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集

B站影视 电影资讯 2025-03-26 21:08 1

摘要:前一秒土壤还很烫脚,下一秒冷风穿堂,天像水洗的万能调色盘,有随时下雨的迹象。

1、第 1 章 ...

2025年2月3日,立春

“一个人一生只能供奉一尊菩萨。”

“如果菩萨不能庇护你,不如朝三暮四。”

-

周旋来热城两个半月,仍不太适应这的气候环境。

前一秒土壤还很烫脚,下一秒冷风穿堂,天像水洗的万能调色盘,有随时下雨的迹象。

见没那么大的太阳了,周旋摘掉帽子和防晒面罩,蹲在地上,用探铲继续挖土。

手里的铲子经不住长达数日的折腾,终于报废,被劈成了两半。

她没太在意,动了动发酸的手腕,问同组另一个女生林立静借一把当地常用的坎土曼。

挖了没两下,下起骤雨,地面湿成一片。

遇到这种突发天气,下午没法开展发掘工作,算是半个休息。

考古现场临时搭了个躲雨棚,工人用石砖堆砌几层,糊点水泥,支上铁架,边烧烤边打发时间。

领队从里面露头,喊她们过来一起吃午饭。

整个团队只有这两个女生,长相和性格都不赖,平时很受照顾,但也逃不开工地里的酒桌文化。

林立静边走边苦恼:“待会又要找借口躲酒了,总说自己头疼脑热也不是长久之计。”

周旋勾勾嘴角:“就算不找借口,我今天也喝不了。”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不舒服。”周旋说,“男朋友来这边了,我下午去市里见他。”

林立静了然,轻碰了下周旋的肩膀,挤眉弄眼:“你俩挺长时间没见了吧?”

周旋“嗯”一声,说:“来这以后就没见过。”

“那今晚岂不是小别胜新婚?”

周旋笑着岔开了话题。

周旋是那种不常笑的人,多数时候只做虚与委蛇的假笑,眼梢上挑,偏妖气的长相,看起来有点高冷,可真心笑起来又很平易近人。

林立静和周旋是同学兼室友,两人跨考了北大文博学院的专硕,今年研二,被分到一个实习地,从暑假开始实习。

周旋对人际关系谈不上热衷,在校期间独来独往惯了,林立静和她一起住了一年,受固有印象影响,始终没达到交心的程度,不过来热城短短几个月,倒培养出了共患难的革命友情。

过道狭窄,周旋先走一步,掀开门帘进去。

棚里潮湿闷热,混合了调料味和汗味,有点呛鼻子。

众人围坐在烤炉前谈笑风生,地上堆满了冲锋衣和各式各样的勘探工具。

靠门口的一个年轻男生瞧见她们进来,忙站起身,热络招呼道:“快进来,没浇到吧?”

周旋礼貌回一句,扯把矮凳坐到领队旁边,跟他说起请假的事。

领队一向欣赏周旋在考古方面的天赋,小姑娘看着细皮嫩肉,平常也不娇气,怎么瞧怎么讨喜,自然愿意多给她开两次小差。

周旋没吃这顿烧烤,回宿舍换身干净衣服,搭队里负责运输的老师傅的车去市区。

路上接到男友宁夷然的电话。

听筒里裹携了风声,他刚落地机场,问她先吃饭还是先去酒店。

周旋想也没想,直接选了后者——宿舍条件一般,晚上才提供热水,她现在急需洗个澡。

挂断电话没几分钟,宁夷然把酒店名字微信发了过来。

周旋回了个“ok”,收起手机,闭眼假寐。

周旋大四那年和宁夷然偶然相识,两人在一起快两年,热恋期一过,感情相对稳定。

宁夷然比她大六岁,毕业后跟朋友合伙开了家MCN机构,规模越做越大,出差应酬是常事,和她不间断聚少离多。

上次见面还是六月底,宁夷然特意买了张同航班的机票,百忙中送她去热城。

车子穿过戈壁绿洲和葡萄景区,停在一家星级酒店附近。

这边的酒店标榜五星,跟内地相比实际只有三四星,胜在独特的异域风情。

周旋赶到时,宁夷然已经到了。

她在前台登完记,乘电梯上去找他。

没等按响门铃,套房的门被打开。

宁夷然穿白色睡袍,滴水的短发随意垂散在额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周旋正要说些什么,手臂被一把捉了去。

