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立即买票来北京,但最近疫情严重,他们进北京要隔离十四天。
收到顾云亭自杀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三年了。
是他妈妈打视频电话告诉我的。
恋爱的时候,我曾加过他妈妈的微信,但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分手后,我也忘记删她了。
「深深,你能不能帮我去医院看看他?」顾妈妈抹着眼泪恳求我。
1
他们接到顾云亭自杀的消息,立即买票来北京,但最近疫情严重,他们进北京要隔离十四天。
顾云亭现在身边不能没有人,他们想到了我。
我在北京,不需要隔离,能直接去看顾云亭。
「阿姨,我工作很忙,走不开,实在不好意思,帮不了您的忙。不然,你再联系他别的朋友试试?他不是谈恋爱了吗?您怎么不联系他现在的女朋友?」
「他们早就分手了!」顾妈妈哀求道,「深深,我也知道,你们俩分了手,再让你去照顾他不合适。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要不然不会麻烦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就帮帮阿姨,就十四天,我们今天已经去北京了,隔离一结束,我们就不麻烦你了。求求你了,你帮帮阿姨吧,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啊?」
顾妈妈说着说着,竟然在视频里给我跪下了。
对着屏幕,她在那头给我磕起头来。
看到一个跟我妈同龄的长辈给我磕头,我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如果我要是也出了事,我妈会不会也跟她一样,走投无路,四处求人?
推己及人,我还是心一软,答应了下来。
我早就知道顾云亭的心理很脆弱,以前他也自残过,但我没想到能闹到自杀的程度。
分开的这三年,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爱他了,但他却是我最刻骨铭心的初恋。
从高中开学第一天见到他,我就被他惊艳到了。
那时候的他高高的个子,穿着简单的白T,穿着打扮跟普通的男生没啥两样。
但他在人群里,就是有种鹤立鸡群的气质,能让人一眼就从人群里把他认出来。
最让人惊艳的当然是他的脸,高鼻深目,五官立体,简直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
我像个花痴一样,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
他的头发厚而浓密,微微有点螺旋,在眼光的照耀下发出柔和的棕红色的光泽,不知道是不是染过。
「如果他是新生,跟我分到一个班里就好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心诚则灵,我们果然分到了一个班里。
虽然是同学,我却没有近水楼台的机会。
顾云亭实在是太受欢迎了,到哪里都有女生献殷勤。
我只能默默关注着他。
我们只同班了一年。
后来,他转去了艺术班,听说是想学表演,还报了艺术类的培训班。
艺术生不跟我们一起上课,他们有专门的艺术楼,渐渐的,我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没想到,有一天晚上,他会忽然找到我。
他告诉我,他心情不好,可是不知道跟谁说,看到我QQ在线,就尝试着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为什么心情不好?」我问他。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下个月就要艺考了。」
我这才意识到,顾云亭跟我不一样,他是要参加艺考的。
「你是打算考北京的学校吗?」我记得他当初就是去了北京的培训班。
「当然是奔着五大院去的,北电、中戏....」他说了几个表演专业学生梦想殿堂级学校。
我对这些学校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娱乐圈的很多明星是这些学校毕业的。
「那你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的。」
「竞争很激烈。这些学校,每年都有上万人报名,可是录取的人数却不到一百个。」
我听出了他极力压抑的焦虑,安慰他:「你这么优秀,肯定是被录取的那一百个。」
「我没有那么优秀。」他自嘲地笑道,「以前在咱们学校,我觉得自己好像挺了不起的。可到了现在的培训班才发现,自己泯然众人,有的是帅哥美女,我在这里一点不突出,非常压抑。」
我没想到许久不见的男神,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是来诉苦的。
「怎么办呢?」他像是在跟我诉苦,又像在喃喃自语,「压力太大了,紧张的时候连呼吸都困难。」
但我不了解他的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安慰他。
艺考成绩出来了,顾云亭果然考得不理想,想考的五大院校,一个都没过。
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从头再来呗。」
他打算复读一年,再考一次。
我在学业上的压力没有顾云亭那么大,他的遭遇反而更激励了我,成了鞭策我的动力。
那一年高考,我算是超常发挥了,考出了比前几次模拟考更好的成绩。
连平日里严肃刻板的班主任也破天荒地夸奖了我:「吕意深。是属弹簧的,给她施加的压力越大,她就能爆发出越大的潜力。」
同学们有考得好的,也有考得不好的,没人知道顾云亭的消息。
顾云亭是个十分要强的人,没转到艺术班之前,他的成绩就非常好,在班里能排前三。
他把艺考落榜视为人生耻辱,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失败落魄,因此没有跟任何同学联系,除了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成了唯一知道他的秘密,可以让他倾诉压力和心里话的「树洞。」
2
