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芷提着食盒,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这是她被调到清晖院的第三天,也是她第三次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手搭上来。
白芷提着食盒,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这是她被调到清晖院的第三天,也是她第三次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手搭上来。
清晖院,整个沈府最偏僻、最冷清的院子。这里住着沈家唯一的嫡子,沈清弦,一个传说中体弱多病、脾气古怪、不见天日的病秧子。
【前头伺候的姐姐说,公子一天都说不了三个字,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端出来是常事,而且……】白芷咽了口唾沫,【而且他那个书房闹鬼。】
“白芷姐姐,你可慢着点。”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同房的小丫鬟晚香,她端着一盆刚换下的水,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福管家说了,公子不喜欢人多,以后这清晖院的活儿,可就你一个人包了。”
【一个人?偌大个院子,就我一个活人伺候一个半死不活的主子?这是人干的活吗?】
白芷脸上却挂着温顺的笑:“知道了,多谢妹妹提醒。”
晚香撇撇嘴,扭着腰走了。她巴不得离这晦气地方远点。谁不知道,清晖院的书房,就是一年前老太爷最宠爱的苏合姨娘上吊的地方。听说死状极惨,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怨气冲天。自那以后,书房夜夜都有怪声,有时是女人的哭泣,有时是幽幽的古琴声。
白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她绕过影壁,走向主屋。屋门紧闭,连光都透不出几分。
她轻轻叩门:“公子,用午膳了。”
里面毫无声息。
白...芷...姐...姐...
一阵阴风吹过,白芷猛地一抖,差点把食盒扔了。【幻觉,一定是幻觉。】她定了定神,再次叩门,声音大了些:“公子?”
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微弱、沙哑,仿佛久未开口说话的声音:“……进来。”
白芷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陈旧书卷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挡住了所有阳光。她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一个瘦削的青衣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的头发未束,如墨般披散在肩上,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公子,饭菜放这儿了。”白芷将食盒里的四菜一汤一一摆在桌上。清蒸鲈鱼,笋尖烧肉,碧玉豆腐,还有一碗清炒的时蔬。都是她小厨房里精心做的,特意做得清淡,但香气却勾人。
沈清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芷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打量。这位公子虽然病弱,但侧影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是个顶好看的男人。可惜了,被病气磨得没了生气。
【这都第三天了,他到底吃不吃啊?再不吃,神仙也熬不住。】白zhishe心里嘀咕,【福管家说,只要伺候好公子,月钱翻倍。为了银子,我忍!】
等了半晌,沈清弦依旧一动不动。白芷忍不住开口:“公子,这鲈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最是鲜美。您尝尝?”
沈清弦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白芷又道:“还有这道碧玉豆腐,是我用菠菜汁和蛋清做的,入口即化,最是养胃。”
空气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她有些尴尬,正准备告退,却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很吵。”
白芷一噎。【好家伙,我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她立刻噤声,垂手立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给自己加个什么菜来弥补受伤的心灵。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弦终于放下了书卷,慢慢地转过身来。
白芷这才看清他的正脸。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幽黑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麻烦的东西。
“我不饿。”他说。
“公子,人是铁饭是钢。”白芷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完了完了,职业生涯要结束了。】
谁知,沈清弦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白芷屏住了呼吸。
他吃了!他竟然吃了!
沈清弦吃得极慢,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味不得不咽下的苦药。但他确实把那块豆腐吃了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白芷的心情,就像看着自己养的挑食的猫终于肯吃饭了一样,充满了诡异的成就感。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沈清弦每道菜都动了筷子,虽然吃得不多,但比起之前原封不动,已是天大的进步。
白芷收拾碗筷时,心情都轻快了几分。她一边收拾,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公子,您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解闷啊?”
沈清弦重新拿起了书卷,淡淡道:“医书。”
“哦……”白芷应着,心里却在想,【天天看医书,怪不得病总好不了,心情都看郁结了。】
她收拾好食盒,正要退出去,沈清弦忽然开口:“晚上……不必过来了。”
白芷一愣:“那晚膳……”
“我不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还有,入夜之后,不要靠近书房。”
白芷心头一跳。来了,传说中的闹鬼书房。
“是,奴婢记下了。”她恭敬地应下,退出了房间。
回到下人房,晚香正和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嚼舌根。看见白芷,她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怎么样,公子今天赏脸用膳了吗?”
