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收拾走人?老张瘫了你就撤了?"邻居王婶子挡在楼道口,眼里满是责备。
"收拾走人?老张瘫了你就撤了?"邻居王婶子挡在楼道口,眼里满是责备。
我抬头直视她,提着行李的手却微微发抖。
我叫林秀梅,今年65岁,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昨天,我从相处了十五年的张大伟家里搬了出来。
街坊邻居都说我无情无义,可谁又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那是2005年初春,我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学习剪纸时认识了张大伟。
他是退休工程师,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格子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我们都是丧偶多年的人,聊天时常能碰出共鸣的火花。
"秀梅啊,你看这剪纸多有意思,一张红纸,几下剪刀,就成了喜气洋洋的窗花。"他站在我身后,认真地看我手里的作品。
我那时剪了一对喜鹊,他说好看,我就把成品送给了他。
"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孤独。"一次在活动中心的茶水间,张大伟端着搪瓷缸子,轻叹道,"有时候半夜醒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才知道什么叫举目无亲。"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自从老伴五年前因肺病去世,我虽然有儿女,但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常常一周也见不上一面。
偌大的房子,只剩我和墙上老伴的照片面面相觑,连收音机里的老歌都听得我心酸。
"我家老头子走的那年,我天天对着他的老烟袋发呆,后来才慢慢缓过来。"我拿小手绢擦了擦眼角。
就这样,我们开始频繁约在一起喝茶聊天,有时候在单位分的老小区里散步,看着身边的柳树从光秃秃变得郁郁葱葱。
有一天,我们在小区的石桌旁下象棋,张大伟突然提议:"林大姐,咱们年纪都不小了,要不搭个伙过日子吧?AA制,互相有个照应,又不耽误各自的财产。"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地上。
"这年头还有人提AA制搭伙呢?不过,倒也是个办法。"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忐忑。
就这样,我们约定好了:不领结婚证,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日常开销AA制,家务事分工明确。
他负责买菜、修理家电,我负责做饭、打扫卫生。
搬到一起的第一天,我们就遇到了麻烦。
他住的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比我那个筒子楼的一室户宽敞多了。
我刚把缝纫机和几件换洗衣服搬进去,他儿子张明就气冲冲地找上门来,满脸通红地指着我:"爸,你怎么能随便带个女人回家?妈去世才几年,你就——"
张大伟沉默片刻,严肃地说:"我和林大姐是商量好的搭伙过日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事我自己会安排,你不用操心。"他的口气很坚决,是我从未见过的强硬。
张明砰地一声关上门离开了,整个楼道都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我的女儿小芳知道后也不高兴,甚至几个月不来看我。
"妈,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人家儿女那么反对,以后有你受的。"她在电话里劝我。
我只能苦笑:"妈这把年纪了,就是想找个伴说说话,又不是真结婚。"
直到有一次小芳突发高烧,我正好去菜市场不在家,张大伟二话不说开车送她去医院,还陪着等检查结果,她的态度才慢慢软化下来。
"张叔叔人还不错,"她后来悄悄告诉我,"就是太节省了,医院饮水机旁边的纸杯他都舍不得用,非得从兜里掏出自己带的搪瓷杯。"
我笑了:"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习惯,不浪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宛如一部老式录音机,缓慢而有节奏地转动着。
清晨,我们一起去社区的小广场晨练,他打太极,我跳健身操,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些新鲜蔬菜。
中午,我做一荤一素一汤,他总是夸我的红烧肉炖得烂香,连骨头都能嚼碎。
下午,各自参加自己喜欢的活动,他去棋牌室和老友下象棋,我去活动中心跟着老师学习画画和剪纸。
晚上,在阳台上喝茶聊天,有时下盘象棋,他总是让我三个子,还是经常赢。
夏天的夜晚,我们还会搬张小板凳到楼下乘凉,和邻居们闲聊家常,听老李家的收音机里播放评书。
每到月初,我们都会把家里的开销算一算,各自掏一半。
虽然有点算计,但也让我心里踏实,毕竟我们说好了,搭伙不是依靠,各自的尊严都要保持。
张大伟有一个老怀表,是他父亲留下的,铜壳都磨得发亮了。
每天晚上九点整,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准时收看新闻联播。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了十五年,风雨无阻。
在我眼里,这个怀表就像他的为人——靠谱、有规律,就像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大多数人一样,踏实肯干,从不喊苦。
张大伟的爱好不多,就爱看看报纸,侍弄阳台上的几盆花草。
我给他织了一件毛背心,他每到冬天就穿,一穿就是好几年,直到袖口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换。
五年前,我们一起去了趟黄山。
那是我们搭伙后第一次出远门,坐着火车,带着老式热水壶和装满咸菜馒头的食盒。
