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赌博欠下百万,母亲卖房替他还债,儿子回家时已是白头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8-29 02:25 1

摘要:初秋的午后,阳光被窗玻璃滤过一遍,又被薄薄的窗纱筛了一次,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像猫的绒毛。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舞蹈。君子兰的叶子是那种厚重的、墨绿的颜色,边缘镶着一道浅浅的金边,我用湿润的软布,一片一片地擦拭着,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得如同

(一)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初秋的午后,阳光被窗玻璃滤过一遍,又被薄薄的窗纱筛了一次,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像猫的绒毛。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舞蹈。君子兰的叶子是那种厚重的、墨绿的颜色,边缘镶着一道浅浅的金边,我用湿润的软布,一片一片地擦拭着,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得如同掌纹。

这是阿诚爸生前最喜欢的一盆花。他说,君子兰沉静,养得久了,人的性子也会跟着沉下来。

他走了许多年,这盆花倒是越发精神了。每年冬天,它都会准时开出橘红色的花,一簇一簇,像一团温暖的火,把这个过于安静的家,也照得亮堂几分。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突兀地,尖锐地,像一把剪刀,要把这午后的宁静剪碎。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听筒。听筒是那种老式的,带着螺旋的电话线,有些发黄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喂?”

“……妈。”

是阿诚的声音。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对劲。不是平常那种带着点年轻人特有不耐烦的清亮,而是……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和沙哑,仿佛是从一口很深、很干的井里捞出来的。

“阿诚?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吃饭了吗?”

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我还听到了他那边传来的、仿佛是风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带着一种空旷的悲凉。

“妈,”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出事了。”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我知道我的儿子,他如果决定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我……在外面……跟人做生意,亏了。”他说话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不是……不是做生意。是……是赌。”

“赌”这个字,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我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血脉,一直扎到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有出声。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好,我却觉得手脚冰凉。

“欠了……欠了多少?”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我听到了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个数字从听筒里钻出来,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轰然一声砸进了我的脑海里,砸得我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我扶住了身旁的墙壁,冰凉的墙面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丝寒意。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一百万。对于我这样一个靠着退休金过活,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我甚至无法在脑海里清晰地构建出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是一堆很高很高的钞票,也可能只是银行账户里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他们说……如果下个月还不上……就要……”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恐惧,却像潮水一样,从电话那头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君子兰叶子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阳光晒过尘埃的味道。这些熟悉的味道,在这一刻,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阿诚,”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听起来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安全吗?”

“……还行。”

“别怕,”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有妈在。你把账号发给我,我想办法。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挂掉电话,我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握着听筒,身体靠着墙。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阳光在木地板上移动着,缓慢地,固执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君子兰的叶片上,我刚刚擦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我慢慢地走回窗边,看着这盆花。

阿诚爸,我们的儿子,他出事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这房子,恐怕是留不住了。

(二)

卖房的决定,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

那一百万,像一座黑沉沉的大山,压在我的心头。我没有别的选择。这套房子,是我和阿诚爸一砖一瓦,用半辈子的心血换来的。它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根。

我开始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那样,整理这个家。

我没有请中介立刻上门,也没有着急挂牌。我想,在它变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之前,让我再和它好好地告个别。

我从客厅开始。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微微泛黄。那是阿诚十岁生日时拍的,在公园的湖边。照片里,阿诚爸穿着当时流行的白衬衫,笑得一脸憨厚;我梳着两条辫子,依偎在他身旁;阿诚被他爸扛在肩上,穿着一身小海军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咧着嘴,露出了两颗刚换的、有点歪的门牙。

我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阿诚的脸。那时候的他,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里面盛满了阳光和无忧无虑。他怎么就长大了呢?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取下相框,用报纸一层一层地包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上,我用记号笔写下两个字:回忆。

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上面有几个阿诚小时候用彩笔画下的、已经洗不掉的涂鸦。我记得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沙发上的“大作”,气得举起手要打他,他却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画的是太阳,我想让家里一直亮亮的。”

