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主子面带绯红,脚步虚浮地从丞相公子房里出来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身为一名合格的暗卫,咱主打观察细致,体贴入微。
当主子面带绯红,脚步虚浮地从丞相公子房里出来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一脚把追出来的丞相公子踹回房里,扶住李宣润,正经开口:「属下这就替您去寻城里最红的头……」
他咬牙瞪了我一眼。
那一刹我的脑子电光火石,聪明到了绝顶的程度。
回头看了眼被我踹晕的人,硬着头皮小声开口:「最红的小倌也能抓。」
他的嘴唇翕动,我附耳去听,听到从他喉间挤出来的:「蠢、货!」
1
我怀疑我坏了主子的好事。
李宣润之所以从杜钰的房中跑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这只是他们两人私底下的小把戏。
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杜钰后来不是追出来了么,他平时就老爱来王府找李宣润。
我现在蹲在房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想剁。
我那一脚究竟踹没了什么!
房梁下的房间里只有太医跟李宣润的亲信。
屏风里雾气缭绕,水汽上浮,快要遮住我的眼,我刚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就听到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叫我:
「十六。」
我立刻跳下房梁,恭恭敬敬地看着他的脚面。
李宣润脱得只剩下里衣,被他的亲信扶着向浴桶走去,声音有气无力:
「月钱减半,滚回去想想你错哪了。」
我低下的头,表情一时有些扭曲:「属下领命。」
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我的心在隐隐抽痛。
2
我一脚踹没了我的钱途未来。
我跟其他暗卫不一样,他们从小经受了严格训练,是在层层选拔中挑出来的。
而我是在两个月前被李宣润捡回来的,脑袋上有伤,醒来不记得前尘往事。
我想得很开,过去的一切如云烟,睁开眼后是新的一天。
于是我在养伤的每一天里都在忧愁,未来该怎么混口饭吃。
在我伤好之后,我寻思厚着脸皮向李宣润讨个活做。
他拿着算盘,纤长白净的手指噼里啪啦一顿响,告诉我欠他二百两。
诊金,药钱,食宿费。
我西子捧心,他冷酷无情,拿着算盘只留下他离去的背影。
他的亲信贺柏留下来,恭敬地对我说:
「大夫说你身体素质不错,你又有武功在身,能胜任的活儿很多……」
我在养伤期间经常能看见他,对他已经不陌生,且心中对他有一股天然的亲近,从睁眼看到他时就不曾防备。
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我吃苦耐劳,踏实肯干,任劳任怨……」
贺柏看着我握上来的手,却没有挣开,轻笑开口:「可惜前些天府上招了一批人,女子的活计供不应求,已经没有缺口了,倒是男子的活儿还剩。」
我想了想自己的小身板,又想了想压在头上的二百两,咬了咬牙:「也行!」
贺柏勾了勾唇角,像是一只设下陷阱的狐狸:「好,有两个活儿可供选择。」
「我还能选?」
他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一是当暗卫,二是倒夜香。」
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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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相对的是,贺柏的笑容越发灿烂,他跟我细说了后者的种种好处,而我坚定地选择做暗卫。
因为倒夜香一月五百文,而做暗卫能有二两。
贺柏试图劝我:「做暗卫时常见血,很危险,而且……」
「我选暗卫。」
他顿了顿:「真的不考虑倒夜香吗?早上免费提供早饭。」
我抬起头看他,坚定地说:「高风险,高回报。」
他面露失望,低声自语:「果真本性难移。」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
什么本性?
不想倒夜香的本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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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便是我漫长的蹲树梢蹲房梁的生涯,做梦都想还完债攒大钱。
为了能尽快完成我的目标,我热切盼望着李宣润一个月能遇见十次八次刺杀,我好护主成功,然后加钱领赏。
可惜在我成为暗卫的这半个月里,李宣润基本不出门,我相当于与世隔绝。
唯一盼来的意外,我敏锐的反应,英勇的身姿反而成了我赚钱路上的绊脚石。
我在暗卫营里反省了一天,李宣润让人通知我去他房里。
卧房熏香缭绕,李宣润跟贺柏一坐一立。
我走过去,单膝跪在李宣润身前。
「你可知错?」
李宣润的声音恢复冷淡,在我的头顶响起。
我抬头撩起眼皮看,余光扫过贺柏,暗道这种事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说不好吧?
李宣润微微眯了眯眼:「嗯?」
我发觉我在李宣润面前服软服得极为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属下知错,错在没有分寸,关心过度,扰了您跟杜公子的……亲昵时光。」
既表明了自己的诚恳认错,又为自己的忠心进行了辩白,我真不错。
房间里响起一声短促的闷笑。
我抬眼疑惑地看去,贺柏抿着唇,极力控制表情,不笑出来冒犯李宣润。
李宣润的脸色黑如锅底,咬牙切齿:「这就是你想了一天的结果?」
我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宣润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有意思。」
我的脖子一凉,他说我真有一死。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问题不是出在他跟杜钰的关系上,那他对我那么生气,很大可能是因为我的那两句话,我说了我要给他找花魁头牌。
我又明白了。
我嗫嚅着开口:「那当时,属下应该给您找那些不曾接…….」
我的声音最后打起了颤,因为李宣润拔出了贺柏腰侧的佩剑,银光一闪,又被贺柏轻轻按了回去:
「王爷,冷静。」
贺柏的声音轻缓,李宣润却并未指责来自下属的僭越。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同放在剑柄上的手,恍然大悟,又懂了。
望着他们两个,我自信地开口:「属下错了,属下当时应该去找贺柏大人给您解药。」
我的话音落下,面前的李宣润阴沉的神色微妙缓和,他看向贺柏,发出了一声笑。
贺柏仍旧看着我,笑眯眯地拔出了他的剑。
李宣润按着剑柄,推了回去,清冷的声音柔化了些许:「冷静。」
我不禁捂嘴,李宣润竟然是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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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知道这个秘密,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我默默吞咽了一下,小声说:「属下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小石榴。」
贺柏一直以笑示人,说话的尾调都会微微上扬,好像声音也在笑。
他比李宣润好亲近许多,我听到他叫我,便看向他。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你这个月月钱,一分没有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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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一个晴天霹雳,辛辛苦苦半个月,一分钱没捞到不说,还透支了下半个月的。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成了石头,木愣愣地看着贺柏,心痛如绞:
「为什么……」
心已经千疮百孔。
「那属下到底错哪了嘛?」
李宣润看着我的眼神微微一滞,然后移开了视线:「不要撒娇。」
我一愣:?
