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记散文|岁月里的求学路——初中与高中的那些事儿

B站影视 欧美电影 2025-03-26 09:30 2

摘要:前言:我上学的时候,赶上了教育革命,除了课本及教学模式有重大的变化以外,影响最大的是学制缩短了。小学五年,初中和高中各两年,同以前或者后来的初级教育比起来,我算是整整少了三年接受教育的时间。

文:方文国(泰国)

前言:我上学的时候,赶上了教育革命,除了课本及教学模式有重大的变化以外,影响最大的是学制缩短了。小学五年,初中和高中各两年,同以前或者后来的初级教育比起来,我算是整整少了三年接受教育的时间。

一、 上初中一波三折

小学毕业后,从七月到九月,是一个长长的暑假。尽管我手中攥了一张毛宅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但对能不能去上学,心里一直没底。家里生活困难,我隐约听说爸妈不让我再上学,去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到了九月一日开学的日子,早上起来就没见到爸爸,无从拿到两元钱的学费,于是自认为一直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吃过早饭,我挑起畚箕,拿上弯刀,上山去砍柴割草。在村口的土坡上,见通往毛宅的田间小路上,几个小学同学穿着新衣服,背着书包去报到,心里空落落的像此时已有点秋意的晴空,寂寥而苍凉。

中午时分,我背着一畚箕柴草回村,路过同学芳英家,在她家门口歇脚,芳英见到我,大为惊异地问我,你没去学校报到呀,你爸在报到处交学费时问我看到你没有呢!我有点摸不清头脑,回到家妈妈告诉我,爸爸一早去毛宅亲戚处借钱,替你交了学费,你快去学校报到吧。

我喜出望外,好像连中饭都没吃,小跑着来到离家四五里外的毛宅镇,找到镇西头的一处作为学校的祠堂屋,里面空荡荡的。天井旁的木壁上,贴着两张写满人名的白纸,我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分在初一(1)班。到这个时候,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我可以继续上学读书了。

我的初中生活就是在这样充满戏剧性的情景下开始了。可是仿佛为了延续戏剧性,第二天来到学校,发现初一年级的教室并不在那座古色古香的祠堂内,而是在半里多路以外的一座破旧的寺庙里。寺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田间,边上有一棵高大的老樟树。一条弯曲的小路将学校本部与寺庙连在一起。说是寺庙,里面既没有菩萨也没有观音,只有三间开间很大的空房,中间那间没有屋顶,长着零落的茅草,两边各安置了初一两个新生班,有了中间的空地,两个班上课倒是互不干扰。课间休息时,一群野小子像脱离了羁绊的小野马,在田野里撒欢,有扯下一根稗草钓青蛙的,有跑到小河捉小青鱼的,也有爬上老樟树掏鸟窝的。上百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的嘻笑声洋溢在田野间,传的很远很远。

在这块天高地阔的地方度过快乐的一个学期,来年三月间,开学不久,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寺庙边的老樟树被雷拦腰劈断,巨大的树冠将寺庙一边圧塌了,我们搬到祠堂东厢房里上课。挤坐在中间有好几根大木柱的逼仄的教室里,我常透过小木窗,想着那透着荒凉劲儿的寺庙。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我随爸爸去窑厂挑盖房子的新瓦,见那片原来当作我的教室的寺庙已经完全没有了踪影,连过去那雷劈后留下的半截老樟树也彻底地消失了,好像那地方从来就没有过一栋青砖瓦房存在过似的,只有一片碧绿的秧苗在夕阳下晚风中像孩子的小胳膊一样轻轻摇曳。不久后在语文课上学了沧海桑田这个成语,看着眼前的变化,心想这大概也是沧海桑田吧。

二、上街表演批林批孔三句半

学校离家有四五里路,上学的时候,我每天要从家到学校来回走四趟,分别是早上两次下午两次。早上起床先要放牛,等牛吃饱了从山上牵回村,回家匆匆扒拉两口红著稀饭,抓起用旧毛巾缝制的破书包,小跑着往学校赶。中午和下午放学像早上一样,都是脚板打地急吼吼的,中午是因为上了半天学,肚子饿了,急着回家吃饭,下午是要赶回去把劳作了一天的牛再牵到山上去吃草。只有吃完中饭后,才能比较从容,在去上学的路上拿着弹弓见鸟打鸟,见鱼射鱼,实在没什么可打的对着电线杆上的瓷瓶也来几下,就这样边走边玩,到了学校刚好上课的铃声响了。

