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儿媳妇这个角色,搁在我们县城,从来都不缺话题。前几天在县医院遇到老同学李大海,他给我讲了他家儿媳小玲的事,听完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儿媳妇这个角色,搁在我们县城,从来都不缺话题。前几天在县医院遇到老同学李大海,他给我讲了他家儿媳小玲的事,听完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这女娃,咋就这么犟呢?”大海手里拿着半个橘子,橘皮上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他撕下一小片橘络,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我不懂他在说啥,就问:“啥情况啊?”
“我儿媳,三年了,跟我儿子一直AA制。”大海看我迷惑的样子,解释道,“就是结婚三年了,到现在家里的钱都分得清清楚楚,买菜钱一人一半,电费水费一人一半,连卫生纸都记账。”
我吹了声口哨,有点夸张地说:“现代年轻人啊!”
大海摆摆手,示意我小声点。医院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胶布,每转一圈就”吱嘎”响一声。
“不是年轻人都这样,是我儿媳特别要强。”大海把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摇摇头。他就自己把剩下的都塞嘴里了,腮帮子鼓着,像只囤食的松鼠。
“为啥要强?”我随口问。
“这话就长了。”
小玲是隔壁张家集来的姑娘,她爹是个木匠,手艺不错,但好赌。家底都输光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小玲妈受不了,喝农药走了。小玲从小就跟爷爷奶奶过,后来考上了县里的卫校,毕业就在咱们县医院做了护士。
大海儿子叫大伟,在县里经营着一家小超市,生意还可以。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半年就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小玲就提出来要AA制。”大海说,“说她没啥存款,怕拖累我儿子。我当时觉得,哎呀,这姑娘多懂事啊!”
我点点头。县城里的姑娘,有几个不想着婚后花男方的钱的?
“但我没想到,这一AA,就是三年。”大海摇摇头,“我儿子超市收入不少,还有我们老两口帮衬,日子过得挺宽松。可小玲那边,医院护士工资就那么点,又要寄钱回家给她爹还赌债,真的挺紧巴的。”
医院广播里突然响起呼叫某医生的声音,大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
“我媳妇儿还说,小玲省钱都省到啥程度?夏天医院发的防晒霜,她从来不用,全部收起来卖给护士群里的同事,一支能赚个十来块。”
我笑了笑:“挺聪明啊,会过日子。”
“那倒是。”大海点头,“我儿子经常说,想给她买点啥,她都不要。说AA制就是AA制,谁也别破坏规矩。有次我儿子偷偷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硬是转了一半钱过去。我儿子说退回来,她转多少次都不要。”
大海从兜里摸出一包蓝天,我摇摇头拒绝了。他四下看了看,医院禁烟,只好又把烟揣回去。烟盒有点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看来揣了不少日子。
“累了吧?”我问。
“累啥?”
“你这不是来医院陪床吗?”
大海眼睛忽然红了。“陪床倒没啥,就是想不通。”
原来大海媳妇,也就是小玲的婆婆,一个月前查出来肺部有个阴影。小玲当时正好在做CT室值班,听同事说有个跟自己同姓的老太太CT显示肺部有问题,好奇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是婆婆。
“可她没说。”大海抽了抽鼻子,“回家也没告诉我们,就跟同科室的医生偷偷打听。人家说要做个穿刺活检才能确定是不是恶性的。”
我心一沉。
“活检结果不太好,医生建议手术。”大海说,“小玲偷偷去找了主任,求人家走个绿色通道,把我媳妇儿排在前面。本来这种手术要等大半个月的。”
从我们座位望出去,正对着住院部大楼。三楼有个房间,窗户大敞着,能看见有人在擦玻璃。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手术费得多少钱?”我问。
“十来万吧。保险能报销一部分,但前期得全额垫付。”
我”嘶”了一声。
“就在手术前两天晚上,我儿子发现住院费交了,一问,才知道小玲已经把钱全都打过去了。十万块!”