贺柏走到我跟前,微微弯下腰,俯身与我面对面,指尖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意盈盈,声音逐渐压低:
「其他不值一提,就是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好不要再出现。」
额心一麻,我抬手摸了摸,贺柏已经站直身子,李宣润莫名看了他一眼。
眼睛微眯却又很快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我心中了然:啧,醋劲真大。
有脚步声传来,小厮在我身后行礼:「王爷,丞相府来人了。」
我扭头看向小厮,身后响起李宣润冷淡的声音:「嗯,带去前厅。」
我转回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垂下眼眸,抚了抚衣袖站起身:
「你不值一提的错事里,有一件是踢断了杜钰的一根肋骨。」
我的喉咙一紧。
别说还债攒钱养老了,我还能活着走出王府吗?
那可是丞相嫡子啊。
7
在去前厅的路上,我悄摸地问身旁的贺柏:「杜公子人怎么样?」
贺柏想了想,同样低声回答:「淡泊名利,不涉官场,性情温良,从不记仇。」
我的心稍稍松了口气。
贺柏的声调忽然拐了一个弯:「但……你不一定。」
我的声线颤抖:「因为我踹了他?」
贺柏摇了摇头,语调饱含关切与惋惜:「你长得很像他的仇人,看见你这张脸,他说不准恨屋及乌。」
我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你不是说他不记仇吗?怎么还会有仇人?」
他以手掩唇,附到我的耳边,气息压得极细:「恨到成为他唯一的例外,你说得多恨呐。」
那确实好恨。
他们进入前厅之后,我在门口磨磨蹭蹭不敢进,从衣襟里掏出暗卫专用小面巾,把自己的脸蒙了起来。
前厅里除了李宣润跟贺柏,还坐着一位病弱的苍白的华服公子。
看起来身子孱弱,时不时要轻咳两声。
我一进去,三道视线一齐聚到了我的身上,见我蒙着面,表情都有些许微妙。
我顶着他们的视线,强装冷静地走进去。
「这位姑娘的一双眼睛,颇似我的一位故人。」
身体不行,眼睛倒是利得很,我都把自己蒙成这样了,他还能看得出来相似。
杜钰的声音温润好听,我却想到无常索命。
他身子不好,忍不住地咳了起来。
我偷偷抬眸看过去,正巧对上他咳出水光的眼睛。
他发现我看他,微微弯眸。
我低下头试图用意念让我的面巾拉得更高一些,连带我的眼睛一起挡上。
李宣润下颌向我抬起,多多少少带了点轻蔑:「随你处置。」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好歹是为了救他踹的人,他就不念一点私情。
我跟他有仇吗?
杜钰的目光明显落到我身上,并没有压迫感却让人难以忽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跟前行礼:
「杜公子,那日多有冒犯。」
双手抱拳正要弯腰,手忽然接触到冰凉的触感。
杜钰虚抬我的手,触碰一下就收了回去,极为守礼:
「当日事出有因,情形确实古怪,你尽责罢了,且我的伤不重……」
我看着他的胸膛:「肋,肋骨没事?」
他怔了一下,看向李宣润,李宣润垂眸喝茶。
好你李宣润,故意吓我。
我心里开始暗骂他,耳边听到杜钰话锋一转。
「但,我有些事需要你的帮忙。」他眉眼含笑,「我平日里喜好研究医术,最近痴迷上针灸,不知姑娘可乐意相助?」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杜钰。」
声音里带着某种警告。
「王爷方才说了,随我处置。」
李宣润的眉头蹙起,看样子不想让杜钰给我针灸。
「一针十两。」
杜钰的声音轻轻落下,却仿佛在我的胸口碎了大石,轻易拿捏了我的命脉。
李宣润轻嗤:「不过十……」
「不能这么说,主子,」我义正词严打断他,「属下有错在先,本当受罚,杜公子却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别说是一针十两,就是一两,属下也情愿为他成为一只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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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宣润的神情一凛:「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子。」
我一哽,过了一会儿慢吞吞说:「可,属下并未卖身……」
可以换主子。
杜钰轻声说:「自然,丞相府随时欢迎姑娘。」
李宣润的声音更沉:「半吊子医术可是会扎死人。」
杜钰:「王爷,怒伤肝,阴晴不定的性子也该改改。」
他们两个的视线撞在一起,谁也不让。
我何德何能让这两位大人为我争执。
我暗暗挪开脚步,不阻碍他们对视,看着他们针锋相对,确认自己之前确实是误会了。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叹息,贺柏似乎在低语:「挑事的本事一点没小……」
我偏头小声地问:「什么?」
贺柏的眸光闪了闪,对我弯起嘴角:「曾经有一位名叫谢温的将军,最擅长挑起王爷跟杜公子的心火,小石榴跟她一样有本事。」
「曾经?将军现在呢?」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被人暗害,官兵赶到时只有满地尸体,却找不到将军,王爷便负责此事……罢了,不提这个了,小石榴打算怎么选?」
我用手捂着面颊上的面巾,轻声说:「虽然扎针有危险,但是……」
贺柏:「我懂,高风险高回报。」
我:「不对,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沉默了,我接着说:「杜公子高风亮节,心胸宽广,他有求于我,我当然不能推诿,是吧?」
我用眼神指责他的格局不够大。
贺柏怔了一下,随后眉梢轻挑,眸中笑意氤氲:「小石榴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的手指指了一下我的面巾。
哦对,我长得像杜钰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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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跌入地的感觉不外乎如此了。