学校所在地的毛宅是个小小的古镇,有着马头墙的青砖灰瓦房子依河逶迆排开,自有一种庄严的气势。古镇通过一座由四块巨大青石板的石桥连结镇外的大路,过了桥就是商业街,两边是用条板当墙当门的商铺,一家连着一家,一眼都望不到头,像是戴望舒写的诗歌《雨巷》中描写的巷子。平日里街上行人很少,特别是中午我们上学路过的时候,几乎成了空巷,只有我们几个学生走在青石板路上橐橐的脚步声。到了街巷的中段,我们才停下脚步。这儿有一家供销社,不管什么日子都开门营业,有事没事有钱没钱我们都喜欢进去看看,买一小管蓝墨水粉,回家放到瓶子里,冲入温水,用来写字画画。或者闻着混合着白酒、酱醋和煤油的味道,听着那个年龄并不大的售货员说些我们已经开始意会的黄色笑话。到了墟日,街道一改平日冷清的样子,街边的住家变成了商铺,长条铺板全部打开,干鲜水果南货北货摆得琳琅满目。来自四乡八村的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几乎到了摩肩擦踵的程度。

我平生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表演就在墟日里上场了。学校利用墟日,完成上面布置的大批判的任务。我被选中上街表演批林批孔三句半,四个学生敲着锣打着鼓,来到街道中心的供销社前,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锣声一响,不一会儿就引来一大群赶墟的人,围成一圈看稀奇。我是打鼓的,收起鼓槌,往前迈一步,客串起报幕员:毛宅中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现在为大家表演锣鼓戏《批林批孔三句半》。报幕完毕,四个人依次像吼一样,分别朗涌道:东风劲吹红旗飘,批林批孔掀高潮,林彪孔丘一路货。我是最后一位,此时我使劲敲一下小鼓,然后像相声中的捧哏演员一样,响亮喊出半句,,“打倒!”引来一片夹杂着讪笑的喝釆声。我的整个初中及此后的两年高中读书期间,我的爱好写点东西的特长在照猫画虎写批判文章中得到充分的展示。除了编写三句半上街表演以外,我还被推荐到全公社中小学大批判会上去发言,慷慨激昂且声嘶力竭地大批“读书做官论”,再三表示学习是为革命为解放全人类。1976年读高中,学校要我在大会上批判邓小平反击右倾翻案风。班主任李依萍老师审看我写的大批判稿,把标题中的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改为不肯改悔的什么什么,我按着李老师改的稿子上台面对满操场的师生,狠狠地把不肯改悔的走资派邓老爷子批了一通。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中央国家机关工作。有一次陪外宾去见邓小平主席,我远远打量着这位个子不高身体敦实的伟人,心想当年班主任给我批判发言稿改的四个字改错了,他完全不是肯不肯改悔的问题,他是一个战士,对认准了的方向一定会百折不挠至死不渝去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三、读百家书

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我的学习生活都可以用蜻蜓点水来形容与描述。天还未亮就要起床把牛牵到山上去放,把牛喂饱了已经七八点钟了,赶到学校上三节课,回家吃中饭,再回到学校上两节课,放学后到田间地头从大人手中接过牛绳再把牛牵上山吃草,直到天黑透了才摸黑回家。即便是上课的那一点时间,也常常被学校挪作他用,如停课为学校建房去搬石头砖瓦,参加批判大会等,学期中间还要放农忙假,真正的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所占的时间不足十之四五。这种上学的效果可想而知,能学到多少知识只有天知道。有一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三哥写了一道数学题要我做。我对着题目发了好一阵呆,无从下笔。三哥打开我的数学教材,指着一道例题给我看,那意思是说你连书上的例题都不会做,你这是读的什么书呀!

