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宝剑:黄庭坚笔下的苏轼书法——一个品评的范例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04-03 21:56 1

摘要:黄庭坚在人书合观视野下对苏轼书法的讨论,是书法品评史上的范例。黄庭坚所描述的苏轼择笔、执笔、运笔方式与书写状态,和苏轼的书迹构成相互印证的关系。黄庭坚对苏轼书法渊源的分析有细密的脉络,展现出苏轼书法取法的多种可能。因取法、风格与境界的不同,黄庭坚将苏轼书法划分

黄庭坚笔下的苏轼书法

—— 一个品评的范例

邓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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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黄庭坚在人书合观视野下对苏轼书法的讨论,是书法品评史上的范例。黄庭坚所描述的苏轼择笔、执笔、运笔方式与书写状态,和苏轼的书迹构成相互印证的关系。黄庭坚对苏轼书法渊源的分析有细密的脉络,展现出苏轼书法取法的多种可能。因取法、风格与境界的不同,黄庭坚将苏轼书法划分为不同的阶段。在黄庭坚看来,苏轼书法具有“天然”“笔圆”“韵胜”的特点与价值,而这与苏轼的“忠义”“学问文章”“天资”密切相关。黄庭坚以苏轼书法为宋代第一,并将其列入书法史中的经典谱系。

关键词:黄庭坚、苏轼、书法、品评、韵

苏轼(1037—1101)与黄庭坚(1045—1105)之交谊在师友之间,人品上相互敬重,在文学、艺术方面也惺惺相惜。对于书法,苏、黄互有评说,而黄庭坚对苏轼书法的品评文字更多一些,其中的肌理也更丰富。苏、黄的书法艺术和书法观念有很多相通之处,也各有特点,世人艳称的“树梢挂蛇”、“石压蝦蟆”的逸闻便可说明二者趣味的相异。[1]在二者相通而又相异的张力下,分析黄庭坚是如何品评苏轼书法的,既能深化对苏轼书法艺术的了解,又能深化对黄庭坚书法观念的了解。

作为一个品评的范例,黄庭坚对苏轼书法的论说也显示了重要的价值。广义的书法品评可针对古今的一切书法现象,比如今人对王羲之书法的评说亦可称为书法品评;而狭义的品评指的是对同时代的书法现象的评论,并因此与书法史的研究区分开来。黄庭坚对苏轼书法的讨论属于狭义的品评,这些讨论并不流于泛泛的赞誉,而是清晰地展现了书法品评的诸多层次,也展现了黄庭坚独到的艺术洞见和“修辞立其诚”的品评态度。

后人研究前人的书法,如果没有可以凭借的记载,便只能通过传世书迹去体认作者的技法。书迹是可见的,而古人如何择笔、执笔、运笔是不可见的,由可见处体悟不可见处,就像姜夔所说“余尝历观古之名书,无不点画振动,如见其挥运之时”。[2]然而,对这不可见处的想象,往往生出许多歧见来。如果同时代的人对书家的技法有比较逼真的描述,那么这些描述就和书家的书迹产生相互印证的关系,而且,同代人的描述对后人的揣测能够产生限制的作用。

苏轼行书《治平帖》 故宫博物院藏

作于北宋熙宁年间,苏轼时年30余岁

黄庭坚对苏轼如何择笔、执笔、运笔有比较清晰的描述,这些文字让我们隐约看到苏轼是如何挥洒笔墨的。黄庭坚记述道:

苏翰林用宣城诸葛齐锋笔作字,疏疏密密,随意缓急,而字间妍媚百出。[3]

东坡平生喜用宣城诸葛家笔,以为诸葛之下者,犹胜它处工者。平生书字,每得诸葛笔,则宛转可意,自以谓笔论穷于此。见几研间有枣核笔,必嗤诮,以为今人但好奇尚异,而无入用之实。然东坡不善双钩悬腕,故书家亦不伏此论。[4]

或云东坡作戈多成病笔,又腕着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此又见其管中窥豹,不识大体。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颦,虽其病处,乃自成妍。[5]