我头脑一阵眩晕,感觉一座金山银山在离我远去。
我试图挣扎:「杜公子跟那个人到底有什么仇啊?」
杜钰看起来不像是会迁怒的人。
贺柏轻笑:「毁了他的清白……」
我的心提了上来,贺柏大喘气似的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名声。」
他抿了抿唇,看向那两个人,嘴角莫名翘了起来,我看出了几分幸灾乐祸,让我百爪挠心,想知道内情,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
「那贺大人的意思是,我最好不要去杜公子那里?」
贺柏点了点头,他侧头过来掩唇对我说:「再者,他的医术很……任性,你想想前日王爷的模样。」
那确实很危险,但……
「一针十两,」我的心在滴血,「好多钱啊。」
李宣润带着胁迫的视线扫过来:「留下来,给你一日十两。」
我立刻:「属下誓死效……」
杜钰啜饮了口茶:「一针二十两。」
我的呼吸一滞,被白花花的银子冲昏头脑,殷切地看向李财神:再涨啊,涨价啊。
他显然看懂了我的期盼,眉心皱起:「你上辈子是穷死的吗?银子就那么重要?」
我低下头,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让他们为我争执我也挺不好意思。
他们都看着我,我小心翼翼,贴心地提了个意见:
「其实,属下可以吃百家饭的。」
不想让他们两个任何一人失望,我可以委屈自己辛苦一点。
贺柏:「多劳多得是吧?」
我抿唇,羞涩地点头,越来越懂我。
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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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宣润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不太像是要同意的样子。
我眼巴巴看向杜钰。
杜钰垂眸放下茶盏,对我柔和地笑:「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那么压力就给到李宣润那边,他闭眼按了按眉心,似乎做出了什么巨大的妥协,轻哼一声,直接起身离去。
「那既然已经谈妥,我就不再过多打扰。」
杜钰缓缓起身,守在门外的小厮就进来搀扶住他。
他看向我,对我轻轻眨了眨眼:「告辞。」
令人如沐春风,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我望着他的背影失神,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舍不得?」
我看向贺柏,点了点头。
贺柏的嘴角的笑意似乎顷刻间消失了,眉间微皱,眼神暗了下来。
我虚空比画,把杜钰的形象比画得高高大大:
「像杜公子这样的活菩萨,就应该把他的画像挂墙上,每天拜一拜。」
保我日进斗金。
他恢复了笑意:「主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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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蹲树,蹲房梁,李宣润除了早朝,鲜少出府,下属来给他回禀找谢温的进程,他就三言两语打发下去。
我猜测,李宣润在记那位谢温将军的仇,所以找起来不尽心。
贺柏并不一直跟在李宣润身边,好像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情。
原先我养伤时,还能时常见到贺柏,但在我成为暗卫之后,就很少见到他。
整日看着李宣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好看的脸看久了也会觉得无聊,他不爱说话,王府也整日冷清,没什么趣事。
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前的水雾,就看见李宣润凉凉的视线。
我瞬间低眉顺眼,兢兢业业。
书房外传来动静,一个窈窕少女不顾小厮的阻拦,提着裙摆直直闯进来,声音雀跃如同小鸟:
「王兄,我听说母后又要给你选妃。」
少女满头钗环,跑起来叮叮当当,她撑在李宣润的桌面上,笑容明媚:「这次你还不要吗?」
我来了精神,兴奋地从房梁上看下去,正对李宣润沉下来的脸。
他扫了我一眼,我迅速乖巧。
「王兄,你一直不愿意娶王妃,不会书上说的都是真的吧?」
少女的兴奋不加掩饰,哗哗翻开手里的书要给李宣润看,却被李宣润夺下书。
他迅速把书扔到地上,像是在扔什么腌臜之物。
「宣宁!」
在李宣润冰冷的声音下,少女恋恋不舍地看向地上的书册,手指可怜兮兮地伸了伸:
「绝版了王兄,我找了好久……」
她被李宣润提着后衣领带着往门外走。
「随本王进宫。」
书房内,只有我一人,我跳下房梁就要跟上李宣润,可在脚底踩上那本书时迟疑了。
我飞快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追上他们。
什么好东西,我也来看看。
12
皇宫我进不去,在宫外的树上我拿出了那本书,看向书面。
书面上写着《春雨润无声三》,书名旁边用小楷写着「温故知金著」。
打开第一面,看到第一行:沐雨打开药箱,拿出一排银针,身为太傅之子,他天资绝佳,素来稳操胜券。可当他看到面色苍白的叙王时,捏针的手在细微颤抖,沐雨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了昏迷中人的衣襟……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了书。
方才我一阵恍惚,看不清书上的雨是哪个雨,叙又是哪个叙。
写书的人真是个不要命的人才。
我心中隐隐有惺惺相惜之感。
把李宣润从皇宫护送回府,没有去过多关心他仿佛山雨欲来的脸色,激情挑灯夜读,越读越觉得酣畅淋漓,且有十足的亲切感。
第二天再看到李宣润,忽然觉得他这个人都立体了,充满了血肉。
