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热得厉害,县城农贸市场旁的平房前,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打牌。我把车停在树荫下,就去买了瓶冰汽水。开盖的时候泡沫溢出来,顺着手腕流到胳膊上。路对面,卖肉的刘婶手一边拍蝇子,一边喊:“小范,你姑妈咋样了?”
天热得厉害,县城农贸市场旁的平房前,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打牌。我把车停在树荫下,就去买了瓶冰汽水。开盖的时候泡沫溢出来,顺着手腕流到胳膊上。路对面,卖肉的刘婶手一边拍蝇子,一边喊:“小范,你姑妈咋样了?”
我摇摇头,擦了把汗。车窗摇下来,热风也跟着灌进来。日光在柏油马路上烤出一层层蜃景。
姑妈生了怪病。据说以前镇上有个老中医,一辈子就碰上三例这种病,全没治好。
老中医都走了十几年了。
去医院没用。大医院的专家也没见过,就让姑妈回老家等。虽然没人直说,但我们都懂——回去等死。
到了姑妈家,院子里停了两辆拖拉机,一看就是隔壁村王老二家的,轴承坏了好几年,一直懒得修。姑妈骂过好几次,说那油腥味熏得她头疼。
“来了?”表哥从屋里出来,抽着烟。烟头和眼睛一样红。“姑妈问你好几回了。”
这是第三次来看姑妈了。每次来我都不知道该说啥,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成了诀别。
姑妈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跟被子融为一体。窗台上放着个矿泉水瓶,里头插着几朵半蔫的百合花。姑妈最近总叨叨这花,说是喜欢闻那香。
我走近点。桌上摆着个旧录音机,《敢问路在何方》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你一定记得这歌。”姑妈声音很轻,但眼睛亮得吓人。“你小时候来住,天天让我放这个磁带。”
我记不太清了,但还是点点头。
“上次你走后,我做了个梦。”姑妈试着撑起来,表哥赶紧过去扶。“梦见你爸了。在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要我把东西给你。”
我爸去得早,我连个清晰的印象都没留住。
姑妈示意表哥拿过来一个藤编的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块脏兮兮的旧布。看颜色可能是红的,但泛黄发暗,边缘还有些磨损,也看不出啥特别的。
“这是啥啊,姑妈?”我接过来,感觉很轻。
“你爸走的那年,把这个给我,说总有一天要还给你。”姑妈咳嗽几声,“当时你才多大,还没上学呢。我看着平常,就压箱底了。”
“是块普通的布吧?”我拿在手里翻看。
“谁知道呢。你爸那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姑妈又躺下了,像是用尽了力气。“拿着吧,也算我替你爸完成心愿。”
离开的时候,表哥送我到门口。“她就念叨这事,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我把那块布揣在兜里,后来回到县城,随手挂在了车内后视镜上。当时就觉得那块布挺旧的,也不算好看,但好歹是姑妈的心意,想着过段时间再找个地方收起来。
第二天我去城里送货。七月的天,暴雨说来就来。我走高速的时候,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摆动,都快刮不过来了。
前方堵车了。
我把车停稳,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收音机里说前面十公里处发生了连环撞车事故,估计得堵一两个小时。
“操。”我骂了一句,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准备眯一会儿。
忽然有人敲我的车窗。雨太大,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我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师傅,借个火?”是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有点花白,戴着副眼镜。
我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他点点头,正要走,眼睛突然盯着我的后视镜。那块破布因为车窗开了条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请问…”他声音明显紧张起来,“这块布…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愣了下,没多想就说:“我姑妈给的。”
“能…能让我看看吗?”
外面雨大,我也不想和陌生人过多纠缠,就把窗户摇上去了一点。“抱歉,这是家里的东西。”
他急了,拍着车窗:“求您了!我可以付钱买!五万、十万,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谈!”
这下我更警惕了。一块破旧的布,竟然能值这么多钱?