例题是提供给教师与学生理解单元知识用的,既有解题思路也有答案。学生连例题都搞不明白,学生本人有学习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反映了教师教的不精不透,可见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学到多少知识可想而知了。初中两年,数学、物理、化学等学到的东西非常有限,不过,我倒是在这期间读了不少文学书籍。

农村学校自然是没有图书馆,甚至连一般的图书室也没有。除了教材,平时接触不到其它书籍。我从小对印有文字的东西有着特别的爱好,附带的对同学中谁家有书可以借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只要发现谁有书,不管是否认识有无交情,我都会迅速跟人家套上近乎。上小学时,我认定邻村的一个廋廋弱弱的同学家里有书,约定放学后两人在两村交界处见面。那位柳姓同学背着割草的畚箕来了,畚箕底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名为《农村水利测量》的书,虽然不是我所希望的文学类书,我拿来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上了初中以后,老师和同学人数多了,我的敏感的触角促得更长更宽了。我从老师、高年级同学先后借到不少书读,如《民间故事》、《苦菜花》、《红孩子》、《唐诗一百首》、《宋词一百首》、《李白与杜甫》、《西游记》等,其中从不同的人手里借过《林海雪原》,之所以会多次跟不同的人借同一本书,一是这本书好看,不妨借来再看一遍;二是那时候借的的书大都是不完整的,要么是没有封面,也没有前面几页,要么是没有结尾,最后几页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撕了,我至少借过三本《林海雪原》来读,三本凑起来,还是没有读到完整的故事。

初中入学不久,我认识了隔壁班一位名叫陈燕新的学生,我发现他有很多书,并且都是页码完整的七八成新的书。书的内容更是令我感到到新奇,基本上是苏联的文学作品,至今印象还有的书有波列伏依的《真正的人》,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留柯夫的《海鸥》、绥拉菲莫维奇的《铁流》、法捷耶夫的《毁灭》等,还有在五十年代出版后很快就被禁的反映日俄战争的小说《旅顺口》。借到的书数以百计,借来抓紧看,看完再去换新书。当时没去想为什么在乡间,有一户人家有这么多苏联文学作品,后来听说燕新同学的爸爸原来在县图书馆工作,县上人员精简,把他精简回家种田,顺便把因中苏关系破裂清除下架的苏联文学作品带了回来。这些书给了正在上初中的我深刻的影响,作品中那个遥远国度通过文字织就的形象在我心中越来越明晰,以致于我坚信此后的人生会像密列席叶夫那样坚定地生活战胜一切困难,也相信会在某个地方遇上阳光一样清澈的冬妮娅。

在那个物质与精神生活都极为贫乏的年代,读百家书使我暂时忘却现实世界的窘迫,得到精神上极好的滋养!借书读书成了我初中两年生活中印象最深的记忆片段。

四、高中上学路上的风景

上了高中,卸下了放牛的重担。

为生产队放牛活儿不重,但要占用早晚各约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我从五六岁开始牧童生活,直到拿着入学通知书去高中学校报到,才不用再起早贪黑的奔忙。每天早上起床提上粪筐在村子里捡一筐狗屎猪粪,回家吃过早饭,就可以背着书包上学堂了。出了村口,走上一条基本上笔直的乡村公路。那个年代乡间很少有汽车,说是公路,其实是铺上沙石的比较宽的机耕道。路况自然是比田间弯弯曲曲的泥水路好得多。一路的上坡也不觉得有多累,很快就走到坡顶的岔路口,往左是往镇上去,我则需直行抄近路去学校,从引水大堤下去,走一段田间小路,再沿着引水渠堤走上三四里,就到了学校。

