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为了混口饭吃,我女扮男装,在江湖上支了个小摊,靠算卦维生。
我天生异禀,能洞察他人命运的轨迹。
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为了混口饭吃,我女扮男装,在江湖上支了个小摊,靠算卦维生。
直到那天,一位少年将军跃下战马,驻足于我的卦摊前。
在他的命运里,我看到了一片无尽的血色:流民遍野,饿殍千里,白骨在荒原上堆积如山。
我看到他为民请命,最终踏上谋逆之路,却被逼入绝境,在城楼上横剑自刎。
我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师父让我下山寻找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这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我也想陪他走一遭。
“龙睛凤目,气蕴紫微,您天生一副九五之尊的帝王骨相。”我将手中的算签随手掷于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年将军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妄议天命,可是要杀头的死罪。萧大师,话可不能乱说。”
他站起身,眼神中的兴味已然褪去,化作了失望,想必是把我当成了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我慢悠悠地抛出一句话:
“谢将军明日的目标,是卞城吧。”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已然抵在了我的脖颈上,快得只剩残影。
“说出你的主子是谁,我留你一个全尸。”
我却浑然不惧,镇定自若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将军左臀之上,可有一枚形似丹枫的赤痣?”
握剑的手微微一颤,谢今安的动作凝固了。
我伸出两指,从容地夹住锋利的剑刃,将它缓缓从我颈边推开:“将军可愿与我这个小人物赌上一回?”
第二日,我照旧在临都的街角摆摊,只是街上的行人明显稀疏了许多。
一连五天,我的卦摊前再无人问津。
我倒也乐得清闲,正好有时间将之前没看完的几本兵书细细品读。
“小郎君,听阿婆一句劝,早些离开吧,这卞城最近不太平了。”
我抬起头,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妪正担忧地看着我。
“卞城已经乱了,听说是谢将军起兵靖乱,恐怕战火很快就要烧到临都了……”
我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多谢阿婆提醒,我收拾收拾就走。”
“唉,这世道,又要不太平了……”老妪叹着气,转身准备离去。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阿婆,官道虽阔,但眼下还是山间小径更安稳些。”
第七日,夜幕四合,我正打算收摊。
周遭人影闪动,几道黑影鬼魅般掠过,我故作不知,不紧不慢地将算签拢入袖中。
下一刻,眼前陡然一黑。
我被人用麻袋套住头,干脆利落地扛走了。
再恢复光明时,已身处一座军帐之内。
“主公,人已经带来了。”
麻袋被一把扯下,我立刻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谢今安赤裸着上身,左肩上新缠的绷带正向外渗着丝丝血迹。
“萧大师当真是料事如神。”谢今安抬手按了按受伤的左肩,伤处的位置、受伤的缘由,与我那日的预言分毫不差。
我双手被反绑着,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所以,将军夤夜将我掳来,所为何事?”
我的下颌突然被他一把捏住,力道之大,迫使我不得不抬头仰视着他。
“何事?”少年俯下身,细细打量着我的脸。
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呼吸带着血腥与汗水的味道,语气轻佻地呢喃:“你这张脸生得不错,本将军帐中,恰好还缺一个暖床之人。”
我静静地与他对视,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我没有龙阳之好。”
下巴上的力道一松,谢今安挑眉一笑,收起了那副纨绔的模样。
“不暖床也无妨。”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就请先生入我幕府,做我的军师。”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招揽人才的初衷是好的,可惜这手段太过极端。留得住我的人,却未必能留得住我的心。
就这样,我随谢今安的兵马回到了渝州,成了他谢府中的一名幕僚。
谢氏一族,乃是大晏的开国元勋,百年将门,代代出名将。传至谢今安这一代,更是手握大晏半壁江山的兵权,常年驻守北境。
如今龙椅上的皇帝年事已高,京都里几位皇子为夺嫡争得头破血流,根本无暇顾及边境的动向。
这正是谢今安掌控重镇,积蓄力量的绝佳时机。
“眼下唯一的阻碍,便是驻守韶州的左将军,陈执。”
我将目光投向谢今安。
根据我所窥见的命格,谢今安虽能夺得一时权柄,可他最终的败局,恰恰就是拜这位陈执所赐。
“陈执?”一个粗犷的嗓音在堂中响起。
是李副将,谢今安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不过一个靠着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才爬上高位的软骨头,有什么好怕的?”
他轻蔑地扫了我一眼,显然对我这个“神棍”出身的幕僚不以为然。
“主公,末将以为,不如直接挥师南下,踏平陈执的驻地,逼他交出虎符,如此一来,韶州三部便尽入我等之手!”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无数道夹杂着嘲弄与不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来路不明,却偏偏得了谢今安的青睐,他们心中不服,也是人之常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主座上那张年轻的脸。少年单手支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却清晰可见。
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群所谓的“名士”高谈阔论。
他们的计策,要么是纸上谈兵,不着边际;要么就是一味的吹捧奉承。
原来,这就是谢今安引以为傲的智囊团,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罢了。
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将门之后,年少成名,百战百胜。
心高气傲,是免不了的。
必须让他结结实实地输上一仗,才能挫其锐气,压下他那份傲慢。
也需要这一仗,让他对我再无半分怀疑。
而那位李副将,自打开了个头后,便再未出声。我抬眼望去,却发现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窥见他命格的一角,我不禁弯起了唇角。
韶州之战,如期而至。
谢今安有意让我担任前线军师,随军出谋划策。
我却婉言谢绝:“此计非我所出,其后果,我也无法承担。”
他没有强求。毕竟此刻,在他心里,我也并非是那个可以完全托付信任的人。
谢今安领兵出征后,我反倒过上了一段难得的安逸日子。
每日三餐不愁,还有专人伺候。
府中的仆役们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渐渐转为了鄙夷。
大概是觉得,谢府又多养了一个只会吃饭的闲人吧。
这日,谢府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他……兵败了!”
