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今日她见了我,一阵子好求,因今日的客不太好,更求我万万托话给尚书大人。
那会近身照顾小姐的下人,在小姐下葬后也不见了。
今日碰见小姐,她过得甚是凄惨,原是商贾亏钱把她卖了。
兜兜转转,在各个画舫间被老鸨带着卖艺,运气不好还要卖身。
她寻了机会修书给尚书府,却石沉大海。
今日她见了我,一阵子好求,因今日的客不太好,更求我万万托话给尚书大人。
她对我算有半点恩情吧,我咬咬牙抽了大半的钱钱,买了她一晚。
眼下她正在二楼好好休憩呢。
可我也不愿再出钱,也确实不够钱买她明日后日的。
这事儿早晚还得和严晤说的。
我不是坏心眼儿,把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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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严晤如常执卷看书,我递来热汤。
他喝了几口,便道:「你有话便说吧。」
我一时七上八下,而后直言:「我今日游湖,碰到了小姐,李婉玉。」
他垂眸端看汤碗,面色沉寂,淡道:「哦?」
他并不惊讶。
我心里有点猜测,试探道:「你是知道她如今境况?」
他放下汤碗,弛懈地靠在榻上,笑问:「严家夫人已病故了。那画舫上的不过是商贾的姘头,遇人不淑,被卖了。」
「尚书大人便不管她吗?她说曾修书给尚书。」
严晤瞧我一眼,眼神掠过一旁摇曳烛火,眸光明暗无辄。
房中静了许久。
「严某依附尚书,拾人破鞋已是底线,本想真心相待揭过往事,却被背叛。
「见春,我真是个没脾气的孬种?
「那商贾经营许多年,哪会那么容易亏得底穿?
「一个没来头的女子,如何可与尚书大人修书?」
说罢,他看向我,那双眼睛凝望我,又道:「见春,你是我的妾,如今没夫人在府中,你应自得开心,为何似想要我再迎她进来?」
短短几句,我却霎时冷汗浃背。
15
我第二日没去画舫,未再询问过小姐如何,也嘱咐了严画忘了那日之事。
她有错在先,我帮不了。
何况,严晤并不是良善之辈。
他们神仙打架,我等凡人不要掺和。
我对严晤揣度起来,不敢像之前那般体贴,也不敢乱说俏皮话。
他平日外头白皮儿,掰开是黑得泛光的芝麻馅。
没几日,王管家与我拉家常,严晤与尚书府关系突遭冷遇,几回回来脸黑得和灶台差不离。
我权当没听着,严府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想啊。
后来,我安分的小妾日子,总有些人来搅局。
这日我正上马车去布庄,却被江望笙拦了下来。
我与他算得老情人,满打满算,两年多未见了。
他曾是最俊的护院,时下我看了,不过尔尔。
他原是来求我借钱的。
可笑。
钱是我的命,你这人敢明目张胆来索命?
他走投无路,这段时日,尽是蹲守缠我。
我让严画去打探,他不知何时沾了赌债,赌坊的人上门讨债。
尚书大人觉下人管教无方,将他扫地出门。
天道好轮回。
但我也懒管他,仍由他行径过当。
严晤如今在府上时间越来越少。
我还是从严画口中得知,严晤与尚书那边闹得不愉快,这边正与户部侍郎的二女谈婚论嫁。
我自泰然,只将妆台下的银钱拿出来,数了好几回,心才回了肚里。
我的定心丸在这,我就不怕。
哪怕,哪怕赶我走。
这日,我若往常,准备坐马车前ŧṻₙ去布庄。
还没上马车,江望笙不知从哪跑ƭűₓ了出来,似是被逼绝路,也不管那么多。
大声嚷嚷道:「见春,你我曾经有青梅之情,若不是小姐棒打鸳鸯,你我本是夫妻,你如何舍得看我如今没了性命?!」
我听得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我还未开口骂他,只听:「哦?我家的妾为何舍不得?」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撩开了马车的帘子,见严晤半张脸隐在车内,晦暗不明。
我不寒而栗。
江望笙急红了眼,大骂:「要你管!你是什么人!」
我还未开口,严府的四个护院冲上前便将他捆住,口中塞了白布。
严晤信步从马车中出来,对我笑道「:本想陪见春你去布庄看看,现下,我看还先得处理好家事。」
16
严晤徐步进我的小院。
我连忙跟上。
没一会见下人拖着江望笙上前。
严晤跨坐在石凳上。
江望笙此时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见到我,欣喜万分,急急道:「见春!」
严晤拿过严画端来的茶盏,轻嘬两口:「我都不知尚书府赶出来的下人这般大胆?敢缠着官家的女眷?」
我望向满眼噙泪的江望笙。
不想他这等嚣张跋扈之人,也被人拿捏着。
想到此,没忍住,我笑出来了。
严晤见之,突地横眉立目,狠狠将茶盏掷于地上。
吓得下人齐齐往后退一步。
我任由那碎瓷片打落在脚边。
我轻轻舒口气,挥挥手,示意下人们下去。
江望笙满目不甘想喊我,欲扑上前拉我,被下人迅速制住,拖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我便温顺地蹲下,虚伏在严晤一只腿上。
严晤攒眉蹙额,眸中神色复杂。
我哄劝道:「老爷,我从头至尾都是被缠着的,您哪里要生那么大的气?」
他仍审视我。
我拉起他的手,轻蹭,幽幽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事,老爷大可放心。今日您差人管教那江望笙,一时失手,都行。见春绝无私心。」
他闻言,细致地端详我。
我有点心虚,仍佯装无所谓,将脸伏贴在他掌心。
17
江望笙,之于我,是有仇的。
当年江望笙还是个小少年,招揽在街上带着我的爹娘,说是尚书府找零工。
彼时家中艰难,便去了。
父母想着我每日去做零工,晚上回家,囫囵还是个自由人,算不错的差事。
结果,江望笙他爹忽悠我爹娘签了契,之后他们想来领我回去,硬生生被打断腿。
就此,我成了以一日工钱买回的长工,多出的钱自然进了江望笙他爹的口袋——尚书府不少买进来的下人都是这般。
进府八九岁,我对此记得清清楚楚。
我能找爹娘,也是十四五时,他们早已离开帝京——实难维生,只能回乡。
我凭着几分小姿色,假意与江望笙相好,想嫁进他家,成个府中大丫鬟,趁机再搅得他家天翻地覆。
可惜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
所以,江望笙另娶,我除了可惜,毫无波澜。
如今,他遭了难还敢来攀我,那我不顺水推舟,送他走?