立体的不只他一个,杜钰提着药箱来到王府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自发填补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掐了掐掌心让自己理智点,在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贺柏的提醒。
我把面巾往上拉了拉,心中暗暗期盼针灸不用摘面巾。
然而杜钰与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放心摘下面巾。」
李宣润因太后要他纳妃的事进宫去了,贺柏经常不在府内。
我反而拉紧了一下:「还要扎我脸上吗?」
杜钰愣了一下,眼中缓缓漾出笑意:「诊病需望闻问切,我要观你面色。」
我闭了闭眼,一咬牙,慢慢吞吞把面巾摘了下来,半晌没听见什么动静,于是抖着睫毛睁开眼睛。
杜钰看到我的脸,面色如常,没什么别的反应。
「杜公子,你看着我不觉得脸熟吗?」
他弯了弯眼睛,一派随和:「说过了啊,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咬了咬下唇,有些疑惑:「故人?不是仇人吗?」
「仇人?」杜钰略微怔了一下,面露不解与探究,「你是想起什么了?」
我也愣住:「我想起什么了?」
这话古怪,杜钰似乎觉得我应该想起一些东西,与他的仇人有关。
他眯了眯眼,思索着什么,没过一会儿就摇了摇头,拿出了一排银针:「没什么,我们开始吧。」
他把针往我的脑袋伸。
我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脑袋顶窜到脚底,下意识钳住杜钰的手腕,抖着声音问:「杜公子跟那位故人真的没仇吧?」
草率了,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但凡被扎错了我真的会死啊。
杜钰笑意温柔:「你从哪里听来的?是王爷跟你说的?不对,王爷不会说这些话……是贺柏跟你说的吧?」
背后卖人好像不太好。
我静静与杜钰对视,心一横闭上了眼睛:「杜公子,还请温柔些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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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见他的模样,只听到耳边清浅的一声笑声:
「不怪别人叫他狐狸,这就背后使小心思了。」
我掀开一点眼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杜钰没再说话,而是开始为我施针,动作又轻又慢,头皮上的刺痛却不容忽视,我握紧了手,感觉还可以忍。
今天收入一百二十两,我甚至可以再来四针,一举了结欠李宣润的钱。
他把针从我的脑袋太阳穴上一根一根拔下来,轻声问:「有哪里不适吗?」
我按了按太阳穴:「有点晕,有点疼,想睡觉。」
杜钰垂下眸子,转过身去,把银针收好,我听到他在低声念叨:「应该没差错。」
我捂着脑袋甩了甩,感觉脑子里沉沉的,好像装满了乱七八糟的线。
「杜公子在说什么?」
他的身体微滞,回头勾起唇角:「没事,姑娘好好歇息,两日后我再来。」
我站起来,稳了稳些微晃动的身体,对着他点头。
「身体有任何不适记得跟我说。」
我应下来,听到杜钰忽然冒出来的一句:
「姑娘看起来并不怎么忧心自己失忆的事,你不想记起以前的事吗?」
我一时有些愣神,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重伤后醒来看到的人,当时心便莫名安定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安。
我笑了笑:「急也没用啊。」
他的眼中泛起柔色:「你的心态确实一向很好。」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向门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了嘀咕,这话说的,怎么像是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我在失忆前,是个什么人?
14
李宣润直到入夜才回到王府,眉眼间有着淡淡的疲惫。
他一回来就把我叫进了房里,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今日杜钰给你扎针了?」
「是。」
他抬眸看向我,目光似乎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身体,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
我摇了摇头:「属下一切都好。」
想了一下,我把杜钰的银票拿出来,忍痛递给李宣润:
「主子,这里有一百二十两,再加上属下这些天做暗卫的钱,足够还清欠的二百两了。」
李宣润却没有接过去,我默默抬头看向他,他垂着眸子看向我手里的银票,神色不辨喜怒:
「不够。」
我瞪大眼睛:「怎么不够?」
他的手指搭上了银票的另一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你忘了?你这个月的月钱都扣光了。」
他用力一抽,把我一百二十两银票抽走,淡淡地说:「先还这么多,自己记着。」
我永远记着李宣润此时的面容有多么的丑恶。
15
兴许是被李宣润气着了,入睡时头感觉涨涨的,夜里睡不好,做了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梦。
梦到我处在笔墨书本的汪洋里,却又混杂着刀枪剑戟的碰撞,飞起的风沙不断刮来震天的嘶吼声。
泼墨似的血,接连不断的雨,刺痛眼睛的刀光,还有抱着我的人,视线模糊,我只能看到他脸颊上被染红的雨水,他不断地喊着什么,我仔细分辨,声音如在耳边炸响——「别睡!」
我猛然惊醒,一下睁开了眼睛,余光中瞥见一个黑黑的人影,来不及思索,我抽出枕下的匕首果断刺去。
手腕被人牢牢箍住,力道大得惊人,来不及思索,我抬脚对准来人额头,却被他握住小腿,顷刻间我被他反压在床上。
这一系列动作都是下意识驱使,在我被压制之后,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想法,这人为什么对我的路数这么了解?