我的手,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我用吸尘器仔细地吸掉沙发缝隙里的灰尘和饼干屑,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把那些涂鸦又擦了一遍。颜色淡了一点,但还在。像一些浅浅的疤痕,刻在了时间的皮肤上。

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着阿诚小学时得的各种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数学竞赛一等奖”……一张张红色的奖状,曾是我最大的骄傲。我常常在亲戚朋友来访时,假装不经意地指给他们看。

现在,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抚平边角的褶皱,和那张全家福放在了一起。那些红得刺眼的荣誉,如今看来,竟有几分讽刺。

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整理完客厅。夕阳西下的时候,余晖透过窗户,把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原本满满当当的房间,变得空旷起来。那些被打包好的纸箱,像一座座沉默的岛屿,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我的心,好像也被掏空了一大块。

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因为楼上漏水而留下的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幅地图。阿诚小时候总说,那是藏宝图,等他长大了,就要按着地图去找宝藏。

他的宝藏,到底是什么呢?是金钱,是成功,还是那些他以为可以一步登天的捷径?

我起身,赤着脚,在地板上慢慢地走。木地板在深夜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叹息。

我走到阿诚的房间门口。

他的房间,自从他去外地上大学后,就一直保持着原样。我每周都会打扫,被子也时常拿出去晒,上面有阳光的味道。

我推开门,没有开灯。月光像水一样,从窗户流淌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三时用的复习资料,摞得高高的。旁边是一个篮球,已经瘪了,上面有他和他同学的签名。墙上贴着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那个人好像叫乔丹,穿着红色的球衣,做出一个飞翔的姿势。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书桌前,那张他坐了无数个日夜的椅子上。椅子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他的小玩意儿。几盘磁带,是当时很流行的歌手;一个蓝色的、小小的随身听;一本厚厚的日记本,上了锁;还有一沓信,是我写给他的。

他上大学的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我们联系,除了电话,就是写信。我总是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些家里的琐事,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他的回信总是很短,寥寥几句,报个平安。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信纸。信纸是那种很薄的、带着横格的纸,我的字迹在上面,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关切。

“阿诚:

见信好。

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你爸的咳嗽好多了,我每天都给他炖冰糖雪梨。窗台上的君子兰长出了新的叶子,等你寒假回来,说不定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我读着读着,视线就模糊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信纸上,迅速地洇开,模糊了“君子兰”那几个字。

我这是在干什么?是在凭吊过去吗?

不。

我是在告别。

我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我站起身,关上抽屉,带上了阿诚房间的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从床头柜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房产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房屋中介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好。我想……卖一套房子。”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而热情的男声。

“好的,阿姨。请问您的房子在哪个小区?面积多大?我们马上可以安排业务员上门……”

窗外,月亮正圆,清辉遍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我住了半辈子的家,就不再完全属于我了。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待售房源”。

(三)

中介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一个姓李的年轻人就上了门。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他一进门,就熟练地穿上鞋套,然后开始在每个房间里穿梭、拍照、测量。他的卷尺“唰”地一声拉开,又“唰”-声收回,动作干脆利落。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词:“南北通透”、“全明户型”、“黄金楼层”、“学区优势”……

他把我的家,我的生活,我几十年的记忆,都变成了一系列可以量化的优点和数据。

“阿姨,您这房子条件真不错,”他最后总结道,“地段好,户型正,保养得也好。只要价格合适,很快就能出手。”

“价格……”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刺耳。

“是的,价格。根据目前市场行情,我建议您的挂牌价可以定在……”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刚好比一百万多一点。刨去各种税费和中介费,剩下的,应该够了。

“好。”我点点头,没有讨价还价。

我的干脆,似乎让小李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加真诚了些:“阿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帮您找到合适的买家。”

从那天起,我的家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景点。

几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在小李的带领下,走进我的生活。他们穿着各色的鞋套,像一群好奇的游客,在我熟悉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指指点点。

有年轻的夫妻,他们会仔细地检查墙角有没有渗水,会讨论将来婴儿房要设在哪里。

有为子女购房的老人,他们会敲敲墙壁,听听声音是否厚实,会关心小区的绿化和周边的菜市场。

他们用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即将可能属于他们的空间。他们会问:“这墙上的印子是什么?”“这地板是不是该换了?”“这厨房的油烟机还能用吗?”