江望笙与他爹干的那些勾当,不只我,后来进来的好几个下人,生生从自由的良家人,成为永世不得超生的下人。
严晤一手轻拨我耳铛,深邃通彻道:「你似并无他所言的情谊,而是切切望他不得好死?」
我仰脸望他。
他眸中映出我懵懂的样子,却清澈明亮地照出我百般念头。
我不知他为何懂,忍不住轻蹭他的掌心,呢喃道:「见春再不能见生身父母,尚书府多年眠霜卧雪、艰难劳累,怎会真恋慕推我下那深渊之人?」
我小小扭曲了从前,幽怨道:「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虚假逢迎罢了。」
如此机会,必是要推江望笙一把。
只见严晤利落回头,向小院门口的下人作了手势。
我恳切地看他,他的大手只是轻轻一挥。
18
江望笙缠我,我花点银钱打发便是,但我偏不,我偏要让严晤知晓。
严晤这等黑馅的人,肖想自己的「财产」之辈,怎会轻易放过。
——我确是没想到他给我出了这么大口气。
人都死透了。
月上中天。
我去看了即将被拖去沉塘的尸首,他是被活活打死的。
满身血污,双眼瞪得老大,死状可怖。
可我不怕,毕竟他作孽多端,我不算坏。
我垂眸看自己的手。
严晤在一旁,伸手接住我眼里掉落的泪珠子,再用指尖将之轻轻在我脸颊描摹。
他的指尖烫极。
严晤薄唇含笑,叹道:「原想你是温柔体贴、懂眼色的,后又觉你有些小心思,如今倒又是个睚眦必报、敢爱敢恨的。」
「是个玄妙无穷的如实人。」
我听了,心里有些愧疚。
他给我出了气。
可我却救了李婉玉小姐。
在府中我与她接触过,骄纵是骄纵,但聪明伶俐,此生最大的错事是识人不清。
她已吃够了苦,当年她也给我出过一口气。
更打紧的是,那日画舫她威胁我,道我的身契还在尚书府。
我是陪嫁,身契在主母手里。
但若我被休弃,也任由尚书府拿捏,囫囵不是个自由人。
我怕严晤发现,找的尚书府曾经的好姐妹春来,给了不少银钱,才将小姐的消息托出去。
不过,也是那段时日后,听闻严晤官场就不太安生。
19
江望笙一死,按理我们也该有一阵子你侬我侬,但是他近日常回得晚,直接在书房睡下了。
王管家道是官场越发诡谲,老爷焦头烂额。
那户部侍郎的婚事也谈得不甚顺利,老夫人前去交好,都吃了闭门羹。
王管家私下又提点我,问我身契是否在自己手上。
他前个伺候东家,官场失职,被贬他乡,那些身契在主家手里的,都被变卖换了钱。
话到此,他便不再多话了。
我回屋,大口吃茶,将将咽下心来。
好在,好在,那日我与小姐达成协议,我将她的书信递回尚书府,她便要还给我身契。
现下我就差个好时机,去寻她要回我的身契。
我又不敢明目张胆上尚书府。
晚上我找个空当,央老爷让严画来做我的贴身丫鬟,且把身契送予我。
他很疲惫,只点了点头,唤我到跟前,拥怀里几番温存,寻一些安慰。
我能觉他力困筋乏,皮子外到骨子里,脸上强撑的劲儿都显苍白。
时日便这么耽搁下来。
严画来我跟前伺候,如往常一样。
我攥着她身契,实话实讲:「我断不会拿捏你,做甚坏事,我以前也是做丫鬟的,如今也就是有点名儿头的丫鬟。」
她打量着我,应承了声,眸里闪烁,最后支吾着:「只要姨ẗü₎娘日后,别将我许给歪鼻子斜眼的就成。」
如何说道呢,我只想她身契在我手中,我之前吩咐的事,以后吩咐的事,她皆会掂量得清楚。
我懂她,是了,做一辈子的下人,哪里还敢有其他奢望,但我又做这种「物伤其类」之事。
肉眼可见地,严府渐渐萧索下来。
家中许多裱糊的玩意儿都被管家处理了,家中拜访的同僚也越来越少。
我心存感激的是,此等艰难之下,我的月例分文未少。
一日,我正在屋中盘算我的银钱,一个一个地拨算盘珠子。
就听屋外一阵慌乱,严画莽撞跑了进来。
她急忙道:「姨娘哦,你还这等安闲!听闻严府就要被抄家了!」
我腾地站起,吓道:「抄家?!」
「可不!你怎还甚都不知!」
我甩开她的手,赶忙将银钱藏好掖好。
她拉住我,道:「哎哟,姨娘,这钱藏也没用!官兵一来,严府上下底朝天,你一个子儿都留不下!」
我一听,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晕过去。
这时,严晤还是那般神态自若地信步进屋。
他见我,皱皱眉头,使个眼色让严画下去。
我没了力气,瘫坐在圈椅里头。
他俯视着我,用食指轻轻描画了下我止不住的泪珠。
他眉目疏淡,落落一笑,若春风拂面:「你这般担心老爷我?」
我心里揪得慌,说不出话,就泪珠滴溜溜地掉。
他凝注我,眸中清浅笑意。
他坐在我一旁,抱住了我,伸手抚弄我的发我的背,温柔道:「不过是尚书想将我做弃子,揽下他那些贪墨事儿。你知我的,心眼也不小,早留下些把柄。」
「就是啊,确实要牢狱走一遭,吃多少苦也说不准。」
他轻揩掉我颊边泪珠,道:「莫担心,老爷我肯定遭得住。」
你这种做官的,怎也会有手段,早晚还能东山再起。
可我的钱遭不住啊。
想到此,我哭得凄厉起来,呜呜咽咽。
他拥我的手更是温柔。
20
一整晚,我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痛定思痛,我决定还是走了得了,寻得机会再要回自己的身契。
官场沉浮,这一遭也不知是要远贬他乡,还是脱胎换骨。
可有一点,我清楚得很,主人被贬,下人女眷受牵连;主人翻身,除骨血,又怎会记得从前的仆人女眷?