宁夷然一手抱她,另一只手甩上门,将人压在墙上,低头。

周旋偏过头,适时阻止他:“我先去洗澡,在工地待了大半天,一身的土,太脏了。”

宁夷然有一下没一下地啃舐她的脖子,腾出空说:“我又不嫌弃你。”

在门口腻歪一会,他牵着她快步往里走。

周旋断断续续地笑,叫他走慢点。

来不及回卧室,两人一同陷进柔软的沙发帛面。

她穿了件抽绳设计的上衣,解起来有些麻烦,宁夷然俯下身,正跟这两条绳子较着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

周旋搡他胸膛,催促他先接电话。

宁夷然只好伸手去够手机,解锁一看,是其中一个发小打来的群组语音。

他们这些人都是独生子,从小一块长大,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平常群聊居多,没什么可避讳。

语音界面只有两个人,其他人都不在。

宁夷然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做手头上的事,过几秒才说:“到了吗?”

电话那头懒散应出一声,嗓音清润:“到是到了,不过车在路上抛锚了。”

宁夷然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绿洲东路。”

正说着话,绳子末端的卡扣意外勾住周旋的头发。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很快抿住唇,泛起静默。

但对方还是听到了,似是顿了下,饶有兴致地问:“在忙?”

宁夷然小心翼翼把那缕长发解救出来,没否认:“要不这样,你先叫拖车,我等等过去接你。”

以为通话已经结束,宁夷然揉了揉她的发顶,放软语气关切道:“还难受吗?”

周旋说:“还好——你要出去吗?”

“嗯,去接个朋友,他临时决定来这边玩几天。”宁夷然提议,“晚点一起吃个饭?”

宁夷然朋友不少,可关系密切的就那么几个,周旋没问具体是谁,只说:“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累得只想睡觉。”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打包回来。”

又聊了两句,宁夷然安顿好周旋,去换衣服。

周旋平复好呼吸,扶沙发靠背坐起来,左手不小心摸到宁夷然的手机,低头看一眼,发现语音还通着,摄像头不知怎么被打开了。

屏幕里瞬间多出一道人影,周旋表情有些僵硬,一时尴尬。

她不确定那头有没有看到这个画面,故作镇定地挂断视频,心脏砰砰乱跳,惊魂未定。

-

雨势渐大,机动车道上时不时有车驰过,溅起坑洼,各种白噪音充斥耳膜。

白行樾坐在打着双闪的事故车里,把已经息屏的手机扔到副驾,百无聊赖地反复把玩一支金属质地的打火机。

不到四十分钟,宁夷然比拖车师傅先一步赶来。

当初为了方便跟周旋见面,宁夷然将另一辆车从北京一路托运到这边的机场,每月付一笔停车费,可因为工作太忙,和她这一面拖到今天才见上。

车窗积厚厚一层灰,被人调侃似的留下一排字:不开的话借我开开。

他从机场提车时没顾得上擦拭,被雨一浇,字迹糊成了一团。

白行樾瞥一眼脏污的车身,嗤道:“打哪儿逃难来的?”

宁夷然没接这玩笑话,自顾自说:“可真有你的,刚回国不到一周,直接从北京自驾到这,熬了这么多个小时,把车都熬抛锚了。”

白行樾说:“我又不急着见女朋友,也不赶时间,自然要放慢节奏。”

毕竟有二十几年的交情在,五年时间没见,两人丝毫不觉生份,互相调侃了一会,等白行樾开来的那辆车被拖走,宁夷然启动引擎原路返回。

一番折腾下来,雨差不多停了。

宁夷然满打满算来过这座城市两次,人生地不熟,好在他对吃喝玩乐一向很在行,毫不费力找到一家高档私房菜馆,就近给兄弟接风。

因为惦记周旋一个人在房间,这顿饭没吃太久,草草结束。

回到酒店,宁夷然在隔壁另开了一间套房,进电梯前,临时接到一通工作电话,把两张房卡和食物打包盒递给白行樾,晚几分钟再上楼。

白行樾似笑非笑:“两间房,你是准备让我开盲盒二选一?”