宣城诸葛氏擅制有心笔,笔毫粗短而健。[6]苏轼选择诸葛氏所制短锋笔,和执笔方式是有关的。“东坡不善双钩悬腕”和“腕着而笔卧”说的是一回事,不善“悬腕”,便是“腕着”,即将腕安放于桌案上;不善“双钩”,则为单钩,而单钩执笔,笔管与纸面一般不会垂直,故呈“笔卧”之状。这样执笔,为了便于挥运,捉笔的部位必然很低,如此便以短毫为宜。“腕着而笔卧”导致字形“左秀而右枯”,因为如此执笔,写字的左边时,空间较为宽裕,写字的右边时,空间较为逼仄。至于苏轼的运笔状态,黄庭坚称其“随意缓急”,虽着墨无多,但神情呼之欲出。

关于苏轼择笔、执笔和运笔的情形,前两段是黄庭坚主动的记载,后一段中的“东坡作戈多成病笔,又腕着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是黄庭坚转述他人对苏轼的批评。黄庭坚的出发点是为苏轼辩护,所谓“虽其病处,乃自成妍”,不过对于“腕着笔卧”、“左秀右枯”的现象本身,黄庭坚是认可其真实性的。

苏轼行书《新岁展庆、人来得书帖》

作于北宋元丰四年,苏轼时年44岁

描述是力求客观的,但选择哪些内容进行描述则出于描述者的价值判断。在北宋,高桌椅广泛使用,不同于唐以前的矮几;制笔的工艺也发生变化,无心笔渐渐流行。在这种环境下,书家们对于择笔、执笔、运笔见仁见智,苏轼、黄庭坚、米芾便各有不同。择笔、执笔、运笔,并不仅仅是个人习惯的问题,而关联于对传统笔法的体悟。身处唐宋之变的关键节点,黄庭坚选择双钩、高执,用“无心散卓”,使转如意,并认为真知笔法者才懂得吴无至所制“无心散卓”之佳处,也才知道诸葛笔之短处。[7]从择笔和执笔方式看,黄庭坚与苏轼大有不同,甚而恰恰相反。在描述的层面,黄庭坚敏锐地察觉并清晰地描述了苏轼的择笔、执笔、运笔状态。在评价的层面,黄庭坚将苏轼的用笔方法视为“病处”,但认为这一病处无伤大体,甚而别有可观。

除了用笔特征,黄庭坚还记述了苏轼的书写状态:

东坡居士极不惜书,然不可乞。有乞书者,正色诘责之,或终不与一字。元祐中锁试礼部,每来见过,案上纸不择精粗,书遍乃已。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义味。真神仙中人!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哉?[8]

苏轼或乘兴而书,纸尽方罢;或酒后挥洒,戏笔皆有意趣——黄庭坚描述苏轼的书写情状,真如传神写照。

苏轼行书《题王诜诗帖》 故宫博物院藏

作于北宋元祐元年,苏轼时年49岁

文艺品评有描述、解释和评价三个层次。描述即对可见事实的陈述,包括对艺术作品的描述,也包括对与作品相关的外部事实的描述。黄庭坚所描述的苏轼择笔、执笔、运笔方式以及书写状态,是后人神往的隐藏于作品之后的事实,它们和传世书迹构成相互印证的关系。通过黄庭坚的描述,结合苏轼本人对执笔、运笔等的讨论[9],苏轼的传世书迹便愈发生动起来。

黄庭坚对苏轼书法渊源的讨论展现了细密的思路,而这种细密,也由于“渊源”或“取法”这一艺术问题本身的复杂性。

对苏轼书法的渊源,黄庭坚有如下议论:

东坡少时规模徐会稽,笔圆而姿媚有余;中年喜临写颜尚书真行,造次为之,便欲穷本。晚乃喜李北海书,其毫劲多似之。[10]