“用了些。”白芷不想多说。
“切,用了些是多少?”晚香翻了个白眼,“别是就动了一筷子,你也好意思说。我可告诉你,别看现在把你捧得高,等公子哪天不耐烦了,有你好果子吃。尤其是那书房,你可千万别好奇心重,上一个好奇的,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白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上一个?”
“就是伺候公子的前一个丫鬟,叫绿萼的。”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丫鬟压低声音说,“她不信邪,非说要去看看书房里到底有什么。结果第二天一早,人就疯了,见人就喊‘别弹了,别弹了’,没几天就投井死了。”
嘶——!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白芷只觉得后背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弹琴?苏合姨娘生前最善鼓琴。难不成,真是她在作祟?】
这天晚上,白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可她脑子里,全是关于那个书房的传说。
【不行,我得去看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白(芷)的胆子一向很大,而且她信奉一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又没害过苏合姨娘,怕什么?再说了,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嘛。
她悄悄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像只狸猫一样溜出了下人房。
整个沈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响梆子的声音。清晖院里静得可怕,白芷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她绕过主屋,来到了院子另一侧的书房前。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但奇怪的是,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锁。
【既然闹鬼,锁起来也正常。】她凑到窗边,想透过窗缝往里看,但窗户糊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若有若无的琴声,忽然从书房里传了出来。
铮——
那声音不成曲调,像是有人胡乱拨了一下琴弦,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阴森。
白芷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来。她捂住嘴巴,蹲下身子,躲在窗下的阴影里。
【真的有琴声!绿萼不是疯了,她说的是真的!】
琴声只响了一下,便又归于沉寂。白芷等了很久,再没听到任何声音。她壮着胆子站起来,再次凑到窗边。这一次,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香烛纸钱的味道,也不是女子闺房的脂粉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墨香,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清苦气味。
白芷的鼻子很灵,这是她当厨娘练出来的本事。她可以肯定,这味道绝不是一个“鬼”能弄出来的。
她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浓厚的好奇所取代。
这书房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天,白芷照常去送午膳。沈清弦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白,芷总觉得,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多了一丝探究。
【他不会是发现我昨晚去偷窥了吧?】白芷心里打着鼓,面上却笑得更甜了,“公子,今天我做了蟹粉狮子头,您尝尝?”
沈清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到饭菜上。他拿起筷子,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昨晚……睡得好吗?”他忽然问。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差点把手里的汤碗打了。她强作镇定地笑道:“托公子的福,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是吗?”沈清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就好。”
他没再多问,但白芷却觉得如芒在背。
接下来的几天,白芷白天尽心尽力地伺候沈清弦,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好吃的。沈清弦的话依然很少,但饭量却肉眼可见地增加了,脸色也似乎红润了那么一丁点。他们的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下来,她在一旁轻声说着府里的趣闻,或是今日菜色的做法,他则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应上一声。
这让白芷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不是在伺候一个古怪的病公子,而是在喂养一只孤僻但漂亮的猫。
但到了晚上,那该死的琴声,总会准时或不准时地响起。白芷去偷听了好几次,发现那琴声毫无规律,有时是一声,有时是几声,但都不成调。而且,每次她去,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墨香和植物清苦味的气息。
她越来越肯定,书房里有活人。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这天,她给沈清弦送去一碗新熬的杏仁露当点心。沈清弦靠在榻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公子,这杏仁露润肺止咳,对您的身子有好处。”白芷将碗递过去。
沈清弦接过,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忽然问:“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以前信,后来饿肚子的时候就不信了。要是有鬼,也得先填饱肚子才能去害人吧?”
沈清弦的嘴角,破天荒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这是白芷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转瞬即逝,却像冰雪初融,让她看呆了。
“你倒是想得通透。”他说。
“不想通透不行啊,不然早就愁死了。”白芷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就像公子的病,老是闷在屋里可不行,得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俗话说,人晒晒,鬼晒败嘛。”
【我这是在疯狂试探。】
沈清弦喝了一口杏仁露,眼神晦暗不明:“我的病,见不得光。”
白芷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那书房里的‘鬼’呢?它也见不得光吗?”