宁夷然大致瞄了眼,囫囵点一下最上面那张房卡,摆摆手,转身走了。

白行樾刷卡进门,随意扯两下衣领,按动打火机,倚窗点一支烟。

抽了一口,透过缭绕雾气,看到地毯上那双过膝长靴,他不由眯了眯眼。

刚想走,主卧的门忽然被拧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旋先睡了一觉,洗过澡,裹浴袍出来,一头湿发披散着,肩膀纤瘦,浑身白里透红,有种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细润。

原打算去冰箱拿瓶喝的,没想到外面有陌生人在,她猛地顿在原地。

逆光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穿款式简洁的白衣黑裤,单只手臂支着窗台,指间夹烟,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笑了声,打量得明目张胆。

对视一霎,谁都没主动道出那句开场白。

对方似乎比她更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只淡定地吐出薄薄一口烟圈。

周旋眼皮跳了跳,心里不是不窘迫,却没躲闪视线。

窘迫之余,她无端分了下神,给他定下第一印象——不同于宁夷然外放的暖调气质,眼前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像半晴不晴的雨后天气,温润偏沉。

也像露水顺玻璃纹路往下淌,滑过长长一条水痕,一眼望不见底。

2、第 2 章 ...

周旋看到放在窗台上的打包盒,猜出对方是宁夷然的朋友。

短暂僵持一会,男人跳过容易让她尴尬的寒暄,慢条斯理熄了烟,先一步介绍自己:“白行樾。”

和宁夷然在一起这么久,但凡跟他关系好点的朋友她都有印象,却没听说过这一号人。周旋微微点一下头,报完名字,问宁夷然去哪了。

白行樾没刻意盯着她看,薄薄的开扇双眼皮一掀:“他有点私事要处理,还没上来。”

或许是眼型狭长的缘故,他目光并不柔和,显得空旷而锐利,深不可测。

周旋不着痕迹移开了视线,没再说什么。

周旋回房吹干头发,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白行樾已经走了。

周围没什么烟味,时不时有风过境,他在离开前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

没过多久,宁夷然回来了,见她在掀食盒盖子,疑惑道:“你和老白刚刚见过了?”

周旋动作一顿,只说见过了,没提其中细节。

宁夷然也没多问,帮她把一次性碗筷摆好,主动聊起白行樾——他这发小出国读了五年博士,专攻建筑设计,早前跟家里闹了点矛盾,这些年一直在国外,直到毕业才回来。

宁夷然爸妈和白行樾的妈妈都是清北教授,两家是邻居,住在校区附近的独栋老洋房里。两人从小到大一直念同一所学校,大学各奔前程,读了不同专业。

宁夷然属于爱玩会玩的类型,将近三十而立,骨子里却留存一点少年气;白行樾玩归玩,但没荒废过学业,为人处世更周到些。

宁夷然话锋一转:“说来也巧,老白他舅舅是你们文博学院的副院长,年初那会儿调任过去的。”

周旋上学期替导师去办公室送材料,见过副院长一次,脑子里浮现出那张饱经沧桑的正派脸,怎么也没能和白行樾的眉眼轮廓对上号。

得承认这人长相在皮也在骨,玉树琼枝一样醒目。

他们毕竟是她世界之外的人,周旋探知欲不高,转移话题:“对了,你这次来打算什么时候走?”

宁夷然笑说:“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多陪你几天,一解相思苦。”

周旋跟着笑了下:“可我明天就得回去,恐怕腾不出太多时间。”

“没关系,大不了我在你宿舍蜗居,等你空了再来宠幸我。”

“宿舍还有别人。”

“那你陪我住车里。”

宁夷然顺势要搂她,被轻拍了一下手背。

他无奈地笑:“好好好,我不乱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晚上我们出去逛逛。”

这边地处西部边陲,日照时间长,晚八点左右才正式入夜。

吃过饭,周旋躺在床上又眯了会,临出门前,宁夷然想叫上白行樾一起,问她意见。

想到白天接连两次的窘境,她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但不至于矫情到小题大做,不和对方来往。

再见面,她和白行樾都心照不宣,谁都没提不久前的事,照常打招呼。

宁夷然请了一个师傅当导游兼司机,一小时一百五十块钱,古今中外无一不知,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行走式百科全书。

有师傅暖场,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

周旋很快放松下来,接纳了这次的三人行。

沿途经过一个古玩夜市,宁夷然叫师傅停车,对白行樾说:“白阿姨不是快过生日了吗?我记得她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过去瞧瞧?”