在黄庭坚看来,苏轼的书法可分早年、中年、晚年三个阶段,早年取法徐浩,中年取法颜真卿,晚年取法李邕,这三个阶段因取法对象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关于苏轼对颜真卿的取法,黄庭坚曾说苏轼大字“多得颜鲁公《东方先生画赞》笔意”。[11]除了颜、苏书法的相似性,黄庭坚还记述了苏轼所临颜真卿法帖:“东坡先生常自比于颜鲁公,以余考之,绝长补短,两公皆一代伟人也。至于行草正书,风气皆略相似。尝为余临《与蔡明远委曲》《祭兄濠州刺史及姪季明文》《论鱼军容坐次书》《乞脯》《天气殊未佳帖》,皆逼真也。此一卷字形如《东方朔画赞》,俗子喜妄讥评,故具之。”[12]苏轼也认可自己的书法与颜真卿相似,他说:“潘延之谓子由曰:‘寻常于石刻见子瞻书,今见真迹,乃知为颜鲁公不二。’尝评鲁公书与杜子美诗相似,一出之后,前人皆废。若予书者,乃似鲁公而不废前人者也。”[13]苏轼书法相似于颜真卿,而且苏轼切实地临摹过颜真卿法帖,颜、苏的渊源关系自是毫无疑问的。

颜真卿行书《祭侄文稿》

那么,苏轼是否曾经取法徐浩和李邕?苏轼本人的态度是:“昨日见欧阳叔弼。云:‘子书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觉其如此。世或以谓似徐书者,非也。”[14]苏轼认可自己的字像李邕,而并没有说自己取法李邕;至于徐浩,则连相似都不认可了。

黄庭坚的另一些论述严格地区分了“学”某家和“似”某家,他说:

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15]

中年书圆劲而有韵,大似徐会稽;晚年沉着痛快,乃似李北海。[16]

东坡晚年书,与李北海不同师而同妙。[17]

其中所论,约有两种情形:一种是,学甲而似乙,是因为甲乙之间有渊源关系,学《兰亭》而似徐浩当属此;另一种是,学甲而似乙,但甲和乙之间并无师承关系,学颜、杨而似李邕当属此。

那么,黄庭坚是否完全改变了苏轼取法李邕、徐浩的看法呢?并非如此。在崇宁四年(1105年)五月(黄庭坚在这一年去世),他依然谈到苏轼对李邕、徐浩的取法。黄庭坚说:

此一卷多东坡平时得意语,又是醉困已过后书,用李北海、徐季海法,虽有笔不到处,亦韵胜也。[18]

李邕《云麾将军碑》拓本

上海图书馆藏宋拓本

看来,对于苏轼书法与李邕、徐浩的相似,黄庭坚有两种分析,一种是苏轼直接取法于李邕、徐浩,一种是苏轼取法他人转而与李邕、徐浩相似。若依苏轼自己的说法,前一种看法似乎不能成立。不过“取法”的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对于作品的理解,并不能全然以作者的意见为尺度。倒不是怀疑苏轼隐瞒自己学习李邕、徐浩的经历,而是书家对前贤的取法常常发生在潜移默化之中。由于无迹可寻,所以取法者本人在谈及自己的取法经历时都可能忽略掉。即使苏轼从来没有临摹过李邕、徐浩的书法,也有可能在心领神会之中将他们的手法化于笔下。黄庭坚说:“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随人意。”[19]除了临摹,心领神会同样可以产生取法的效果。苏轼对徐浩书法是叹赏的:“徐家父子亦秀绝,字外出力中藏稜。”[20]所以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即苏轼用李邕、徐浩之法而不甚觉察。黄庭坚的两种叙述看似有所矛盾,实际上将苏轼书法取法的多种可能性展示出来了。

黄庭坚还记述了苏轼鲜为人知的一些墨迹,它们展现了苏轼书法的别样面貌:

东坡此帖,甚似虞世南《公主墓铭》草。余尝评东坡善书,乃其天性。往尝于东坡见手泽二嚢,中有似柳公权、褚遂良者数纸,绝胜平时所作徐浩体字。又尝为余临一卷鲁公帖,凡二十许纸,皆得六七,殆非学所能到。手泽袋盖二十余,皆平生作字,语意类小人不欲闻者,辄付诸郎入袋中,死而后可出示人者也。[21]