话音刚落,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清弦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里面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你去了书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让白芷呼吸一窒。
【完了,玩脱了。】
白芷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她咬着牙,强撑着站直了身体,脑子飞速运转。现在承认,肯定没好果子吃。不如……
“奴婢不敢!”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奴婢只是听府里的人胡说,心里害怕,才多嘴问一句。公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用眼角去瞥沈清弦的反应。
沈清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影后附体,一定要撑住!】白芷哭得更伤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起来吧。府里的闲话,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白芷抽噎着站起来,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以后,管好你的好奇心。”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好奇心,会害死猫。”
白芷低着头,连连称是。
经过这次敲打,白芷安分了两天。但她心里那根名为“好奇”的弦,已经被彻底拨动了。她开始更加细心地观察清晖院里的一切。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疑点。
沈清弦的书桌上,总是放着一叠厚厚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但那些字,白芷一个也看不懂。不是她不识字,而是那些字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字,更像是一种……符号,或者说密码。而且,每天她去收拾的时候,前一天的纸都会不见,换上新的一沓。
【一个病人,天天在研究这些鬼画符,图什么?】
另一个疑点是沈清...弦的手。他的指尖,特别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这不是握笔能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拨弄琴弦留下的。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白芷的脑海。
【弹琴的……难道是……】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为了验证猜想,她决定铤而走险。
这天午后,她趁着沈清弦午睡的当口,偷偷溜进了他的卧房。这是她第一次进来,房间里很整洁,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她的目标很明确——他的手。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沈清弦睡得很沉,呼吸清浅。他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边。白芷凑过去,借着微光,仔细地看他的指尖。
没错,就是琴茧。虽然不厚,但绝对存在。
【一个病弱到连吃饭都没力气的公子,会有闲情逸致弹琴?还弹得那么……难听?】
白芷心里疑云更重了。她正准备退出去,目光无意中扫过他床头的矮几。矮几上放着几本医书,最上面一本的页脚,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小像,画上是一个巧笑嫣然的美貌女子。女子眉眼弯弯,顾盼生辉,正是那位传说中的苏合姨娘。
【他藏着苏合姨娘的小像?他们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清弦忽然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阿……合……”
白芷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小像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卧房。
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沈清弦和苏合姨娘!
一个是他父亲的宠妾,一个是儿子。这关系……太禁忌了。难道苏合姨娘的死,和他有关?
白芷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当晚,她再次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沈清弦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和苏合姨娘娇艳的容颜交替出现。还有那断断续续的琴声,那诡异的符号……
她猛地坐了起来。【不行,我不能再猜下去了,我要去弄个明白!】
这一次,她没有去书房,而是去了福管家的住处。
福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掌管着府内大小事务,深得老太爷信任。白芷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提着一小坛自己酿的桂花酒,敲开了福管家的门。
“白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福管家有些意外。
“福管家,”白芷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这是我自家酿的酒,不成敬意。就是……就是有点事想请教您。”
福管家让她进了屋,白芷把酒放下,开门见山地问:“福管家,我们公子……和以前的苏合姨娘,关系是不是很好啊?”
福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胡说什么!主子的事,也是你一个丫鬟能打听的?”
“我不是打听,我……”白芷急了,把今天看到小像和听到梦话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我就是担心公子,他心里是不是有什么结啊?这样病怎么能好呢?”
福管家听完,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担忧的小丫鬟,眼神复杂。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你这丫头……罢了,告诉你也无妨,省得你胡思乱想。”
原来,沈清弦和苏合并非外人想的那种龌龊关系。苏合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家道中落才被卖入沈府。她心地善良,看不惯后宅的勾心斗角,反而和同样不喜交际的沈清弦成了忘年交。她教他弹琴,陪他读书,对他而言,亦师亦友,更像是亲人。
“那苏合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白芷追问。
福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哀痛:“都说是上吊自尽。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唉,她那个人,性子烈,许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时想不开吧。”
“公子不信,是吗?”