“快逃命吧!”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府中,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谢家的将令。
府内瞬间乱作一团。
我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从容地佩上长剑,离开了乱哄哄的谢府。
谢今安这一败,是命中注定。
只因他一时轻敌,导致行军路线被泄露,被陈执率领大军堵死在了霖谷之中。粮道被断,苦苦突围五日,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
此战,谢家军将折损过半,而谢今安自己,也将在撤退的途中,被斩断左臂。
此为他命中的第一劫。
我在谢今安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寻了一株高大的古树,斜倚在枝干上,悠闲地赏了会儿月。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月光如洗,一行人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然而,原本护卫在侧的亲兵,阵型却在悄然变化,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最中间的那人死死围住。
我把玩着手中光滑的石子,静静聆听着下方的动静。
“怎么?你们也要叛我?”谢今安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与难以置信。
“谢今安,你也有今天!”为首的那人发出一阵狂笑。
谢今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刀剑相击的脆响、压抑的闷哼、鲜血喷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忽然,暗处一支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直指谢今安的左臂!
我唇角微勾,指尖轻轻一弹,石子如流星般飞出。
“铛!”
一声脆响,那支势在必得的利箭在离谢今安左臂仅一寸的地方,诡异地偏离了方向,直直射入了旁边一名叛军的胸膛。
我纵身一跃,从树上飘然而下,身形旋转间,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干脆利落地斩下了数颗人头。
尘埃落定,四目相对。
看清来人,谢今安的眼中满是错愕。
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光影摇曳。
谢今安捂着受伤的左臂,沉默地靠在冰冷的洞壁上。
“是我轻敌了。”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陈执的谋略与悍勇,远在我的预料之外。”
“我的两万兄弟,都埋在了霖谷。”
月色如水,洞中只剩下枯枝燃烧的声音。
他是一名将军,那些战死的士卒,都是追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手足兄弟。如今却因为他的自负与大意,尽数葬身敌手。
而他最信任的部下,为了眼前的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他。
我将伤药均匀地洒在他的伤口上,又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为他细细包扎。
“胜败乃兵家常事,主公若因此一蹶不振,那才真正对不起埋在霖谷的两万忠骨。”
谢今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晦暗不明。
我则在他身旁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少年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谢谢。”
“嗯。”
“我不好男风,那日不过是想试探你。”
“哦。”
我能看到,他命格中那片浓重的血光,悄然淡去了几分。死局,已然被我破开了一道缝隙。
次日清晨,援军才姗姗来迟。
李副将见到安然无恙的谢今安,尤其是看到他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臂时,紧绷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松弛。
“将军恕罪!属下来迟了!”李副将单膝跪地,满心愧疚。
“无妨。”谢今安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转向我,“是子进及时赶到。”
子进,是我为自己取的化名。
李副将这才真正正眼看我,眸中的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畏。
他郑重地向我抱拳:“萧先生,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韶州一战后,谢今安遣散了府中大半的清谈客,只留下了真正有才干的谋士。
他不再流连于府邸,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军营里,与士兵同吃同住。
每到夜晚,他便会来到我的住处,与我一同复盘战局,商讨兵法。
往往是披星而出,秉烛而归。
他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不愿与渝州城中的任何百姓碰面。
那天,谢今安依旧是在寅时动身,刚从后堂迈出府门。
“大将军!”
一声清脆的童音让他猛地一愣。
街角的阴影中,两个小小的身影飞奔而来。
谢今安下意识地弯腰,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孩童。
“将军不是说好要教二虎练剑的吗?”小男孩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另一个小女孩则瘪着嘴,委屈地说:“将军都好久好久没来我们家的粥铺了。”
“我……”谢今安一时语塞。
“是啊,是有段日子没见着将军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关切:
“谢将军,您瞧您都瘦了……”
“将军可要保重身体啊。”
谢今安怔怔地看着从街角不断涌出的熟悉面孔,他们都是渝州城的百姓。
天边,初阳的微光刚刚撕开夜幕,晨曦稀疏地洒落下来。
很快,谢今安的手上被塞满了各色蔬菜瓜果,腰间被孩童系上了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小荷包。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将军,此刻,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缓缓地、珍重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
他挺直的脊梁弯下,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少年颓然地垂下头颅,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诶,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使不得啊!快起来!”
“哎呦!将军快起来!”周围的百姓顿时慌了手脚,纷纷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可少年却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各位父老乡亲,”
“末将无能,没能……没能把你们的孩子平安带回来。”
“末将在此,向各位,赔罪了!”
话音落下,谢今安朝着西方,朝着那些埋骨他乡的将士,朝着这些淳朴的百姓,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响头。
四周瞬间沉寂下来,金色的晨光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悲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早已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上前,想要拉起谢今安:
“若没有将军,我们渝州城早就被那些蛮子踏平了,我们这些人,也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怪罪将军呢。”
叫二虎的男孩眼睛通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阿兄早就跟我说过,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荣光!”