见我没反应,他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名片贴在我湿漉漉的车窗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一下。”
我瞟了一眼,是某文物鉴定机构的名片。
“这块布有什么特别的?”我放下了点窗户问道。
他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这可能是一块清代宫廷的绣品,如果是真的,价值不菲。”
我把布取下来,仔细看了看。除了确实有点年头,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您说这是清代的?”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有这个可能。这种针法和颜色…”他隔着窗户努力解释着什么。
最后我把名片收了,说等我查清这块布的来源再联系他。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姑妈说是我爸留下的,但我爸是个木匠,平时连陈旧家具都不太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次日一早,我打电话给表哥,问起这块布的事。
“布?”表哥显然没当回事,“就那块脏兮兮的破布呗,姑妈说是你爸留下的。”
“你知道这块布的来历吗?”
“不清楚啊。我听姑妈说好像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有人说这可能是件古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说的?可靠吗?”
“昨天堵车碰到一个自称文物鉴定师的人,一眼看中就要出钱买。”
“小范你别被骗了。这年头骗子多着呢。”表哥语气变得警惕,“你等等,我去问问姑妈看看她知不知道。”
不一会儿,表哥回来了。“姑妈说她也不太清楚,就记得你爷爷说过,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随便给外人。后来你爸临走前特意嘱咐过,说什么时候要交给你。”
姑妈的病这两天又重了,我不敢多问打扰她。
我拿着那块布,去了县图书馆。馆长是我初中同学的舅舅,退休前在市博物馆工作过。
“有点意思。”老馆长戴上老花镜,把布摊在桌上,用放大镜细细查看,“这针脚的工艺…”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代宫廷绣品,针法很相似。”
“真的假的?我姑妈家里会有这种东西?”
“农村老宅子里什么宝贝都可能有。解放前,很多宫廷物件流散民间。”老馆长把布小心折好,“但也不排除是后人仿制的。要真确定,得找专业机构鉴定。”
我想起那个男人的名片,拿给老馆长看:“这家机构靠谱吗?”
老馆长推了推眼镜:“李启文?认识,他在圈里有点名气,做了二十多年古玩鉴定,应该靠谱。”
得到这个答复,我犹豫了几天,终于拨通了李启文的电话。
我们约在县城唯一的那家像样的咖啡厅见面。他比我想象的要朴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唯一的点缀是一块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手表。
“布带来了吗?”他开门见山。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块布,放在桌上。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拿出放大镜和手电筒,认真检查起来。这过程中,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太像了…”他喃喃自语,“这针法、颜色、布料质地…”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
李启文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乾隆年间宫廷绣娘的作品,是一件龙袍的一部分。”
“龙袍?”我瞪大眼睛。
“对。清代宫廷龙袍的碎片。”他轻轻抚摸着布料,“乾隆时期的御用织物,针法独特,用料考究。这块应该是龙袍袖口的一部分。”
“怎么会在我家?”
他微微一笑:“清朝灭亡后,宫中很多物件流散民间。尤其是民国初年和解放前后的动荡时期,不少宝贝辗转到了普通人家里。”
“值多少钱?”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俗气的问题。
“几十万是有的,如果找到合适的买家,五十万不成问题。”他顿了顿,“我想出五十万买下它。”
巨大的数字让我头晕目眩。五十万啊,在县城能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它的价值?”
李启文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给我看:“这是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同时期龙袍,你看这些细节,几乎一模一样。”
确实很像,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出相似之处。
“我还是得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我没有当场答应。
李启文理解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渴望无法掩饰:“请尽快,我真的很想收藏这件珍品。”
回去的路上,我给表哥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他。
“五十万?”表哥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啊?”
“看着是那么回事。馆长说那人挺有名气的。”
“那…咱卖了?”表哥声音有点发颤。
“我也不知道。姑妈不是说这是爷爷传下来的吗?万一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这样,我去问问姑妈。”表哥说,“不过她现在说话费劲,你别抱太大希望。”
第二天一早,表哥就打来电话,声音很急促:“小范,你快回来一趟,姑妈情况不太好,一直念叨要见你。”
我立刻开车往乡下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姑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到了姑妈家,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亲戚们都来了。医生刚走,说姑妈撑不了多久了。
姑妈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见我进来,她努力睁开眼睛,示意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我和表哥。
“布…带来了吗?”姑妈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
“有人要买…是吗?”