我乱不要吃这种可能没命的苦。
我不敢声张,怀中揣着银票,头上插满值钱的头面。
将严画知会走。
便就坐在偏院的小院,装作休憩,一直留意后门的情况。
许是严府情况不妙,府中下人除了常活儿,都被勒令在房中等着了。
可直至夜色灰灰,梦影沉沉,严府后门一直有官兵把守。
走又是走不得了。
我叹着气,悄悄地摸进了自己的房里,就着月光,赶忙将怀中的银票一一拿出,收到妆台的下面。
再仔细地拿下首饰,装进妆匣。
我边收着,腹中郁闷,自言自语起来:「哎,看样子,走是走不得了。」
说罢,我推开窗,一阵风猛地蹿了进来,我忍不住倒吸口气,而后便听到书页被吹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惊万分,立即转身。
只见严晤隐在内间的贵妃榻上,他一手扶额,一手执卷,有一书页从他指尖溜走,被风吹得摇摆作响。
我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捏住。
房内只有风声,还有我心如擂鼓。
好久好久,严晤悠然起身,徐徐点燃房中烛火。
屋中渐渐亮堂起来。
我见贵妃榻上的炕桌,摆了好几碟精致点心、吃食,榻边还有一只布满螺钿的匣子。
严晤随着我的目光,也将这些物件打量了个遍。
我怔怔看他,不敢发一言。
严晤还是那么清微淡远,眉目英俊,眼梢似被烧得滚烫。
他轻轻拨了下我鬓间珠钗,温和道:「昨日,我见你慌张,便想备可心的菜和物件儿,缓缓你的心神。」
他苦笑了声:「我严晤自幼清贫,官场如履薄冰亦步亦趋才小有收获,忍下屈辱娶亲却遭背弃。」
「这段时日,你的小心思,我见着,你对我的好,我见着。与你共处确舒心的。」
言语间夹杂一丝无奈:「名利堂下三千阶,我总想着,颤颤巍巍地攀爬时,一旁有你也可得些安慰。」
他话音落下,微不可察地,嘴角隐忍地颤动,咬牙道:「你倒是薄情得很。」
他的眸若澜澜沧海,沉郁地凝视我。
良久,他依旧大方娴雅,信步走去榻边。
只见手轻轻一挥,满桌餐食便撒了。
他优雅转身,踏步出了房,门口只留下一瞥衣角。
之前的花好月圆,变成了满室狼藉。
21
抄家的官兵没几日便来了。
严家下人皆已在院中跪着,等着士兵清点。
我瞧着我屋中妆台的头面和藏的三十五两银票都被搜罗出来,泪涟涟,心痛无以复加。
眼见官爷要拉我走。
我呜咽道:「官爷,我是良妾,断不能任由发落。」
老爷正被士兵挟着走出来。
听见这话,面儿上阴气沉沉。
他忍不住道:「见春,你倒是半点夫妻情谊都没。」
我翻了白眼,心中腹诽:你发银子,我好好伺候你,钱货两讫。
若能处个三五载,那必然会有情谊,这才半年,夫妻情深哪是我这种人可妄想的?țŭ̀⁰
我觉他们这种人真是从不知眠霜卧雪的滋味儿。
我虽这般装腔作势地腹诽,肚里头却酸胀极了。
此时,那官爷也没为难,道:「你的名字确登在册上,是李府的陪嫁。」
「你放心吧,这尚书府的人有给我这儿打招呼。自会给你安排。」
这话儿严晤听了,眯了眯眼,眸露凌厉,哂笑声:「你与我,也是为了活的虚假逢迎?」
我低头匆匆跟在官爷身后,再不敢瞧他。
待我被送到尚书府,昔日的小姐妹春来前来接我,引我进去。
她见我便开口谢我,她为人柔善,我才与她交好。
当年她被指给了江望笙,只他后来染了赌债,哪怕被赶出府,春来作为妻子也常被连累,甚至还被拳打脚踢。
如今,江望笙在严府被了结,失了踪影,了却她心中一大心病。
我笑着回道:「我们俩哪跟哪?」
那日,我下定决心给江望笙好看,也是想着为春来省去这心病。
都是苦命人,扯顺风旗之事,可为她改命——严晤不知,高官贵人更不知了。
她全没往日的欢欣,神态郁郁,嘱咐我万事小心。
行至一处偏院,她便退下。
院中正端坐着夫人,却没见小姐。
夫人保养得好,漂亮,指头都染着红豆蔻,她轻飘飘瞧我眼,淡淡说了句:「乱叫你管闲事,为婉玉递消息,让她命殒黄泉。」
「如今,知道的事那么多,你也该下去,闭嘴又偿命。」
言语间向身后的护院使个眼色。
我见得分明,护院手中提刀,正要上前。
小姐死了?