空气中似有若无泛着血腥味,没来得及仔细分辨。
耳边响起熟悉的叹息声:「看清楚人再下手啊。」
我聚了聚神,适应夜色,认出了身上的人。
「难得回来见你一次,你就这么相迎的?」
腿还在人手里,我的脸不可控地升温,踢了一下腿,这次很轻易挣脱,我一下把他推开,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候来看我,看我睡觉?你安的什么心?」我整理衣服的手一顿,瞬间抱紧自己,「你不会对我图谋不轨吧?」
贺柏沉默片刻,曲指敲上我的头:「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是听说今天杜公子给你扎针了,来看看你还有呼吸没有。」
我摸着被他敲头的地方,有时我觉得,贺柏跟我过分亲近,可是一举一动让我产生不出排斥的心思,就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贺大人,我们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我记得我初醒时,贺柏脸上惊喜关切的神情,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可在发觉我失忆之后,他仿佛在呆怔的瞬息内谋划了什么,眨眼间就戴上了令人琢磨不透的面具。
贺柏听到我的问话后,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我:「你……是想起什么了?」
我正色看着他:「所以我们之前真的认识,对吗?」
16
贺柏没有否认,他揉了揉我睡乱的头发:「果真是经历过了历练,心思敏锐了许多。」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多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谁说的,我现在忧钱。」
他像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你没失忆的时候也忧。」
他的笑声好像在取笑我的财迷一样,我虽觉得爱钱天经地义,却也觉得脸热,接着我从他的话中抓取到了一个重点:「我很穷?」
贺柏去点燃了床头的烛火,暖光照亮了他的脸,却莫名显得苍白。
「不穷,只是你之前花钱受管制,所以喜欢自己挣,」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我,眸光被烛火衬得很亮,语调戏谑,「先前你也没少从王爷跟杜公子身上挣钱。」
「你们都认识我?」
我拉着他在我床边坐下:「快给我讲讲。」
他沉吟了一会儿,神色复杂:「一时半会儿讲不尽,别着急,估计要不了多少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以前的事了,而且,我觉得,失忆的状态能让你更容易面对王爷跟杜公子。」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之前黑他们钱了?」
贺柏:「或许更严重。」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开始犹豫是否要追忆往昔。
他笑了笑:「不用担心什么,一切有我,你就当现在是在休沐放松吧。」
这话说得自然又亲密。
我蹙了下眉,对上他的视线:「我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贺柏的目光闪了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酝酿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跟你的关系比较复杂,但最初,我是你的……家仆。」
17
我的大脑空白了刹那,望着贺柏低垂的眉眼,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爱笑的小男孩,他飞速成长成风流模样的少年,然后……
思绪过得太快,像一阵风卷过,我拍了拍自己头,脑子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王爷的亲信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好像没说,是我见他时常跟李宣润待在一起商议些什么,又总能安排我在王府的起居,做事周到,看起来是做惯了服侍的事,便自顾自把他当成了李宣润的亲信。
我沉浸思绪时,余光不经意看到贺柏捻着我的一截发尾。
他低声絮语:「我是家奴出身,同你一起长大,是你去了我的奴籍,让我同你一起习武读书,我才能到如今的位置,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罢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他似乎在叹息。
我望着他,心里痒痒,气氛蒸腾间,忽然想起了曾经某一刻他失落的眼神。
「你是我的家仆,但是你想让我去倒夜香?」
他的笑容一滞,轻咳一声道:「是王爷给的这两个选择。」
他站起身。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小石榴,睡个好觉。」
语速比寻常快了一些,听起来底气不是很足。
18
我对过去产生了好奇,但是贺柏忙得没影。
我也不敢去问李宣润跟杜钰,毕竟在贺柏口中,我对他们两个做了很过分的事,他们对我印象都很差。
不过随着杜钰跟我针灸的次数增多,我发现我的脑海中随时会多出一些片段,让我时常陷入怔愣,回神后心会抽痛。
我看到一位老将战死沙场,我扶着他的棺椁痛不欲生。
还有千里急行军,将士的棉衣飘絮。
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记忆中心脏要鼓胀出来的怒火与悲愤。
模糊的记忆越来越多,却都零零碎碎,看不真切。
李宣润从皇宫回府的路上遭遇刺杀,我将他从马车里拉出来,把他护在身后。
脑中忽然闪过我穿着骑装揽着李宣润上马飞驰,他青衣染血。
我一剑封了刺客的咽喉,血瞬间溅上我的脸,我眨掉睫毛上的血珠,回头看了李宣润一眼,他没有一丝惊慌,镇定地看着我,仿佛其余虚化,只有他的眼神真实,我有霎时的恍惚,如今是何时何年。
李宣润抬手给我擦了擦脸上的血水。
「第二次了。」他低喃。
没注意听他口中的话语,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擦拭:「脏了主子的手。」
我越来越想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微阖眼睛,手在空中滞了一会儿,随后淡然地负在身后。
这一处离皇宫跟王府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李宣润带的随从侍卫不多,但是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不少,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侍卫留了一个活口。