“我爹娘,还有我阿兄,他们都不会怪将军的。”
周围的百姓,有的低声垂泪,有的则强颜欢笑地安慰着:
“将军对我们有再造之恩,我们感恩还来不及呢……”
隔着攒动的人群,我静静地望着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身影。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些重担,本不该由他一个人来扛。”
我侧过脸,只见李副将不知何时也站在那里,他的眼中满是不忍:“若是老将军和少将军还在……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没入了人群。
当夜,我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我正就着烛火,在沙盘上推演兵策。
谢今安推门而入,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今天的事……”
“你出府的消息,是我故意散布出去的。”不等他说完,我便坦然承认。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子进。”谢今安忽然开口。
“嗯?”我手上的动作未停。
“谢谢。”
“主公已经谢过了。”我淡淡地回道。
“还有,抱歉。”他又说。
我终于停下笔,抬起眼,撞入他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
“我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强迫你留下。”谢今安身上那份少年人的张扬收敛了许多,“如果你想离开,我绝不阻拦。”
我挑了挑眉:“这话,主公只对我说过?”
少年摇了摇头,神情格外认真:
“不。从今往后,对待任何有识之士,我谢今安,都不会再用强迫的手段。”
“若非子进你心怀善念,换作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被我那般掳来,恐怕都不会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
“人心,就如同民心,是强求不来的。”
我眼前的命格景象悄然变化,那抹血色之中,浸入了一缕淡淡的紫气。我弯唇一笑:
“那日我对将军所言的帝王之相,并非虚言。”
短短数月,朝堂上的夺嫡之争便尘埃落定,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
最终,竟是一个年仅八岁的七皇子被推上了皇位。而真正把持朝政的,却是宫中的一名大太监。
对于谢今安在北地的动作,朝廷早已知晓。
但因为他打着“平定叛乱”的旗号,加上新帝根基未稳,他们也不敢轻易对谢今安动手。
谢今安暂时避开了西面陈执的锋芒,转而向东边的疆域扩张。
我武艺尚可,大大小小的战役,都随军出征。
只是我的精力,远不如谢今安那般旺盛。
白日里要行军布阵,到了夜里,他还要拉着我讨论兵法策论,一谈就是两三个时辰。
那晚,他谈得兴起,不觉已至夜半,他打了个哈欠,竟顺势在我榻上躺了下来:
“今晚就在这儿歇下了,子进不介意吧?”
我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只想他快些安静下来,便含糊地点了点头。
本想着靠在桌案上将就一晚。
谢今安却又开了口:“你怎么还坐着?今晚不睡了?”
“不习惯与人同榻。”我淡声应了一句,随即吹熄了烛火。
连日征战,疲惫不堪,我很快便沉沉睡去。
以至于第二日我是在床榻上醒来时,还有些许的茫然。
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衫,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谢今安掀开营帐走了进来,四目相对,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昨夜你说完那句话就睡着了,”
“我总不能占了你的床,便把你抱到床上来了。”
我颔首:“多谢。”
“那个……”谢今安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你……平日里多吃一些。”
说完,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他究竟在别扭些什么。
自那以后,谢今安但凡与我一同用膳,便总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添饭。
我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似的饭碗,额头青筋直跳。
这是把我当猪在喂吗?
军中一个粗犷的汉子当场便嚷嚷开了:
“哎,怎么不见将军给我们这些糙汉子夹菜呢?”
谢今安面不改色,瞥了他一眼:“你先掂量掂量自己胸前那两坨肉再说。”
满堂哄笑声中,我却注意到,李副将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我。
那个被调侃的汉子很是不服气,化悲愤为食欲,当场又多吃了五张大饼。
如今的大晏,早已是外强中干的空架子。除了西边的陈执算块难啃的硬骨头,其余各地的守将大多不堪一击。
许多太守甚至不战而降,弃城而逃,只留下一城无辜的百姓。
连年天灾,加上战火纷飞,流民遍地。
谢今安每攻下一座城池,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亲自在城中设立粥棚,赈济灾民。
久而久之,甚至出现了百姓跪迎谢家军入城的景象。
只要一有空闲,谢今安便会亲自去粥场帮忙。
我本不愿去那等嘈杂之地,粥场里难民太多,哭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最是扰人心烦。
奈何谢今安非要强拉着我去。
粥场里人头攒动,排队的队伍长如巨龙。
热粥的蒸汽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孩童的哭闹声更是让人头昏脑涨。
我每次侧目,都能看到谢今安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
他耐心地为每一个饥民打满热粥,再用双手稳稳地递过去。
烈日当空,汗水顺着他的鼻翼滑落,可那少年的唇边,却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些受助的流民无不感恩戴德,有的人甚至涕泪交加,当场就要跪下叩谢。
谢今安总是眼疾手快地将他们扶住: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说着,他又将一碗满满的粥递到一位老丈手中:“大爷,先趁热喝粥。”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忍不住掩袖轻咳起来,一抹刺目的鲜红染在了袖口。
我若无其事地取出帕子,擦去了那点污渍。
“哥哥。”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身旁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手中拎着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环。
“这是阿枝自己编的花环,送给哥哥。”她踮起脚尖,努力将花环递到我面前。
花环上沾了些许泥土,但上面的花朵却是新摘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对上那双清澈而充满希冀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伸手接过了花环:“谢谢你。”
女孩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又一蹦一跳地跑向了另一边。
我看到谢今安半蹲下身子,任由那女孩将另一个花环戴在了他的头上。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战场上的肃杀之气?