山顶上,晨光熹微,云海翻腾。
他突然牵起我的手,轻声说:"秀梅,和你搭伙这些年,我很满足。"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酸涩。
搭伙,终究只是搭伙。
但我还是感谢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晚年伴侣,让我不至于太过孤单。
"老张,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是白头到老呢?"我半开玩笑地问。
他笑而不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后,我把黄山照片洗出来,贴在客厅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那些年,虽然生活简单,但也算充实。
有时候小区里的老太太会打趣我:"林大姐,你这个晚婚晚育哟,都六十多了还找了个伴儿。"
我总是笑笑:"什么晚婚,就是互相有个照应。"
去年冬天,变故突然发生。
那天清晨,窗外下着小雪,我起床准备煮小米粥,发现张大伟没起床,很是反常。
推门一看,他瘫在地上,嘴歪眼斜,说不出话来,身下一片湿漉漉的,是失禁了。
"老张!老张!"我慌忙叫着,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拨通了120,又跑到楼下喊了一声,好几个邻居闻讯赶来帮忙。
医生说是脑溢血,幸好送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左半身瘫痪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改变,像是从春天一下子跳进了寒冬。
照顾一个瘫痪病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我自己已经65岁,腰椎间盘突出多年。
每天要帮他翻身、擦洗、喂药、换尿不湿,还要准时量血压、定时吃药。
刚开始时,我还能应付,但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力不从心。
腰痛得直不起来,膝盖像针扎一样疼,手腕也因为长时间用力而肿胀。
晚上躺下时,全身像被车碾过一样,却又睡不着,生怕他半夜有什么状况。
张大伟的脾气也变得暴躁,像是变了一个人。
有时候我稍微慢了一点,他就会发火,甚至摔东西。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歪着嘴,含混不清地吼道,"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我知道他是因为病痛和失去自理能力而痛苦,所以只能忍着,就像当年带孩子时那样。
他的儿女们偶尔来看看,带些水果和营养品,但从不会多留一会儿帮忙。
张明工作忙,常常是来去匆匆;女儿张丽住在外地,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有次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阳台上小声议论:"爸这房子怎么办?要不卖了换钱给他治病?"
"那个林阿姨会同意吗?她住了这么多年,肯定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她算什么?又不是我们妈,凭什么有发言权?当年爸就不该让她搬进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熬好的中药,心里一阵发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药碗里飘着苦涩的气味,恰如我此刻的心情。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结婚三十多年的老伴的照片,默默流泪。
"老林啊,你在天上看着我,我这是何苦来哉?"我对着照片喃喃自语。
转折点是在一个月前的傍晚。
外面下着小雨,我正在给张大伟换尿不湿,他的腿不太配合,我急着想快点弄完去煮饭,可能动作有些粗鲁。
"你轻点!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突然大发雷霆,声音震得窗户都在颤。
我也累得不行,一整天没合眼,情绪上来了:"我天天伺候你,连口好气都没有,你以为我愿意啊?"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轻蔑:"林秀梅,别忘了,你本就不是我妻子,只是合住的租客。"
"我用不着你可怜!叫我儿子来,他会照顾我!"说完,他用没瘫痪的右手猛地一挥,把床头的水杯打翻在地。
那一刻,我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发抖。
十五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就只是租客关系?
那句"合住的租客"像一把刀子,深深地刺进我的心里。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姐妹王桂兰倾诉。
她听完直摇头:"秀梅啊,这些年你吃亏了。你没名没分的,人家生病了你照顾是情分,不照顾是本分。"
我苦笑不已:"当初是说好了AA制搭伙,可谁能想到后来会这样?"
从王桂兰家出来,我顺路去找了个律师咨询,无意中得知张大伟早在病倒前就立了遗嘱,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儿女,对我只字未提。
这也就罢了,毕竟我们说好了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让我心寒的是,他一直瞒着我这件事,就好像预料到有一天会变成今天这样。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我浑身发抖。
十五年的朝夕相处,到头来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一位老邻居路过,看见我,关切地问:"秀梅,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老张身体好些了吗?"