每当这时,我都会默默地走进我的卧室,关上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害怕听到他们的议论。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温暖和安心的细节——墙上阿诚小时候的身高线,地板上被岁月磨出的痕迹,厨房里那台虽然老旧但依然勤勤恳恳工作的油烟机——在他们眼里,都变成了“瑕疵”。

有一次,一对看起来很时髦的年轻情侣来看房。女孩穿着高跟鞋,在地板上走出“嗒嗒”的清脆声响。她捏着鼻子,对男孩说:“亲爱的,这房子好旧啊,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说不出的味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旧木家具的味道,是书本纸张的味道,是饭菜的香气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味道,是阳光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可是,在他们闻来,那只是“一股味道”。

男孩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宝贝。我们买下来,可以全部敲掉重新装修,装成你喜欢的北欧风。”

全部敲掉。

我的心,像是被那“嗒嗒”的高跟鞋声,也敲出了一个个小洞,冷风从里面呼呼地灌进去。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听着他们在外面高声地讨论着如何改造这个家。哪里要砌墙,哪里要打通,哪里要换成落地窗……

他们正在策划一场彻底的颠覆。他们要抹去这里所有过去的痕迹,包括我的,阿诚爸的,还有阿诚的。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出去对他们说:“不卖了!你们走!”

可是,我不能。

我想起了阿诚在电话里那沙哑而恐惧的声音。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最终,买下这套房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看起来很和善,话不多。他们看房的时候很安静,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看。

签合同那天,是在中介的门店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冰冷而正式。

我在一沓厚厚的文件上,一笔一画地签下我的名字。我的手有些抖,那个熟悉了半辈子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当我签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生命里被永久地剥离了。

那位买主,那位姓王的先生,忽然对我说:“阿姨,我们知道,您卖这房子,肯定有您的难处。您放心,这房子,我们会好好待它的。”

他的妻子也点点头,轻声说:“您窗台那盆君子兰,养得真好。我们搬进来,也会帮您照看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们,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中介门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喧嚣而繁华。

我抬头看着这片灯火,忽然觉得,这个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变得无比陌生。

我就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失去了脚下的土地,漂浮在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地方。

钱很快就到账了。

我没有丝毫的停留,立刻按照阿诚发来的那个账号,把钱一分不差地转了过去。

当手机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四个字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座压在我心头的大山,终于被搬走了。

我给阿诚发了一条信息:钱已汇。照顾好自己。

他很快回复了,只有三个字:谢谢妈。

然后,再无音讯。

我没有再联系他。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就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树,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伤口,重新长出新的枝叶。

而我,也需要开始我自己的新生活了。

(四)

搬家的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太阳,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没有请搬家公司,因为我需要带走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拉杆箱,和一个装着那盆君子兰的纸箱。

其余的那些——那些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旧家具,那些锅碗瓢盆,那些衣物被褥——我都留下了。我在合同里和王先生夫妇说好,如果他们用得上,就留着用;如果用不上,就帮我处理掉。

王先生的妻子,那个温柔的女人,在电话里对我说:“阿姨,您放心,我们都会留着的。这些东西,都带着家的暖气。”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云层,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我熟悉的味道。地板上,还能看到家具留下的深色的印记,像是一块块褪不去的伤疤。

我走到阿诚的房间,用手触摸了一下那面贴着海报的墙。冰凉的。

我又走到厨房,摸了摸那个被阿诚用小刀刻下身高线的门框。一道一道的横线,记录着他成长的轨迹。从一个只到我腰间的小不点,长成一个比我还高大的青年。

我伸出手指,从最下面那道线,慢慢地,往上移动。

一岁,两岁……十岁……十八岁。

我的指尖,停在最高的那道线上。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刻下的。那天,他得意洋洋地对我说:“妈,你看,我比你高了!”