暑假里,我们见过一次面,为了不被别人撞见,我们约在了城西,我们高中学校在城东。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见面,在我看来,跟网友奔现差不多,又紧张又害羞。
顾云亭剪短了头发,短短的圆寸,越发衬出棱角分明的脸。
我见过一些男生,平日里看着挺帅的,旦剪了头发,颜值立即打了折扣,他是真正的好看。
顾云亭的好看跟别人不同,他的颜值经得起短发的无情考验。
走在大街上,我能感受到路人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顾云亭却不在意这些,他的表情始终很忧郁。
「我跟我爸闹翻了。」为了方便谈话,我们找了一家人少的饮品店。
刚找到座位坐下,他就跟我说了一个重磅消息,我才注意到,他还带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我买了晚上的车票,今晚就回北京。」
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选在城西见面,城西有火车站,从这里走很方便。
「为什么?」我问他。
「过去我成绩很好,如果不去学表演,考一个好的一本学校,问题不大。」
顾云亭回答,「从我打算学艺术的那天,我爸爸就不同意。我们一直因为这件事在争吵。后来我决心要报艺术培训班,他不肯给我钱。还是我妈偷偷给我的。」
「我爸爸认为做演员是不务正业,他想让我考一些务正业的工作,最好是考个好大学,以后考公务员,找一个铁饭碗,好给家里增光长脸。可我不想被他安排,我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过,我喜欢演戏。他就骂我胸无大志,看不起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本来我是憋着一口气的,想要考一个好学校来证明我自己,可是我艺考没过。」
顾云亭笑得很苦涩,「我爸快被我气死。他同事朋友家的孩子考得都不错,有几个以前成绩还不如我,这次高考成绩也不错,至少是个一本院校。可是我却什么都不是。我爸觉得是我妈害了我,天天在家里跟她吵。我受不了,就跟他顶嘴,他动手打了我,就这样闹翻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还能怎么办呢?」他咬牙切齿地说「回北京,继续接受培训。在考上之前,我都不会回家了。」
他拿出了破斧沉舟的决心,我却心惊肉跳的被他这种孤注一掷吓到了。
「其实..考不上...也没什么的。」我试图帮他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却生气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一定会考上的!」
我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生怕他再继续发火,连忙安抚道:「没错!以你的实力,绝对没问题。」
那天晚上,我去火车站送他。
熙熙讓讓的火车站,灯火通明,但顾云亭的背影佩强萧瑟,有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3
填报志愿时,我选了一所北京的211学校,虽然在高校云集的北京,这所学校不算第一梯队,但人家好歹是211,更重要的是在北京。
我报这里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我不好宣之于口:顾云亭在北京。
我顺利被学校录取,去了北京。
开学后,我曾联系过顾云亭。
他回消息很不及时,有时候会拖三四天才回我,有时候干脆不回。
我知道他在忙着备考,就不再打扰他了。
然而一个多月后,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顾云亭培训班的老师打来的。
「你是顾云亭的朋友吧?他现在心情不太好,你能过来陪陪他吗?」
我一愣,顾云亭心情不好,为什么他自己不跟我说,要让培训班的老师打给我呢?
能惊动他的老师,我意识到顾云亭的情况也许真的很严重了。
「请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就过去。在我到之前,请您先陪他一会儿。」
我顾不得还要上课,立刻跑去找顾云亭。
顾云亭在培训班附近租了房子,那个老师给我的就是顾云亭租房的地址。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见到顾云亭,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自从上次在火车站分别,算起来不过才三四个月不见面,他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发青,眼底下有两道黑色的黑眼圈,整个人显得很颓。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左手手臂被纱布包裹着。
陪着他的,是给我打电话的培训班老师。
「老师,顾云亭他怎么了?」
培训班老师给我大体说了一下情况,最近顾云亭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平时早就练过很多次的表演片段,他总是忘词卡壳。
老师们觉得不可思议,都排练了这么多次,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东西了,怎么还能卡呢?距离艺考都不到一百天了,照这样下去,能行吗?
老师就批评了他几句。
谁知道顾云亭就跟疯了一样,大喊大叫,还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折叠刀,对着自己的左臂就划了下去,当场就把同学们吓哭了。
老师们害怕真出事,几个男老师大着胆子上前,把刀子夺了下来。
他们把顾云亭送去医院处理了伤口,但顾云亭的状态始终不是很好,他们担心他会出事,可他们又不能一直照看他,就尝试联系他的朋友或者家人。
他在北京的朋友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就把我叫过来了,希望我能帮忙照看他一下。
交代完了这些,培训班的老师离开了。
看着那人急匆匆离开,就怕惹麻烦上身的态度。
我心中感慨:如果不是怕顾云亭真出事,会影响他们培训班的名声,他们根本不会关心他吧?
