复得的项链,站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原来,她不是偷。
她是借。
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一次绝望的挣扎。
她甚至在最后一刻,都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真的把项链当掉。
而我,却用最刻薄的言语,最冷漠的态度,把她推出了我的家门。
我把她最后的希望,也亲手掐灭了。
我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无法想象,李嫂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绝望,无助,愧疚,挣扎……
我也无法想象,她离开我家之后,一个人,身无分文,要怎么去面对她父亲高昂的治疗费,和这个冷漠的城市。
我疯了一样地跑下楼,发动了车子。
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必须找到她!
我去了她可能会去的每一个地方。
劳务市场,老乡的聚集地,甚至是一些收留流浪人员的桥洞。
天色渐渐黑了,城市亮起了霓虹。
我还是没有找到她。
我的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座机打来的。
我忘了,我把手机落在了家里。
是那个老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姑娘,你回来了吗?阿芬……阿芬她……”
“她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用的是公用电话。她说,她对不起我,她没本事,救不了我了。她让我……让我自己保重……”
“她还说什么了?!”我急得大喊。
“她……她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有没有说在哪个公用电话打的?”
“好像是……是城东的火车站……”
我挂了电话,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马路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火车站!
她想离开这个城市!
我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城东火车站飞驰而去。
夜里的火车站,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广播里播放着嘈杂的到站和离站信息。
我冲进候车大厅,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售票窗口,没有。
进站口,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道,我已经来晚了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目光,扫到了候车大厅角落里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一个瘦弱的背影,正靠在电话亭上,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是她!
是李嫂!
我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嫂!”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挂着泪痕,嘴唇被咬得发白。
她看到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浓浓的愧疚和难堪。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低下头,不敢看我。
“太太……我……”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把手里的那封信,和那条项链,塞到了她手里。
“我都看到了。”
李嫂看着手里的东西,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太太,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磕头。
车站里人来人往,很多人都朝我们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赶紧把她拉了起来。
“你起来!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我半拖半拽地,把她带出了火车站,塞进了我的车里。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回到家,老人看到李嫂,激动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阿芬!你这个傻孩子!你要去哪儿啊!”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我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等他们情绪都平复了一些,我才走了过去。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李嫂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我说,“密码是安安的生日。”
李嫂和她父亲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太太,这……这使不得……”李嫂连忙摆手,“我不能要您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借给你的。”
“你父亲的病要紧。钱你先拿着,以后有钱了,再慢慢还我。”
“至于你……”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你欺骗了我,这是事实。从原则上讲,我不能再留你。但是……”
我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安安的房间门上。
“安安离不开你。这个家,也需要你。”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给安安一个机会。”
“你愿意……留下来吗?”
李嫂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一次,朝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弯得很深,很深。
我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别这样。”我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从那天起,李嫂又回到了我家。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她一个人。
我把隔壁那间小单间退了,让陈大爷也搬了进来。
我把家里的一间客房收拾了出来,给他住。
陈大爷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觉得太麻烦我了。
我对他说:“您别把我当外人。您是李嫂的父亲,也就是我的长辈。家里多个人,也热闹些。”
李嫂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我知道,她心里有千言万语,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这份感激,都化作了行动。
她把家里照顾得比以前更好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安安和我做各种好吃的。
她会陪着陈大爷,在天气好的时候,去楼下花园里散步,晒太阳。
陈大爷的病,因为有了及时的治疗和家人的陪伴,情况稳定了很多。
他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他不再是那个阴郁、孤僻的老人。
他会陪着安安搭积木,给安安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安安很喜欢这个新来的“陈爷爷”。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看到他们三个人,一个在厨房里忙碌,两个在客厅里玩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那一刻,我常常会觉得恍惚。
我觉得,我失去了一个丈夫,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个完整的家。
当然,生活并不总是那么一帆风顺。
陈大爷的病,像一个无底洞,不断地吞噬着金钱。
我借给李嫂的那十万块钱,很快就用完了。
我把自己的积蓄,也拿了出来。
李嫂坚持要给我打欠条。
每一笔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太太,您放心,这些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就算这辈子还不清,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呢。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为了赚钱,我工作得更努力了。
李嫂也利用空余时间,接了一些手工活来做,补贴家用。
我们就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一起对抗着生活的艰难。
日子虽然清苦,但我们的心,却是满的。
安安在这样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
他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活泼。
他会主动帮李嫂择菜,会给陈爷爷捶背。