“她哪来那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大海拍了拍裤兜,烟盒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儿子问她,她就说之前做双休做夜班,这几年攒下来的。你信吗?”
我不置可否。县医院护士工资确实不高,一个月到手四五千,寄回去一半给她爹还债,剩下的要负担生活开销,能攒下十万,怕是得把自己饿死。
“我儿子也没信,后来发现她前段时间偷偷去卖了血,还借了同事钱。”大海声音哽咽起来,“最奇怪的是,她把钱交过去了,可医院系统里显示的缴费人,偏偏是我儿子的名字。”
我恍然大悟:“她怕你们知道是她出的钱?”
“可不是!”大海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手绢边角有点发黄,看来用了很久了,“你说这孩子,图啥呢?”
正说着,大海儿子大伟出现在走廊尽头,身后还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护士服,领口处有个泛黄的圆形水渍,像是汤汁溅上去过。
“爸,妈醒了,叫你过去。”大伟说。
大海起身就要走,又扭过头跟我说:“改天再聊!”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那个小护士,想必就是小玲了。她走路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怕吵醒谁似的。倒是她手腕上的塑料腕表有点响,可能电池快没了,走几步就”嘀嗒”一声。
再见到大海,已经是一周后了。
县城就这么大,街上遇见谁都不稀奇。他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沉甸甸的,把袋子勒出一道白痕。
“媳妇儿出院了?”我问。
“嗯,前天出的院。”大海看上去精神好多了,脸上有点血色,“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是早期,切除得也干净。”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着他往前走,“上次咱们说到哪了?”
“说我儿媳给我媳妇交医药费的事呢。”大海语气轻快了不少,“后来你猜怎么着?出院那天,我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你跪下?为啥啊?”
大海把菜往另一只手换了换,胳膊上被勒出一道红印子。他也不在意,接着说:
“你说我这辈子跪过几回?结婚那天跪了,给老丈人磕头;我爹妈去世那天跪了,尽孝道。这辈子就没想到还要给儿媳妇跪一回。”
“到底咋回事啊?”我被他吊足了胃口。
“原来啊,这丫头,早在结婚第一年,就给我们老两口买了重疾险。每年两三千的保费,她偷偷交的,我媳妇住院这次报销了七万多。”
我愣住了。
“关键是,”大海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给我们买保险的钱,是她妈留给她的。她妈临终前,把家里藏的一点积蓄给了她,说是给她攒的嫁妆钱。这孩子,愣是没舍得用,全给我们买保险了。”
不远处的马路上,一辆洒水车慢慢驶过,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彩虹。
“那你跪着是……”
“我哪能受得了这个?”大海停下脚步,塑料袋里的白菜露出一截,还带着露水,“我当时就跪下了,说对不起,这些年亏待她了。我还以为她不近人情,原来是我们不懂她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离谱的是啥你知道吗?”大海忽然笑了,“我儿子这傻小子,结婚三年,压根不知道AA制是啥意思。他一直以为是’爱爱制’,就是相互有爱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他们俩这三年,到底是怎么算钱的?”
“我儿子说,他从来没算过账,每次小玲要多少,他就给多少,也没在意。”大海咧着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俩人,一个以为在AA,一个压根不知道AA是啥,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三年。”
菜市场门口有个乞丐,坐在地上弹二胡。曲子很走调,但节奏感不错。大海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零钱,丢进二胡盒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咋样?还AA吗?”我问。
“那不AA了,都是一家人嘛。”大海把菜往上提了提,“我跟我媳妇商量好了,超市和家里的账全部交给小玲打理。这孩子心细,会过日子。”
“那她爹的赌债呢?”