白行樾不紧不慢道:“我妈只喜欢合眼缘的东西,这种不太好找。”

宁夷然:“慢慢挑,反正有的是时间。”

一旁的周旋似乎怔愣了一下。

看出她的疑惑,宁夷然解释:“老白随他妈妈姓。”

周旋了然地点点头,抬了抬眼,透过挡风玻璃中间的后视镜,无意间对上白行樾的目光。

他翘腿坐在副驾驶座上,姿态闲散,嘴角挂起似有若无的笑。

周旋顿了顿,没再多看一眼,扭头望向窗外。

这时候不是旅游旺季,游客却不少。

前阵子宁夷然公司旗下一个千万粉丝的女网红来这打卡,录了短视频发各大社交平台,凭一己之力带火了这个夜市。

自媒体时代,流量为王,自然有人愿意为热度买单。

整条街人声鼎沸,入口的过道狭窄,他们靠右侧通行,勉强挤了进去。

宁夷然在前面开路,周旋被他牵着手,夹在他和白行樾中间。

越往里走人越多,三人就近停在一处摊位前,随意挑挑选选。

老板是当地人,鼻梁高耸,眼窝深邃,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笑呵呵地做介绍。

宁夷然对文玩古物不太感兴趣,将手里的物件放回原位,朝对面扬下巴:“你们先选着,我去那边看看。”

周旋本打算跟他一起去,余光注意到老板拿起一面铜镜,跟白行樾介绍说这是前两年刚出土的汉代四乳四神镜,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了个天价。

看白行樾点亮手机屏幕,像是准备付款。

周旋接过来仔细端详,抚摸上面的纹路,说:“老板,价格太高了。”

老板笑说:“那您看看给多少合适?”

周旋对半砍。

老板脸上差点挂不住,摆手说真不行,这不是在做亏本买卖?

周旋笑笑:“怎么会呢。这镜子实际是宋仿汉的,而且也不是前两年出土,镜面有断柄,侧面有两处小缺口,我说的那个价其实还有不少利润空间。”

没想到碰到行家,老板抿紧了嘴唇。

周旋惋惜:“没关系,您不舍得割爱就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

没等她转身,被老板叫住:“哎——我出我出!就当今晚的开门红了,讨个吉利。”

白行樾全程没开口,斜靠在边上,看她讨价还价。

她化了妆,唇红齿白,眉骨涂带细闪的高光,一颦一笑像精心设计好的,有种沾了世故的平和。

等她和老板交涉完,他扫码付款,顺便点开微信,回复朋友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老板问他们要不要再选个饰品盒。

周旋扫了眼摊面,喃一句:“铜镜配木雕盒子好像更合适一点?”

白行樾勾了下唇:“你挑就是。”

“还是算了,每个人的眼光都不一样。”

“我相信专业人士的品味。”

周旋面露意外:“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听宁夷然偶然提过一次。”

“……他没怎么跟我说起过你。”

白行樾看着她被吊灯映得很亮的一双眼睛,舒展嘴角:“是么?”

正说着话,周旋突然被迎面过来的中年男人撞了一下,来不及闪躲,整个身体摇摇欲坠,后腰卡在桌子边沿。

腰部没传来预想中的疼痛,隔一层衣料,她只感受到一股弹性的撑力。

白行樾右手横在那,掌心包裹住了桌角。

等她站稳后,他收回手,提醒:“护着点包和手机,这地方人多眼杂,保不齐被什么人惦记上。”

周旋说了句谢谢,为刚刚的突发状况,也为他的话。

白行樾低笑一声:“客气了。”

装铜镜的盒子最终还是选了个木雕的,黄杨木材质,价格不算特别贵,却很精致。

不远处的宁夷然朝这边走来,笑问:“聊什么呢?”

白行樾接过老板递来的两样东西,直言:“你女朋友帮忙选的生日礼物,还打了个对折。”

宁夷然笑道:“你这么专业,自己怎么不选?”