毕竟他们不是真正的师生关系,更确切来说,顾云亭不过是他们的客户,还是一个有潜在麻烦的客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顾云亭有些可怜。我知道他情绪失控是因为复读压力太大。
从上次见面时,我就能很明显得感受得到,他整个人的神经紧绷着,像是时刻准备冲刺的战士。
这样整天紧张兮兮的,精神不出问题才怪。
「云亭,你渴吗?」我看着他干燥起皮了的嘴唇,环顾他的出租屋,想找点水给他。
他租的是某个中介公司改造的房子,原本的户型是两室一厅,客厅也被他们隔断改造成了单间,变成了三室。
顾云亭就住在客厅的单间里,房间里的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橱,一张桌子,一张椅子。
床脚放着一把吉他,椅子上堆着一堆衣服,不知道是洗过的,还是没洗的。
桌子上放着好多喝空的瓶子,还有吃剩的外卖盒子,屋子里也弥漫着一股味道。
找了半天,我没找到尚未开封的水,只能拿起手机:「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超市可以送货上门,你吃饭了吗?我一起给你点个吃的吧?」
他低声咕浓了一句,我没有听清楚,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滚!」他情绪又激动起来了。
「谁他/妈/的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我是怕你出事。」我解释道。
「怕我出事?」他的眼神凶狠,像要吃「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出于一片好心,没想到他发起疯来,连我都骂上了,我气得一肚子委屈,恨不得一走了之。
「你到底走不走?」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猩红的眼睛瞪着我。
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后背紧紧贴在门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我这才刚上大学一个多月,就因为你逃课。我把你当成朋友,听说你出事才赶过来。从我们校区到你这里,将近五十公里,我换乘四次地铁,花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听你骂我的?我就不该来。」
他见我被他骂哭了,心情稍微平静了些,放缓了口气:「我不是针对你。」
「那你针对谁?」我抹着眼泪,不依不饶。
「我自己。」他像个溺水的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深深,我完了。明年的艺考我肯定考不上。」
「还没考,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你已经准备了一年了,这一年,不过是查缺补漏…」
「不,不是的。你不懂那种感觉。」他打断了我的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今天老师们又组织了一次模拟考,等我上台的时候,大脑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更可怕的是,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像这样。」
他举起他缠着绷带的左手,那只手果然像得了帕金森一样,颤抖个不停。
我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安抚他:「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云亭,你就是太紧张了。」
「我怎么能不紧张呢?我没有退路了!」他绝望地说。
「怎么可能没有退路呢?就算考不上心仪的学校,考一个稍微差一些,应该没问题吧?国内艺术类院校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考那几所呢?再说了,就算真的考不上,只要你想学表演,做演员,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做群演呢。」
「有很多明星,人家也没考上大学,也没经过正儿八经地训练,最后不还是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了?条条大道通罗马,怎么就没退路了?」
我知道顾云亭是一个非常要强,极度自律,又极其爱钻牛角尖的人,这样的人的确有着非常强的内核,很容易成功。
可长期生活在这种高压状态下的人,一旦他们达不到所制定的目标,就非常容易出问题,就像顾云亭这样。
「是吗?」他似乎被我说服了,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啊。」我柔声细语地哄他,「如果考不上理想的学校,你可以报一个稍微差一点的,毕业后一样可以演戏、当演员的。」
在我的耐心抚慰下,他的情绪渐渐缓和。
为了照顾他,我当天晚上没有回学校,在他家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买好早餐,又回到了他的出租屋里。
他因为受伤,请了一周的病假。
也许是我昨天的开导起了作用,他的情绪比前一天好了很多。但他不肯起床,哪怕是我都过来了,他给我开了门,依然赖在床上。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进过异性的房间,更没遇到这种尴尬的场面,脸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故作镇定地数落他:「你有时间焦虑自己考不上,就是没时间收拾房间。没想到你在人前光鲜亮丽的,住这么邋遢的地方。那你睡吧,我回去了。」
「你先等等!」他叫住了我,「我马上就起了。」
我借故去厨房溜达了一圈,顾云亭起床后去卫生间洗漱,我回到他的房间,帮窗户打开通风,又收拾起他乱糟糟的屋子来。
他回来看着我整理垃/圾,忽然目光真诚地看着我:「深深,我很庆幸那天晚上在QQ上主动找了你。」
我被他的这句话夸得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
他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去爬香山看红叶。
深秋的傍晚,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落日,枫叶如火,夕阳如血。
「深深,你真觉得我能考上吗?」他问我。