我乞求道:「夫人!不要杀我!」
或许,老天自有公道,院中突一阵大风,一旁那井凄厉呼号,似鬼似神似冤魂。
夫人脸瞬时煞白,眸露诧异盯着枯井出神,颤抖呢喃:「婉玉……婉玉……」
我还没想明白。
她顷刻懈了刚刚的架子,无力地挥退所有下人。
甫才拿腔作调,现下眸里苍老万分,她叹道:「罢了,打杀你又有何用?我小女再也回不来了。」
她忧戚戚地瞧我,讪笑道:「你不应给她递消息的,她在外还能苟活。」
「我接她时,她开开心心,还说道要感谢你,要还你身契。可刚回府,老爷就差人将她淹进井里头。我如何喝止、乞求都不管用。老爷道婉玉行径出格至极,万不可留,为尚书府留了把柄。」
我愣怔住,难言语。
夫人眸闪犀光,轻声细语道:「我此生端庄持重,不嫉不妒,打理家业,唯独,唯独宠坏了婉玉。」
她冷笑:「这么多年的操持付出,都博不得老爷对婉玉的手下留情,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官位、面子!」
她心中有恨,极恨。
而我,心中有愧。
当年这事是我借着婆子的嘴戳破的,不然尚书有五女,一时管不过来,不会那么快东窗事发。
初始,那商贾在书苑门前瞧见几次小姐,支使我给他牵桥搭线,足足给我二两。
我常被小姐嫌恶行止粗鄙,想我都被这商贾的庸俗气儿腌得难受,小姐端的瞧不上这微贱人,钱能白赚,何乐不为?
小姐却是个没眼色的,瞧上那人。
我眼见着送信越频繁,心里头总是有些愧疚担忧的,万一闹大了,被夫人老爷知悉是我搭的线还得了。
殊不知,我竟成了小姐短短命途的铺路人。
我跪在她身前,仰脸望道:「夫人,我知您只生了婉玉小姐。」
她闻言,霎时泪盈于睫,哽咽道:「我此生完满,唯一缺憾的是只有一女。我对老爷的子女皆是公允,但他们都忘了,我的亲骨肉只有一个——她还被我的丈夫投了井!」
见此情景,我大胆握住夫人的手,声调甚至都高昂了起来:「夫人,您何不,何不出这口恶气?」
「我见这前后都是老爷的错,您还要慈眉善目,忍到何时?
「严晤那儿,正是要扳一扳老爷!」
22
后来,夫人留了我一命。
我被安顿在京郊村子。
我坐在小屋中,时时刻刻地打量一张轻飘飘的身契,那是还给我的契纸。
我时而将薄纸覆面,时而吹得薄纸翻飞,再轻飘飘地落下。
上面明晃晃陈静宁三个字,是我原本的名字,进府时婆子给我换成见春,喜庆顺口。
我瞧着瞧着,总眼前一片模糊,滚烫泪珠糊在眼儿上,烫得我心口抖颤。
我曾为这个「自由之身」百转千回、彻夜难眠过多少日夜?
天下多的是自由的庶民,而我却要为天下最平常之事苦心竭力。
待我缓过劲,我才想起抄家前,王管家偷偷塞给我的锦囊。
我拿出端看,竟卷着严家布庄的契纸。
早前便过到我名下。
这大约是那日,严晤匣子里的礼物。
我一时恍惚,将契纸放了回去。
如常吃点吃食,见天黑,我便盖被睡了。
午夜梦回,我蓦然被窒息之感逼醒。
我心似已慢慢落入,深夜如镜湖水之中。
慢慢、慢慢地。
气儿从胸腔挤到我鼻口,之前见严晤总肚里酸胀,如今跑到心口,喘不上气。
一时半霎,在这黑黢黢的小屋,我眼头酸痛,忍不住闷闷哭出声来。
我都要偷跑抛弃他了,他还是将布庄给了我。
我是世间奔走的下等人。
二十年里,日夜劳作,嫉恨江家,想念父母,讨好严府,汲汲营营。
为活得像个人样,自私自利,趋炎附势,低下卑微。
如何反教我对不住他?