是啊,他长大了,高飞了,然后,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关上厨房的门,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过往都关在里面。

最后,我抱起那盆君子兰。叶片厚实,沉甸甸的。我把它放进纸箱,用旧报纸塞满缝隙,固定好。

拉着拉杆箱,抱着纸箱,我走出了这扇我进出了几万次的门。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没有电梯的六楼。

那是一个很小的单间,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占去了大半的空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的卫生间。厨房是几栋楼共用的,在楼道的尽头。

房东是一个很精明的中年女人,她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反复叮嘱:“阿姨,墙上不能钉钉子,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大声喧哗,水电费要按时交……”

我一一应下。

当我把行李放好,关上门的那一刻,一种巨大的、灭顶的孤独感,瞬间将我包围。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墙壁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上面还有之前租客留下的污渍。窗户很小,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几乎看不到什么阳光。

我把君子兰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唯一的那张桌子上。这抹厚重的绿色,是这个灰暗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我坐下来,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扫。

我用抹布,把桌子、椅子、地板,都擦了一遍又一遍。我打开窗户,想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驱散这房间里的霉味。风灌进来,带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楼下垃圾桶散发出的酸腐味。

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空。

晚上,我第一次去那个公共厨房做饭。

厨房里很拥挤,几个邻居围着灶台,一边炒菜,一边大声地聊着天。他们的方言我听不太懂,只能从他们丰富的表情和夸张的手势里,猜测着谈话的内容。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像是老旧的拖拉机。呛人的油烟味,混合着各种菜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我端着我洗好的青菜,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一个正在炒菜的大姐注意到了我,她热情地冲我喊道:“新来的吧?别站着呀,快过来!我这马上就好!”

我走过去,对她笑了笑。

“阿姨,你做什么好吃的呀?”她一边麻利地颠勺,一边问我。

“就……随便炒个青菜。”

“一个人住啊?”

“嗯。”

“孩子呢?没在身边?”

“……在外面工作。”我说。

“唉,都一样。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外跑。我们家那小子也是,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她叹了口气,然后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对我说,“来,你用这个灶台,火大!”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就软了一下。

我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学着在拥挤的厨房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我学着在邻居们震耳欲聋的麻将声中入睡。我学着在狭窄的楼道里,和端着洗脚盆下楼的大爷侧身而过。

我的世界,一下子从那个安静、宽敞、明亮的家里,缩小到了这个嘈杂、拥挤、昏暗的角落。

我开始计算着每一分钱的开销。买菜要赶在菜市场收摊前,那时候的菜最便宜。电灯不到天黑绝不打开。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只是用湿毛巾擦擦身子,舍不得开那台老旧的、嗡嗡作响的电风扇。

我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我常常会坐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看着那盆君子兰发呆。

它似乎也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因为缺少阳光,它的叶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油亮,颜色也变得暗淡了一些。

我每天都用心地照料它,给它浇水,擦拭叶片。我跟它说话,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要好好长啊,”我对它说,“你要是都倒下了,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君子兰静静地听着,用它那厚重的沉默,回应着我。

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淡和琐碎中,慢慢地流淌过去。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是那种湿冷的、能钻进骨头里的冷。我租的房间没有暖气,我只能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再盖上两床厚厚的棉被。

即便如此,我还是常常在半夜被冻醒。

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想着远方的阿诚。

他过得好吗?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天冷了,他有没有加衣服?

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也没有去打扰他。

我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潜行的人,远远地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彼此的脆弱。

那个冬天,君子D兰没有开花。

这是它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开花。

我看着它光秃秃的花葶,心里空落落的。

(五)

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无声无息地向前流淌。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里,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我能听懂邻居们的方言了,甚至能和他们一起,抱怨几句飞涨的物价。我和楼下那个卖早点的大姐成了朋友,她每天都会多给我一个茶叶蛋。

我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白了大半。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面容憔悴、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会觉得很陌生。这真的是我吗?