「今年高考,很多人都说数学题超纲了,特别难,甚至学校里有很多数学尖子,也考砸了,平时考140的,考了120;平常能考130的,考了115。数学是我的弱势科目,成绩忽高忽低,130分也考过,100分也考过,但这一次我却考了135分,是我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心态。」说起那场数学考试,我依然惊心动魄,「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试卷,就发现这些题目很古怪,跟平时做的都不一样。」
「当时我就告诉自己,稳住,不要慌,先把你会做的写上。只要保证会做的,全都做对了,拿到了分,就稳了。至于不会做的,不管怎么着急,怎么难受,我都不太可能在考场上解出来,那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这么想着,心态反而越来越好,思路也越来越清晰,简直有如神助,以前不会做的题,那天似乎也特别有思路。最后成绩出来,我只错了最后一道填空题,和最后一道解答题的最后两问,其他题目全都做对了。」
「你这个心态确实牛逼。」他由衷地感叹。
「对你来说也一样。你不能左右艺考老师的打分,但是你可以尽最大的努力来表现自己,能有几分力,就出几分力。只要保证你在考试时,发挥出了最大的水平就好能被录取当然更好;如果录取不了,那你也尽全力了,没什么遗憾了。」
「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本来是十分的水平,但因为你心态不行,只发挥出了五分或者六分。」
他听了我的话,久久沉默,感慨道:「你说的对。过去是我心态不行,本来准备充分,因为太紧张,反而影响了发挥。我只要保证发挥出我的最大水平就好。别的不用多想。」
「我能提一个要求吗?」我见他心情不错,趁机发问。
「什么?」
「如果你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的。哪怕帮不了你,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我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不要再拿刀子伤害自己了,可以吗?」
他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迎着他灼热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应道:「好。我向你保证。」
我满意地笑了,顺势拿出手机,点开录像:「你再说一遍,我要把你的承诺录下来。」
他从善如流地拿过我的手机,对着手机镜头,许下承诺:「我,顾云亭,答应吕意深,以后不会再随意伤害自己。」
「答应的承诺可不许再反悔。」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又发给他一份。
过了一会儿,他说:「真好。」
我不解:「什么真好?」
「有你真好。」他的声音充满感慨,「你太温暖了。深深,遇到你真好。」
他忽然抱住了我。
我没有防备,被他抱住,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顾云亭整个人变得开朗了许多。虽然还是会有负面情绪爆发的时候,每到这时候,我就充当了安慰他的角色。
我的安慰起到了镇定剂的作用,在我的安抚下,他就变得不再紧张失态。
大学比高中空闲了许多,我的时间很充裕,没课的时候,我就去顾云亭的出租屋。
他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但又嘴馋,我从网上找各种各样的食谱,学着给他做饭。
他妈妈来北京看他,见到他情绪好了很多,只叮嘱他别耽误了考试。
这一年,顾云亭的心态很稳,发挥得很好,考上了北京某所知名院校。
收到录取通知后,我跟顾云亭兴奋得好多天没睡好觉。
然后,他向我表白了。
我没想到顾云亭会这么快就向我表白。
4
我心里很清楚,他对我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依赖。
他在心理脆弱的时候,我的出现「拯救」了他。他把这种依恋,错当成了喜欢。
他喜欢我,是一种错觉,可我喜欢他是真的啊。
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想跟他有更多交集吗?虽然我没有奢求他能爱上我。
犹豫几秒,我还是接受了他。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我们两个人谈起了甜甜的恋爱。
大学前两年,我们的感情还算可以,就像普通情侣一样。
但他读大三,我读大四那年,我忽然意识到了他有些不对劲。
顾云亭对我越来越冷淡。
都是爱情消亡是从分享欲消失开始的,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顾云亭对我,真的没分享欲了。
以前,顾云亭是个超级爱分享的人:上了什么课;看到了哪个明星;参加谁的讲座;去哪里玩了;午饭吃的什么;看到好看的视频,有趣的段子等等,他统统会发给我。
我们之前有着说不完的话。
可后来,他跟我的聊天次数越来越少,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干巴巴的:吃了,睡了,在忙。
我给他分享的各种段子,有意思的视频,他很少回复我;也不再跟我分享他的近况。
我想要了解他的近况,得去看他的各种社交账号。
有一天,我在他的微博下,看到了一条奇怪的留言。
那天,顾云亭去吃了火锅。
他把吃火锅的照片发在了微博,有人给他留言问:「好吃吗?」
顾云亭回答:「味道还不错。只可惜你吃不了辣。」
那人回复了一个「呼」的表情包。
看两个人的对话,似乎关系不错,我顺势点开了那个女生的微博。
看微博上的照片,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猜测,应该是顾云亭的同学。
可是往下翻她的微博,我发现这姑娘发的微博,似乎都是在暗恋一个人:
「我只是出现得比较晚。」
「我喜欢的样子,他都有。」
「看了她的照片,忍不住吐槽:她何德何能呢?」
「偷偷许个愿:希望那个女人尽快跟他分手。」
「追我的男生很多,可我就是喜欢你啊,我能怎么办?」
我一条条微博翻下来,终于确定了这个女孩暗恋的人就是顾云亭。
在去年三月份,女孩发了一条庆祝生日的微博,配文:「我喜欢的男朋友视角。」
那条微博贴出了很多照片,有些是「男朋友视角」的人拍的,有些应该是其他人拍的。
其中一张里,照片的右上角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是我无比熟悉的,我的男朋友顾云亭。
而更让我五雷轰顶的是,顾云亭也给她回复了一个「调皮」的表情包。
两个人这算不算公开的打情骂俏?