23
没几日我依着夫人嘱咐去寻严晤。
我先回京中布庄,拿出契纸,账房掌柜来接待我。
我道自己是十里镇来的陈静宁,严晤的远房表妹,这布庄是他过给我家的。
之前严府王管家便说过这布庄要过出去,如今有人拿着契纸来,掌柜不疑有他。
我只让他将账簿银票给我清点一番。
我拿着此生从未见过的、厚厚一沓三百两银票,匆匆寻间客栈住下。
我托了尚书夫人,才寻得机会去牢狱。
我先去看了老夫人,老夫人见了我,闪过一丝惊讶,撇过头不理睬,悠悠对严画道:「这是什么人?严家落魄了,也不至于什么人都能来我跟前。」
她大约是厌弃我了,毕竟艰难之时离了严家。
我悄悄将些碎银塞进牢门里处。
待我要走,老夫人自说自话道:「唉,我曾养的小猫走便走吧,别回头,外头自由自在也甚好。」
意有所指的话,让我心口又酸又酥。
而后,我走到最里,见到端坐在狱中的严晤。
狱中闷热热极难闻。
他着一身月白圆领袍,正巧牢房那扇小窗有光进来,拢他一身淡白日光。
他清减不少,下颌瘦削。
我走上前,他才抬眸看我。
他面若静海,看不清什么情绪。
我见四下无人,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的热乎的干粮,轻轻放进里头的地上。
我踯躅片刻便想离开了。
他那声音哑到底了:「你不是薄情,不想被连累?不是虚假逢迎吗?如今是演的哪出?」
我羞愧难当,支支吾吾道:「谢谢你,给了我布庄。」
他嗤笑:「原是受我钱财,有了良心?」
我撇撇嘴道:「严晤,你别怪我,我就是个低贱人,这辈子头等事是活,有钱才能活。」
他神色寥寥,仿若星辰坠落。
我不舍道:「我是有良心的。所以我……我与尚书夫人说道过。这里头有她递的口信。」
他半信半疑审谛我许久,才迟疑地拿过油纸包翻找,找出信纸,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
他露了点笑问道:「你说动她的?这样说来,我若能出去还得谢谢你。」
我抿唇,喃喃解释道:「我自作主张把小姐消息递回去了,但尚书大人视小姐为污点,将她投了井。夫人怎能过了心里这道坎?」
他哼笑一声:「是那个鼠辈干出来的事。比起他夫人,我应更知他歹毒。不然我怎会替他顶罪入狱?」
他才解释道:「我确使了绊子给那商贾,但也没坏到骨子里。不让尚书府收到婉玉的书信,也是想尚书不会让她善终。」
「对她置若罔闻,也比没命的好。」
倒成了我误会他歹毒至极。
一时,阴暗牢狱静幽幽的,我们俩相对无言。
24
这段时日,我用着布庄的那笔钱,前后打点,他们好歹能吃些热乎饭。
我也是头一回与官府的人打官道,三百两银子全然不够花,没个十来天,便是要花完了。
要知,普通一大家子拿着这银子,七年八载都能过得了。
在这儿似是流水般,淅淅沥沥不见踪影。
夫人那日虽依允与严晤协力,可总觉婉玉小姐是我害的,也是严晤害的,所以半文银子都没给,想着我们吃吃身上的苦。
一日我来见严晤,他惨白着脸昏睡在稻草上,我唤他好几声都没回应。
我有些急,找牢头也不管,还嫌我多事。
无法,我给牢头不少钱,请来个郎中,才开了锁让我们进去。
我摸着他额头,滚烫得很。
郎中道是染了热毒,狱中无法熬药,勉强给喂了些药丸。
我在一旁给他擦拭额头,手腕,好快快散去热气。
直至半夜,牢头睡醒了,发现我还在狱中,破口大骂将我赶出。
我临走前,见他睁开眼,只沉沉望我,我却觉千头万绪。
我浑身上下只剩二两了,这回去瞧严晤一眼,便很难再去。
我这段时日为了节省银子,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布庄那儿已把银钱拿了底穿,掌柜苦苦哀求我万不能糟蹋布庄,这是严晤这么多年一手做起的,不要辜负他的故业。
我只管让掌柜好好打理布庄,自己要回老家了。待得严晤回来,也好交代。
我得去谋生了。
尚书大人本认为除了夫人,他的家丑谁都不应知晓,眼下我在京中也待了许久,还是应早早离去,免得节外生枝。
我帮过严晤,给他搭了夫人的线,也算为自己赎过罪。
待我能养活自己,有了闲钱就去烧香拜佛,为小姐积德。
我盘算着盘ţű̂⁷算着,禁不住死盯着街边的包子铺,就着一笼笼包子,勉强咀嚼手里粗如砂砾的饼。
这时,眼前突地出现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我诧异抬眼,居然是严画。
「姨娘……不,见春,快吃吧。」
那馒头的热气儿熏得我眼头发胀,我利索拿过馒头啃了起来。
软软甜甜的面香在唇齿间散开,肚里暖融融,而我眼角泪水潸潸。
那日严画告知我严家将被抄,第二日一早我便将身契还予她。
当时,王管家提点我身契时,就想着严画是严府里半个体己人,先拿她的身契过来。
万一有不测,我算积德送她自由身。
若没有,就当作我这个「主人」,有个体己心腹吧。
我递还她身契时,她只「哐」地跪地,「叩叩叩」利落迅速地磕了三个大响头,我都被吓一跳。
她起身时,额头通红泛紫,脸上涕泪交零,一丁点我刚来的跋扈劲儿都没。
皆是世间下等人,我们不过就是求个自由身罢了。
也因皆是世间下等人,一刻的接济都值得铭记。
25
夜深,我又来牢房,央了半天,才进牢房内。
好在这最后一面,他神思清明不少,深笃凝注我。
严晤煞白着脸,躺在一堆稻草之上。
之于我,他本是天之骄子。
我心中有几分垂帘,上前给他擦擦脸,将药丸就着水送进嘴中。
他轻咳两声,微睁眸子,看到我,眼梢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我一时忍不住,呔他:「笑甚?都这么落魄了。」
他嘴角混着清浅的笑意,还有其他说不清的情绪,良久竟扯出一点点颤动。
他逸群之才、心高气傲,好不易直上青云,却落得如此。
可我也不心疼他,名利堂下三千阶,哪是那么好爬上去的,滚落身殒才是世人常态。
他总要受得了三千阶上的困苦。
我将怀中的药瓶递到他手中,徐徐温柔道:「这些药你藏好,若是风寒再犯,还能缓解一二。」
他审谛我,缓缓接过药瓶。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道:「你要离开?」
我为难道:
「在尚书大人眼里,但凡知道他家丑的都没好果子,我总要……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严晤,我把布庄的钱都拿来了。眼下吃不饱饭,我总要谋生。
「如今,尚书夫人站你这儿,你应是有自己的决计打算,我……我不想被殃及池鱼。」
他苍白着脸,强颜道:「你怎又薄情起来?」
弹指间,我烧红了脸。
他瞧我许久,坐起身,靠近我,伸手拿下我的发簪,长发滑落。
他禁不住失笑几声,摩挲我的脸颊,便将我推倒。
严晤俊朗的面庞,原是有些清高纨绔的模样,现下如第一次那般,眉目混着压抑的人欲。
他的气息拂在我耳旁,我浑身也热了起来,甚至有什么破口而出的欲念。
罢了罢了,如若要走了,何不享一晌欢愉?