福管家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公子一直觉得,苏合姨娘的死有蹊跷。可老太爷不许他查,把他关在清晖院,不许他出门。公子本就体弱,这么一折腾,身子就更垮了。这一年来,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就抱着那些书和琴,跟魔怔了似的。”
白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原来,那不是装神弄鬼,而是一个少年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在怀念故人,在追寻真相。
那难听的琴声,是他想记起她教给他的曲子。那诡异的符号,是他想从她留下的琴谱里找出线索。
而那个看起来冷漠孤僻的公子,内心深处,原来藏着这么沉重的伤痛。
告别了福管家,白芷走在回房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她第一次觉得,清晖院的夜,不是阴森,而是孤独。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要再去一次书房。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想去看看,自己能为那个孤独的少年做些什么。
子时,万籁俱寂。
白芷悄悄来到书房外。那把黄铜锁依旧挂在门上,但她这次留了心眼,发现门轴处有细微的划痕,锁孔也有被拨弄过的痕迹。这说明,这把锁经常被打开。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这是她小时候跟一个锁匠学的三脚猫功夫,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希望还没手生。】
她将铁丝伸进锁孔,屏住呼吸,凭着感觉轻轻拨弄。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白芷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书房里一片漆黑,那股熟悉的墨香和植物清苦味更加浓郁。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前进。
书房很大,一排排的书架直抵屋顶,像沉默的巨人。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而在书案的另一侧,静静地立着一架古琴。
琴边,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月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孤寂的轮廓。正是沈清弦。
他没有生病,没有虚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地搭在琴弦上。
白芷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沈清弦就开口了。
“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白芷的身体僵住了。她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也不再躲藏,从书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公子……你……”
沈清弦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病气和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近乎锐利的俊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我的好奇心,比猫还重,所以没死成。”白芷深吸一口气,反而镇定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
沈清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他没有追究她是如何进来的,只是淡淡地说:“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公子你没病。”白芷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你一直在查苏合姨娘的死因。”
“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那……书房里的鬼,也是你装的?”
“嗯。”沈清弦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了一盏油灯。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和阴冷,“只有这样,才能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白芷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身影不再单薄,反而有种挺拔如竹的气势。这才是沈家嫡子该有的样子。
“你在找什么?”白芷问。
沈清弦从书案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琴谱。“阿合……苏合姨娘曾对我说,她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藏在了一首曲子里。她死后,这本她最常用的琴谱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才在书房的夹层里找到。”
他将琴谱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但这并非寻常的减字谱,而是一种密文。我研究了一年,也只破解了寥寥数语。”
白芷凑过去看,那些符号果然奇特,像字又像画。她一个也看不懂。
“那你弹琴……”
“我在试。”沈清弦的眼中闪过一丝挫败,“我试着弹出她教我的曲子,想从音律中找到规律。但我……记不清完整的曲调了。”
所以,才有了那断断续续、不成调的“鬼魅琴音”。
白芷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隐藏的执着与悲伤,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我帮你。”她说。
沈清弦诧异地看向她。
“我虽然不懂密文,但我记性好,鼻子也灵。”白芷一本正经地说,“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而且,我做的饭好吃,能保证你查案的时候不会饿肚子。”
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甚至有些好笑的理由。但沈清弦听着,那双一直如古井般沉寂的眸子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丫鬟,她明明害怕,却还是敢闯进这“鬼屋”;她明明可以安分守己地领月钱,却愿意卷入这危险的漩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生机和暖意,是他这一年来从未见过的光。
“为什么?”他问。
白芷被问住了,她挠了挠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因为公子你不是坏人。也因为……我觉得苏合姨娘那么好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更因为,她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在这黑暗里挣扎。
沈清弦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微微颔首。
“好。”
从那天起,清晖院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白天,白芷依旧是那个勤勤恳恳、厨艺精湛的小丫鬟,沈清弦依旧是那个足不出户、手不释卷的病公子。
而到了晚上,书房的灯火会彻夜通明。两个人,一个伏案研究琴谱,一个在一旁给他磨墨、添茶,偶尔会就某个符号的形状,发表一些天马行空的看法。
“公子,你看这个符号,像不像一个倒过来的‘福’字?”
“……哪里像?”
“你看嘛,这里一横,这里一竖……哦,好像是我看错了。公子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沈清弦常常会被她跳脱的思绪打断,起初有些不耐,但渐渐地,竟也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这间充满了悲伤回忆的书房,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甚至会跟她讨论案情。
“苏合姨娘出事那天,父亲正在和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议事,府里人多眼杂,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那有没有可能是外人做的?”