看到那张照片,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一个普通人,以后毕业了,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而顾云亭如果进娱乐圈,想当演员、做明星,注定我们两个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渐行渐远。
分手只是时间问题。
可就这样让我跟他分手,我舍不得,我还爱着他。
如果说三年前,我对他的感情还始于颜值,停留在肤浅的表面。
经过三年的相处,这种爱意已经穿透表层,融入到更深的的情感。
就算现在他长得不好看,只是一个丑八怪,我也不会介意。
我不想就这样放弃这段感情,于是拿着那女生的截图去问他。
顾云亭不耐烦地回答我:「我跟她能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别这样疑神疑鬼的,她是我的学妹!」
又说:「我最近在准备一个剧组的面试,压力很大,你能不能别搞这些有的没的来影响我?」
我知道,哪怕是考上了自己心仪的院校,他也丝毫没有放松,毕竟竞争压力太大了,狼多肉少。
他话说到这一步了,再追究下去,反而显得我不懂事,我只能忍气吞声,没再说什么。
然而铆足了劲准备的面试,顾云亭还是没被选上。
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很糟糕,动不动就会跟我吵架,我只觉得,我们的关系更疏远了。
男女朋友的关系,也许早就名存实亡了。
5
毕业后,我找了一份新媒体的工作,月薪不算高,但公司的发展前景很好。
我租的房子比较偏僻,距最近的地铁站将近两公里,每天上下班也挺累的。
附近有个施工工地,很多店铺都因为施工关门了,买东西也很不方便。
但房租还算便宜,更重要的是,这里离顾云亭的学校不远,坐公交只有三站,步行大概半小时。
之前我学校在偏远地区,跟顾云亭见面非常不方便,每次都得坐好长时间的地铁。
我们恋情正甜蜜的时候,他曾抱怨过,距离太远,一周见一次,简直跟异地恋没什么分别。
如今我把房子租到了离他学校不远的地方只要他愿意,我们每天都能见面,但我们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过了。
我知道,我们的爱情已经不存在了,但我还是舍不得放手,想着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直到突然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让我从这种虚无的自欺欺人中清醒过来。
有一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出了地铁站回家。
一个男人突然叫住了我:「嗨,美女。我在地铁上就注意到你了。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没想到会被人搭,下意识地拒绝:「不好意思,不方便。」
原本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搭讪,没多想,也没放在心上。
几天后,我加班到快十点才下班。
地铁里的人寥寥无几,我回家的那条路上更是没什么人了,只有昏暗的路灯。
我也没觉得害怕,毕竟在帝都,还是相当有安全感的。
等我走了这段路的一半左右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美女,你有男朋友吗?能交个朋友吗?」
我回过头去,在昏暗的灯光下,赫然就是前几天找我搭讪的那个男人!
我瞬间毛骨悚然,比大半夜走夜路遇见鬼还要可怕。
我尖叫一声,拔腿狂奔!
如果说第一次遇见他,是意外邂逅;可今晚我加班到这么晚,意外避逅的概率能有多大?
还是说他是在有预谋地蹲守?那他暗地里观察了我多久?他是不是曾经跟踪我到出租房,已经知道我的住址了?
这附近在施工,几乎没什么人,如果他真的想对我图谋不轨,我连呼救都找不到人!
万幸的是,我跑出去一两百米,看到一个小卖店还开着,不顾三七二十一冲了进去。
男人没有跟进来,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外面。
店主是个大姨,我惊魂未定地把事情跟她说了。
「小姑娘一个人晚上走夜路是挺危险。」大姨关切地问我,「你有朋友吗?要不然让你的朋友过来接你。等他来了,我再关门。」
我立即给顾云亭打电话。
可是打了好几个,他都没接。
「云亭,我在外面遇到了危险,你能不能过来接我?」又把地址发给他。
等了十多分钟,他才给我回了电话:「刚才去洗澡了,怎么了?」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委屈、后怕等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我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落。
我把自己被陌生人跟踪的事跟他说了,让他过来接我。
让我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在听完我的遭遇后,没有表现出一点点担心,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要你一个联系方式吗?你给他不就行了。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你也太夸张了。」
「夸张?」我做梦也想不到他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我怎么夸张了?万一那个男人图谋不轨呢?」
「你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他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有些生气了,质问道:「让你过来接我,就这么困难吗?」
他的回答彻底伤了我的心,让我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也掐灭了。
「刚洗完澡,不想动,你要不然就打个车,或者报警」
从他学校骑共享单车过来,也许都花不了十五分钟,他却不愿意过来。
他拒绝我的原因很简单:他洗了澡,想安安稳稳在床上躺着,不想再起来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真的出了事,他会因此自责,并且伤心吗?
我想他不会的。
我又想,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情真意切地对我说,遇见我是他这一辈子的幸运。
那时候,他那样庆幸我能够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这才过了多久,他怎么就全变了?
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女朋友;不需要我了,我的生死就跟他无关。
其实这段感情,一直是我在主动,主动奉献,主动为他提供情绪价值。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付出,却从来没有向我付出过一丁点,从来都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切,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就真的到头了。
伤心到极点,我反而冷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调说:「你不用过来了。」
我找到通讯录,给合租的一个男室友打了语音,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他,问他能不能过来接我。
那个男生很快就穿着拖鞋过来了。
在关键时刻,我爱了三年的男人,还不如刚认识了三个月的男室友靠谱。
我这恋爱谈得,太失败了。
被跟踪后的第二天,我就跟公司请假,去找新房子。
这次找房子,我只有一个要求,要在人多的地方,哪怕是晚上加班回家,也能看到人、或者店铺。
那天晚上之后,我删除了顾云亭的所有联系方式,单方面跟他分手了。
其实说是分手,但我暗地里,还是对他有过一丝丝期待。
哪怕是分手,我也想跟他当面说清楚的。
但他一直没有再来找过我。
6
后来我又翻过他的微博,在不久之后,他跟那个学妹在一起了。
我对他彻底断了念想,没有再联系过他。
之后三年里,我跟普通的北漂一样,在北京努力工作着,也跳过一次槽。
短视频兴起,我的一个直系学长跟另外几个人合伙开了一家短视频创业公司,我被他挖过去,跟他们一起做短视频。
没想到过了三年,他妈妈联系我,竟然告诉我,他自杀了,还求我去医院照顾他!