我将手中的花环收入袖中,转身也去帮忙打粥了。
直到夜深人静,粥场才终于安静下来。
我斜靠在椅子上,谢今安就坐在我身旁。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偶尔能听到郊野传来的几声虫鸣。
“子进。”谢今安轻声唤我。
我侧头看他。
“我现在,在外人眼中,已是乱臣贼子,犯的是谋逆的滔天大罪。”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神色淡然:“成王败寇罢了。这天下,本就不是谁家的私产,又何来谋逆一说?”
“可是我爹,从小教导我的,是忠君爱国。”
少年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眸色在月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但我现在却觉得,或许,是爹错了。”
他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自幼便随父亲出征,我亲眼见过饿殍千里,见过易子而食,见过白骨蔽野的惨状。”
少年眼中划过一抹彻骨的狠戾:
“而那些高居庙堂之人,他们坐视百姓受苦,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甚至逼死为国尽忠的良将。”
“在其位,不谋其政,那这个位置,就该换人来坐!”
夜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为了复仇,为了百姓,他没有理由不反。
我眼前的命格景象再次变幻,那片血红之中,紫气已然愈发浓郁。
我勾起唇角:“主公之志,在天下社稷。属下,愿誓死追随。”
朝廷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各地镇守的兵力也日渐雄厚。
只可惜大晏重文轻武的风气由来已久,那些守城的大将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但其中,也不乏忠勇的骁将。
他们兵临城下,宁死不降,无论如何劝说都坚守不从。
谢今安从不阻拦他们自刎尽忠,却会在他们死后,为他们立碑祭奠,并厚恤其家眷。
“他们为何就不能睁开眼看看,自己效忠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君主?”我曾听见谢今安如此喃喃自语。
我心中明白,他这句话,不只是在问那些死去的将领,也是在问他自己。
时间一长,前来投诚的将士也渐渐多了起来。
在我所见的命格之中,谢今安共有三次“煞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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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劫,是断左臂之厄。
第二劫,是废右眼之灾。
第三劫,便是身死道消的死劫。
我在舆图上,用朱笔圈出了“朔风城”的位置。此地乃中原重镇,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以谢今安如今的兵力,拿下此城并非难事。可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
在他攻下朔风城之后,陈执竟会暗中派人向城中水源投下剧毒,引发一场巨大的瘟疫。
而那时,谢家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粮草几乎耗尽,城中的存粮也所剩无几。
用来救济难民的粥,只能不断减少米量,变得稀薄如水。
陈执便会趁此机会,在民间散布流言。
说谢今安此前的仁义之举皆是伪装,大难临头,便只顾自己,将粮食全都藏了起来。
最终,那些曾被谢今安亲手救下的百姓,会因为绝望与愤怒,亲手为陈执的大军打开城门。
那一战,谢今安不仅会失去他的右眼,更会丢掉整个西面的疆土,在日后的战役中,彻底失去了与陈执抗衡的资本。
我将笔搁在砚台上,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你要用计,那便索性来一出——
将计就计。
为了万无一失地拿下这座城池,我早已传信谢今安,让他备足粮草,而且数量必须是往常的两倍有余。
这道命令,除了我的贴身亲卫,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晓得。
夜深了,军帐内的烛火摇曳,将我与谢今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们刚推演完攻城的最后细节,他却忽然搁下手中的舆图,一双眼睛牢牢地锁住我。
“子进,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讲。”我应了一声,目光仍在地图上游走。
“你倾力辅佐我,究竟是不是因为早已算定,我就是那个能问鼎天下的人?”
我的视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不是。”
谢今安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终于抬起眼帘,眸光清淡地掠过他年轻英挺的面容。
“因为,你是谢今安。”
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灿烂,一双少年人的眼眸里,仿佛盛入了整条璀璨的星河。
我心湖不起半点波澜,复又垂首,继续研读手中的兵书。
记忆被拉回遥远的四岁。爹娘为了区区一两碎银和两碗能续命的热粥,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就在我以为此生将沦为草芥之时,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却用重金将我买下。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是萧清月。”
“‘萧萧清风,朗月孤悬’,好名字吧?”
“小徒弟,来,喊声师父听听?”