岔路口是从家里出发到学校的中点,也是上学路上的制高点,无论早上上学还是下午放学,我都会在引水大堤的杉树下歇会脚。上学时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身后的村庄和田野展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近处有农民正在自留地上精耕细作,一块不大的地上,有已抽芯的蒜笞,开着黄花的黄花菜,还有叶大根壮的土烟叶。那位看上去已上了年岁的老大爷像一个艺术家一样,以锄头当画笔,在一块月牙形的自留地上,涂抹出一幅色彩丰富的图画。不远处有一个小型水库,水平如镜,映着满天的霞光。水库下面是绵延数里的稻田,正是稻子拔穗灌浆的时节,整片田垅像是铺上了厚重的深绿色的毯子,绿意盎然。而我刚才走过的路则像一条灰色的线,由近到远由大变小,在田野尽处,有几缕淡蓝色的炊烟在飘散,那就是我的家和从小成长的村庄。傍晚放学,在这个制高点上看到的是另外一幅壮美的景象。太阳抵近了西边的山头,光线变得柔和,金黄色的光芒普照着赣东北如海涛一样的丘陵与谷地。在正东方,在馒头一样成群结队的丘陵小山尽处,是一排排叠起的峰峦,大地苍茫而辽阔。就在这片被夕阳聚光的前方,在线性排列的峰峦背景映衬下,兀立着三座壁立的石峰,成品字型矗立在低矮的丘陵与高耸的山峰间。在阳光的照耀下,那褚红色的石壁如三支正在燃烧的巨大蜡烛,放射着熠熠的光彩。我知道那是邻省江山县著名景点三爿石,在山上放牛的时候,曾多次领略过它的风采,但这天在放学路上再次看到它的雄姿,可能因为距离更近的缘故,像是三块巨大门板一样的石峰显得更加辉煌壮丽,给我以强烈的感官刺激,使我顿觉天地如此壮阔,人活天地间,总得有所作为才好。本世纪初,当年给了我深刻印象的三爿巨石,以中国独特的丹霞地质奇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自然奇观,同时才知道它还有个叫做江郎山的正式名字。

天地为师山川为友,在成长过程中,我既得益于学校师长的教导之恩,也受惠于故乡山川大地无言的启迪。每次回乡,我都会有意无意地极目远望,再次沉迷于家乡那美丽的山野,寻找那如火炬般矗立在记忆深处的巨石,还有自己那清寒又青涩的学生时代。

五、挑瓦路上的惊天雷

从小学到初中又到高中,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不多。法定的每周劳动课以及临时增加的劳动占去了不少本该坐在教室里学知识的时间。上了高中,本以为情况会有所改变,没想到在我们入校的同时,学校在操场的北边新建一栋工字型的办公楼,开学的第二天课间操不做了,全校学生去采石场搬石头,用来给新办公楼填地基和垒墙。

采石场在一公里以外,从学校出发,跨过铁道,来到像是被扒了一层皮的山下,学生们散开来,在成堆的铁灰色石头间,挑选大小合适的石块,先是两手抱着走出山口,胳膊酸了,就把石块放到肩上,两手护着往回走。学生们一字长蛇阵,每个人肩上扛着一块大小不一的石块,走在乡间机耕道上,队伍蔚为壮观。高年级的学生扛的大一点,初中生及女生力气小,扛的石块小一点,没有人监督,也没人提具体要求,但同学们都很自觉,尽量挑大的石块搬。来回两三公里的路,又肩扛手抱着沉甸甸的石块,课间操的十五分钟不够用,于是就挤占了后面的大半节课的时间。除了隔三差五的这种蚂蚁搬家式的劳动外,还有停课全天运石头的。那个年代人们的思想单纯而又服从,对隔三差五的停课非但没有怨言,反而态度积极。我从家里带上专门用于挑石头的挑子,比平时上学还要早地赶到学校,来到一个比扛石头更远的采石场。在挑子里一边装上一块或者两块石头。套上扁担,一弯腰一使劲,百十来近的担子上了肩,颤悠悠地下了山,穿过镇子的老街道,跨过铁道回到学校,卸下石块,晃荡着空挑子,小跑着去挑下一趟。就这么一天下来,虽然又累又饿,可心里却充满着劳动的欢愉与快乐。

