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在银行的回执单上又摁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了千斤重。
电话那头,女儿暖暖的声音像裹了一层蜜糖,甜得发腻。
“妈,钱收到了吗?”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在银行的回执单上又摁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了千斤重。
“收到了,收到了,银行刚给我单子。”
我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因为银行里的冷气开得太足,风口正对着我的后脖颈子。
三十万。
那是我和我那过世的老头子,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
每一分钱,都带着菜市场的泥土味,带着旧屋子的霉味,带着几十年岁月风霜的味儿。
“那就好,妈,您真是我们的大功臣!”暖暖在那头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我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说什么傻话,妈不给你们给谁。”我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晒干的菊花。
“有了这笔钱,我跟林峰就能把首付交了,我们看中的那个房子,离公园近,以后您过来住,下楼就能遛弯。”
听着女儿规划着未来,我的心像是被温水泡着,又软又暖。
一辈子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孩子能有个自己的窝,能在大城市里扎下根,活得比我体面。
“好,好,你们好好的就行。”
“妈,那您早点回家,外面热,别中暑了。”
“知道了,你忙你的吧。”
“嗯,妈,我爱您。”
这句“我爱您”,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贴心。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对。
我好像没按挂断键。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我正想把电话掐了,听筒里却传来了女婿林峰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怎么样?妈没怀疑吧?”
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怀疑?
怀疑什么?
紧接着,是暖暖的声音,她好像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顺着听筒钻进我的耳朵里,吹得我心里一凉。
“没有,妈……她信了。”
她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甜,像是被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重。
“那就好,那就好。”林峰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暖暖,委屈你了,让你跟妈撒谎。”
撒谎?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银行大厅里明晃晃的灯光,瞬间变得刺眼起来。
周围人的说话声,柜台叫号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像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说什么委屈,只要能救陈叔,让我做什么都行。”暖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峰,你别扛着,我们是一家人。”
“可那是妈的养老钱,是她的命根子啊!我们……我们怎么还得起……”林峰的声音哽咽了。
“还得起,我们慢慢还,我们俩一起,肯定还得起。现在最要紧的,是陈叔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还差一点,加上妈这三十万,应该……应该够了。”
……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摔得四分五裂,像我此刻的心。
什么首付?
什么新房子?
什么公园?
全都是假的。
陈叔?
哪个陈叔?
手术费?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在瞬间凉到了脚底。
我像个木偶一样,弯腰,捡起手机,踉踉跄跄地走出银行。
夏天的太阳,毒得像个火球,烤在人身上,疼。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热。
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我被骗了。
被我最疼爱的女儿,被我最信任的女婿,合起伙来骗了。
他们编了一个天大的谎言,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的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汗,又咸又涩。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我心烦意乱。
我想起暖暖小时候。
她那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
我抱着她,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院。
有一次,半夜里,她烧得说胡话,小脸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一片雪白。
我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湿透了衣背,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女儿,不能有事。
后来,她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遥远的城市。
每次打电话,她都报喜不报忧。
“妈,我得奖学金了。”
“妈,我当上学生会干部了。”
“妈,我找到工作了,待遇特别好。”
我知道,她是在哄我开心。
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怎么可能不辛苦?
可她从来不说。
她总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
就像今天,她编了一个那么美好的谎言,来骗我的钱。
可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是不是很傻?
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尤其是相信我自己的女儿。
那个叫“陈叔”的人,到底是谁?
能让他们不惜欺骗我,也要拿出三十万去救他?
我脑海里,开始疯狂地搜索这个名字。
姓陈的……
我想起了林峰。
这个孩子,第一次上我们家门的时候,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个子很高,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很憨厚。
我看得出来,他家境不好。
他穿的衬衫,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但他看暖暖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那里面,有光。
是那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一个人面前的光。
暖暖跟我说,林峰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他特别能吃苦,也特别懂得感恩。
有一次,暖暖跟我说起林峰的过去。
她说,林峰刚到城里打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在工地上搬砖。
夏天,四十度的天,他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晒得脱皮。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工头,姓陈。
那个陈叔,看他可怜,又肯学,就收他当了徒弟。
手把手地教他看图纸,教他算工程量,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
林峰聪明,学得快。
没几年,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
暖暖说,林峰常说,没有陈叔,就没有他的今天。
陈叔,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难道……
就是这个陈叔?