我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到我面前,两人炽热气息交织。
他停顿了下,便悄悄笑出声,调侃道:
「你果然还是那个莽中带横的见春,算不算得你调戏我?
「头一回你来我房中那般大胆,我心道难不成是只狐狸?
「原你真是个只图色的。」
26
春风一度,我捋一捋发,摆整衣裳。
他睁眼看我,但我看他一眼都无。
临了,我咬牙将仅剩的银簪子递给他。
「万一有个什么事,没准能打点。」
他拿过簪子,忍不住讥笑:「你明明一小丫鬟,如何作出你嫖我的姿态!」
我难得羞赧,扭头走了。
之后的事,我力所不能及,我也只能过好自己。
我与严画一同回了十里镇,好在严画自己有些银钱,再没挨饿了。
我的家乡我已不记得,十里镇我倒是一直十分喜欢,便又回了这里。
之前在严宅照顾老夫人,鲜少出门,没谁认得我。
我与她寻了家绣坊作绣娘,与其他绣娘交代她是我的妹子,而我死了丈夫,才漂泊至此,如此简单地安顿下来。
我是个机灵脑子,京中大户又浸淫多年,心思审美不赖,加之严画帮衬,时日久了绣活甚是抢手。
二十个年月里,此时才是我最好的日子。
谁都不能摆布我,哪怕赚一文,都是我的。
虽吃不成山珍海味,但比当下人战战兢兢的好。
一日,我与幺婶在绣坊的湖边坐着,松松眼睛,如今已是深秋,落叶在眼前似舞倦的蝴蝶,飘飘荡荡。
她嬉笑道:「哎宁妹儿,给你相看个鳏夫如何?」
我也没扭捏,乱接话头:「我可要个俊的,不俊不要!」
幺婶的细指戳了下我脑门儿,哈哈笑道:「都已嫁过人了,怎还那么好颜色!」
我掩嘴,佯装害羞道:「真颜色的,生个娃娃甚美着。」
「哎哟喂,你真不臊,话说得这白呀!你原来男人是怎的俊俏才娶上你?」
我来这儿再无拘束,嘴上没个把门,故作惋惜,胡诌道:「我故去的丈夫顶顶俊儿,可惜不行,留不下孩子!」
「你说谁不行?」
27
这一声那般熟悉,我愣了许久硬是不敢回头。
面前的幺婶满面诧异,眸中透出欢喜。
要我说,世人谁又不爱颜色好的?
我深呼几吸,才站起身,回过神。
那人也不知哪儿弄来的小轿辇,端坐在上,一手扶额,着一身烟青圆领袍,腰佩四环白玉扣腰带。
煞是拿腔作调,确也风流倜傥。
我安下心来,他囫囵出现,好在不是判了秋后问斩。
我同他去了严家老宅。
老宅还是一年前的模样,回廊曲折纵横,庭院幽深,清泉自假山潺潺泠泠。
进了前厅,他坐了下来。
我也跟着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吃起来。
严晤侃侃而谈:
「前段日子,前位尚书大人贪墨的案子总算是破了,朝廷缴获几万两赃银,充了国库,也进了些去圣人私库,皆大欢喜。
「朝廷看在他交出这数额的赃银,便也就免了死罪,将他们贬为平民——那一大家子早是蛀虫,活得甚是费力。
「前位尚书大人在茅屋里头住上的第十晚,便去了。
「我特意差人给他殓尸,还将他伤心欲绝的夫人送回了她西北段家。」
语调平和的几句话,暗藏的是一场官场豪赌。
至于尚书殁,夫人走,又那般耐人寻味。
说罢,他端起茶盏啜两口,其间轻掠我一眼,随即睫羽轻垂。
——倒有些欲擒故纵。
他见我久未答话,放下茶盏接道:「如今,我便要接任尚书。」
我怔了片刻,由心万感,终是化作由衷欢欣,却又不敢恣肆,只嚅嗫道:「原是如此,恭喜大人了。」
他为官悉心竭力,更是铤而走险,才来这遭高升,怎能不开心?