我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很多。

这两年里,阿诚偶尔会给我发来信息。内容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

“妈,我换工作了。”

“妈,我发工资了。”

“妈,我一切都好,勿念。”

他从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也从不提那笔钱,更不提回家的事。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与过去切割。他可能觉得,只要不闻不问,就能假装我还在那个宽敞明亮的家里,过着安逸的晚年生活。

这是一种懦弱的、自欺欺人的温柔。

我懂。所以,我配合着他。

我的回复也总是很简单:“好。”“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我们母子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假象,一个关于“安好”的假象。

直到那天。

那天,和我一起买菜的邻居张大妈,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老姐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儿子那个朋友,前两天从深圳回来,说是在那边看到一个很像你家阿诚的男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儿看到的?”我急切地问。

“就……一个工地上。说是在那儿搬砖,扛水泥。干的都是力气活。人晒得黢黑,瘦得不成样子。头发……头发好像都白了不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搬砖,扛水泥……

我的儿子,那个从小连碗都没洗过的儿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在他脚下的儿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菜篮里的菜。

“你看错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家阿诚……他在写字楼里上班,是白领。”

“哎哟,那可能真是看错了。我就说嘛,你家阿诚那么有出息,怎么可能去干那种粗活。”张大妈自言自语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眼前,只有一个画面:我的儿子,在烈日下,赤着膊,汗流浃背地扛着一袋沉重的水泥,步履蹒跚。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额头上,里面夹杂着刺眼的白色。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回了那个已经被卖掉的家。家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阿诚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厨房里传来我炒菜的声音。

阿诚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推开门,大声喊:“爸,妈,我回来了!”

我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说:“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把书包一扔,跑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我,撒娇地说:“妈,你好香啊。”

我笑着拍拍他的手:“一身臭汗,快去洗洗。”

然后,我一转身,看到了他的脸。

那不是他少年时的脸,而是张大妈口中描述的那张脸。黝黑,消瘦,布满了疲惫和沧桑。他的头发,是花白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他张开嘴,对我说:“妈,我好累。”

我一下子就从梦中惊醒了。

我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死寂。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我不能再配合他演这出“一切安好”的戏了。

我的儿子在受苦。我却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算什么母亲?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我看着桌上的君子兰。经过两年的适应,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虽然没有阳光,但它依然努力地生长着。就在前几天,我惊喜地发现,在它厚实的叶片中间,悄悄地,冒出了一个新的花葶。

它要开花了。

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它依然没有放弃。

我呢?

我拿起手机,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阿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妈?”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是刚睡醒。

“阿诚,”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心,却在狂跳,“回家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我听到他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六)

等待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清晰。

我开始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松鼠,忙碌地准备着。

我把这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翻来覆去地打扫了好几遍。我用刷子,蘸着洗衣粉,把墙角和地缝里的陈年污垢,一点一点地刷干净。我又去楼下的小商店,买了一桶最便宜的白色涂料,把那面灰扑扑的墙,重新粉刷了一遍。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我却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我把那张小小的单人床,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被褥。被套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云朵。那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钱,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我想,他看到这样柔软的颜色,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我还去买了一口新锅。公共厨房里的那口锅,太旧了,锅底都烧黑了。我想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番茄炒蛋面。那面的汤汁,要用新锅熬出来,才够鲜亮。

我每天都会去菜市场,一遍一遍地看。看今天的番茄是不是够红,够沙;看今天的鸡蛋是不是够新鲜。

邻居们都看出了我的变化。

“老姐姐,这是有喜事啊?”卖早点的大姐递给我茶叶蛋的时候问。

我笑着点点头:“儿子要回来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她真心为我高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就好。

我每天都会给君子兰浇水,跟它说话。

“你看,阿诚要回来了。你也要争气,开得漂亮一点,让他看看。”

君子兰的花葶,一天比一天高,顶端的花苞,也一天比一天饱满,透出隐隐的橘红色。它像是在回应我的期待。

终于,在他预计回来的前一天,那花,开了。

一朵,两朵,三朵……橘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像一团温暖的、沉默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我看着那簇花,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回来的那天,也是一个阴天。和我们搬离那个家时一样。