他将我带回深山,亲自授予我诗书典籍,细细传我兵法韬略,倾心教我谋划人心。
“师父,您为何要教我这些?女儿家又不能入朝为官,封侯拜相。”
他只是捻着花白的胡须,摆出一副高深莫⚫️的模样:“天机,不可轻易泄露啊……”
后来,师父还是死了。
临终前,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命数可改,死劫能挡,那救世之人……是,是谢……”
话音未尽,他便嘴角淌下黑血,双目圆睁,再也没了声息。
我亲手在竹屋前为他立了一座小小的坟茔,然后拿起他为我铸造的长剑,离开了那座山。
下山后,我孤身一人,在江湖上行走了数年。我从没什么鸿鹄之志,甚至常常不知这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眼见着朝堂昏聩,权贵们夜夜笙歌;又眼见着饥民遍野,尸骨累累,朱门之内却酒肉飘香。
看惯了,心便麻木了。
可当我与谢今安相遇的那一刹那,师父临终前的话,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忽然明白了。
这条世人眼中所谓的“叛乱”之路,我也想陪着他,轰轰烈烈地走一遭。
我从未告诉过谢今安,其实在他之前,那个叫陈执的枭雄也曾找我卜过一卦。
他的命格,原本确确实实是九五之尊。
论心计,他比谢今安更深沉;论权谋,他比谢今安更老练;论人心,他更是个中好手。
只可惜,江山易改,一个人的本性却难以撼动。
他骨子里那份自私与残暴,注定让他在登临帝位后撕下所有伪装,化身为新一任的暴君。到那时,天下苍生,不过是从一个炼狱,坠入另一个更深的地狱罢了。
朔风城如我们计划那般,顺利攻克,城中一片欢腾。
然而,两道鬼祟的黑影,却乘着夜色悄然潜入了城中。
“主公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把口鼻捂严实点,仔细自己别染上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将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死鼠扔进幽暗的巷弄深处。
“每个角落都多丢几只,最好能多死些人。”
“这次,定要让那个姓谢的竖子,栽个天大的跟头!”
“哦?你们嘴里说的‘竖子’,不知是哪一位啊?”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的声音,幽幽地在巷口响起。
两个黑衣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体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巷口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闲适地倚墙而立,眸光清冷如月。
四日之后。
城中分发热粥的棚子前,百姓们议论纷纷。
“哎,你们听说了吗?韶州那边的陈执,好像染上大疫了!”
一个操着浓重蜀地口串的大汉嚷道:“俺们哪晓得那个?只要谢大将军好好的就成!”
周围人立刻随声附和。
我坐在高高的房檐上,饶有兴致地听着下方的谈话。
忽然,喉间一阵翻涌,一股腥甜的液体直冲口腔。
我面不改色地抬袖,随意抹去唇角的血迹,而后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回了军营。
拿下宜州,天下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时节将近深秋。
谢今安的势力已囊括了北方二十州,坐拥了这江山的半壁。
我随军征战五年,可以说是倾尽毕生所学,将人心谋略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我亲眼看着这个昔日的少年,一步步褪去青涩,变得越发成熟稳重,成长为一位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谢今安本就天资聪颖,许多事情,我稍加点拨他便能融会贯通。
可唯独在某些事情上,他却固执得像头牛。
“校场比武,为何非要让我的亲兵输给那些新兵蛋子?”
少年斜倚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声音懒洋洋的:“败,对他们而言无关痛痒;而胜,却是那些新卒渴望已久的甘霖。”
“亲兵偷喝你的酒,是该当众施以鞭笞,还是干脆赏他一整坛?”
“军棍三十,一下都不能少。但夜里,记得给他扔瓶上好的金疮药。不过嘛……”
他抬眼,冲我狡黠一笑:“如果换做是子进……那必须赏整坛!”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谢今安立刻改口:“那就……假装没看见好了。”
我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谢今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开始胡言乱语:“哎呀,你那小身板,要是真挨上三十军棍,我这军师岂不是要被打没了……”
攻打函天关时,为了设下诱敌深入的圈套,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必须坐镇中军,不可轻举妄动。
由我亲自去引开敌军的追兵。
谁曾想,他竟私自带了一队精兵,中途截杀那支追兵。
若不是我多留了一手,事先已安排副将去截断了敌军的粮道,此战的胜负,恐怕早已改写。
在那片泥泞的战场上,我第一次对他动了真怒。
我虽能窥探他人的命运轨迹,可一旦某个关键的节点与原本的命格产生巨大偏离,此后的万事万物,都将变得难以预测。
我一把将谢今安从马上拽下,摁在泥地里,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顿。
周围的士卒本想上前劝阻,却被李副将挥手拦下。
于是,他们只能默默地退到一旁,不忍再看。
事后,谢今安只是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渍,反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
“你这里,受伤了。我给你上药。”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颓然,浑身力气被抽空,瘫坐在地。也不知为何,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明明,自从四岁那年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哭过。
行军打仗,终究不同于江湖独行。
一步踏错,输掉的,便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
谢今安一下子慌了神,笨拙地伸手想要为我拭去泪水,却被我侧头躲开。
我猛地起身,提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回到了卞城,回到了师父生前的那片竹林。
买了师父最爱的好酒和烧鸡,一一摆在他的墓前。
“师父,徒儿错了。”
“我不该下山的,徒儿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一直陪着师父,好不好?”
我对着冰冷的墓碑,喃喃自语。
我知道,谢今安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从那天起,我闭门谢客,再也不见谢今安。
无论他在屋外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再多看一眼。
他就那么日复一日地立在我的竹屋前,任凭大雪纷扬,将他站成一座雪雕,也纹丝不动。
第三个月。
我终于撑着一把油纸伞,推开了屋门,走向那个伫立在漫天风雪中的人。
雪粒纷飞,模糊了天地。四目相对,寂静无言。
谢今安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烈火。
“子进……”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
我转身欲走,衣袖却被他猛地拽住。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承诺:
“此后,我谢今安,决不擅作主张!”