学生们肩扛手抱,铢积寸累日就月将,工字楼地基石墙蔚然成形,我们不用去挑石头了,改为去瓦窑挑回盖屋顶的青瓦。窑厂比采石场要远的多,是在学校北边一个叫黄泥坞的地方,大约有七八里路。青瓦比石头的比重要低一些,同样一担子,挑瓦要轻松不少。从瓦窑中抱出还有余温的瓦片,一筒筒小心装到挑担上。从窑厂到学校是一片丘陵地带不常见的平坦的高地,有点像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笔下苏格兰那荒凉的台地。走在上面,虽然肩上有担子,面对天高地阔的风景,思绪会像风一样,忽尔东西思接南北。蜿蜒的黄泥小路,又让我想起《水浒传》中梁山好汉们智取生辰纲的黄泥冈,仿佛自己就是由青面兽杨志押解的挑夫,而前方短松林间就隐匿着晁盖、吴用、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和白胜等一众好汉。思想上跑了调,脚步就变慢了,老师带领的大部队已经下了坡,正当我想加快脚步追上同学们时,从大部队消失的前方地平线涌起了铅黑色的乌云,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卷席般地将蓝空挤占,不一会儿覆盖了整个黄泥冈。风儿像是被乌云裹协而来,扬起一片黄色的灰尘,麻雀像一个个小黑点一样,四散炸开,飞掠过我的头顶,本来就不高的油松被乌云和大风共同压迫到贴近地面,把顶着风挑着担的我突显在天地间。突然,厚重的云层间传出“喀刺刺”的一阵闷响,随后落下了几滴硕大的雨珠,落在地上将浮土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加快脚步,想快速通过这片高地,迎面一道耀眼的闪电和一声响雷,大雨随即滂沱而下。我惊恐地放下担子,想尽快找到一个躲雨的地方。环顾四周,都是土黄色的平坦的高地,零零落落散布着几棵被狂风暴雨打得弯腰驼背的小松树,完全起不到遮风挡雨的作用。又是一声炸雷,像是就朝着我头顶劈来,情急之下,我跳进不远处一道干涸的土沟里,一道闪电仿佛追着我的脚步直刺刺地落在前方土堤上,随即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碾子,轰隆隆地从蜷缩在水沟里我的头顶碾压过去。我常年起早贪黑在野外放牛,经常遇上雷雨天气,但是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恐怖的场面。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大雨惊雷及闪电完全控制。云天外,仿佛有一个巨人,挥动着银鞭,左一下右一下,抽打着我身边的黄土高地。一声接一声的响雷震得我身下的大地微微颤动,大雨先是如弹珠一样打得黄土噗噗作响,接着像是银河决口倾盆当头浇下。我有些后悔不该为了欣赏黄土高地上的风光耽搁了时间,要不然现在已经和同学们一样回到学校。事到如今,我想后悔也没用了,索性从土沟里站起来,心想反正已经躲无所躲,就跟老天犟一回吧,任那闪电在身边忽左忽右地狂扯,任那雷声把耳膜震得生疼,任那大雨倾注在我的头上身上,我挺直腰杆昂着头,一遍遍抹去脸上的雨水,打量着被狂风暴雨充塞的天空和大地,直等到风歇雨止,南边的天空重新露出一角蓝天。