“有人代劳,我有什么不乐意。”

周旋听得云里雾里,问宁夷然:“什么专业?”

宁夷然说:“他本科学的历史,跟你一个学校,说起来算你半个直系师兄。”

周旋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随便出头,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了。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白行樾说:“术业有专攻,我对这方面不算特别了解,更何况也没有你砍价的本事。”

宁夷然讶然:“难得啊,你也会有给人递台阶的时候。”

周旋倒没扭捏,顺势迈了下去。

三人没在夜市逗留太久,赶往下一个地方。

无论在哪,每次出来基本都是宁夷然做主,周旋对这些不大上心,可当师傅说前面有场露天音乐会时,忽然欲言又止。

车厢昏暗,宁夷然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

师傅问他们要去听音乐会吗。

周旋几乎没犹豫,还是说不去了。

又逛了两处景点,转眼下起雨,车窗表面起薄薄一层雾汽。

车子没再往前开,就近停在马路对面一家特色烤肉店前。

师傅将车钥匙递还回来,拿钱走人。

早年忙着兼职赚生活费,周旋饮食并不规律,落下了容易积食的毛病,深夜不爱吃东西。

这顿宵夜在所难免,她全程陪同,没怎么动筷。

酒过三巡,宁夷然喝得上头,和白行樾聊起小时候那些不着调的趣事。

周旋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孜然羊腿,托腮旁听,偶尔分个神。

宁夷然腾空倒了杯驼奶酒,叫她尝尝。

当着外人面,周旋一般不会扫他的兴,象征性地呡了一口,甜腻的酒精味顺喉咙往下淌,胃里烧得有点难受。

她没想到这酒后劲这么大。

偏这时候宁夷然用刀割下一块烤好的腿肉,沾点辣椒面,把肉放到了她盘中。

微妙的一瞬间,周旋没由来地转换了心情。

过往那么多个日夜,宁夷然不是不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他待她并不差,却常常因兴致使然,忽视掉摆在明面上的细节。

周旋面上始终维持平静,趁服务生往烤炉里填煤炭,找借口到外面透气。

昼夜温差大,她站在粘着红绿灯条的小黑板旁边,缓缓呵出一口白气。

回头看一眼店内,宁夷然手臂搭椅背,身体放松地向后靠,正笑着说些什么。

和宁夷然认识,其实不算完全偶然。

大四那年,周旋攒了一笔积蓄,把重心放在考研上面。

有一阵子她经常去中关村的图书馆自习,接连三四天,斜对面坐着的都是同一人。

这个人就是宁夷然。

他穿得没那么正式,瞧不出年纪,那时候她以为他也是学生,时间久了才发现,他来这像是单纯为了打发时间,有时看看书,无聊了就玩手机。

她学累了往远眺,和他撞上视线,宁夷然也不回避,坦然朝她一笑。

没过几天,他问她要联系方式。

后来周旋才知道,他是专门为她而来——他公司在附近,在写字楼里经常能看到她进出图书馆,索性追了过来。

宁夷然追她那几个月,的确费尽心思。

他鞍前马后帮她很多,大到学业指导、拓宽人际关系,小到毕业搬离宿舍、租房子,处处体贴,事无巨细。

但她依旧没松口。

真正点头同意,是因为被一个点触动到。

宁夷然对音乐不感冒,但会时常陪她去现场听小众歌手的live,有次她随口一提,说某首歌很好听,他私下练了许久,在她生日当天去酒吧唱了首《EYE(S)》。

宁夷然有挺多优点,唯一明显的缺点大概只有唱歌跑调。

他全然不介意在所有人面前出糗,眼里有过分热忱的深情。

那天下了台,他要来抱她,周旋没拒绝,后来也没舍得再让他陪自己去听任何一场live。

回过神,周旋裹紧了外套,冒雨走进一家药店,买了盒健胃消食片。

再出来时,看到白行樾站在旁边的超市门前抽烟。

她客套地问他怎么出来了。

白行樾视线扫向她手里的药盒,隔几秒开口:“来买打火机。”

周旋停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说:“那我先进去了。”

白行樾掸掸烟灰,说:“去吧。”