但我却觉得,天是亮的。

我早早地就等在楼下。我怕他找不到地方。

风还是很大,吹得我的白发,在空中乱舞。我穿着我最好的一件外套,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已经穿了很多年,但依然很平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从巷子口,慢慢地走过来。

他背着一个很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的外套。他比我记忆中,更高了,也更瘦了,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下枝干的树。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他越走越近。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黝黑,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嘴唇干裂,起了皮。他的眼神,不再是少年时的清澈明亮,也不是电话里的恐惧和躲闪,而是一种……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头发。

那不是张大妈口中的“白了不少”。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花白。

尤其是在鬓角和头顶,几乎找不到几根黑发。那些白发,不是那种岁月沉淀下的银丝,而是一种枯槁的、没有光泽的白色,像一丛在冬天里死去的野草。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了。

我无法将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白发苍苍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个扛着篮球、笑容灿烂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这两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会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熬白了头?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又想去碰碰他的白发。

我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了。

我怕我的触摸,会让他像一个泡沫一样,碎掉。

我们母子俩,就那样,在呼啸的寒风中,对视着。

没有眼泪,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句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只能看到他,只能看到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和他那头刺眼的白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沙哑得,像是从碎石里磨出来的。

他说:“……妈,我……”

我没让他说下去。

我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然后,我拉起他冰凉的手,就像他小时候,我拉着他过马路一样。

“走,”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们回家。”

(七)

家。

这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里,这个十几平米、刚刚粉刷过的、充满油漆味的小房间,能算家吗?

但当阿诚跟着我,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就是家。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狭小而局促的空间,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铺着蓝色云朵被套的小床,扫过那口崭新的锅,最后,落在了桌上那盆盛开的君子兰上。

那团橘红色的火焰,似乎也照亮了他灰暗的眼底。

他愣愣地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它开了。”他轻声说。

“是啊,”我一边帮他放下背包,一边说,“它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

我让他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卫生间很小,他那么高的个子,进去后,几乎转不开身。

我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我熟练地生火,倒油,打鸡蛋,切番茄。油烟“刺啦”一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邻居王大姐正在旁边炖汤,她探过头来,小声问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

“瘦了好多啊。”她叹了셔气。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着锅里的番茄。

面条下锅,很快就煮好了。我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红亮亮的番茄鸡蛋卤,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楼道。

我端着面,回到房间。

阿诚已经洗完澡,换上了我给他准备的旧睡衣。那睡衣有些短了,露出了一截脚踝。他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那些白发,湿了水,更加明显了。

“来,趁热吃。”我把碗放在桌上。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

他看着碗里的面,没有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问。

他摇摇头,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我能看到,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低着头,不想让我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掉进了面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地耸动着。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一个在工地上扛水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年的男人,就因为一碗最普通的番茄鸡蛋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劝他。

我知道,他需要这样一场发泄。

这两年,他所受的委屈,他所经历的苦难,他所背负的愧疚,都需要一个出口。

我只是默默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就像小时候,看着他因为摔倒而哭泣,我不会立刻扶他起来,而是等他自己哭够了,再对他伸出手。

一碗面,他吃了很久很久。

吃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妈,”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迟了两年才说出口。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我……我把房子……”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打断他,“只要你好好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他还想说什么。

“吃饭。”我把桌上的一个小碟子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我新腌的萝卜干,很脆。”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夹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很清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就在这张小小的桌子旁,伴着君子兰的清香。

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这两年的经历。

他说,那笔钱,是他被一个所谓的朋友,骗去一个地下的赌场,一夜之间输掉的。他说,他当时脑子一热,总想着能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他说,当我把钱打给他之后,他没有脸回家。他去了南方,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城市。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去工地上干活。