我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真是他,那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林峰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他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能给他一个家,反倒是这个陈叔,给了他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这份恩情,比天大。
可是……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通情理,只认钱不认人的老太婆吗?
难道你们觉得,如果你们说了实话,我就不会拿出这笔钱吗?
一股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不是心疼那三十万。
钱没了,可以再挣。
我心疼的是,我在我女儿心里,竟然是这样一个形象。
一个需要被隐瞒,需要被欺骗的母亲。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隔了这么厚一堵墙?
我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想起老头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好好……照顾……暖暖……”
我答应了他。
我以为我做到了。
我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
可到头来,她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像一张丑陋的蜘蛛网。
我找到暖暖的号码,想打过去,质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可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偷听了你们的电话?
说我知道了你们的秘密?
然后呢?
看着他们在电话那头,惊慌失措,跟我道歉,跟我解释?
那会把他们逼到何等尴尬的境地?
尤其是林峰,那个自尊心那么强的孩子。
他会觉得,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会在我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慢慢地,收回了手指。
心里的怒火和委屈,像被一盆冷水浇过,渐渐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我的孩子们,长大了。
他们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他们学会了自己扛起生活的重担。
他们学会了用谎言,来为我筑起一道自以为是的保护墙。
他们以为,墙的这边,是安逸和幸福。
他们不知道,墙的那边,我有多孤独。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无数双闪烁的眼睛。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得去看看。
去看看他们。
去看看那个,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的人。
我走进一家手机店,换了个新手机,补了张卡。
然后,我买了最近一班去他们城市的火车票。
那是一趟绿皮火车,慢悠悠的,晃晃悠悠的。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地倒退。
田野,村庄,城市……
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而我,正在奔赴一个未知的真相。
我的心里,很平静。
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委屈。
只剩下一点点,为人母的担忧。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我不是去拆穿谎言的。
我是去告诉他们,妈在。
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在。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夜。
我在硬座上,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到了他们所在的城市。
走出火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个城市,比我的家乡要大得多,也繁华得多。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按照暖暖之前给我的地址,打了一辆车。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来了。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或者说,是惊吓。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这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跟暖暖电话里描述的那个“离公园很近”的高档小区,完全不一样。
小区里,楼房都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光线昏暗。
我爬上五楼,找到了他们的门牌号。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林峰。
他看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瘦了,也憔悴了,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精神抖擞的样子。
“妈……您……您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
屋子很小,很乱。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衣服。
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这不是一个准备买新房的家,该有的样子。
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家,该有的样子。
暖暖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也是一脸的震惊。
她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袋很重。
“妈……”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我把手里的行李,放在地上。
然后,我朝他们,笑了笑。
“怎么,不欢迎妈来啊?”
我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他们俩,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
“不是的,妈,我们……”暖暖想解释什么。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累了,想喝口水。”
林峰如梦初醒,赶紧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温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拨到一边。
“说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好久,暖暖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到我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妈,对不起,我们不该骗您……对不起……”
她的眼泪,很快就湿了我的衣襟。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她生病了,我抱着她,哄她睡觉一样。
林-峰也红了眼圈,他站在一边,头埋得更低了。
“妈,都是我的错,不关暖暖的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没本事,是我没用……”
我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说,“告诉我,那个陈叔,到底怎么了?”