刚刚的事说大不大,周旋不是内耗的性格,又很擅长调解情绪,回到座位没多久便和宁夷然调笑起来。

一顿饭吃到最后也算和谐。

宁夷然平时酒量不低,大概为白行樾回国高兴,今晚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

她和白行樾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拖回酒店。

隔天上午,周旋迷迷糊糊睡醒,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床单是凉的,枕头旁边留了张字条。宁夷然有紧急工作要处理,赶早班机回北京了,见她睡得熟,没吵醒她。

周旋意识尚且涣散,花了好几分钟才读懂上面的意思。

她将那张纸对折,丢进垃圾桶,照常起床洗漱。

在前台退房时,宁夷然发来消息,说自己刚落地,问她醒了没。

周旋没回,把手机和身份证一起塞进包里,转身和候在大厅的白行樾撞了个正着。

他个子偏高,身形清瘦但不羸弱,肩膀比寻常人宽阔些,站姿没有多端正,仪态却很好。

白行樾离远瞧着她,半张脸匿在光斑里,没什么多余表示,攒足了耐心等她过去。

周旋挪动脚步靠近。

白行樾说:“早。”

“早。”

“宁夷然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白行樾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挑着眼,后半句话谩不经意落地,“走吧,送你回去。”

3、第 3 章 ...

周旋不知道他在一楼等了多久,话到嘴边没问出口,随他走出酒店。

没给她选择坐哪的机会,白行樾帮她打开副驾车门。

周旋矮身坐进去,看着他绕过车身,轻轻屏了下呼吸。

等她系好安全带,白行樾问:“先去吃个早餐?”

周旋其实不饿,想了想说:“打包了路上吃吧。”她不太好意思叫他陪着空腹上路,但也不想和他单独吃饭。一是他们并不熟,没什么可聊的;二是为了避嫌。

白行樾把导航定位到隔条街的食巷,驱车过去。

日上三竿,这个点大部分早餐店都关了,绕了一圈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门店。

车刚停下周旋便说:“还是我去买吧——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她分寸感太强,礼尚往来的意图明显。白行樾忽然笑了,说:“你看着来就行。”

几分钟后,周旋拎着一袋吃食回到车里。

一时无人讲话,密闭空间显得尤其安静。

周旋手里捧一杯无糖豆浆,心不在焉地瞧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白行樾问她宿舍怎么走。

周旋点开手机导航,连接蓝牙。

蓝牙自动配上对,白行樾看了眼显示的名称。

周旋跟着瞥向中控屏幕。那是一串英文字母,“Ning is my everything”,当初宁夷然用她手机改的,她嘴上笑他幼稚,过后却没想着改回来。

白行樾在这时问:“心情不好?”

当着宁夷然兄弟的面,周旋怎么肯承认,浅笑一下:“没有啊。”

能理解宁夷然的事急从权,可要说心里没不舒服是假。

无论是抛下她去接朋友,还是工作太忙,这些远大过于对她的口头承诺。

类似这样的事不只有过一两件。问题是,宁夷然已经竭尽所能给出了优待,她连抱怨都无从说起。

白行樾单手支着方向盘,没帮宁夷然说话,只说:“着急回去吗?”

周旋微愣:“什么?”

“要是不赶时间,我们就换辆车开。”白行樾说,“省得你触景生情。”

他语气算不得认真,周旋一度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白行樾真把宁夷然留下的这辆车开去4S店,取回了自己的车。

是辆黑色大G,跟他本身的气质不大相符,车里有股青苔熏香的味道,把环境营造得像在旷野。

路上,周旋几乎和他零交流。

正赶上周末,十字路口拥堵,白行樾面上看不出焦躁,趁等红绿灯的几十秒,随机放首英文歌,填充了车厢里过分清寂的空腔。

他的歌单偏小众,她基本没听过,但每首都不难听,有独特的记忆点。

越往远走人烟越稀少,途经一片沙漠,粉尘飞扬,周旋把碎发捋到耳后,升上车窗。

白行樾放慢车速,掀开储物格去翻烟盒,突然想到什么,转手放下了。

周旋适时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白行樾倒意外:“宁夷然戒了,我还以为你介意周围有烟味。”

“前几年在酒吧兼职过,早就习惯了,没什么。”周旋说,“他戒烟是为身体,不是为我。”

白行樾对前面那句更感兴趣:“哪家酒吧?”