他说,工地上很苦。夏天,太阳能把人的皮晒掉一层。冬天,风能刮得人脸像刀割一样疼。

他说,他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工棚,吃的都是最便宜的盒饭。

他说,他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一个人在小诊所里躺了一个月。没有人照顾,没有人说话。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家,想我。

他说,他的头发,就是在那段时间,白的。

他讲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泪。

我的心,早已被那些我无法想象的苦难,揉成了一团。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摇摇头,“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先休息一段时间,”我说,“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再慢慢想。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肯干,总有饭吃。”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就睡在那张小床上。房间太小,我只能在地上打个地铺。

半夜,我听到他似乎在说梦话。

我悄悄起身,走到他床边。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紧地皱着。

他喃喃地说着:“妈……别走……别不要我……”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他紧锁的眉头。

然后,我第一次,敢于去触摸他那头花白的头发。

那头发,摸上去,是粗糙的,干枯的,没有一点生气。

我的孩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八)

阿诚在家,一待就是一个月。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仿佛要把过去两年亏欠的睡眠,都补回来。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再说梦话,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我没有打扰他。我知道,他的身体和心灵,都需要休息。

我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我想把他瘦下去的那些肉,都给他补回来。

他的话依然很少,但眼神,渐渐有了一些光彩。

他会帮我做一些家务。提水,倒垃圾,擦桌子。

有时候,他会坐在桌边,看着我给君子兰浇水。

“妈,你把它也带来了。”他说。

“嗯,”我回答,“这是你爸留下的念想,也是我们家的念想。”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君子兰厚实的叶片。

“它还在,真好。”

我们很少谈及未来,也很少谈及过去。我们都默契地,活在当下。

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变得有些拥挤,但也因此,充满了生气。

一个月后,阿诚对我说:“妈,我想出去找点事做。”

“想好做什么了吗?”

“我想去学个手艺。”他说,“我想去学厨师。”

我有些意外。

“在工地上的时候,”他解释道,“我最羡慕的,就是食堂的大师傅。他能把最普通的萝卜白菜,都做得有滋有味。我觉得,能让别人吃上一口热乎饭,是一件很踏实的事。”

踏实。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我点点头:“好。妈支持你。”

他去了一家职业培训学校,报了厨师班。学费不便宜,我拿出了我剩下的所有积蓄。

他学得很认真。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油烟味。手上也常常会多出一些新的烫伤或者刀口。

但他很高兴。

他会把在学校学到的菜,做给我吃。有时候会咸,有时候会淡,有时候火候会过。

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我说,“我儿子做的,就是最好吃的。”

他会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容,有点像他十岁那年,在全家福里的样子。

只是,配上那头花白的头发,让人看了,既心酸,又欣慰。

半年后,他毕业了。

他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找了一份切配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很稳定。

每天,天不亮,他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

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了我手里。

那是一沓有些零碎的、带着油腻的钞票。

“妈,你拿着。”他说。

我没有拒绝。我接过来,仔细地数了数,然后,抽出了几张,塞回他手里。

“自己留点零花钱。”我说,“年轻人,身上不能没钱。”

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重新回到了正轨。

虽然清贫,但很安稳。

又是一个冬天。

君子兰又一次开花了。这一次,比去年开得更加繁盛。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是这个冬天里,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我和阿诚,一起把君子-兰搬到楼顶的天台上,让它晒晒太阳。

我们俩,并排坐在天台的边缘,看着楼下车来人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阿诚忽然开口,“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再把房子买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白发,闪着银色的光。不再是那种枯槁的、死气沉沉的白,而是有了一种……柔和的光泽。

我笑了笑,摇摇头。

“不用了。”我说。

“为什么?”他有些不解。

我指了指我们的脚下,又指了指身旁的他,和我自己。

“有你的地方,有我的地方,有这盆花在的地方,”我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就是家。”

他愣住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看我们所在这个嘈杂、破旧的小区,又看了看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盆沐浴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的君子兰上。

许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远方。

远方,是这个城市林立的高楼,和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释然的笑容。

我知道,那个曾经迷失在欲望和捷径里的少年,真的,回家了。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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