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街大概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一种习惯而笼统的称呼。就像秦岭横亘东西,在不同的地域,称呼不同一样,如华山,终南山,太白山等,都是秦岭的支脉。老街也呈东西走向,东起清渭楼,西至钟楼,以中山街为主体,约两站路的长度,其间又与东明街,北平街,仪凤南街,向阳街,清泰街
老街大概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一种习惯而笼统的称呼。就像秦岭横亘东西,在不同的地域,称呼不同一样,如华山,终南山,太白山等,都是秦岭的支脉。老街也呈东西走向,东起清渭楼,西至钟楼,以中山街为主体,约两站路的长度,其间又与东明街,北平街,仪凤南街,向阳街,清泰街及一些不知名的巷子相交,如同树枝的分叉,在这座古老的城市版图里,尽情地延伸。
九嵕山在北,渭水在南,城在山南水北,故谓之咸阳,一座两千多年来没有变过名字的城市,在全国历史上恐怕都少有。只是河床北移,改朝换代,城区在建制上大了,小了,胖了,瘦了,一直都在沉默地见证着朝代的兴替。从一张明清民国咸阳古建筑分布图来看,如今的老街,当属昔日繁华之地,古时县署居中,坐北朝南,出南阳门或东门,即见渭河从西南而来,摖着城角流向东北,被誉为关中八景之一的咸阳古渡,即位于此段。北岸古渡博物馆里,半米多长锈迹斑斑的铁锚,巨大的条形青石台阶,一座残存的明嘉靖年间碑额“咸阳县新修河岸之记”,以及南河床退水后,裸露出来水桶般粗的木桩,都在为曾经的城和人背书。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在这里;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也在这里,这里经历了多少诗意和失意,就经历了多少繁华和落败。
与老街相比,东西两头后来重建的清渭楼和钟楼,资历实在尚浅。就连一街两行仿明清建筑上的马头墙,斗拱,砖雕,变形的木框架铺面,斑驳的门板,砖瓦屋顶,屋顶上被落叶青苔覆盖的油毡和石棉瓦,都在诉说着它的前世今生,老成年少。当年根据冯骥才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神鞭》(原谅我说的这么绕口,实在没读过这部小说,仅凭儿时观影印象)里一句话:辫子剪了,神还留着。老街的老,不在于它的表象,而在于一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底蕴吧。
在这条街沿途,最先让人记住的无疑是饮食店:“余元摖面铺子”,“蒙记小吃,”“黄涛水饺”,“胜利面庄”,以及多得叫不上名字的路边摊,“搅团鱼鱼”,“烩菜丸子”,“锅盔凉皮甑糕豆腐脑……”必不可少的还有咸阳人早餐心心念念的“老汉喜”。何谓“老汉喜”?大肉炖如烂泥,以荷叶饼夹之,肥而不腻,即使牙齿掉光的老汉,吃起来也毫不费事,谁要跟我抬杠,老太太也喜,我确实无话可说。在老街上随意溜达,能碰见久违的五金门市部,民族乐器行,文物商店,貌似过去那种国营理发馆,还有装裱字画的,广告刻字的,定做弹簧沙发床垫的,锅碗瓢盆泡菜坛子竹编器具应有尽有。让人感到亲切的是,有一家不到两米宽的店铺,门头牌匾写着“兴平辣子”,主营辣椒面和干货调料,问店主哪里人,回答的简单而干脆:西南乡!西南乡包括我们镇,虽然没有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有名,但辣子产品远销全国各地。就是这些分布在老街角角落落的店铺和门面,维系着民生所需,影响着城市脚步。随着文旅文创这些热词儿的兴起,老街上又多了一些咖啡与茶,精酿啤酒,民宿酒店等个性化的休闲娱乐场所。在如此内卷的今天,真佩服这些经营者的勇气。有时候挺反感把“城市烟火气”掉在嘴上的那些人,你们难道是不食人间烟火长大的吗?真正在城市烟火气里艰难谋生的人,从来顾不上咀嚼这句话包含的矫情和虚伪。
曾经在老街某分局门口,看见一对中年夫妇,向围观的行人哭诉:一男子在人市雇他们,到这个院子里打扫卫生,擦洗门窗,从下午到晚上,忙了五六个小时,事先讲好的工钱,最后却因“活儿干得不满意”为由,扣了一百多元,下班拍屁股一走了之。两口子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复哭诉着,以期得到包括我在内的行人的同情和支持,然而,我和大家一样,表情麻木,无能为力。
人做事,天在看,世上不平的事,恐怕太多了,天也看不过来,但老街上发生的事,老街一定在看着。因此,我常常在想,世上到底好人多,还是坏人多,而好人和坏人,又怎样区别呢?