林峰这才抬起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原来,那个陈叔,前段时间,在工地上,被高空坠物砸中了,伤得很重。
脑部大出血,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
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极高。
陈叔家里,条件也不好。
他老婆常年有病,儿子还在上大学。
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
林峰和暖暖,把他们自己的存款,全都拿了出来,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
但还是不够。
手术费,像个无底洞。
眼看着,就要交下一次的费用了,他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了我。
他们怕我担心,怕我不同意,才编了那个买房的谎言。
“妈,陈叔对我,恩重如山。”林峰说,眼泪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流了下来,“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可能一辈子都娶不到暖暖这么好的媳-妇。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没了……”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我一直以为,我的孩子,还小。
我一直以为,他们还需要我的庇护。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学会了,为别人撑起一片天。
哪怕,那片天,很重,重得快要把他们压垮了。
“傻孩子。”我摸了摸暖暖的头,又看了看林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们怕您担心……”暖暖抽噎着说。
“怕我担心?”我提高了音量,“你们这样骗着我,我就不担心了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个只知道守着那点钱,不明事理的老太婆吗?”
他们俩,都不敢说话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个道理,我懂。”
“妈……”
“别说了。”我站起身,“带我去医院,我要去看看陈叔。”
他们俩,愣愣地看着我。
“还愣着干什么?”我瞪了他们一眼,“走啊。”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我们在重症监护室的窗外,看到了陈叔。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
各种仪器,在他身边,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他很瘦,脸色苍白,像一张纸。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真的会以为,他已经……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虽然不认识他,但看着他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也堵得难受。
这是一个好人。
一个,值得我的孩子们,去倾尽所有,去拯救的好人。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三个人,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对不起。”走了很久,林峰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没错。”我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妈为你感到骄傲。”
林-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真的,妈不怪你。”我说,“妈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你们,把我当外人。”
“难过你们,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
“暖暖,林峰,你们记住,家,是什么?”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家,不是一个房子,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有人在等你,有人在担心你。家,是我们可以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面对所有困难的地方。”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
暖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林峰也红了眼。
他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
“妈,我们知道了。”
那个拥抱,很温暖,很踏实。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已经塌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他们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住了下来。
我每天,给他们做饭,煲汤。
然后,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医院去。
暖暖和林峰,白天要去上班,晚上,就轮流去医院守夜。
他们很累,很辛苦。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叫做希望的光。
陈叔的手术,很成功。
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他还在昏迷,但医生说,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是一个好消息。
我们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也最心疼的日子。
我看着我的女儿,女婿,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奔波劳累,倾尽所有。
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善良,和担当。
我也看到了,他们之间,那种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爱情。
我那三十万,花得值。
它没有变成冰冷的钢筋水泥。
它变成了一个好人,活下去的希望。
它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孩子。
也让他们,重新认识了我。
有一天,我去医院送汤。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暖暖,正坐在床边,给陈叔读报纸。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撒娇的小女孩了。
她成了一个,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人了。
我没有进去打扰她。
我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我的心里,很暖,很满。
陈叔醒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睁开眼睛,看到围在床边的我们,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当他知道,是林峰和暖暖,救了他的时候,他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了林峰这个徒弟。
他说,他欠我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我说,陈大哥,你别这么说。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看着我,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虽然虚弱,但很灿烂。
出院那天,我们一起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走路还有点不稳。
但他的精神,很好。
他说,他想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我们把他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大妹子,谢谢你。谢谢你,养了这么好的女儿,找了这么好的女婿。”
我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的孩子,变成了更好的人。
火车开动了。
我们站在站台上,挥着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回去的路上,阳光很好。
暖暖挽着我的胳膊,林峰走在我另一边。
我们三个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妈,我们去看房子吧。”暖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看什么房子?”