苏轼的书迹还有似虞世南、柳公权、褚遂良者。究竟是苏书取法于诸家,还是仅为相似,不得而知。至少,黄庭坚的记述提供了苏轼书法取法的另外一些可能。

对分期的讨论和对取法的分析是结合在一起的,苏轼早年、中年、晚年取法不同,书法风格便有异。各个阶段伴随着取法、风格的变化,苏轼书法的艺术水准也在不断升进,黄庭坚的以下两段品评便总结出苏轼书法是在何时变得炉火纯青的,也让分期的时间节点变得更加清晰:

此帖安陆张梦得简,似是丹阳高述伪作。盖依旁《糟姜山芋帖》为之,然语意笔法皆不升东坡之堂也。高述、潘岐皆能赝作东坡书,余初犹恐梦得简是真迹,及熟观之,终篇皆假托耳。少年辈不识好恶,乃如此。东坡先生晚年书尤豪壮,挟海上风涛之气,尤非它人所到也。[22]

东坡先生书,浙东西士大夫无不规摹,颇有用意精到、得其髣髴,至于老重,下笔沉着痛快,似颜鲁公、李北海处,遂无一笔可寻。丹阳高述、齐安藩岐,其人皆文艺,故其风声气俗,见于笔墨间,造作语言,想像其人。时作东坡简毕,或能乱真,遇至鉴则亦败矣。不深知东坡笔,用余言求之,思过半矣。东坡书,彭城以前犹可伪,至黄州后掣笔极有力,可望而知真赝也。[23]

文中提到苏轼任职彭城(徐州)以前与任职黄州以后两个阶段。熙宁十年(1077年)四月至元丰二年(1079)三月,苏轼在彭城(徐州)任知州,时年42至44岁。元丰二年(1079年)三月,苏轼知湖州,七月因乌台诗案入狱,后贬至黄州。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到任黄州,时年45岁。看来,大约苏轼45岁时是一个分水岭,此前的书法尚有人模仿乱真,此后的书法“下笔沉着痛快”,“掣笔极有力”,“尤豪壮,挟海上风涛之气”,则是作伪者难以追及的。

黄庭坚以下这段跋文集中表达了对苏轼书法艺术价值的看法:

东坡简扎,字形温润,无一点俗气,今世号能书者数家,虽规摹古人自有长处,至于天然自工,笔圆而韵胜,所谓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与也。[24]

在黄庭坚看来,苏轼书法的可贵之处在于“天然”、“笔圆”、“韵胜”。

相较于那些长于“规模古人”的书家,黄庭坚更为推重苏轼的“天然自工”。黄庭坚论书并非不重古法,然而他认为书法之法是流变而不滞的。“士大夫多讥东坡用笔不合古法,彼盖不知古法从何出尔。杜周云:‘三尺安出哉?前王所是以为律,后王所是以为令。’予尝以此论书,而东坡绝倒也。”[25]黄庭坚以律令比拟书法的法度,律令在前王、后王处有所不同,书法之法同样如此,正是书法史上的天才不断为书法立法。苏轼亦曾借张融之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评价黄庭坚书法。[26]黄庭坚“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27]的态度,和苏轼“我书意造本无法”“自出新意,不践古人”的观念是全然合拍的。

黄庭坚行楷《送四十九侄诗》(局部)

黄庭坚常以“笔圆”称赞苏轼的书法,这里的“圆”并非与“方”相对,而是强调其浑厚的质感。黄庭坚称赞颜真卿所书《东方朔画赞》“笔圆净而劲”[28],又说“苏子美似古人笔劲,蔡君谟似古人笔圆”[29]。“圆”和“劲”在黄庭坚的书评中经常一起出现,二者虽相近而又有所不同。黄庭坚说“笔法虽欲清劲,必以质厚为本”[30],“清劲”与“质厚”,大体相当于“劲”与“圆”。“圆”和“劲”又是可以兼备的,在黄庭坚眼里,颜真卿书法如此,苏轼书法亦如此:“中年书圆劲而有韵,大似徐会稽;晚年沉着痛快,乃似李北海。”[31]与“圆”相反的是单薄,正如同代米芾所说:“又得笔,虽细为髭发亦圆;不得笔,虽粗如椽亦褊。”[32]