“哪怕……事关你的安危。”
我眼前的世界里,那团萦绕在他身上的紫色帝气,愈发浓厚了。我轻轻地,勾起了唇角。
回到军营之后,谢今安仿佛生怕我再次不告而别。
我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看着那个赖在我床榻上,死活不肯走的人。
谢今安还在喋喋不休地为自己找借口:
“自古以来,谋士与主公同榻而眠,促膝长谈,乃是常事……”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子进,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一时无语,哪家的主公会赖着谋士,非要同榻而眠?
罢了。我心一横,索性裹紧了衣服,在他身侧直接躺下。
帐内万籁俱寂,只听得帐外北风呼啸。
“子进,你盖这么多,不觉得热吗?”他疑惑地问。
我闭着眼睛,闷声道:“我畏寒。”
“可是,你的额角都出汗了。”谢今安倒是实诚。
我猛地睁开眼,冷冷地瞪向他:“睡觉。”
“哦。”谢今安立刻噤声,不再说话。
说来也奇怪,因为能够预见他人命运的片段,我常年不得安枕。
只要一闭眼,脑中便会涌入无数他人的人生碎片,纷乱嘈杂。
或许是命格相互交融的缘故,与谢今安同眠的这一晚,我竟睡得格外安稳深沉。
久而久之,我也渐渐习惯了床榻上多出一个人。
除了商讨军务,谢今安偶尔也会提及他的童年。
他说他爹是个刻板严肃的老头子,动不动就爱对他动用家法。
每当他爹打他,他娘就在一旁打他爹,而他的兄长,则永远是那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每次都是等我被揍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晃过来,不仅不扶我一把,还嘲笑我没用。”
“啧,那家伙虽然嘴上欠得很,可现在……还真是挺想他的。”
在无边的黑暗中,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抹深藏的落寞。
我的心脏,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
谢今安的过去,其实我都能清晰地“看”到。
我看见他温柔的母亲将他揽入怀中,为他轻声哼唱着童谣。
看见他那位总是板着脸的父亲,却会把儿子无意中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然后冷着脸,一大早跑去城东为他买最爱吃的糕点。
看见他的兄长,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又笨拙地为他涂抹伤药。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沈老将军奉命抬棺出征,朝堂之上却与蛮族暗中勾结。
这位为大晏王朝挥洒了一生热血的将领,最终竟屈辱地葬身于自己人射出的箭矢之下。
兄长继承父爵,镇守边城。却被叛军围困,战事万分紧急,朝廷却以要为太后操办寿宴为由,分不出一分一毫的兵粮。
最终,那位少年将军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城墙之上,曝晒了数日。
他的母亲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在寝殿内悬梁自尽。
偌大的谢家,一夜之间,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谢今安宿在我营帐里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了。
我们战场上并肩作战,营帐里同桌用饭,夜深后同榻而眠。
在金戈铁马的沙场上,我们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在壁垒森严的军营中,我是他最倚重的谋士。
除了沐浴时,我不准他靠近之外,其余的时候,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有时,他也会半开玩笑地调侃:
“我听江湖上的人说,那些真正能窥探天机的术士,每算一卦,都要耗损自己的寿元。”
“子进,若真是这样,你可千万别再为我卜算了。”
“无稽之谈。”我专心擦拭着手中的利刃,将那块染了血的布巾拢入袖中。
“若真如此,我恐怕早就该去见阎王了。”
“说的也是。”少年将双手枕在脑后,靠坐在床榻上,笑得一脸张扬:“你可一定要好好地活到百岁,”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灼灼:“你还得好好享受你的王侯之命呢。”
为了将陈执的势力连根拔起,以绝后患,我决定亲自以身为饵,布下这最后一局。
我孤身一人,趁着夜色渡过长河,向陈执投诚,并将谢今安所谓的“行军计策”悉数献上。
“萧子进,你这枚智囊的大名,我倒是早有耳闻。”陈执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搁在我的脸颊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毫不在意。“我还听说,谢将军为了请你再次出山,曾在雪地里苦等了整整三月。”
“你说,本将,又凭什么来信你?”
“谢家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过是块烂泥,终究扶不上墙。他只会凭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难成大器。”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陈执的双眼。
“至于信与不信……”我弯唇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将军明日一看,不就全都明了了?”
次日,谢今安果然按照我“泄露”的计策那般行军布阵。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接连帮助陈执拿下了数座重镇。
陈执军中大摆庆功宴,醇香的美酒被一一倒入杯中。
他亲自举杯向我:“此杯,敬萧先生。”
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没有丝毫犹豫,当着帐内所有将士的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光中,我瞥见陈执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自那以后,陈执开始将一些核心的军务交由我来处理。
我自然是殚精竭虑,为他将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
他最常做的,便是拍着我的肩膀,大笑道:
“得先生如此,这天下,何愁不得?”