他问得莫名,周旋没想太多,报出一个名字。

白行樾挑了挑唇,没说什么。

路程过半,白行樾接到宁夷然打来的电话,没开免提,但周旋大致能猜到聊天内容和她有关。

宁夷然似乎问起他们到哪了、她在做什么。

白行樾抽空瞥她一眼,简单回两句,切断了来电。

雨后泥泞难行,不长不短的时间够她静下心。周旋指向遗址点周边的路牌,微笑道:“里面路窄,不太好走,停在这就可以了。”

白行樾说:“停这儿?”

“嗯。”周旋解开安全带,“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受人所托而已,没必要谈谢。”

“一码归一码。”

白行樾并无所谓,没说接受不接受。

周旋说:“那我先走了。一路顺风,开车小心些。”

起一阵风,周旋费力掌住车门,往前踉跄了一下,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她身影单薄,脚踩在微潮的土壤里,没什么实感。

白行樾单手撑住方向盘,目送她越走越远,一步步消失在拐角处。

空气里留有她身上的香水味,浆果木质调,甜而不腻,一半馥郁一半清淡。

-

气候反常,时晴时阴,雨断断续续地下,周旋在宿舍待了两天,第三天和林立静一起,被技术组的测绘老师喊去办公室画建模图。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林立静立马关掉绘图软件,抻了抻腰:“谁说雨休是好事的,还不如让我扛着工具去地里挥汗如雨。”

周旋被她逗笑:“又不是你半夜喊颈椎疼的时候了。”

林立静哭丧一张脸:“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天又一天,也没个指望。”

做他们这行难免枯燥些,多数时候都在沙里淘金地翻来找去。周旋早就习以为常,说:“应该快了。要是能找到墓葬入口,也不枉费我们辛苦这么久。”

热城地域辽阔,队伍刚来的头一个月一直在走走停停,上月中旬寻到一处遗迹,一大批人顶着风吹日晒,就近安扎驻营。

这是周旋跟的第一个实践项目,虽然条件艰苦了点,意义总归不一样。

说到这个林立静才想起来:“我可听说,为了地底下这个墓葬,领队好像准备请个顾问。”

周旋问:“什么顾问?”

“里面地形不是特别复杂吗?”林立静说,“到时清理墓道,需要一个熟悉建筑构造的专业人士。”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周旋没太放心上。

晚上,林立静拉着周旋到营地附近一片空地,捧着手机边找信号边网购。

他们住的宿舍都是临时搭建的样板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经常只有一个格,上网太麻烦。

做完手头的事,林立静抬头看向周旋。

周旋在护肤和穿搭方面从不含糊,一直舍得把钱花在刀刃上,知道该怎么放大自身优点。

除了去见男友,她最近没精心打扮过,素面朝天一张脸,皮肤白得晃眼。

林立静说:“对了,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这两天怎么没见你们视频啊?”

周旋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随便扯个借口:“天气越来越冷了,出来不太方便。”

宁夷然一般只有深夜才得空,那时林立静已经睡了,外加宿舍网卡,每次视频她都去水房。

从前甘之如饴,这两天突然没什么动力,连微信也回得半推半就。

宁夷然大抵感知到了她的异样,隔一道冷冰冰的手机屏幕,关心显得更加大同小异。

他跟她打保票,说等忙完这阵子,一定飞过去好好陪你。

无论这话他说过多少次,周旋始终都说好。

洗完漱,周旋靠坐在床头涂护手霜,听见手机响了两声。

是宁夷然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工作顺不顺利。

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嗓音微哑,明显一副喝过酒的醉态:“想你了,想看看你。”

周旋承认,自己一下就心软了。

比起那些郑重其事的、走过场一样的关心,无意识表现出需要和依赖才最容易让人动容。

周旋三两下抹匀手背上的乳霜,指尖敲击屏幕,回复:等我几分钟,我先穿件衣服。

出门前,周旋关掉主灯,跟林立静道声晚安,披着外套来到隔壁水房。

周遭无人,棚顶声控灯不大灵敏,黑影投在水泥地面,阴气沉沉。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给宁夷然拨去视频。