“不可能。府里戒备森严,而且凶手对府内非常熟悉,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现场伪装成自尽。”沈清弦的眼神冷了下来,“凶手,就在府里。”
白芷听得心惊胆战,手里的糕点都觉得不香了。
他们的调查,陷入了瓶颈。那本琴谱密文,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白芷照例陪着沈清弦在书房研究琴谱。一道闪电划过,将窗外照得雪亮。沈清弦正对着琴谱凝神思索,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我一直想错了方向!”
“怎么了公子?”
“这不是琴谱!”沈清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指着那些符号,“这不是用来弹的,这是……药方!”
“药方?”白芷凑过去,满脸不解。
“你看,”沈清弦指着其中几个被他破解的字,“‘半夏’、‘远志’……这都是药材名!苏合的父亲是前朝的御医,她自幼耳濡目染,也精通医理。这不是琴谱,这是一张用密文写成的药方!”
白芷也激动起来:“那这个药方是治什么病的?”
“我不知道。”沈清弦眉头紧锁,“很多药材的密文我还没解开。但是……我闻到过一种味道。”
他看向白芷:“就是你第一次进书房时,闻到的那股植物燃烧后的清苦气味。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但你后来也闻到了。”
白芷用力点头:“对!我闻到过好几次!”
“那种味道,叫‘断续膏’。”沈清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是一种南疆的奇药,本身无毒,但如果和另一种叫做‘合欢草’的香料混合,长期闻着,就会慢性中毒,令人心脉衰竭,最后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看起来就像是寿终正寝。”
白芷的血一下子凉了。
“老太爷……我父亲他……”沈清弦的声音在颤抖,“他去世前,就一直精神不济,所有大夫都说是思念成疾,郁结于心。可他的卧房里,常年都点着他最喜欢的合欢香!”
真相,在这一刻,呼之欲出。
苏合姨娘不是自杀,她是被人谋杀的!因为她发现了有人在用这种阴毒的方式,慢性谋害老太爷!而她留下的,也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一张解药的药方!
凶手杀了她,拿走了药方,却没想到她留了一手,将真正的药方用密文藏在了这本琴谱里。
“是谁?”白芷的声音也抖了,“是谁要害老太爷?”
沈清弦的目光,穿过窗外的雨幕,望向了府里某个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能在我父亲身边常年安插熏香,又能在他死后,执掌家中大权的人……只有一个。”
白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正是福管家的住处。
福管家。那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甚至还为苏合姨娘的死而哀痛的老人。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白芷无法理解。
“我父亲在世时,曾想将家产交由我打理。但我无心生意,他便有意将大权交给旁支的二叔。”沈清弦缓缓道,“福管家,是二叔的奶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如果老太爷死了,沈清弦这个病秧子又不成器,那么沈家的大权,自然就落到了二爷手里。而作为头号功臣的福管家,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我们没有证据。”白芷很快冷静下来,“就算破解了药方,也只能证明老太爷是中毒而死,不能证明是他下的手。”
“证据,就在他的房间里。”沈清弦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断续膏的制作需要一种特殊的引子,这种引子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气味,寻常人闻不到。但你……”他看向白芷,“你的鼻子,或许能闻到。”
白芷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最关键的“证据”。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计划。他们要在福管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潜入他的房间,找到制作断续膏的引子。
“我怕。”白芷老实地说。
“别怕。”沈清-弦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凉,但却异常坚定有力。“有我。”
白芷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映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点了点头,重重地。
“好。”
行动定在三天后。那天是府里账房核算总账的日子,福管家会一整天都待在账房。
这三天里,沈清弦和白芷几乎是不眠不休,将那张药方密文彻底破解了出来。他们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行动的时刻终于到来。
白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在沈清弦的掩护下,悄悄地潜入了福管家的院子。
福管家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白芷按照沈清弦的指示,直接摸进了他的卧房。
房间里很暗,白芷不敢点灯,只能凭着嗅觉,像一只小狗一样,在房间里到处闻。
【快点,快点……】她心里默念着。
床底下,衣柜里,书架上……她找遍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闻到那股特殊的味道。
难道是公子猜错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一个香炉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青铜香炉,里面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白芷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扒开香灰。
一股极淡的、清苦中带着一丝腥甜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就是这个味道!
她心中一喜,正准备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福管家!他提前回来了!