在形式或技巧的层面,黄庭坚欣赏苏轼笔法的“圆”。不过,在黄庭坚眼里,苏轼的书法并非没有瑕疵。“虽有笔不到处,亦韵胜也。”[33]“……大字多得颜鲁公《东方先生画赞》笔意,虽时有遣笔不工处,要是无秋毫流俗。”[34]“翰林苏子瞻,书法娟秀,虽用墨太丰,而韵有余,于今为天下第一。”[35]诸如“有笔不到处”、“有遣笔不工处”、“用墨太丰”,以及上文所说的“腕着笔卧”、“左秀右枯”,皆是指陈书写技巧或书写形式的瑕疵。看来,黄庭坚对苏轼书法可谓“爱而知其恶”。

上述这些瑕疵都属于技巧的范围,而在黄庭坚看来,比起技巧的“工”,作品中的“韵”更加重要。可以看到,他常用“虽……”来陈述苏轼书作中的瑕疵,然后语气一转,便盛赞苏轼书法的“韵”。而“温润”、“娟秀”、“豪壮”[36]等便是对苏轼书法之“韵”的多角度的阐发。

黄庭坚认为“凡书画,当观韵”[37]。与“韵”相对的是概念是“工”,“若论工不论韵,则王著优于季海,季海不下子敬;若论韵胜,则右军、大令之门谁不服膺。”[38]“工”和“韵”二者之间的关系大概类似于“工夫”和“天然”。略有不同的是,早期书论对“工夫”和“天然”并无明显抑扬,但黄庭坚明确地把“韵”视为书法艺术的首要因素,而把“工”视为次要因素。

苏轼行书《题林逋诗后》

与“韵”相反的概念是“俗”,有韵即不俗。得于韵还是失于俗,和作者的胸次、修养密切相关。“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卷,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自胜李西台、林和静矣。盖美而病韵者王著,劲而病韵者周越,皆渠儂胸次之罪,非学者不尽功也。”[39]又云:“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40]简而言之,若要书不俗,需得人不俗。黄庭坚极称苏书之韵,也深知苏书之韵源于苏轼其人:

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它人终莫能及尔。[41]

东坡书如华岳三峰,卓立参昂,虽造物之炉锤,不自知其妙也。……此公盖天资解书,比之诗人是李白之流。[42]

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数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论者。[43]

苏轼书法之所以具有造化之妙,在于其无与伦比的人格、学养和艺术天资。

除了以“天然自工”、“笔圆而韵胜”阐发苏轼书法的艺术价值,黄庭坚还对苏轼书法的历史地位做出了明确的判断。

黄庭坚认为苏轼书法为宋代第一,正如前引《跋东坡墨迹》所云“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黄庭坚进一步在书法史的视野下评判苏轼的书法艺术地位。

首先,黄庭坚对书法史的经典谱系进行了大胆的阐发,即以颜真卿、杨凝式作为遥承二王的典范。他说:“余尝论右军父子以来,笔法超逸绝尘,惟颜鲁公、杨少师二人。立论者十余年,闻者瞠若。晚识子瞻,独谓为然。”[44]“余尝论右军父子翰墨中逸气,破坏于欧、虞、褚、薛,及徐浩、沈传师,几于扫地。惟颜尚书、杨少师尚有仿佛。”[45]其实苏轼也对颜真卿、杨凝式二人极力推许,苏、黄二人对书法史深有共识,只不过黄庭坚将这一道统谱系表达得更简练、更明确。

其次,黄庭坚将苏轼视为继承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杨凝式这一道统的当代典范。他说:

折冲儒墨阵堂堂,书入颜杨鸿雁行。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46]

自平原以来,惟杨少师、苏翰林可人意尔。不无有笔类王家父子者,然予不好也。[47]

比来苏子瞻独近颜、杨气骨,如《牡丹帖》,甚似白家寺壁。百余年后,此论乃行尔。[48]

晚识子瞻,评子瞻行书当在颜、杨鸿雁行,子瞻极辞谢不敢。虽然,子瞻知我不以势力交之而为此论。[49]