我见他妈妈可怜,一心软,答应了。
到了医院,警察还没走,问了我几个问题,确认我是顾云亭的朋友,就把人交给我了。
顾云亭这一次自杀是割腕,我到了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
三年不见,他变化很大。
这种变化并不是五官上的,他的脸没变,但整个人却跟我认识的那个顾云亭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你会来?」他面无表情地问我,看样子他并不欢迎我。
「你妈给我打了电话。」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他嘲讽道。
我淡淡地回答:「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从前男友那里找优越感。」
本来是很普通的对话,谁知道他突然发怒「如果你只是为了羞辱我,看我笑话才来的!看够了,就给我滚!」
他发怒的样子,简直像要吃人。
「这里是医院,你嚷嚷什么?不知道需要安静吗?这么没素质吗?」
我怼他,「你以为我想来吗?如果不是你妈跪下来求我,我根本不愿意见你。我是可怜她。顾云亭,你也是二十好几,眼看奔三的成年人了,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承担责任?你妈年纪那么大了,你还让她整天担惊受怕,你还是不是人?」
「你说得对,我不是人!」他忽然狂扇起自己耳光来。
我被他癫狂的举动吓坏了,医生和护士见状也赶快来帮忙,拉住了他。
一个医生向我建议:「你最好挂个精神科给他看看,我看他情绪很不稳定。」
趁着还在医院,我赶快打听精神科怎么挂号,立即去挂号。
但当天已经到了快下班的时间,医生让我明天再来。
我送顾云亭回家,一路上,我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再像在医院里那样发狂。
顾云亭感受到了我的恐惧,不让我送他。
我怎么敢放心让他一个人走呢,先是自杀后又在医院里发狂,让他一个人回去,出了事怎么办?
我咬着牙,硬着头皮,送他回家。
他租住的房屋依然一团狼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我们在北京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也是因为受到刺激,用刀子把自己的手臂划伤了。
顾妈妈打电话给我,听说我已经把他接回家了,感激不尽,叮嘱我一定帮忙看着。
我把顾云亭在医院的表现说了,找顾妈妈打听他的情况。
顾妈妈抹着眼泪,把顾云亭这几年发生的事跟我说了。
原来,顾云亭刚毕业那会儿,签过一个经纪公司。
他雄心勃勃,打算好好演戏,最好能站稳脚跟,扬名立万。
却没想到,他以为能帮他实现梦想的经纪公司,其实是个骗子公司。
他们先签来一群懵懂无知、想要做演员的人,然后再用高强度、低报酬的工作来压榨这些「艺人」。
逼得艺人们无路可退,只能奋起反抗跟他们解约。
而这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当初签的合同,早就提前挖好了坑。
想要解约,必须要赔偿一笔数目不菲的违约金。
这家经纪公司就是靠坑违约金发家的。等顾云亭意识到问题,也晚了。
要不然就拿着极低的报酬,相当于免费给这家公司打十几年的工,等合同期满,他早就过了发展的黄金期了;要不然就赔偿巨额违约金。
顾云亭下定了决心要跟公司解约,甚至不惜鱼死网破。
经纪公司本来就因为坑违约金的事心虚,又担心事情闹大了,影响他们公司的声誉,最后同意跟顾云亭私了。
但也做了让步,顾云亭赔八十八万的违约金,就让他解约了。
顾云亭家境尚可,他们家也拿得出这笔违约金。
他从艺考到现在,家里投到他身上的钱有上百万了。
这笔钱投到他身上,连个响声都没听到,这就是个无底洞。
顾爸爸坚持让顾云亭转行,回老家。
顾云亭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请求爸爸再给他一年的时间,如果这一年内,他没有任何成就,再回家不迟。
顾爸爸知道他脾气倔强,如果没有死心,他怎么劝说都没用,只能答应。
接下来的一年,顾云亭的压力就更大了。
一万面,他对自己被经纪公司欺骗,给家里造成了经济负担非常愧疚;另一方面他又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作为一个演员面临的强大的竞争力。
有一次,他去试戏,一部偶像剧的男三,跟他竞争这个角色的演员竟然有五百多人!
这种竞争场面,已经不能用激烈,而是惨烈来形容了。
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国内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男演员?
