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先是不上课了,到大学去串联学习,在大字报中穿行着读批判文章,在人群中踮着脚看批斗会。大学的榜样立刻成了中学的实践:大字报、大批斗、大辩论、走资派、造反派、保守派,天翻地覆。
作者简历
王玲玲, 1947年出生,1966年高三毕业。 1977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
原题
那年我参加了庆祝废除高考的游行——1966年春记事
(外两篇)
作者 :王玲玲
01
那年我参加了庆祝废除高考的游行
1966年初夏,我高中毕业考已经完成了,备考大学正紧张时,那场运动似有预兆地漫延而又毫无预告地突然爆发了。
先是不上课了,到大学去串联学习,在大字报中穿行着读批判文章,在人群中踮着脚看批斗会。大学的榜样立刻成了中学的实践:大字报、大批斗、大辩论、走资派、造反派、保守派,天翻地覆。
高三的学生一开始还抽时间看书复习,后来怕人说运动不积极,就不敢公开复习了。偶尔会有相知的同学私下议论,猜测高考推迟到什么时候,担心不复习等到考试可怎么应对。
6月中旬的一天,学校广播里突然激情满满地播送了北京女一中给最高领袖的一封信,指责高考是资产阶级考试制度、脱离无产阶级政治,呼吁取消高考。我清楚地记得,刚听到这一消息时,班上的同学一愣,但仅仅一两秒钟,立刻欢呼跳跃,争相表示拥护。
1966年6月18日《人民日报》刊发《写信给党中央和毛主席 强烈要求废除旧升学制度》
随即学校就组织了庆祝游行。我们到天安门时,那里早已人山人海,红旗翻飞,口号震天。我说不清当时自己怎么想的,好像也是真心激动,觉得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时代要来临,兴奋地和大家一起庆祝,喊口号。
喧闹的一天结束,回到家后,激情褪去,不由得想到,高中已经念完了,没有了高考今后干什么呢。初中毕业时,有个别同学放弃上学,去找工作,少数同学报考中专,而我除了上大学,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今后是什么样,心中一片茫然。
那天晚上很晚了,两个最要好的同学到家里找我。我家当时住在西交民巷,西交民巷人少安静,我们三个人沿着西交民巷走来走去,都不说话。
最终,一个同学忍不住说了一句:早知道这样,初中毕业时考中专就好了。只说了这一句,三人心照不宣地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危险了。6月中旬的北京夜里还很凉,我们三就在这个凉夜里无言地走着。
1966年初夏到1968年初秋,我们就在学校参加革命运动。两年里,先是工作组进校,不久工作组执行错误路线被赶出学校;之后军宣队进校,学生为此分成“四三”派、“四四派”争斗;军宣队走后,工人宣传队进校,实行斗批改。
高中时期时期的作者
两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那是我们精力和记忆力最好、最能吸取知识的时光!轰轰烈烈的运动慢慢平静一些,大规模的中学生上山下乡开始了,我的那两个同学去了黑龙江农场垦荒,我则到了内蒙古农村落户插队。
不知道那天有多少人白天游行时在人群中振臂欢呼,晚上回去后独自茫然神伤。
我是“老三届”一员,是其中最高的一届。12年后,恢复大学考试招生,我又成了“新三届”一员,也是最高的一届。
02
不骂人不准出校门
从1966年6月初起,学校的气氛就有点不一样,总是讲阶级斗争,语文课和政治课批判三家村,批判邓拓吴晗廖漠沙,批判一个个作家,批判一部部电影。后来忘了从哪天起就不上课了,天天写大批判文章、写大字报、开批斗会,这时已经不是批判那些遥远的没见过面的人了,批判斗争的都是天天见面的老师,校长、主任自不必说,普通老师也躲不过。
那时工作组还没有进学校,家庭出身好的学生,就是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家庭出身的学生组成了红卫兵,红卫兵中选出领导小组,领导学校活动。
作者高中毕业照
有那么几天,说阶级斗争形势越来越复杂、紧张,让每个班晚上都要有人留校值班,值班,也就是拿着发给我们棍子站在教室门口,也不知道是防谁防什么。
那天,我们几个同学夜里值过班,上午又在学校参加活动,中午大家又累又饿,就相约一起回家。走到学校门口,突然冲出几个初中的红卫兵,她们拿着棍子拦住我们,不准出校门。