无论是认为颜、杨超越诸家直继二王,还是将苏轼归入这一书法艺术道统,都是惊世骇俗之论。黄庭坚毫不遮掩对苏轼书法的推崇,就像他毫不讳言苏轼书法中的瑕疵。他的发论全然出自对书法史的洞见,“不以势力交之而为此论”,并自信这一看法终将获得历史的承认,“百余年后,此论乃行尔”。

杨凝式草书《夏热帖》

黄庭坚是苏轼书法经典化历程中的关键人物。同样,因为他的品评,《黄州寒食诗》被后人视为苏轼的代表作。黄庭坚评曰:“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50]

宋代书法,“苏、黄米蔡”最富盛名。而谁是有宋第一,历代评者见仁见智。苏轼本人追随欧阳修的意见,认为蔡襄“独步当世”[51],苏轼恐怕主要是在前辈书家中做出选择。明代董其昌独尊米芾,“吾尝评米书,以为宋朝第一,毕竟出东坡之上,山谷直以品胜,然非专门名家也。”[52]又云:“米于前代书法盘旋甚深,非苏、黄所及也。”[53]董其昌强调的是“专门名家”,即看重对笔法传统的深入继承。清代康有为则尊崇黄庭坚,尤其看重黄庭坚的行书和榜书:“宋人书以山谷为最,变化无端,深得《兰亭》三昧。至其神韵绝俗,出于《鹤铭》而加新理,则以篆笔为之,吾目之曰行篆,以配颜杨焉。”[54]“……次及宋人书,以山谷最佳,力肆而态足也。”[55]黄庭坚取法《瘗鹤铭》,笔有篆意,力肆态足,在追摹篆隶笔意、尊崇南北朝碑的碑学视野下,黄庭坚成为古意日薄西山时难得的守护人。

黄庭坚草书《诸上座帖》

不同于以上置评者,黄庭坚以苏轼为宋代第一,并且配享颜、杨,是在人、书合观的视野下得出的结论。人书合观,既非强调“专门家”的态度,又非根据书法之外的标准讨论书法,而是看到人、书之间的内在关联。人、书关联的纽结处正在于“韵”,“论人物要是韵胜为尤难,得蓄书者能以韵观之,当得仿佛”。[56]书法作品中的韵,固然是书写形式所透露出的,但这韵的由来,则常出于字外的修养。

苏、黄二人相互爱重,在同甘共苦的人生历程中心心相印,他们紧密的交往不但没有妨碍书法品评的公正,反而让书法品评在人书合观的视野下愈显深刻。黄庭坚对苏轼用笔特征、书写状态的描述,对苏轼书法渊源的细密分析,都是局外人难以做到的。而对苏轼“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的亲切体证,也让他坚定地将苏轼书法归入书法艺术之道统。苏、黄之间的交游成全了黄庭坚对苏轼书法的品评,正是因为二者的交游为君子之交,而黄庭坚的品评为肺腑之言。品评的对象虽近在眼前,而一心秉持的是历史的标准。

面对当代的艺术现象,多见这样的态度:“今人说了不算,历史说了算。”而事实上,今人并不在历史之外,后人也不能全然代表历史。公正的评判是一种理想,需要今人和后人的共同努力。黄庭坚对苏轼书法的讨论,便是一个书法品评的范例,这些讨论照亮了苏轼书法中的“韵”,而且深深地影响了后人对苏轼书法的理解。

参考文献:

[1]宋·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三:“东坡尝与山谷论书,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蝦蟆。’二公大笑,以为深中其病。”

[2]姜夔.续书谱[A].历代书法论文选[G].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394.

[3]黄庭坚.跋东坡书帖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四部丛刊初编·上海涵芬楼影印宋乾道刊本.下同.

[4]黄庭坚.跋东坡论笔[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5]黄庭坚.跋东坡水陆赞[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6]黄庭坚《笔说》:“宣城诸葛高系散卓笔,大概笔长寸半,藏一寸于管中,出其半,削管洪纤与半寸相当。其捻心用栗鼠尾,不过三株耳,但要副毛得所,则刚柔随人意,则最善笔也。”山谷别集卷六[G].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7]黄庭坚《书吴无至笔》:“有吴无至者,豪士,晏叔原之酒客。……作无心散卓,小大皆可人意。然学书人喜用宣城诸葛笔,着臂就案,倚笔成字,故吴君笔亦少喜之者。使学书人试提笔去纸数寸书,当左右如意,所欲肥瘠曲直皆无憾。然则诸葛笔败矣。许云封说笛竹阴阳不备,遇知音必破,若解此处,当知吴、葛之能否。”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五[G].