咸阳博物院(以前叫博物馆),位于老街中段,朝南经过一百来米长的街道,就是前些年修建的风雨廊桥。博物院里有秦咸阳宫出土的砖瓦陶器,汉长陵出土的兵马俑方阵,历朝历代的金银玉青铜器等文物无以数计。而我,每次都会在一方棋盘大小的墓志前,站立良久,感慨万千——这就是刘古愚先生的墓志。
刘古愚先生是关中地界上,广大教化主式的人物,卒于清末,距今也就一百二十来年。不知何时何故,他的墓志却被刨了出来,镶嵌在一人多高的墙上,你尽可能地猜测和想象。墓志由宋伯鲁先生书丹,字小如指甲盖,即使仰着头,也看不太清楚。去年本地文联曾举行征文,办书法展等活动纪念刘古愚先生,名义上也算做了一点实事。这位培养了于右任等高足的教育家,主张维新,改革教育,传播西学,筹办民族工业,他如果地下有知,看到当今的现状,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个民族,在他毕生奋斗这条路上,依然任重而道远呢。
也许,是我说得太远了,还是打住吧。
那一年立冬,把母亲送到村东头的公坟地里,一个多月后,再次返回这座寄身的城市,只身走在老街上,看着萧瑟的行人,道路两旁光秃秃的国槐,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飘起了雪花,落在地上,房顶上,脖子和头发上,我突然就泪流满面。原来老街和一个失去母亲,年近不惑的男人,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竟如此契合,岁月已布下天罗地网,我如困兽一样,步履踉跄,走不出这死一般的老街,而老街,却不露声色,一五一十地接纳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我还要它,成全我所有的不甘。
今年高考以后,和女儿在人民东路吃完饭,带着她从北门口进来,顺着老街,就来到了凤凰台。天气正热,我穿着短裤布鞋,上身的T恤,都被汗水湿透了。登上台那一刻,有风吹过,心里顿感慰籍多了。相传,凤凰台是秦穆公为女儿弄玉修建的。台呈凤凰振翅欲飞状,活脱脱一个开拓视野,放飞梦想的地方。不知道女儿除了看到她爸的窘相,有没有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当时,老街正在改造中,两边都是围挡,房檐下仅能两个人擦肩而过,从围挡接口望进去,机器轰鸣,原来的水泥路,被挖个遍,重新铺设管道和路面。经过几个月的施工,老街旧貌换新颜,再次敞开怀抱,接纳来往行人和游客。不久前,又是演出,又是美食节,热闹了好几天。
气候慢慢变冷了,把过冬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皱巴巴的,看着很不美气,就拿到老街,一个做针线活儿的小店去熨烫。以前挑个裤腿,换个拉链,都去这个小店。干活儿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手巧而麻利,和气,爱说话。纺织厂退休工人,在家里闷得慌,老两口谁也看谁不顺眼,干脆就出来开了这个小店,每天边干活儿,边和顾客闲聊几句,人也就精神多了。一年多没来,店主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问缘由,以前的阿姨眼睛不好使,干不动活儿了。新店主让半个小时后再来,就到附近去溜达。重新回来取衣服时,发现一件上衣,下摆暗扣地方,烫得发亮,一条裤腿,烫成了双眼皮。忍住没表示意见。问多少钱。店主说:二十四!比以前贵了一半。迟疑了下,仍然扫码付款。店主不知是略带歉意,还是解释道:现在啥都涨价呢,菜贵得都吃不起了!我附和道:是啊,现在人心里都没底!
改造后的老街,市容面貌确实整端多了,热闹过后,又恢复了平静。由于变成步行街,路上显得空荡荡的,人也少得可怜,冷清极了。我下意识缩着身子,放快了脚步,寒冬,正在前方悄悄地等着我们。
来源:旱莲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