白芷吓得魂都快飞了,想躲起来,却发现房间里根本无处可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福管家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香炉边的白芷,和他手中那撮沾着香灰的手指。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福管家的脸色,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片狰狞的阴狠。
“你……在找什么?”他一步步地逼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白芷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我路过,进来看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说出最蹩脚的谎言。
“看看?”福管家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现,“看来,你都知道了。那个病秧子,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不再伪装,露出了凶恶的真面目。“也好,本来还想让你多活几天。既然你自寻死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下去陪苏合那个贱人吧!”
说着,他猛地扑了过来,一双干枯的手,像鹰爪一样抓向白芷的脖子。
“啊——!”白芷尖叫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巨响,预想中的窒息感没有传来。
白芷睁开眼,只见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是沈清弦。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木棍,刚才那一下,正正地打在了福管家的手臂上。
“公子!”白芷又惊又喜。
“你没事吧?”沈清弦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沉稳。
“没事!”
福管家抱着受伤的手臂,恶狠狠地盯着沈清弦:“你……你不是病了吗?”
“让你失望了,福伯。”沈清弦扔掉木棍,眼神冷冽,“你的戏,演完了。”
“哼,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福管家面目狰狞地大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起,院子外立刻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是二爷的人。
很快,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就冲了进来,将小小的卧房围得水泄不通。
“抓住他们!死活不论!”福管家下令。
白芷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下插翅难飞了。
沈清弦却依旧镇定,他将白芷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福伯,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忽然开口。
“难道不是吗?”福管家得意地大笑。
“你再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福管家一愣,侧耳倾听。只听见院子外,传来了比刚才更密集、更整齐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
下一秒,一个洪亮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
**“京畿卫奉命捉拿要犯,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福管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些家丁也慌了神,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房门被“쾅”地一声踹开,一队身穿铠甲、手持长刀的官兵涌了进来,瞬间就控制了局面。为首的将领大步走到沈清弦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沈清弦扶起他,淡淡道:“不迟,刚刚好。”
福管家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眼中的病秧子,竟然能调动京畿卫。
原来,沈清弦所谓的“无心生意”,所谓的“体弱多病”,都是伪装。他暗中,早已培养了自己的势力,甚至和京中的贵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将敌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而白芷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让他冰封的心,重新感受到温暖的意外。
尘埃落定。
福管家和二爷的阴谋被彻底揭穿,等待他们的是国法的严惩。沈家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但也在沈清弦的掌控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清晖院的“鬼”,也终于消失了。
书房被重新打扫干净,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照进来,洒在书案上,洒在那架古琴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而安详。
沈清弦正式接管了沈家。他不再是那个病弱的公子,而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沈家家主。他很忙,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回到清晖院,和白芷一起用膳。
这天,白芷又做了一桌子好菜。她看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她做的蟹粉狮子头的沈清弦,恍如隔世。
“公子,以后不叫清晖院了好不好?听着冷清。”她提议道。
“嗯,”沈清弦点点头,“你想叫什么?”
“叫……暖风苑?”
“不好。”
“那叫……美食居?”
“……”沈清弦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白芷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
他看着她的笑脸,灯光下,她的眼睛像落满了星星,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芷。”他忽然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嗯?”
“你愿不愿意……以后都只做饭给我一个人吃?”
白芷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白芷想也没想就抢着回答,生怕他反悔似的。
沈清弦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那以后,别叫我公子了。”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叫夫君。”
白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我只是个丫鬟……”
“你不是。”沈清弦打断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我沈清弦,此生认定的妻。”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深情,让白//芷彻底沦陷了。
【原来,甜宠文的结局是真实存在的。】她晕乎乎地想。
后来,沈府的下人都知道,新上任的家主,冷面无情,手腕强硬,却唯独对一个叫白芷的小丫鬟,宠上了天。他为她遣散了后院,明媒正娶,以妻礼相待。
他们说,那个小丫鬟是走了天大的运。
只有白芷自己知道,她不是运气好。她只是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候,用自己的善良和勇敢,敲开了一颗被冰封许久的心。而那颗心,回馈给了她一整个春天。
很多年以后,白芷还会问沈清弦,如果当初她没有去闯那个闹鬼的书房,他们会怎么样。
沈清弦会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也会想尽办法,让你端着食盒,闯进我的世界里来。”
因为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来源:小南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