我勉强笑笑:"好多了,能说话了。"
"你也不容易,这么大岁数了还照顾病人,真是难为你了。"老邻居拍拍我的肩膀。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晚,我翻出了张大伟送我的围巾——在我们搭伙第五年的生日礼物。
围巾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两只小鸟,挨得很近,却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
现在想来,这似乎就是我们关系的写照:看似亲密,实则各自为政。
"林家的闺女,命真苦啊。"我想起小时候村里人常说的话,不由得苦笑。
养儿防老?自己的儿女都忙,更何况是别人的。
那几天,我反复思量,夜不能寐。
最终,我决定离开。
并非不负责任,而是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联系了张大伟的儿子,把情况告诉他,并表示我会帮忙找一个专业护工,但我不会再继续照顾下去。
张明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这样?我爸病成这样,你就要走?这些年你住我家的房子,用我家的东西,现在拍拍屁股就走人?"
"张明,我和你爸只是搭伙关系,不是夫妻。"我尽量平静地说,"这十五年,每个月的开销我都出了一半,你爸的房子我一分钱没少给,连水电费都是算得清清楚楚的。"
"我已经尽力了,但我也有自己的身体和生活要顾。"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张明还想说什么,被他妹妹拦住了:"算了,让林阿姨走吧,爸爸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临走前,我把这些年攒下的一万八千块钱放在张大伟的床头柜上,够请护工三个月的费用。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我对张大伟说。
收拾东西时,那只老怀表滴答作响,仿佛在嘲笑我十五年的痴心妄想。
邻居王婶子知道我要走,特意来劝:"秀梅啊,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走呢?老张这么多年对你不薄啊!"
我苦笑道:"婶子,你只看到表面,谁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最后看他一眼,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张大伟,这十五年,我不后悔。"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现在,我要为自己活了。"
说完,我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面对王婶子和邻居们的指责,我只是沉默。
他们不明白,在那个看似温馨的家里,我其实一直是个局外人。
我付出了真心,却换来"合住租客"的定位;我耗尽心力照顾他,却连一句谢谢都难听到。
回到我原来的老房子,一开门,满屋灰尘,冰冷潮湿。
我花了一整天打扫,才让这个许久无人居住的小屋重新有了生气。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小芳来接我去她家住。
"妈,我早说过,那种没名没分的关系不靠谱。"她一边开车一边数落我。
我只能苦笑:"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人老了,都想找个伴说说话。"
小芳叹了口气:"算了,以后就跟我们住吧。"
"不了,我还是住自己的小窝自在。"我拒绝了,"要是一天到晚看着你们小两口亲亲我我,我这老太婆多尴尬啊。"
如今,我在老年大学学习国画,每天过得充实而平静。
画梅花、竹子、小鸟,用笔墨抒发内心的情感。
偶尔遇到社区的老熟人,他们会告诉我张大伟的情况——他的病情有所好转,能坐轮椅出门了。
听到这些,我会点点头,然后继续自己的路。
并非不关心,只是那段路我已经走完,没必要再回头。
三个月后,我在菜市场意外遇到了张丽。
她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主动和我打招呼:"林阿姨,好久不见,您气色不错啊!"
我笑笑:"托福托福,你爸还好吗?"
"好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走后,我们请了专业护工,爸爸情绪好多了,还能自己动手吃饭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林阿姨,爸爸他...其实挺想您的。有时候护工阿姨做的饭他不爱吃,就说不如您做的好。"
我心里一颤,但很快平静下来:"人都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妈走得早,爸爸一个人带大我们。"张丽突然说,"他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生病后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所以脾气才那么差。"
"我明白。"我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尊心,尤其是你爸爸那一代人。"
分别时,张丽塞给我一个信封:"这是爸爸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您留下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我愣了一下,没接:"钱是我心甘情愿留下的,不用还。"
"那您收下吧,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张丽坚持道。
我没再推辞,接过信封,转身走了。
回家后,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是张大伟强撑着写的:"秀梅,对不起,是我糊涂了。那句话我不该说。十五年,谢谢你。"
看着这几个字,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前几天,小芳来看我,带来了一盒点心。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妈,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笑了笑,摸着那条已经有些褪色的围巾:"人生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选择和后果。"
"我选择为自己而活,这没什么不好。"我轻声说,"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小芳点点头:"妈,您过得开心就好。"
转眼半年过去,我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窗外的银杏树又黄了一季,飘落的叶子像一只只蝴蝶,轻轻地落在地上。
我站在窗前,突然明白:年老之后,自尊和相互尊重,比依赖更加重要。
而真正的感情,无关名分,只在乎彼此是否真心相待。
昨天,我在老年大学看到一则通知,要组织去北戴河旅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
生活总要继续,不是吗?
那些年的陪伴与付出不是毫无意义,它们塑造了今天的我——一个懂得爱己、敢于选择的女人。
生活从不完美,但总有值得珍惜的片段。
我不后悔那十五年的搭伙人生,也不后悔最后的抽身而退。
。
在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盆小小的君子兰。
春天到了,是新的开始。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