他会在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妈妈,你辛苦了。”
看着他懂事的样子,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陈大爷有过几次病危,我们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守了一夜又一夜。
我也因为工作上的失误,面临过被辞退的风险,是李嫂陪着我,给我打气,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雇主和保姆,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亲人般的羁绊。
那年冬天,特别冷。
陈大爷的身体,终究还是没有扛过去。
他在一个下着雪的清晨,安详地走了。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和李嫂的手,把它们叠在了一起。
他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
他说:“姑娘……谢谢你……阿芬……就拜托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李嫂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们一起,为陈大爷办了后事。
葬礼那天,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李嫂站在墓碑前,久久不愿离去。
我对她说:“李嫂,别太难过了。爸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李嫂回过头,看着我,泪眼婆娑。
“太太,如果没有你,我们父女俩,早就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别说傻话了。”我帮她擦去眼泪,“我们是一家人。”
是的,一家人。
从我决定留下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陈大爷走后,李嫂消沉了一段时间。
但生活,还要继续。
她把对父亲的思念,都化作了对我和安安更细致的照顾。
她开始学着记账,把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她要努力赚钱,把欠我的钱,都还上。
我跟她说了很多次,那些钱不用还了。
但她很固执。
她说,一码归一码。
恩情她记在心里,但欠的钱,必须还。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
又过了两年,安安上了小学。
我也因为工作表现出色,升了职,加了薪。
我们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李嫂用她攒下的钱,和我的帮助,在我的小区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做的包子,豆浆,油条,味道特别好。
很多人都喜欢来她这里吃早餐。
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她每天起早贪黑,很辛苦,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她终于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城市里,站稳了脚跟。
那天,是她开店一周年的日子。
她关了店门,做了一大桌子菜,给我和安安庆祝。
饭桌上,她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太太,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还差一点,不过您放心,剩下的,我明年一定能还清。”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还有一本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她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和我帮她垫付的每一笔医药费。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李嫂,我早就说过了,这些钱,不用还。”
“不,一定要还。”她很坚持,“太太,我知道,这点钱,对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它不一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坚定。
“还清了这笔钱,我才能挺直腰杆,告诉自己,我李秀芬,不是一个忘恩负负义的人。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把您当成我的亲姐姐,把安安当成我的亲外甥。”
“我们,才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听了她的话,我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收下了那笔钱。
但我没有存进银行。
我用这笔钱,以李嫂和陈大爷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基金。
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和他们一样,因为贫穷和疾病而陷入困境的人。
我觉得,这才是这笔钱,最好的归宿。
也是对陈大爷,最好的告慰。
故事到这里,好像就应该结束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李嫂的早餐店,生意越来越好,后来还开了分店。
她成了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包子西施”。
安安也考上了重点中学,成了一个阳光帅气的大小伙子。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着李嫂,叫她“李妈妈”。
而我,依然在我的工作岗位上,努力地奋斗着。
我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奇怪,但又无比和谐的家庭。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一起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有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那条铂金项链。
那颗小小的碎钻,在灯光下,依然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它见证了一段不堪的往事,也开启了一段崭新的缘分。
它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比金钱和物质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那份善意和理解。
一次小小的选择,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的命运。
我很庆幸,在那个下着雨的下午,我虽然辞退了李嫂,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和原谅。
因为那份选择,我才没有错过一个像亲人一样的朋友。
因为那份选择,安安才没有失去一个爱他的“李妈妈”。
因为那份选择,我们才有了现在这个,温暖而又完整的家。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但只要你心中有爱,有光,那么你吃到的下一颗,就一定是甜的。
我想,这就是生活,教给我最重要的道理。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下午,那个因为我的决定而引发的混乱开端。如果当时我没有打开那扇门,如果我任由那个绝望的老人蜷缩在楼道里,如果我没有去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没有看到那封信和那条项链,那么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都将被改写。
李嫂可能会带着无尽的愧疚和绝望,远走他乡,在一个我们永远不知道的角落里,继续她艰辛的人生。她的父亲,可能会因为断了药,在孤独和痛苦中离世。而我,会带着被背叛的伤痕,继续寻找下一个保姆,心里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安安,则会失去一个真心疼爱他的长辈,他的童年里,会多一个语焉不详的遗憾。
我们都会成为彼此生命中一个冰冷的注脚,一个关于“人性的复杂”的冰冷案例。
但生活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总是在绝境中,为你留下一丝缝隙。
那一声急促的门铃,就是那道缝隙。
它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那个被愤怒和背叛填满的、密不透风的世界。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把陈大爷扶进家门,给他倒上那杯热水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挣扎。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骗局,他们父女俩合起伙来欺骗我。我应该立刻报警,把他们都赶出去。
但情感的另一端,那个蜷缩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的老人,他的绝望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我无法硬起心肠。
正是那一瞬间的犹豫,那一瞬间的不忍,改变了所有事情的走向。
后来,我常常在想,到底什么是善良?