六、对着芙蓉花顾影自怜

我上学的时候,赶上了教育革命,除了课本及教学模式有重大的变化以外,影响最大的是学制缩短了。小学五年,初中和高中各两年,同以前或者后来的初级教育比起来,我算是整整少了三年接受教育的时间。高中两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真是有些稀里糊涂地上学,不明不白地就毕业了的感觉。离开学校回到生产队里出工劳动,生产队长见还不到十七岁的我瘦得跟猴子似的,不像干得了诸如牵牛扛犁耕田耘地这类活计的人,于是安排我和他的儿子一起看护地里的玉米红薯田滕豆,防止社员顺手牵羊薅社会主义的羊毛。于是我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扛个钉耙当上了巡山大王。我和生产队长儿子各负责一片田地,跟巡逻兵一样在田地间游走。累了就在山顶找一块干爽的地方坐下,稍事歇息。转眼就到了秋风起黄叶飞的季节,一天坐在山顶,拿出随身带的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诗集,读到黄庭坚的《寄黄几复》中“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及“想得读书已白头,隔溪猿哭瘴溪藤”的句子,心里突然涌起对学校生活的深切恋念。仿佛在离开学校三个多月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再读书的机会了,就像丢失了一件自己十分珍爱的东西或者与心仪的姑娘永别那样,心中瞬间变得空茫起来。望着山脚下那条自己熟悉的通往母校高中的机耕道,竟不自觉地走下山坡,顺着昔日上学的道路直奔学校而去。学校土操场上,有一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男生抱着篮球在学三步上篮,女生聚在一起,忸怩地看着那群野小子在各显其能,这场面是如此的熟悉,又是那样陌生。熟悉是因为几个月前自己也是在这儿龙腾虎跃,每当投球入篮时,都不忘偷瞟一眼自己心议的那个一笑有两酒窝的女同学。陌生的是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在这儿上体育课了。离开操场,走到我原先上学的教室外,凑近窗边,贪婪地看着正在凝神听讲的学生。人们都说失去了的才是最宝贵的,其实过去了的同样让人心中有说不出的留恋。我上学时的班主任李老师路过教室,撞上正在探头探脑的我,问我怎么来学校了。我像是做什么坏事被人撞破一样红了脸,撤了个慌说来镇上赶集顺道来学校看看。李老师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吃中饭,我也就像在上学时一样,没有客气地答应了。李老师教语文,也是我上学时的班主任,由于我语文成绩相对较好,一直得到老师的额外的关心。吃饭时老师问了我毕业后的境况,若有所思地对她的爱人,当时兼任公社教育领导小组成员的蒋老师说,你帮文国找个学校,让他去当民办教师,有继续学习的机会。我心里很感谢李老师的好意,但我知道像我这样没有什么特别关系的农民儿子,去做民办老师的机会几近于零。从李老师家吃过饭后,穿过空旷的操场,走上了过去放学回家的路。小路贴着引水灌溉的渠道,一边是土坎,一边是鳞次栉比的梯田。深秋初冬,山野田地已开始露出荒凉样子,稻田里只剩晚稻收割后被水浸泡得发灰发白的稻茬,整齐地列在泥浆中,像一个个无望的灵魂空对着灰白的云空。渠道拐弯处的土坎上,沿着渠道,有三五簇花儿在寒风中摇曳。这个季节还有花儿在开放,让我颇感意外。看那花儿,挺直的枝杆,互生的卵形叶子,托出淡红色的花朵。我凑上前细看,认出是芙蓉花。它们或者三五枝或者独自散落在渠道斜坡上,像是野生的,但我又怀疑是哪位村民在临近水渠的自留地边栽种的,种了却又没有好好打理,任它在野地里艰难成长。好再花儿没有在乎生长环境,在百花凋零连天衰草的秋深时节,默默地舒张开它的枝叶与花瓣。我想起白居易的诗:“莫怕秋无伴愁物,水莲花尽木莲开”,诗句中的木莲在我生长的南方就叫芙蓉,心想这芙蓉还真是引人平生愁绪,与我当下的处境与心情很契合。我想我纵然接受了近十来的教育,到头来还不是要接受农村严酷生存环境的现实。农村长大的人就像芙蓉花,虽然与牡丹芍药一样都是花,却开在不为人所赏识的季节里。农民苦,学了点文化有了点知识的农村青年心里更苦。也许我这一辈子只能像芙蓉花一样,寂寞而又无奈地在山坳里水渠边度过一生。由人及花,又由花及人,我不由得对傲立在空寂山谷中的芙蓉花产生莫名的欢喜,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从早上开始,因恋念学校生活而产生的懊悔与失落的情绪仿佛被凌厉的秋风一扫而空,漠漠秋云笼罩下的山谷也仿佛变得亮堂起来。

【作者简介】方文国,现供职于泰国华侨崇圣大学,任助理校长。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泰王国大使馆侨务参赞。泰国泰中文化人联合会名誉主席,泰国兰塔纳功欣皇家理工大学泰中科技学院顾问。著有散文集《落花如雨的国度》、《彩虹大地》;纪实作品《泰国封城日记》,《中国红牛之父--严彬之泰国传奇》、《富豪是怎样炼成的--泰国TOA集团陈运楼董事长创业记》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北京青年报》、美国《侨报》、泰国《世界日报》、印尼《国际日报》、《泰华文学》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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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亿聪起名乡土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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