“就是我们之前跟您说的那个啊。”暖暖笑着说,“虽然您的钱,给陈叔用了。但是,我们自己,也攒了一点。虽然不够付首付,但我们可以先看看嘛,有个念想,也有个奋斗的目标。”
林峰也说:“是啊,妈。我们一定会努力挣钱,给您买个大房子的。”
我看着他们俩,眼睛有点湿。
“傻孩子。”我说,“妈不要什么大房子。妈只要你们,好好的。”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们俩,都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后来,我回了老家。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孩子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
我们聊家常,聊工作,聊未来的打算。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秘密。
林峰和暖暖,工作更努力了。
他们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笔钱。
不多,但这是他们的心意。
我说,你们别给我打钱了,你们自己留着,攒着买房子。
他们说,妈,这是我们该孝敬您的。
我们欠您的,这辈子,慢慢还。
我知道,他们说的还,不只是那三十万。
更多的是,那份被我戳破的谎言,带给他们的愧疚。
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们了。
我甚至,有点感谢那个,没有挂断的电话。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之间,那扇紧闭的门。
让我们,看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
也让我们,更懂得了,家的意义。
两年后,暖暖给我打电话。
她说,妈,我们买房子了。
虽然不大,但是,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她说,妈,您什么时候过来住?
我们给您留了最大,最向阳的那间卧室。
我在电话这头,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的孩子们,终于,靠自己的努力,在大城市里,扎下了根。
他们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天。
而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去他们城市的火车。
这一次,我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我的心里,装满了期待,和幸福。
我知道,在那个城市的另一端,有我的孩子,有我的家,在等着我。
那是一个,用爱,用理解,用担当,筑成的,最温暖的港湾。
下了火车,暖暖和林峰,早早地就在出站口等着我。
两年不见,他们都变了。
暖暖的头发,烫成了卷,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林峰,好像又高了,也壮了,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很多。
他们看到我,笑着朝我跑过来。
“妈!”
他们一左一右,挽着我的胳膊,就像小时候,我带着他们,去逛公园一样。
“累不累啊,妈?”
“饿不饿啊,妈?”
他们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我笑着,摇了摇头。
“不累,不饿。看到你们,妈就什么都好了。”
他们的家,在一个很新的小区。
绿化很好,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房子,在十六楼,视野很开阔。
推开门,一股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
客厅的墙上,挂着我们三个人的合照。
那是上次,我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公园拍的。
照片里,我们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妈,您看,这是您的房间。”
暖暖推开一扇门。
那是一个朝南的房间,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
窗外,就是小区的花园。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床上,铺着我最喜欢的,碎花床单。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我知道,这些,都是暖暖,特意为我准备的。
我的眼圈,又红了。
“傻孩子,费这个心干什么。”
“应该的,妈。”林峰走过来说,“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那天晚上,暖暖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聊起了过去,聊起了现在,也聊起了未来。
林峰说,陈叔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小的建材店,生意还不错。
他说,陈叔经常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带媳妇回家看看。
暖暖说,她工作上,也升职了,工资也涨了。
她说,等过两年,他们再攒点钱,就换个更大的房子。
我说,房子大小,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他们俩,都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暖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林峰,在旁边,给我们削苹果。
电视里,演着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我只是觉得,这一刻,好幸福。
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我想起了,两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个,让我心碎的电话。
如果,当时,我选择了,质问他们,大吵一架。
那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我很庆幸,我当时,选择了,理解和包容。
我选择了,相信我的孩子,是善良的。
我也选择了,相信,爱,可以化解一切的误会和隔阂。
事实证明,我选对了。
那个谎言,像一块试金石。
它试出了,林峰的重情重义。
试出了,暖暖的善良担当。
也试出了,我们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的,无法割舍的亲情。
“妈,您在想什么呢?”暖暖问我。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我说,“妈在想,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了你,和林峰。”
暖暖的脸,红了。
林峰,也嘿嘿地笑了。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城市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知道,从今以后,这万家灯火中,也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一个温暖的家。
几个,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其他的,都是浮云。
那三十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但它,却给我换来了,比金钱,珍贵千倍,万倍的东西。
它让我明白,真正的财富,不是你银行卡里的数字。
而是,当风雨来临时,有人,愿意为你,撑起一把伞。
是当你,陷入困境时,有人,愿意向你,伸出援手。
更是,当你,犯了错,撒了谎,依然有人,愿意用最温暖的怀抱,来原谅你,包容你。
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价的,财富。
来源:梦梦妈育儿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