随后,厅中便静了下来。
我不知应说些什么,我贪生怕死离了他,后悔我也不悔,将命数赌在男子身上,才是浑不懔。
哪怕我帮他搭了尚书夫人的线,谁知他真能翻盘呢?
他荣归故里,在我面前招摇,也是应当的。
28
缄默在我们俩之间化成一潭死水。
终是他开口,哂笑道:「见春,你不应与我服个软?还道自己前夫死了,不行?」
我抿抿唇,忸怩不安,不管后一句,抵赖前一句道:「见春……静宁离了严府,也是按着律例,良妾可选之法。且大人在狱中,静宁也对您帮补几番,赠予我的布庄我更是没碰。要说起大人加官进爵,里头还有我几分功劳。」
他觑着我,不露神色。
我坐立不安起来,搞不明自己为何嘴硬。
转眼他便哈哈笑出声道:「好一个见春,谨言慎行是你,泼辣无端是你。鲁莽勾我是你,仗义助我是你,薄情弃我更是你。临到头来,牙尖嘴利还是你!」
我霎时红了脸,冲道:「怎?!大人瞧不上,也不必特意来我跟前乔模乔样!」
许久,他拧着眉,深深呼了几息,放下身段道:
「静宁,即便你变化无常又如何?我便是喜欢了。
「你独善其身,爱财如命,确让我难受了。
「但你也曾倾尽钱财助我,照料我。我也是思虑了许久,皆是奔走钻营凡俗人,你拿出全部的赤诚便是足了,又何苦求那舍生忘死?
「我此生,名利场已耗大半精力,只想喝你递来的一碗热汤,温温热热地度过所有寒冬。」
他是懂我的,我心窝被揪起又收回,揪起又收回。
他轻叹口气,复而浅笑道:「静宁,别哭。随我回去吧。」
他眼珠清明明的,颊边绯红,再不是清高纨绔的严晤。
眼眸双颊似是远山云雾,我一时如堕烟海,应着与他一同回去了。
29
「静宁,你真要同老爷……那严官人回京?」严画坐我边儿上,手足无措。
我慢慢地点头。
「你回去再做妾?」她直指要害,「那日子是过得金贵些,但终究不是女主人,你早晚上头还是有人拿捏你。」
我缓缓开口道:「他答应我做侧室。」
严画沉吟片刻:「是,这是比妾室好,但终究前头有主母,总……」
我抬眸瞧她,拍了拍她的手,如数家珍道:「他应我,作为侧室聘进去。聘礼是京里头的布庄和米铺,还有白银千两。」
我越说到后头,严画眸子越亮,最后咯咯笑出声:「好,好,好,严府就那么点家底儿,老爷给你大半,实诚了。」
我抿唇轻笑一声「是吧……」
她似已了然我道:「也是,在这儿做秀坊的工,也要逢迎,一辈子都不定能攒上那么多钱。」
我摇摇头,绵言细语地道明我的心意:
「我也曾犹豫过,如今这自由日子多好。
「但我们俩在这儿再待久些,门前必会是非多——如今,已有人先来打我主意,说是为我相看。
「我们俩,没财、没识、没宗族的女子,徒有点姿色。」
我又有些难为情道:「何况,最打紧的,我确心仪他。」
「我寻了位不错的心仪男子,何不顺遂世道。」
严画轻吐了口气,似是松懈下来,叹道:「你想好就成,我……我便与你……」
我打断她,道出我为她的打算:「十里镇前头的染坊是我的嫁妆,届时你就帮我管着,你是染坊的主事,断不敢有人上门调戏你。」
「那时,你有位京中做官家侧夫人的姐姐,想要镇里哪家平头男儿,不是你指头一点的事儿?」
她先是惊讶我有个染坊,后欲笑欲哭,未刨根问底,只轻道了句:「我的父母都未曾为我如此打算。」
我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哪里。你帮我去顶好的庙里,悄悄地为我家小姐立个牌位,每年为她上大功德就好。」
这事儿断是不能在帝京做的。
她点点头。
我也是轻快起来,这辈子的打算也就这么轻落落地做下了。
是了,我是有嫁妆的,价值不菲。
春来,我那柔善的姊妹,被江望笙逼得没辙,在尚书府求爷爷告奶奶,愣是无人愿帮愿借钱。
我趁便帮她了结了江望笙,她将她铤而走险偷的府中宝物给了我,后来不知所终。
春来恨透了尚书府——平日里小心伺候便罢,主子们随意将她指婚,走投无路还被警告若再闹事便将她卖了。
老实人恨人了,不一般。
她偷的不是别的,而是尚书老爷珍贵万分的佛牌,巴掌大的宝石,镶刻着栩栩如生的慈悲佛像,挂于祠堂佛龛前。
我们当年看着每每都觉惊叹,老爷总侃侃而谈那是府里的镇宅之宝。
想来,确是被偷后,尚书府也就这么败落了。
即使到了十里镇,我从未敢露富,况且,尚书府后来会是个什么样境况谁也不知。
如今,前位尚书倒台,严晤来了此处,我便可明目张胆使起银钱。
他愿娶我为侧夫人,我也心满意足。
我有此生从不敢想的明媒正娶,那我也不落面子,至少我该有的便要有。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无奈道:「心眼儿多,也是你的有趣之处。」
30
一月后,我以他远房表妹之名,作为侧室被聘娶回了严府。
婆母喝过我的茶,只百感交集叹一句:「既然真两情相悦,你那时也算帮过严家,便罢便罢。」
顺势,瞧了瞧我带来的嫁妆。
王管家见了我,开心地跳脚,双目含泪道:「好在,好在你可回来了!」
我觉这小老头甚是好玩儿,我俩寒暄许久。
他才低声窃窃道:「还好你没在老爷下狱后,不顾情面拿着布庄敛财出逃,否则,老爷侍卫营的同僚都支应好了!届时就按偷盗论处,绝走不出京城!」
此时严晤正着一身鱼师青衣裳,信步而来,目若朗星,唇含似是而非的浅笑。
王管家缄了声,拜礼便走了。
我若往常那般莞尔一笑,他揽着我想去花园处游逛。
他面儿上白皮,包着黑馅儿。
我不是头一回知,若我那日真没了良心,被报复也是该的。
这儿的花园同老宅如出一辙,庭院静幽杳然,也没甚景致。
他随意摆弄花草,睫羽轻摆摆垂下,抬起,递来一个眼神。
我们俩相视而笑,似是通明了对方。
那日离京,我本可不去布庄,可左思右想,若他不介意我是个万事以己为先的性子,若他真能化险为夷,若他真想寻我呢?