李宣润被刺杀惯了,在尸体空隙犹如闲庭信步,走到那个活口跟前,而我再次隐匿了身形。
马蹄声由远及近,贺柏带着一队人迅速赶来。
我的眼前一亮,没想到会看到身穿官服的贺柏,红衣骏马,意气风发。
他下马遥遥看了一下我的方向,很快收回视线,走到李宣润面前。
李宣润的嘴角罕见地翘起:
「抓到尾巴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却在看到他们向我投来的视线后,隐隐觉得与我有关。
19
回到王府之后,李宣润跟贺柏在书房议事。
我去沐浴换了身衣裳,今夜不是我当值,我缩在床上,余光无意瞥见我放在床头的书。
我拿起来随意翻了翻,看着上面的文字,头剧痛起来,脑海中又多出了些影像,是燃着的夜灯,昏黄的纸面,还有越来越厚的书本,越来越多的银票。
我抬起右手,手上仿佛还有数钱的触感。
我看着「温故知金」那四个字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轻轻嘶了一口气。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门被人敲响,我一时没回神,声音停了停,没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下地去开门,贺柏站在门外,手还维持着要敲门的姿势:「我就知道你没……」
我几乎要把书堵在他的脸上,指着那四个字,声音颤抖:「这个温故知金……是谁?」
贺柏向后退了几步,让脸远离了那本书,听到我的问话之后,看向书面,嘴角的笑意减消,神色复杂:「怎么最先想起的是这个?」
「不是吧……」
「……确实是。」
我如遭雷劈。
原来李宣润跟我真的有仇。
原来杜钰的那位仇人就是我自己。
我忽然感觉手中的书如有千斤重,还有些烫手:「我怎么敢的啊……」
贺柏轻笑:「赚钱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靠这书赚的钱可以在京城再买一处宅子了。」
他的声音略带惋惜:「可惜写到三你就被王爷抓住了,不能再接着写,书肆里的存货也都被烧了,禁止再印。」
这话说的,我也有些惋惜了。
「不过你为了赔罪,分别以他们两人为主角写的那两本书好像卖得也不错,又赚了两笔。」
我的心念一动:「那我岂不是很有钱?」
贺柏一愣,缓缓摇了摇头:「那只是一时,很快你就倾家荡产。」
顿时心痛如绞,哀痛自己靠命硬赚来的钱。
「我干什么了?我去赌了?」
头被敲了一下,贺柏笑弯了眼睛:「又瞎想什么呢,战时吃紧,你把家产尽数充公了,你可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
他拉着我的衣袖往外走:「今日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些以前的事,他们都已经等着了。」
我的身子向后倒,拉住贺柏的手腕:「欸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回眸轻挑眉梢。
我压低声音,有些心虚:「王爷跟杜公子的关系……」
贺柏的神色一怔,嘴角勾起的弧度却让我有不好的感觉。
「据说杜公子曾经是王爷伴读,关系应当不错,后来……」
我想起来他们你来我往,绵里藏针的模样,狠狠闭上了眼睛。
20
李宣润坐在我正前方,杜钰跟贺柏坐在我左右两侧,四个人围坐一张桌子。
我的头低垂着,不敢去面对李宣润跟杜钰。
杜钰率先开口:「我已经给你针灸了几次,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想到脑海里写书数钱的快活场景,脸上一热,把头埋得更低,嗫嚅:「没有。」
气氛有些凝滞。
「呵,这就是你说的你有把握?」
李宣润看向杜钰。
杜钰:「还差几次没针完,再说,你原就不同意我为她针灸,没指望我会成功,现在又为何来怪我?」
我弱弱提出疑问:「杜公子给我针灸不是练手吗?」
杜钰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原先你给了我本书,上面记载了有关治疗失忆的办法,我便想试试,不过他们两人都不同意,浪费了些时间。」
李宣润冷笑一声:「你的医术若是真的靠谱,本王会中…….那你还会被她踹断肋骨?」
杜钰一时间没了声音。
我有些诧异,对着杜钰指了指自己:「我给你的医书?」
杜钰的神情顿时微妙,眼中漾着点笑,看着我点头:「对,我与你是旧相识,先前有些摩擦,医书便是你的心意,使我受益匪浅。」
我的心尖一颤,躲开了他的视线,不必展开细说。
我岔开话题:「其实在面对一些场景时,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些东西的,就比如今日护着主子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好像看到我带着主子骑马。」
杜钰的眸子微亮,看向李宣润,语意含笑:「哦……确实有这事。」
李宣润移开视线,低声说:「若不是救过本王,本王早弄死你了。」
我的脖子一凉,这也不用展开细说。
「所以,我到底是谁啊?」
21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王爷在寻找一位失踪的将军吗?」
在一片安静中,贺柏的声音无比清晰。
「你就是谢温,谢大将军独女,是我朝边境平叛的功臣。」他给我倒了盏茶,给我推过来,「你在边境叛乱时,有人贪污军饷,粮草补给不足,军队损失惨重,你得胜回朝之后奏疏请上彻查,不久你便遭遇刺杀。」
我回忆起脑海中时时浮现的各种片段,对于自己的这个身份倒也没有多大意外。
「我赶到时你已经重伤昏迷,恰好杜公子刚从医馆回来,暂且为你止血,王爷座驾经过,我便请求王爷带你回王府诊治,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关头失忆……你被人盯着,随时可能会遭遇危险,我便请求王爷先将你藏在王府,官员皆知王爷厌你非常,王府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看了眼李宣润,他静静喝茶,眉眼冷峻,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那般厌我还救我,他真是个好人,我再也不偷偷骂他了。
我看了眼杜钰,对上他温柔的视线……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刺杀我的人找到了吗?」
贺柏抿唇:「行踪不明更易让心里有鬼的人露出马脚,且你不记往事,不适宜露面,告诉你这些也是徒增你的烦心事,你……也该歇歇了,我就自作主张,请王爷与杜公子一同瞒了下来,至于刺杀你的人……」
茶水的热气上浮,雾气微微模糊他的眉眼,却能听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意味:「军饷一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王爷适时放出了有你下落的消息,便有人坐不住,今天就抓到了一个尾巴。」
贺柏抬手揉乱我的头发,笑语盈盈:「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光明正大走上街头。