以至于当谢今安亲率大军攻入韶州城时,我亲手将那把淬毒的匕首,送入了他的心窝。
他眼中的惊愕与不解,至死都还凝固着。
“你……”他口中涌出汩汩的鲜血。
忽然,陈执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你……你也活不……”
我面无表情。
“咔嚓”一声。
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颈。
谢今安刚刚斩杀了数名陈执的亲卫,大步向我走来:“他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一脸嫌恶地擦去指尖的血迹。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清寒。
才刚入冬,天上便扬起了纷纷扬扬的细雪。
夜里。
身侧的谢今安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我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紧紧裹着身上的被褥,却怎么也无法抵御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军中的汉子们大多不拘小节,被褥都很单薄。
随着夜色渐深,那股寒意愈发猛烈,我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
忽然,身旁的人翻了个身,我立刻强行压下身体的战栗。
下一刻。
一只温热的手臂搭上了我的腰,紧接着,一个滚烫的胸膛贴上了我的后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将就一晚吧,明儿我让人给你多加几层被褥。”
少年的声音带着未睡醒的沙哑,像羽毛一般,轻轻挠在心上。
源源不断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我。
青丝交缠,鼻尖萦绕着谢今安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皂角与汗水混合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却莫名地令人心安沉醉。
这一刻,连帐外细雪落地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自那一夜之后。
谢今安干脆就跟我盖了同一床被褥,夜夜紧挨着我睡。
“被褥已经加厚了,足够了。”我尽力往里缩了缩,试图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谢今安却反而凑得更近,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弯起:“那可不行。子进,你可是我的智囊,我的心肝宝贝,我绝不能让你出半点差池。”
我不自在地将脸撇向一边。
“咦?子进,你的脚怎么这么冰?”
话音刚落,谢今安便坐起了身。
“你……”
温热而粗糙的触感传来,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脚踝却被他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别动。”
“寒气都是从脚下生的,我给你暖一暖。”
我仍想挣脱:“这……这不合规矩。”
不曾想,谢今安攥得更紧了。
在漆黑的帐中,我听见他低声笑道:
“萧子进,你现在倒跟我谈起规矩了?”
“那你往日里,张口闭口让我‘滚’的时候,怎么不提一提规矩?”
我一时语塞。
见我沉默下来,谢今安轻轻叹了口气: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不过是暖暖脚罢了,你就是让我给你暖床提靴,那也是应当的。”
我原本,是不畏惧寒冷的。
可近些年来,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每况愈下。
身上穿的衣物越来越多,有时候,连提剑的手,都会控制不住地发颤,尤其是我的左臂。
每到阴雨连绵的季节,便会痛如骨裂。
我的右眼,视物也渐渐变得模糊。
这些事,我从未对谢今安提起过,但他却早已察觉到了。
他一边行军打仗,一边遍寻天下名医。
可那些医师无一例外,都在我身上寻不出半点病因。
那一日,军营中忽然来了一位跛脚的道士。他头发披散,赤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他围着我转了几圈,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唾沫横飞。
“以蛊毒压命劫,以己身换他命,妙哉!当真是妙哉啊!”
“可惜啊,可惜,天道无情,终究是……唉……”
那跛脚道士笑着来,又笑着走了。
我躺在榻上,缓缓闭上尚且完好的左眼,眼前顿时陷入一片几近无边的黑暗。
“主公,你都听到了?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帐外,雪依然稀稀落落地飘着。
谢今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他的掌心,包裹着我的双脚。
他的手,很暖,很暖。
随军第九年的春天。
我的左臂彻底废了,右眼也因流血流脓不止,我只能让军医将它整个剜了出来。
疗伤的过程,并不顺利。那是一种钻心蚀骨的痛,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撕裂。
我终于体会到,原来师父当年,竟是这般的痛楚。
谢今安一直守在我身旁,他的手,被我生生抓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好在,我终究是活了下来,还能再撑几个月。
京中传来消息。
那个荒唐的皇帝驾崩了,年岁才刚过十五。
大内总管被腰斩于市,新登基的皇帝尚在襁褓之中,朝政大权尽落于太后之手。
“主公。”我正欲从面前的算筒中抽出一支签,手却被谢今安一把按住。
“你说过,不再抽了。”
哦,是了。谢今安已经很久不准我再碰这些算签了。
我有些想笑。
其实我早就跟他说过,抽算签,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习惯罢了。
可他根本不听,为此,还曾将我的算签悉数没收过一段时日。
“清君侧。”我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前的世界里,那片不祥的红色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浓郁至极的紫色帝气。
我的死劫,终于解了。
大军攻入京都的那一日,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相比于此前的任何一场战役,这一仗,打得格外顺遂。
京都盛行奢靡之风已有数年。
那些本该拨给城防的军饷,早就进了王公贵族的私囊,所谓的禁军,不过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城内的兵卒,甚至亲手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恭迎谢将军入城!”
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最终抱着襁褓中的新帝,投湖自尽。
登基大典,办得极其隆重。
文武百官,三跪九叩;万千子民,夹道欢呼。
谢今安却执意要牵着我的手,与我一同登上那权力的顶峰。
我实在拗不过他。
便只能换上一身宽大的朝服,以遮掩我那条残废的左臂,又将遮挡右眼的眼罩摘下。
我这人,多少还是要些体面的。
当我用颤抖的右手,为谢今安戴上那顶沉重的帝冠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笑道:
“我的军师,朕先封你为相,如何?”