我还是暗自留了口信,道是回十里镇去,这便是暗喻,也是我的一些小心思。
他上前轻拨我鬓间珠钗,眉梢温煦,柔柔道:「你的本名为陈静宁,真是个好名字,你知不知道有句祝词?」
「什么?」
「静宁见春,祉猷并茂。指的是,安稳度日,事事皆有福气。」
言尽。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天边隐见月亮身影。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此时,我便是要与他一同,见日升日落,月呈月遁,日往月来,终此一生。
番外:
我是尚书府的大小姐,严珍玉。
我娘陈静宁是侧室,我爹的正室早亡,加之其母家犯了错,被除了名。
时日一久,娘一直打理家业,无过无错,顺理成章被抬上了正室。
虽说如此,但娘出身低微,才疏学浅,在帝京贵妇里头不受待见,连带着我,也不是很好过。
可娘从不抱怨,自得其乐。而我,性子泼辣,不把那些个人放眼里。
我自家过得好,不比搅和别人舌根强?
其实我也是知的,我娘浮皮上看似是依附我爹的菟丝草,实际上她才是严府的主心骨。
我爹身居尚书,因着家世也一般,实难拔擢。
而他把我娘抬为正室,也算是断了靠娶亲结党的路子。
我娘抬作正室时,我已五岁,我娘二十六岁,正美貌窈窕。
她偷偷与我说过:「本对男人存的盼头不多,你爹还有点气魄,没出卖自己博个好岳丈,方觉他是个真男人。」
我当时眨巴眼儿,全然不懂,但都记着。
大约我十二岁时,我开悟早,讲话小大人,那日不知何故便把这事说道与爹听。
他似是了然,娓娓道来他的心思:
「我曾吃过攀高门结亲的苦。你娘是世间难得的有趣人,若真娶了正室,她便要谨小慎微,再无兴味。
「而且,我曾管过一阵子府中事务,万分不易——但你娘却做得比我好很多。官家夫人之间的打点,她长袖善舞。甚至,外头的布庄这几年给她营生得风生水起,我的那点俸禄倒不够看了。
「但说一千道一万,这么多年,她在,我才能稳当地站在三千阶上。
「她是我的主心骨。」
那会我才豁然开朗。
而爹的弯弯绕绕,官场后院,娘她从不端着架子,放下身段去讨好大人的妻子。
娘不做也罢,做了确是招人喜爱。
娘哄好了侯府夫人,这位夫人是续娶的,原来那位成了妾室,京中也曾好一阵子唏嘘。
我家在官场更是如鱼得水。
我也因此,与侯府家的两位女儿玩得甚好,大女柳拂钏清秀冷淡,眼明心亮、精打细算;小女柳宝珠可爱活泼,天真得不似世家女。
我娘曾与我说侯府大女心思颇重,与她曾经钻营求存的模样甚像。
正是「甚像」,我便与她亲近许多,但她对我总是那般有距离。
待得她定下婚事,我诧异许久,以为是将军嫡子,哪知竟只是侯府门生。
我爹却很看好那门生,道是他应机立断、才华横溢、识时达务。
听他夸完,我便是想笑,这不就是他自己。
但拂钏整日来我府上哭诉嫡母苛待妆奁。
别见我甚也不上心,但我知晓她的意思,遂了她心愿,将此事撒泼开,教得她得偿所愿,嫡母添了妆。
要我说,娘与拂钏不同。
娘从未顾影自怜,通彻世间她这般低微女子,应先依仗一棵树,再默默栽种好自个儿。
所以,从前决定嫁于父亲,虽只是位侧室,也未持着心高气傲,甚是坦荡接纳。
府中生活,也未围着他团团转,有事便帮,有情便谈。
而拂钏总是憋着口气,奔走钻营,会耍手腕,却不下台子,不付真心——她不是我这般的世家女,虽不得不迎合父母,确有脊梁骨、憋着一口骨气。
娘打小带我出入各处交游,五花马千金裘,眼花缭乱,其间耳提面命与我:
「世道险恶,自个儿先过得好,才是顶顶的。
「未来即便有了夫家,你都需将自己放头一位,届时遇着合适的夫君,也可锦瑟和鸣一辈子。不合适——你最在乎自己,怕个甚,你的嫁妆我已攒了十里。」
娘给了我打算和底气,我也不违逆,却总也会想起柳拂钏,我欢喜她的性子,总比我这般多点勇气不是。
-完-
来源:葡萄很甜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