“是的,姑妈。说是值五十万。”
姑妈微微点了点头:“可以卖…”
我和表哥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但是…”姑妈艰难地继续说,“你得先看看…布的背面…”
我翻过那块布,仔细检查。布的背面看起来和正面没什么区别,就是颜色浅一些。
“用水…沾湿…”姑妈气息越来越弱。
表哥赶紧端来一碗水。我把布的一角浸在水里,然后摊开来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被水浸湿的部分,隐约显现出一些笔迹,像是用某种特殊颜料写的字,平时完全看不出来。
我继续把整块布都浸湿,更多的字迹显现出来。那是一封信,潦草但清晰。
“爹留下的…”姑妈说,“当年他参加革命,临走时写的…”
我努力辨认那些字迹。这是我爷爷写给家人的信,讲述了他为何参加革命,以及对家人的牵挂。信的最后写道:
“吾去参军非为功名,实为苍生。若有不测,望全家相互扶持。此布为清宫遗物,乃我随军缴获之物,原本欲献国家,因战事紧急未果。此物不可轻易示人,恐招祸患。待世道安稳,当归还国家。”
落款是1949年4月。
我和表哥都沉默了。这哪里是什么传家宝,分明是革命缴获的文物,本该上交国家的。
“姑妈知道这事多久了?”我问。
“一直知道…”姑妈微微摇头,“但年代久了…都忘了这事。直到前些日子整理遗物,又找到你爷爷的日记,才想起来。”
“那为什么…”
“我怕我走了,这事没人知道…这东西就这么流散了。”姑妈艰难地说,“你爷爷是好人…不能让他背上贪污的骂名…”
我点点头,明白了姑妈的良苦用心。
“那人出价多少?”姑妈问。
“五十万。”
姑妈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卖给他…然后把钱…捐了。捐给革命老区的学校…完成你爷爷的心愿。”
我和表哥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联系了李启文,告诉他我愿意卖,但有个条件——我要知道他买这块布的真正目的。
见面时,李启文坦承:“我是帮故宫博物院寻找流散文物的。这块龙袍碎片,正好能和馆藏的那件残缺龙袍对上。”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身份?”
他苦笑:“如果一开始就说是为博物馆收购,很多人会狮子大开口。有时候,我们只能以个人名义先接触。”
“那五十万…”
“是博物馆的收购资金。”他解释道,“这类文物,国家有专项经费回购。”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觉得轻松多了。“那正好,这本就是国家的东西。”
我把布上隐藏的信件给他看,讲述了我爷爷的故事。
李启文听完,神情变得肃然起敬:“您爷爷是位真正的英雄。这些年,我们寻找了很多流散文物,但很少有这么清晰的来源和这样感人的故事。”
最终,那块布以五十万的价格成交。按照姑妈的遗愿,我和表哥将这笔钱全部捐给了革命老区的希望小学,并在捐赠牌上刻下了爷爷的名字。
半年后,我收到一份邀请函,是故宫博物院的特展开幕式。展厅中央,那件补全的龙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旁边的说明牌上,详细记录了这块龙袍碎片的传奇经历,以及我爷爷的英勇事迹。
姑妈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说:“你爷爷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有时我想,如果不是那场堵车,如果不是那个碰巧敲我车窗的李启文,这块布和它背后的故事或许永远沉睡在历史的尘埃中。
而现在,它找到了归宿,我爷爷的故事也被更多人知晓。那块看似不值钱的破布,最终实现了它真正的价值。
那天离开博物馆,天空飘起小雨。我仿佛看到姑妈站在院子里,笑着朝我挥手。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心里却无比清明。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