大海脸色沉了一下:“那个赌鬼啊,借了高利贷,被人打断了腿,现在在敬老院呢。我们每个月给敬老院交钱,但一分钱也不会直接给他。”
我点点头。
“对了,小玲怀孕了,刚查出来。”大海突然说,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她值夜班,我儿子去送夜宵,不小心听见她跟同事说的。回来告诉我们,我媳妇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恭喜啊!”我由衷地说。
“这事先别跟小玲说,她还没正式告诉我们呢。”大海神秘地冲我眨眨眼,“我媳妇已经开始织毛衣了,说是要给外孙或外孙女准备见面礼。”
这时,大海的手机响了。他放下菜袋子,摸出手机,是个老人机,按键都磨得发亮了。
“喂,儿子啊,咋了?……”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担忧,“行,我这就回去。你别急,你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挂了电话,匆匆捡起菜袋子。
“咋了?”我问。
“我媳妇儿刚才突然晕倒了,医生说是太累了,低血糖。”他着急地往前走,又回头冲我摆摆手,“我先回去了啊,改天聊!”
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菜袋子在身侧摇晃着,影子被拉得老长。县城的太阳依旧很大,把柏油马路晒得发烫。路旁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落下一片斑驳的阴凉。
又过了半个月,我在县医院体检,偶然碰见了小玲。
她还是那身护士服,依旧干净整洁,但人看起来圆润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看见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说你要当妈妈了?恭喜啊!”我故意大声说。
她”嘘”了一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伟爸告诉你的?他们都知道啦?”
我笑而不语。
“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他们呢。”她小声说,“想等三个月稳定期过了再说的。”
“他们都高兴疯了,你婆婆已经在织毛衣了。”我看她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她脸一下子红了,眼睛里却闪着光:“真的吗?那…那我今晚就正式告诉他们。”
护士站有人叫她,她匆匆跟我道别,但又突然回过头来,问我:“大伟爸都跟你说啥了?”
我想了想,说:“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是他们家的福气。”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抿了抿嘴,点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腕表换新了,不再是那个发出”嘀嗒”声的塑料表,而是一个看起来朴素大方的金属表。表带有点大,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松松垮垮的,走路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
晚上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碰见了大伟。他正在挑选婴儿用品的杂志,看见我,憨厚地笑了。
“准备当爸爸了,恭喜啊!”我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叔。”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说您知道了。”
我点点头:“你媳妇今天我也见着了,人看起来气色不错。”
“嗯,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生怕她营养不良。”大伟笑着说,“哦对了,听说您最近腰不好?我爸让我给您送点膏药来着,您等会儿。”
他转身去仓库拿东西,留下我一个人在货架前。我随手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成分表,又放回去了。
他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这是我妈找人开的膏药,特别管用,我爸腰疼一贴就好。”
我道了谢,接过纸袋。袋子上有一个咖啡渍,印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像是哪里见过。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知道AA制是啥意思吗?”
大伟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知道啊,就是Account Alone嘛,各人记各人的账。”
我有点惊讶:“那你跟你媳妇是真的AA了三年?”
“没有啊。”他一脸困惑,“我从来没跟她AA过啊。我只是配合她演戏而已。”
“啥意思?”
“她总说要AA,要平等,要独立。”大伟放下手中的杂志,认真地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在乎这个家,很在乎我爸妈。我就假装答应她AA,实际上,我一直在偷偷往她卡里打钱。”
我愣住了:“她不知道?”
“她知道。”大伟笑了,“她每次都把钱转回来,说不要。然后我就再转给她,她再转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那这不是闹剧吗?”
“可不是吗?”大伟也笑起来,“有一次我转了十次,她也返还了十次,每次都附言:坚决拒绝。到最后我给她发信息:再转回来我就去你医院门口喊’我爱你’。她这才罢休了。”
我摇摇头,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流。
便利店门口忽然传来刹车声,一辆电动三轮停在门口,车厢里装满了蔬菜水果。
“大伟!快来搭把手!”是大海的声音。
大伟应了一声,跟我道别,小跑着出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父子俩忙碌的身影。大海头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大伟手脚麻利地卸货,动作娴熟。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那是医院的方向。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我把那袋膏药揣进兜里,慢慢走出便利店。县城的夜晚安静而温暖,路灯下,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缓缓走过,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