谢今安在皇城内,赐了我一座极其奢华的宅邸。
我有些不解。
我都是个快要死的人了。
他莫不是想让这座宅子,给我陪葬?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谢今安忙得脚不沾地。
可无论多晚,他每日夜里,还是会雷打不动地来到我的殿中,为我暖脚。
“陛下,殿内的暖炉,难道是摆设吗?”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今安的唇角微微上扬,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暖炉,可不会给爱卿按摩。”
这些天来。
我连站起身都变得十分困难,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记忆也开始变得愈发模糊。
在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又看见了爹和娘。
“囡囡,快来娘这里。”
“咱家囡囡,可真厉害。”
“囡囡先吃,爹不饿。”
“是娘……对不住囡囡……”
“囡囡,一定要好好活着。”
“囡囡啊,别怪爹娘心狠,不把你送走,咱们一家子,都活不了啊!”
转眼间,我又仿佛看见了师父。
“小徒儿,来,师父给你留了个最大的烧鸡腿儿。”
“我的小徒儿,什么时候才能陪为师,好好喝上一杯啊。”
“哎,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活不长喽……”
“小徒儿,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子进,子进?”
一阵急切的呼唤声,将我从混沌中拉回。
我费力地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嘶,这是……
哦,是谢今安。
我好像,还瞒了他一些事情……
他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唯一能动的手,一寸一寸,拂过他俊朗的脸庞:
“谢今安。”
“我在。”
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抱歉啊,谢今安。”
撑着最后一股气,我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萧……清……月……萧萧,清风……”
朗月孤悬。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了我的脸侧。
我死了。
但似乎,又没有死透。
我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艘小小的木船上。
船头,一位白发老翁正沉默地摇着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尽头的绿色汪洋。
我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已经死了。
老翁将船停靠在岸边,一个字也未曾讲,只是指了指前方那条幽暗的小径,便又摇着船,划向了远方。
我顺着那条小径,一直向前走,一直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顿住了脚步,因为前方,排着长长的、望不到头的“人”龙。
我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不知又等了多久。
终于,我来到了一位老妪的面前。她的面前摆着一口巨大的锅,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碧绿色的汤水。
她为我盛了一碗,我却没有伸手去接。
“阿婆,我能……不喝吗?”
那老妪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亮光:
“我认得你。”
“原来,你是个姑娘家。”
她又慢悠悠地说道:“这里是地府,这碗汤,是让你彻底忘却前尘往事的,喝了它,你好去投个好胎。”
我垂下眼帘:
“我想在这里,等一个人。”
阿婆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我身边,一同舀汤吧。”
我在地府舀汤,一舀便是九年。
这些年里,我已经陆陆续续地,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情。
还跟黑白无常两位勾魂使者,混成了朋友。
“小清月啊,你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老婆子的?她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不讲情面!”
孟婆听了,立刻横了白无常一眼:“你再敢胡说八道,老婆子我便把你撕了,扔进那忘川河里喂鱼!”
白无常吓得打了个寒颤。
黑无常则绕着我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小清月啊,你可知晓,那位人间帝王,可是为了你,终生未曾纳过一位妃子哦~”
“啧啧,真是个情种啊~”
我专心致志地舀着汤,头也不抬:
“或许,他本就不喜欢女子。”
毕竟,我陪在他身边时,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从未碰过任何女子。
而我,又一直是以男子的身份示人。
“应该……也不喜欢男子。”我默默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所以,或许……是他不行?”
我自顾自地分析着,却没有注意到,黑白无常的脸色,早已变得十分古怪。
“萧清月。”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在我的头顶响起,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耳边所有的嘈杂与喧嚣,都尽数远去。
只剩下头顶那个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就这么,在背后腹诽我的?”
谢今安番外(一)
萧清月走的那一天。
京都下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缠绵不绝。
谢今安抱着萧清月早已冰冷的尸身,在空旷的大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死死地捂着怀中人儿的双脚,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祈求,那双脚,都再也捂不暖了。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喜欢对他使眼刀的眸子,再也不会睁开了。
这个世上,也再也没有人,会对他没好气地说那个“滚”字了。
谢今安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哭。
这个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连名字,都是假的。
而她,至死都没有亲口告诉他,她其实是女儿身。
可谢今安,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们相伴数载,同榻数年。他自小便在刀口上舔血,不知亲手杀过多少敌人,又埋过多少尸首,又怎会看不出,她那具清瘦的身体下,隐藏的女儿身?
她以男子的身份,步步为营地靠近他,算计他。
而他,却心甘情愿地,早已沉沦其中。
谢今安其实一点也不愿她去冒任何风险,受一丝一毫的伤。
可他知道,她的性子,比他还要固执。
她有她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有她心中想要追求的道。
他能做的,便是不成为她的绊脚石。
谢今安番外(二)
萧清月走后,谢今安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处理政务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
可那里,再也不会有那个会冷着脸,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了。
他开始将自己完全埋首于繁重的政务之中,勤政到令满朝文武都为之忧虑的地步。
数位肱股之臣联合上书,恳请他务必保重龙体。
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还想,早一点,再早一点,去找到那个叫萧清月的骗子。
元和九年,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帝王独自登上高高的城楼,俯瞰着脚下这片万家灯火的盛世江山。
当夜,他召来了几位最信得过的臣下。
这些人,都是陪着他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打下这片天下的。
他细细地嘱托了后事。
随后,便在那张他们曾同榻而眠的床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眸。
他想,那个狠心的骗子,应该会等他的。
李将军立在殿外,看着天边的明月,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主上和军师之间的那点情愫,他其实一早就看出了不对劲。
可惜了,这样一位旷古烁今的明君……
罢了,罢了,人各有命,或许这样,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来源:哈哈爱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