待接铃声响到最后,被“叮”的一声提示音打断。

周旋接连拨了两次,宁夷然一直没回应,对话框像被冻住,迟迟没能解封。

五分钟后,她面无表情锁屏,回房间睡觉。

整整一晚,周旋睡得不太踏实,时断时续做梦,分不清幻境和现实。

宁夷然全然不在她的梦里。

第二天清早,天气转晴,周旋比闹钟先醒,头痛欲裂。

和林立静刚到工地,宁夷然打来一通电话,满带歉意:“旋旋,对不起,昨晚喝多了,连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那边有皮肤摩挲被子的声音,嗓子比昨天还要哑,像是刚醒。

周旋避开刺眼的阳光,寻处阴凉地方站着,很轻地问:“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宁夷然无奈笑笑,“老陈那人,一做出点成绩就喜欢开庆功宴,跟个酒蒙子似的。”老陈是他合伙人兼大学同学。

“床头柜里有解酒药,我上次买了放那的,头疼的话吃一颗。”

宁夷然应了声,忍不住试探:“旋旋,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旋盯着地面,反问:“你说呢?”

宁夷然默了两秒。她语气太平静,他几乎听不出。

周旋如实说:“多少有点,任谁被放鸽子好像都不会开心。”

宁夷然放软语气:“那请周小姐给我个机会,让我哄哄你,权当将功补过了好不好?”

周旋还是给出了这台阶,问他打算怎么将功补过。

宁夷然闷声笑:“只要你开口,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周旋勾勾嘴唇,没应承他不着调的话。

宁夷然用来将功补过的礼物没几天就到了,是周旋喜欢的小众设计师和品牌联名的一款手袋,里面额外装了条Tiffany手链。

在这方面,宁夷然对她从不吝啬,每次出手都是精挑细选。

只是周旋没想到,他会托白行樾亲自把东西送过来。

再见到白行樾那天,她正顶着烈日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手里捏一把刮铲,对着一个探方反复刮面,专心致志,雷打不动。

周旋将自己裹了个严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负责后勤的同事走过来,视线在周旋和林立静之间扫过一遍,认出谁是谁,拔高音量喊出一声,跟周旋说有人找。

周旋甩甩胳膊上的粉尘,就这么出去了。

白行樾站在上次送她回来时,她指着的那块路牌旁边,身上穿宽松的绸面衬衫搭深色薄毛衣。

他投来的目光似幽潭,无波无澜。

在这之前,周旋压根不知道来的人会是白行樾。

她接过他手里的礼品袋,抿唇笑一下:“让你久等了。”

“久等倒不至于。”白行樾低头看她,“这就是你平时工作的样子?”

“……嗯。”周旋不太能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好奇心,“蓬头垢面的,有点狼狈。”

“不至于。不是挺好的?”

周旋当他在客套,捋了下乱糟糟的长发,转念聊起别的:“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热城吗?”

“嗯。热城地方大,哪儿都能待上几天。”

前两天宁夷然恰巧和她提起白行樾,说他最近心情不怎么好,短时间内不打算回北京,在外游山玩水,权当散心。

他眼底有极淡的乌青,瞧上去状态的确欠佳。

周旋没立场多问什么,寒暄到这也就结束:“今天谢谢你,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白行樾没像上次那样配合她,好整以暇:“你已经谢过我挺多回了。”

周旋笑:“那我就不说了。”

路牌和路牌中间衔接一条狭窄的柏油路,周旋踩在上面,很自然地望向他身后那堆石窟,和寥寥几棵胡杨树。

她正要跟他说再见,头顶的遮阳帽被风掀开,掉到了他脚边。

白行樾帮她捡起来,手上沾到了帽子边角的泥土,却没理会。

周旋把帽子拿回来,又翻出兜里的纸巾递过去。

手指不小心蹭到他的毛衣袖口,毛茸茸的,有点发痒。

白行樾不急擦拭指缝间的污垢,忽说:“有件事可能要请你帮个忙。”

周旋反应了两三秒,问是什么事。

他讲话时气息总是很轻,却不太容易叫人忽视:“帮忙当回导游,带我去附近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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