恍惚中,他又回想起当年艺考时的情形,竞争也是这么激烈。
当时他以为,只要能考上心仪的学校,就有康庄大道在前面等着他,却没想到等着他的是无穷无尽的竞争。
前段时间,他得到了一个角色,演一部剧的男三。
虽然是个反派,但他非常珍惜这个角色,想要靠这个角色来证明自己。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都准备要入组了,却接到了通知,让他不要来了。
他被投资方的人给替换掉了。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年,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剧组,不知道面了多少角色,此刻终于被愧疚和压力击跨了。
我听完之后,只觉得感慨。
这三年里,我虽然也过得很辛苦,但我的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收获。
不像顾云亭这样长期生活在压抑窒息的环境里。
第二天,我又带他去了医院。
顾妈妈前一天晚上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让我作为顾云亭的日常花费。
顾云亭虽然不像昨天那么暴躁了,却很消沉,我只能耐心地哄他,像哄小孩一样到了医院里。
我陪着他先检查了身体的各项器官,都是正常的;又陪着他做了厚厚一摞测试表。
结果证实了医生的推测,顾云亭精神的确出了问题,他被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
这是一种既有抑郁症发作,又有狂躁症发作的一种精神障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这个病症还不算严重,只要能坚持服药,按时复诊,还是能治愈的。
出了医院,顾云亭问我,愿不愿意去附近的公园里去坐坐。
我诧异:「这附近还有公园?」
「有一个很小的,以前我来这边试戏,来过这里。」
我知道,他是有话跟我说,就跟着他去了。
春寒料悄,公园里的草木还没有发芽,只有迎春花开了,迎着阳光,一片灿烂的黄色。
「阳光真好。」他闭上眼睛,沐浴在阳光里「我什么都没有,梦想,事业,爱情,只有阳光陪着我。」
「顾云亭,没有人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不过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你自己的心态也有很大问题。」
他愣愣地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条条大路通罗马,想要成为演员,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得去面试那些大导演、大制作的剧。」
我听顾妈妈说了这一年多来顾云亭去面试的剧,全都是那种投资宏大、制作精良的。
这样的剧,竞争必然激烈,作为一个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的新人,顾云亭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不然呢?」
「你为什么不曲线救国,试试拍网剧或者短视频呢?」
「拍短剧太low了,我不干!」他从心底里瞧不起网上那种无脑的段子。
看到他自视甚高,不肯自降身价的模样,我更确信了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某位有名的导演曾叮嘱某位女明星,让她在电影领域好好耕耘,千万别自降身价,去拍电视剧,因为这样做会掉价,损害自己的价值。
以前对这个段子没太大的感觉,可自从知道了顾云亭的遭遇,我才意识到,这句话中「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太浓厚了。
对普通人来说,能够接到活,吃饱饭,养活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有资格挑三拣四呢?从事演员这个行业的人那么多,有几个能达到家喻户晓的女明星的高度?
「顾云亭,你这个态度,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眼高手低。毕业两年了,一部戏都没演过谁愿总用你这种没名没姓的路人。这个时候,你还嫌弃拍短剧太low?我看你还没有摆正自己的心态。你自己觉得自己很牛,但在那些选角导演眼里,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也就是你家里条件还不错,能给你兜底,但凡你们家经济条件稍微差一点,你还坚持着所谓的原则,早就饿死了。」
「拍短剧怎么就low了?我们都是靠着自己的能力赚钱吃饭,不偷不抢不漏税的,你看不起谁呢?」
他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其实我们公司就是拍短视频的,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试试。」
恰巧我们公司正在为男演员发愁。而顾云亭外形很符合条件,找他来拍,正合适。
而且我答应了顾妈妈照顾他十四天。
可我也不能放下自己的工作,跟保姆一样照顾他。
我把他安插在我们公司里,给他找点事做,总比一个人闷在出租屋里,与世隔绝要好。
医生也说了,他现在生活的环境,对他的康复很不利,最好是能换个环境。
我见他有些动摇了,继续游说他:
「有些演员的确足够幸运,一出道,就被知名导演选上,拍的片子得奖,很快就扬名立万。可这样的幸运儿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工作无贵贼,短片也好,网剧也好,优秀的作品也有很多,没有你想的那么low。」
顾云亭终于被我说服了。
8
我把他带回了公司,并向领导推荐了他。
领导正在为选角的事搞得头昏脑胀,看到顾云亭,眼前一亮,当下就谈妥了价钱,决定用他。
我私下跟领导说了顾云亭的情况,希望拍摄的时候,能够多关照他。
领导感慨他的遭遇,不介意他的问题,只要顾云亭愿意,第二天就能拍摄。
但我还是把问题想得太乐观了。
刚开始治疗的半个月,其实是最难熬的。顾云亭吃的药,副作用非常大,影响到了他的神经系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幕儿的,没有一点精气神儿。
他的这种状态,连短短的几句台词都记不住,哪怕是没有经过正式训练的普通人,一遍就能过的视频,他得拍上十几次。
一遍遍重拍,从拍摄的「导演」到跟他搭戏的演员,都被他搞得快崩溃了。
都跑到领导那里反应情况,希望能把顾云亭换掉,哪怕是找一个不那么帅,但是机灵一点的人呢?