自从停课革命以后,初中的红卫兵一直革命热情最高,批斗老师、破四旧都冲锋在前。这几个小红卫兵对我们说,想出校门的必须喊一句:“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谁先说谁就先走,不说的就不能走。
我们当时已经是高三的学生,十八九的女孩子,又是在这所曾经的教会女校读书多年,大家平时不但没说过种脏话,听也听的不多。突然让我们这么说,就愣住了。这几句话在嘴里绕了几圈,就说不出口。我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更不好意思带头先说。
沉默中,那红小将就说,高中生受的资产阶级的教育太深了,中毒太深了,连革命口号都不敢喊,就是不想革命。看到我们没有戴红卫兵标志,她们就上来挨个问我们的出身,那时候出身最好的是革干、革军、工人和贫下中农,叫“红五类”,我们几个恰好都不是,万幸这几个同学也没有什么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出身的,如果有黑五类的,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我们几个不红不黑的,面对这几个初中的小孩既不想屈辱服从,又不敢抗争,不敢惹事,尴尬又难堪。
正在僵持中,我们班一个红卫兵同学恰好过来了,她虽然是革命干部家庭出身,但平时对我们这些出身不红、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的同学并不像有些人那样趾高气扬,问明情况后,她说这有什么难的,张口就说:“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然后对着那些红小将说,这都是我们班的同学,我们有事要出去。
小红卫兵看到大红卫兵就不再凶了,我们班这个红卫兵同学昂头挺胸地在前面走,我们几个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紧跟着她身后溜出了校门。
03
剃光头的山村姑娘
1967 年初,运动中学生乘火车全国大串联已经停止了,大、中学校都兴起了徒步“长征’’串联。那时井冈山、延安都是我们向往的革命圣地。我和班上七八个同学做了简单的准备,就背着行李从北京出发向西走了。
走了三天,到了河北的涞水县,沿路各地都有“长征”接待站,接待学生食宿。涞水地处太行山区,接待站看我门几个都是女孩子,就被分配我们到一个小山村一家老大娘家住。老大娘独自生活,家里就一个房间,进门几步就是一铺炕。我们就和这个大娘都挤在这个炕上。
徒步“长征”
我们安顿下来没一会儿,就来了几个村里的姑娘,她们是听说大娘家来了几个北京的女学生,就过来看热闹。
在昏暗的油灯下,我看到这几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的都是打了补丁衣服,头上却戴着红绿格子的花头巾。她们依在门口挤在一起,看着我们笑,却不和我们说话,只是她们之间相互小声议论着,不知说了什么又一起哄笑起来。
我就主动和她们搭话,稍熟了一些,一个姑娘就上来摸我的辫子,摸了一下就说,你们咋还留着头发那?不是说城里女的都不准留头发吗?我们说没有啊,没有这样的规定啊。
她们又互相看看,一个姑娘带头解开头巾,我吓了一跳,她的头剃得光光的。其他几个姑娘也扯下了头巾,一个个全是光头。看到我们吃惊的样子,她们说,村里告诉她们,这次革命就是要和封资修划清界限,北京女的都剪了发、剃了头。她们为了表示革命,才照着做的。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其实,北京运动刚开始时,是有“扫四旧”,在街上把烫头的女的拦下来,强行给头发剪掉的,更多的是对被批斗的对象剃头、剪阴阳头。遭这种苦难的多是中小学校的老师。为了表示彻底革命女孩子主动剪头发的、尤其是剃光头的很少,我们全校只有一个。
这些事三言两语和这几个山村姑娘也说不清楚,她们对外面的事都很想知道,问了很多事,直到深夜这几个姑娘才离开。看着她们戴着花头巾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涞水离北京没多远,现在开车不过一小时,但那时这个小山村却像和北京隔了千万里一样,不知那场风暴是怎么冲击的这个小村、怎么裹挟着这里人们的生活。
大学同学聚会,左三戴建业教授
来源:玉宇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