「别担心,无论你是否有记忆,我……」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有些突兀。
杜钰垂眸喝茶。
我看过去,贺柏也看向李宣润,对上他冷淡的面色,贺柏的笑意微滞,声音顿时变化几分:「我们……都不会让你有事。」
22
杜钰又给我扎了一次针,许是知晓了自己过往的原因,这次效果甚好,脑海中划过的片段越发清晰。
往事烟尘终于续成完整的篇目,我想起自己因不想习武被父亲罚跪在母亲灵位前。
除贺柏奴籍,送他科考,看他高升。
打马游街,救下遇刺的李宣润。
在宫宴上对李宣润跟杜钰的惊鸿一眼,心神荡漾,连夜写下半本《春雨润无声》。
还有我的书席卷大街小巷,我赚得盆满钵满,被李宣润顺藤摸瓜抓个正着。
他来将军府找我时,我正在写第四部的开头。
又因他被父亲罚跪,命我向他们赔罪。
给杜钰赔了医书,给李宣润当了三个月侍卫。
然后就是边境来犯,我随父出征,父亲战死沙场。
一幕幕太过逼真,金戈杀伐,将士都抱着必死的心去厮杀,我回到京城,将满心怨怒整理成奏折。
看到尖刀穿过雨幕刺向我,而我遍身伤痕,已经无力举剑抵挡。
在刺耳的刀剑相碰声后,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落入一个怀抱,拿剑的手被那人握着,起落,收割,血溅入我的眼里。
我看着漫天的雨都成了红色。
我身后的人紧紧搂着我的腰,声音紧绷,声声唤我:「小姐,谢温,别睡!」
我猛然睁开眼睛,怔怔摸上自己的脸颊,上面一片濡湿。
我望进黑夜里,夜都是模糊的。
心脏被攥紧似的痛,我捂着心口,大口呼吸,却仍有濒临死亡的窒息感。
种种记忆情感如大风刮来,不论好的坏的,一并吹进我的脑子里,让我一时承受不得,呼吸间都会带出眼泪。
顷刻间,好像有巨山压在了肩上。
第二日,我没有戴面巾,也没有隐藏身形,以一夜未睡的憔悴面容出现在李宣润面前。
他怔愣片刻,看着我眸光闪了闪:「都想起来了?」
我轻轻点头:「嗯,这些日子,多谢王爷。」
他摸上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清冷的眉眼低垂,而后看向我:「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继续在王府待着等到尘埃落定,还是正大光明出现在人前?」
我想到过去四个月的轻松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而此刻与被怨怒压满全身的时光无缝衔接
我对李宣润笑了一下:
「你们已经帮我做了很多了,我得告慰父亲以及将士英灵呀。」
23
我没有做任何掩饰,高调地回到将军府,府上卫兵见到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起来:
「将军真的回来了。」
将军府没什么变化,一切有条不紊,近卫跟我说,我失踪后的日子里,是贺柏在将军府主持大局。
「军营怎么样?」
「现在还好,之前闹得比较厉害。本就在战场上积压了不满怨愤,您还出了事,生死未知,将军们沉稳,可以奏疏上表,就是士兵们无处宣泄,闹了好几回事,差点搞出大乱子,几位大臣被圣上差去安抚,可都没落着好。」
我皱起眉:「其他几个将军呢,不管?」
近卫面露为难,低声说:「将军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说几句,连个罚都没有。」
几乎是转瞬我就想明白了,没忍住笑出来,那几个老兵油子肯定是故意的,一边泄火,一边施压。
我清了清嗓子,笑骂:「太乱来了,不怕到时候收不了场。」
近卫也跟着笑:
「将军们都有谱呢。不过军饷贪污的事是个烫手山芋,接管的那几个大臣……推三阻四,没有一点进度,每次来军营问话都是草草了事,这才激怒了将士们,那一次差点失控,幸好贺大人及时出现,不仅当着将士们的面揽下这个差事,还立下了军令状。」
我愣了一下:「贺柏,军令状?」
近卫点头:「是啊,贺大人当初在那么危急的关头送到粮草,将士们对他都是有几分尊敬的,更不用说他还说了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
我的脸瞬间变热,贺柏还怪我想得乱七八糟,他背着我在外面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近卫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接着说:「看在将军的面上,大家也不会为难贺大人,但他还是立下了军令状,若是不彻查清楚,他不仅脱下乌纱,还可以任人取走项上人头……乱子才平息下来。」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变得又酸又涩,轻声说:「那两头问责,重压岂不都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谁说不是啊……」近卫叹了口气,「小时候贺大人就爱照顾将军,长大了,情意不减分毫,也是难得。」
这个近卫原是父亲手下卫兵,父亲战死后,他就跟着我,可以说是从小看着我跟贺柏长大。
听着他的话,我想起贺柏小时抓我翻墙,查我话本,不自觉露出笑意:
「什么情意,不知道有多少个心眼,一直拆我台。」
比如趁我失忆,这家伙还想看我倒夜香……还嫁祸给李宣润。
「贺大人确实心眼儿多了些,不过也亏得他心思深,不然就凭这些时日他受到的暗杀威胁,人早就没了。」
我微微一怔,是啊,这个风头危险得很,就连李宣润都因此时遭到刺杀,更何况贺柏呢。
他一直因奴籍出身而备受官场排挤,原先谢家给他做后盾,可父亲战死,我失踪,他在朝中又会遭受什么样的冷遇。
心头仿佛被刺痛了一下。
在我失神之际,耳边多出了一道温热的气息:
「小姐是在心疼我吗?」
24
耳朵发烫,我的身体顿时一僵,瞬间就听出了那道含笑的声音来自何人。
心猛地跳起来,我迅速转身。
贺柏莞尔看着我,身上还穿着红色官服,一派清正,但笑得却有些不正经。
我挪开视线,却发觉此处只有我跟他二人。
「我刚才让钟叔先下去了。」他说着,又拉近了我刚刚才远离的距离,「恢复记忆了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我还白跑了一趟王……」
「贺柏。」我打断他的话,定定看着他,「多谢你。」
他嘴角的笑意一滞,随即垂眸,低笑出声:「我要的可不是小姐口头上的道谢。」
「不要口头上的,那要……」
我闭上了嘴,瞪了贺柏一眼。
他明知道我这个脑子就爱胡思乱想,他还净说似是而非的话。
贺柏忍笑,抬手揉乱我的头发,官服的宽袍大袖带来一股独属他的清香。
「先谈正事吧,刺杀王爷的那个刺客已经招供,我已经将所有证据线索结合起来,摸到了当初贪军饷,暗伤你的那些人,牵连甚广,其中有一人……」
贺柏迟疑,我正色起来:「是谁?」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杜连云。」
我愣住了:「是杜钰的……」
「是他的叔父。」
是我没有想到的人。
杜钰温润,清风朗月,学医救人,他的叔父却在暗地克扣粮饷,害无数将士吃不饱穿不暖死在沙场。
一家的饭喂出两种人。
「小姐,事关杜公子,你想怎么做?」
我垂下眼睛,手握成拳,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切犹豫不定摒除:
「呈上。若是杜钰怪我,那便怪吧,我不能让父亲跟同袍们死不瞑目。」
「怪什么怪?」
我怔了一下,转头循着声音看去,杜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笑:「从王爷那里听到你恢复记忆了,我来查验一下我的治疗成果。」
我有些难以面对杜钰,他或许是看出了我的难堪,温声开口:「不必觉得为难,我至今不入官场的原因,有一条便是不喜其中腌臜阴晦……」
贺柏轻咳一声。
杜钰看了他一眼:「当然,有暗便有明,朝廷更需要像贺大人这样的好官做中流砥柱。」
贺柏扯了扯嘴角:「杜公子谬赞。」
「贺大人谦虚,」杜钰笑了一声,看向我,「总之不必介怀我,杜家树大招风,父亲早已有了隐退的心思,叔父贪权,背着父亲做了许多事,一母同胞的血缘关系在,父亲…….但,这一次,叔父当真过火了,贪污军饷,暗杀朝廷命官,当朝王爷,无论哪一条拿出来说,都不是小事。」
他垂下眼睛,睫毛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叔父欠下的,该还。」
25
杜家势大,杜连云已经是三品大官,杜钰的父亲更是一品丞相,极受圣上信赖。
整个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随着贺柏、李宣润一同进了御书房,贺柏将他整理的奏章呈上。
圣上单是看完就花了一炷香,面上神情不显,御书房房内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我垂首看着地板,忽然听到圣上沉稳的声音:「谢温。」
我跪下听令:「臣在。」
「你是平乱功臣,你父亲为社稷而死,由你除佞,甚妥。」
圣上口述,近侍拟旨。
我带着圣旨,带着士兵,查抄了杜连云一支,流放千里,杜连云与贪墨的其余官员,秋后问斩。
看着从杜府中抬出来的一箱箱珠宝,一样样名贵器物,我感觉心仿佛被收紧。
他们已经有了那么多了,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圣旨上并未提到丞相,但在我查抄完回到皇宫复旨时,在宫门口看到了杜钰。
他一袭长衫,身姿如玉,见到我从马上下来,对我微微颔首。
「杜公子来这做什么?」
「等我父亲回家,」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他今日来面圣,愿乞骸骨。」
我怔住了,没想到丞相会如此果断请辞。
「谢将军别多想,盛极必衰,杜家已经繁盛太久,外人看是鲜花着锦,其实内里被虫噬鼠咬,叔父便是一个警告,好歹现在决断,可以最大程度保全杜家的体面,不如我们自己早做取舍…….」
杜钰说起这些话来云淡风轻,好像评判的不是自己家一样。
但见他这样想,我吐了口气,神情松快许多:「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要留在京城吗?」
杜钰摇了摇头:「想随家人回到庆南,在那边开个医馆。」
鉴于杜钰治好了我的失忆,我实在不好当面怀疑他的医术,便委婉开口:「杜公子雇大夫就好,千万别累着自己。」
杜钰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对我拱了拱手:「那,期待在庆南收到谢将军的新作。」
行吧,讽刺听起来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我笑了笑,诚心开口:「还有多谢杜公子的相助,只是我现在除了身上的盔甲值点钱,身无分文,无法答谢。」
他却笑着摇头:「非也,谢将军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答谢。不是哪个失忆病人都敢让我上手针灸的,我得证医术,已经满足。」
跟杜钰相处,他不会跟人一点压力,想起失忆期间对他的揣测忌惮,心里浮现淡淡愧疚。
26
杜家离京时,我与李宣润、贺柏一同去送杜钰,送到城外。
他的马车渐行渐远,我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两人,却不想与李宣润的目光撞上。
前尘记忆攻击我,李宣润又不比杜钰温和,我在他没有情绪的眼神底下总是心虚,下意识垂下眼睛,不跟他对视:
「还未多谢失忆那段时间,王爷对我的收留。」
「想谢我?」李宣润平淡无波,语气轻轻,「再留在我身边……」
我抬眸看向他,李宣润抿了抿唇:「再留在本王身边当几个月的侍卫。」
我微微松了口气,笑着对他说:
「我少时乱来,都是靠父亲庇佑才没有被人乱棍打死,现在成了将军,有一些责任在身,不能长留王爷身边,不如,就等王爷觅得心上人,王府迎来王妃之时,我为你们送上厚礼,再专门将您二位天作之合写成书如何?」
李宣润的眼神晦暗不明,看了我良久,最后落到一直看着我跟他的贺柏身上,冷嗤一声:「你的笔力本王可不敢恭维,再乱写,本王定不饶你。」
他负手转身,不欲再与我说话一般。
「别再让本王抓着你,谢温。」
「遵命。」
我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做了一揖。
李宣润上马离开,我看着他在侍卫的保护下远行,心口缠绕的藤蔓,压着的巨石统统消解。
「小姐。」
贺柏从小就这么叫我,他登科及第后也没改过口。
我扭头看向他,他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可是出了最大的力,忙前忙后几次死里逃生,小姐打算怎么谢我呢?」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谢了吗?」
贺柏的笑意不变:「口头上的多没诚意,我不要。」
我轻啧:「就你难缠。」
这种嫌弃的话我没少对他说,原以为他已经习以为常,却见他不语,慢慢低垂眉眼,纤长的睫毛轻颤,隐隐叹了一声:
「以奴隶出身在官场沉浮,谁都可以在我头上踩上一脚,若我简单,只怕骨头渣子都被拿去喂狗,小姐早就见不到我了。」
我听着他越来越接近于叹息的话语,心软了下来。
「先前谢老将军在时,他便是我的依靠……」
我连忙宽慰:「现在我也是将军啊,将军府同样是你的依靠。」
贺柏望着我,眼中似有碎星闪烁:
「可我贪心,不知足,我的野心更大。」
我望着他那双眼睛失神,似乎神魂都被吸了进去。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他一步迈过来,距离近得让我呼吸都难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凑到我的耳边,缓缓说:
「做将军的夫君,做小姐的姑爷,做谢温的心、上、人。」
我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呼吸变急,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出口话都不连贯,结结巴巴:「想,想以,以下犯上?」
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吹拂,我听到他轻轻笑出来:
「早就想了,日思夜想,寤寐思服。」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