这样的状态给顾云亭的打击更大,他不断地自责,怀疑自己。
我怕他再病发,只能尽力安抚他。
「云亭,不是你能力不行,是药的问题。」
为了减少同事们的工作量,我承担了拍摄任务,加班补拍。
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拍出了一条五分钟的短剧,以前别的主演拍,只需要一上午就能完成。
虽然顾云亭在拍摄时,崩溃了很多次,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公司的账号本来就有几百万粉丝了,这条短片发出去,顾云亭的颜值果然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领导趁热打铁,决定继续拍摄这个系列。
我把视频发给顾妈妈,把顾云亭的近况对她说了,她激动得喜极而泣。
顾云亭把那条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眼中热泪:「这是我拍的第一部片子。」
「万事开头难。」我鼓励他,「只要头开好了,往后的路会越走越顺畅的。我对你有信心。」
「吕意深,你又帮了我一次。」他感慨道。
「为什么每次走到绝境,都有你在帮我?」
我被他的话狠狠刺了一下。
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我的冷漠。
「有些话,虽然现在说出来,似乎已经于事无补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他没有注意到我脸色的变化,继续说,「我没有出轨。三年前,你忽然把我拉黑,单方面分手,我还尝试着联系过你。但是你已经搬走了....后来,我才....答应了她的表白。」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吧。」我想要岔开话题。
「深深,我是真的爱过你。」他不想让我把这一篇翻过,执意地想要一个答案「我知道,你也爱我,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吗?」
「你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翻滚的脏话,用力压回去,「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我这次帮你,完全是因为看到你妈妈很可怜。看到她,我想起了我妈,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我妈妈也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像今天我帮助你一样,来帮助我。」
「你帮我是因为我妈?」他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然呢?」我反问他,「你以为我帮你,是因为还爱你吗?顾云亭,爱你的那个吕意深,三年前就死了。你还记得三年我给你打的那个求助电话吗?如果当时我真的出了意外,你就见不到现在的我。」
「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看清你了,看清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不爱我。只是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你太需要一个人把你从泥沼里拉出来了。」
「你把这种依赖当成是爱情。当你依赖我的时候,你以为你是我;可当你不需要依赖我了,你就不爱我了。」
「在那之前,我是爱你的。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就看清楚了。单方面的付出不是爱情。从那时候起,顾云亭,我就不爱你了。」
顾云亭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我,眼中雾气迷濛。
原本我不想说这些话刺激他,就怕加重他的病情。
可是我怕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让他误会我还爱他,继续下去,对他的刺激会更大。
「我明白了,是我对不起你。」他嘴唇颤抖,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十四天的隔离期过去了,顾云亭一家人终于见了面。
本来顾爸爸和顾妈妈打算把顾云亭带回老家的。
顾云亭衡量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留在公司里拍短剧。
虽然赚得钱不多,却是他真正迈出去的第一步。
他明白了一口气难吃成胖子,不再执着于去面试那些大导演、大制作,却竞争激烈的戏。
起初顾爸和顾妈不放心,他们在北京住了一段时间,也陪顾云亭去医院复诊过。
医生告诉他们,顾云亭的治疗效果不错,继续保持下去,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停药了。
平常只要保持心情愉悦,复发的可能不大。
他们又参观了顾云亭工作的公司,见了顾云亭的工作状态,总算是放下心来。
顾妈妈临走前,打电话给我,想请我吃饭。
本来我不想去,但顾妈妈诚意十足,干脆在公司楼下等我,我只能跟她去了。
她不知道我和顾云亭分手的原因,知道我还单身,试探着问我能不能跟顾云亭复合。
「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过去都是云亭不懂事,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阿姨,我跟顾云亭都觉得做朋友会更好。」
顾妈妈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的德行。也是怪我从小太娇宠他了。你是个好姑娘,看不上他也正常。」
送走了顾爸爸和顾妈妈,我和顾云亭没有太多交集,保持着同事关系。
有一天忙完工作,已经很晚了,顾云亭坚持要送我回家。
我们两人住在不同的方向,一来一回很麻烦,我不愿意让他白跑。
「你一个女生晚上独自回去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这样我也安心一些。」
我拗不过他,只能让他送我。
这个时间,地铁车厢里很少,一排车座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靠着椅背出神,他忽然往我的耳朵里塞了一只蓝牙耳机。
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先听到了顾云亭温柔磁性的声音,认真中带着调侃的笑意:「我,顾云亭,答应吕意深,以后不会再随意伤害自己。」
我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顾云亭已经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视频里的顾云亭的眼睛干净而明亮,明晃晃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吕意深则用略带羞意又充满深情的眼神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未经世事的两个人,感情热烈又真挚,哪怕已过多年,依然有着强烈的感染力。
我愣了,仿佛时空穿越,不知今夕何夕。
我没想到顾云亭还留着这段视频。
我的视频也还保留着,只是分手后,我再也没打开看过。
「为什么有些人,你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到她身上的光呢?」顾云亭低声问我,「那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感情那么深。」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地铁的声音呼啸而过,车厢里却很安静,只有寥參的几个乘客在玩手机。
「如果,我当初没有考上,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落到这步田地,我们是不是会有个更好的结局?」
他低低的声音,仿佛像是梦吃。
我却从梦中清醒过来,我也许还相信爱情但我不相信人性,更不会相信他。
我知道,顾云亭对我的依赖跟多年前的依赖一样。
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他爱的人;一旦不需要我了,我会像三年前那样被他踢开。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完】
来源:冰淇淋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