[8]黄庭坚.题东坡字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9]苏轼云:“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苏轼.书所作字后[A].东坡题跋卷四[G].

[10]黄庭坚.跋东坡自书所赋诗[A].山谷题跋卷九[G].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174.

[11]黄庭坚.题东坡大字[A].山谷别集卷十一[G].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2]黄庭坚.题欧阳佃夫所收东坡大字卷尾[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13]苏轼.记潘延之评予书[A].苏轼文集[G].北京:中华书局.1986:2189.

[14]苏轼.自评字[A].苏轼文集[G].北京:中华书局.1986:2197.

[15]黄庭坚.跋东坡墨迹[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16]黄庭坚.跋东坡书[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17]黄庭坚.跋东坡与李商老帖[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18]黄庭坚.题东坡小字两轴卷尾[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19]黄庭坚.跋与张载熙书卷尾[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20]苏轼.墨妙亭诗[A].朱长文.墨池编卷第十三[G].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390.

[21]黄庭坚.跋东坡叙英皇事帖[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22]黄庭坚.跋伪作东坡书简[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23]黄庭坚.跋东坡思旧赋[A].山谷别集卷十[G].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24]黄庭坚.题东坡字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25]黄庭坚.跋东坡水陆赞[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26]苏轼.跋山谷草书[A].苏轼文集[G].北京:中华书局.1986:2202—2203.

[27]黄庭坚.题乐毅论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八[G].

[28]黄庭坚.跋翟公巽所藏石刻[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八[G].

[29]黄庭坚.跋舅氏李公达所宝二帖[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30]黄庭坚.与朱和叔书[A].佩文斋书画谱卷三十三[G].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31]黄庭坚.跋东坡书[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32]米芾.自叙帖[A].群玉堂帖卷八[G].

[33]黄庭坚.题东坡小字两轴卷尾[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34]黄庭坚.题东坡大字[A].山谷别集卷十一[G].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35]黄庭坚.跋自所书与宗室景道[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36]“东坡先生晚年书尤豪壮,挟海上风涛之气,尤非它人所到也。”见黄庭坚.跋伪作东坡书简[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37]黄庭坚.题摹燕郭尚父图[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七[G].

[38]黄庭坚.书徐浩题经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八[G].

[39]黄庭坚.跋周子发帖[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0]黄庭坚.书缯卷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1]黄庭坚.跋东坡书远景楼赋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2]黄庭坚.跋东坡书[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3]黄庭坚.跋东坡墨迹[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4]黄庭坚.跋东坡书[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5]黄庭坚.跋东坡帖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6]黄庭坚.题子瞻枯木[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五[G].

[47]黄庭坚.跋东坡书[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8]黄庭坚.跋东坡帖后[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49]黄庭坚.跋李康年篆[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九[G].

[50]黄庭坚.苏轼寒食诗帖跋.传世墨迹本.

[51]苏轼.论君谟书[A].苏轼文集[G].中华书局,1986,第2181页。

[52]董其昌.评法书[A].画禅室随笔卷一[G].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5.

[53]董其昌.容台别集卷二[G].明崇禎三年董庭刻本.

[54]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论书绝句[M].书法出版社影印国家图书馆藏清光绪间刻本.2022:278.

[55]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学叙[M].康有为以黄庭坚书法为宋代第一,亦见:“宋人数寸书,则山谷致佳。”(广艺舟双楫·榜书[M])“宋人之书,吾尤爱山谷。”(广艺舟双楫·行草[M])

[56]黄庭坚.题绛本法帖[A].豫章黄先生文集卷第二十八[M].

作者简介

邓宝剑,1976年生于河北宣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获文艺学专业博士学位。致力于美学和书法史论的研究。现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书法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著有《玄理与书道——一种对魏晋南北朝书法与书论的解读》等。

来源:书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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