善良不是毫无原则的退让,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真正的善良,或许是在看透了人性的复杂和生活的无奈之后,依然选择保留一份同理心,愿意去倾听,愿意去了解,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那只可能会被再次伤害的手。
这很难。
因为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的过程会无比艰难。
在陈大爷搬进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内心都充满了警惕。
我会下意识地检查冰箱里的食物有没有减少,会留意李嫂的言行举止。我甚至在家里装了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对着客厅。
我为自己的这种小人之心感到羞愧,但我控制不住。
那道伤疤,虽然在愈合,但依然会隐隐作痛。
李嫂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做得更多,更好。
她会把每天买菜的小票,工工整整地贴在一个本子上,每周拿给我看。
她会主动跟我汇报陈大爷的每一笔医疗开销。
她用一种近乎透明的方式,向我展示着她的坦诚。
有一天晚上,我看着她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记着账,那个专注而认真的背影,让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就软了下去。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李嫂,”我说,“以后别记了。我相信你。”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我的手背上,滴落了温热的液体。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从那天起,我拆掉了那个摄像头。
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也终于彻底倒塌了。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家人一样相处。
我们会为了电视遥控器归谁而斗嘴,也会在对方生病的时候,着急地守在床边。
安安有一次调皮,打碎了我最喜欢的一个花瓶。
我气得要打他,是李嫂把他护在身后,对我说:“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吓着他。花瓶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
那一刻,我看着她维护安安的样子,像一只护着鸡崽的老母鸡。我突然就笑了。
这不就是寻常人家里,妈妈和外婆因为教育孩子而产生的分歧吗?
真好。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琐碎的争执,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它证明了,我们不是雇主和保众,不是施恩者和被施恩者。
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陈大爷去世后,有一年清明节,李嫂说,想带我回一趟她的老家。
她说,想让她的父母,也看看我这个“城里的姐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交通不便,房子也都很破旧。
李嫂的家,在村子的最里面。
她的弟弟和弟媳,见到我们,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rayed的贪婪。
李嫂的母亲,已经有些老年痴呆了,认不出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晒着太阳。
李嫂跪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妈”。
老人毫无反应。
李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拿出带来的各种营养品,吃的穿的,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
她弟弟和弟媳就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客套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弟媳拐弯抹角地打听我在城里是做什么的,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又旁敲侧击地问李嫂,什么时候能把她也接到城里去享福。
李嫂只是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李嫂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不公和冷漠。
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那么珍惜我们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因为她曾经,被家人伤得体无完肤。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李嫂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太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家人真正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
“血缘,有时候是靠不住的。真正能把人连在一起的,是心。”
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是啊,是心。
是那颗愿意为对方付出,愿意与对方分担,愿意在风雨来临时,紧紧站在一起的心。
如今,岁月流转,我们都老了。
我的头发开始花白,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李嫂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但精神头却很好。
她的早餐店,已经交给了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一个远房侄子打理。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种种花,养养草,和一群老姐妹去跳跳广场舞。
安安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工作。
他很忙,但每周都会给我们打电话,一有空就回来看我们。
他总是开玩笑说,他有两个妈,一个是生他的亲妈,一个是养他的李妈妈。
每次他这么说,李嫂都会乐得合不拢嘴,然后嗔怪地拍他一下,说:“就你嘴甜。”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原来的那一套。
只是,隔壁那间曾经被当作“中转站”的小单间,也被我买了下来,打通了。
我们把那里改造成了一个大大的阳光房。
里面种满了花草。
天气好的时候,我和李嫂就搬两把藤椅,坐在那里,晒着太阳,喝着茶,聊着天。
我们会聊起安安小时候的糗事,聊起陈大爷生前的一些趣闻,也会聊起那个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下着雨的下午。
每次聊到这里,我们都会相视一笑。
所有的怨恨,委屈,挣扎,都早已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留下的,只有温暖和感恩。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我看着身边这个和我一起经历了半辈子风雨的“亲人”,心里充满了宁静和满足。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都曾有过残缺。
但因为遇见了彼此,我们用爱和善良,把那些残缺,都一一填满了。
我们互相温暖,互相治愈,最终,都活成了更好的自己。
我想,这大概就是家人,真正的意义吧。
来源:物理小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