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纸是医院里最常见的那种,薄薄的,边缘带着打印机轻微的齿痕。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宋体,冰冷、整齐,像一排排穿着制服的士兵,宣布着一场我毫无准备的战争。陈旭,我的未婚夫,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覆在我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但我感觉不到。我的指尖是凉的,凉意顺着血管向
那枚躺在丝绒盒子里的戒指,还没有在我手上戴热,它所承诺的那个未来,就已经被一张A4纸轻易地击碎了。
纸是医院里最常见的那种,薄薄的,边缘带着打印机轻微的齿痕。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宋体,冰冷、整齐,像一排排穿着制服的士兵,宣布着一场我毫无准备的战争。陈旭,我的未婚夫,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覆在我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但我感觉不到。我的指尖是凉的,凉意顺着血管向上攀爬,一直蔓延到心脏。
空气里有一种复杂的味道。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所有的一切,尖锐而霸道。可在这层薄膜之下,我又闻到了别的。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夏末午后被暴晒过的梧桐树叶的味道,带着一点焦灼的草木香。还有护士站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是小米粥和某种炖肉,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这些味道拼命地想证明这里依然是真实的世界,但我却感觉自己悬浮了起来,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棉花。
“所以……这是确定的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坐在对面的医生,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报告上那个我不敢再看第二眼的医学名词上点了点。“从所有的检查结果来看,是这样。这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系统疾病,治疗周期会很长,而且……费用会非常高。”
费用。
这个词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和陈旭正准备结婚。我们的婚房是双方父母支持下买的,小小的两居室,月供压在肩上,沉重但甜蜜。而我所有的积蓄,每一分每一毫,都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婚礼,以及婚礼之后我们梦想中的蜜月旅行。那笔钱,存在一张独立的银行卡里,我甚至给它设置了一个浪漫的密码,是我们相识的那一天。我每天都会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看那个数字,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吝啬鬼。那不仅仅是钱,那是我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象和规划,是地中海的蓝白小镇,是托斯卡纳的阳光,是我们新家里那个我心心念念的嵌入式烤箱。
“大概……需要多少?”陈旭问,他的声音比我镇定。
医生沉吟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钻进我的耳朵,我的大脑好像瞬间宕机了。我没有概念,完全没有。它不像我银行卡里那个熟悉的、有零有整的数字,它是一个庞大的、空洞的、足以将我所有梦想砸成齑粉的天文数字。
我的妹妹,林晚,此刻就躺在里面那间病房里。她比我小五岁,是那种永远活在春天里的女孩。她的头发总是带着洗发水的清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学的是动画,整天在纸上涂涂画画,创造出各种奇妙的世界。就在上个星期,她还兴高采烈地给我打电话,说她接到了一个大单,一个儿童绘本的插画,稿费足够她去日本看樱花。电话里,她的声音像跳跃的阳光,她说:“姐,等我回来给你带最好看的和果子!还要给你和我未来姐夫画一幅最可爱的结婚纪念像!”
我当时还笑着说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送礼了。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最近老听妈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
她在那头撒娇:“哎呀,灵感来了挡不住嘛!我身体好着呢,壮得像头小牛!”
那头“小牛”,现在正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执着地落入她的身体。她睡着了,大概是药物的作用。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蜡白,嘴唇干裂,曾经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的睫毛,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我走进去,坐在她的床边。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串串破碎的金币。我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怕惊醒她。
我只是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微微嘟起的嘴唇。我们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夏天的夜晚,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我总会把唯一的那个西瓜最中间最甜的一块留给她。她怕黑,睡觉时总要抓着我的衣角。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现在,那团棉花长大了,却被困在了这里。
陈旭走进来,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别太难过,总会有办法的。”
我回头看他,眼眶是热的,却流不出眼泪。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平面设计师,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把甲方的“logo再大一点,颜色再亮一点”变成现实。我的收入稳定,但绝不清高。陈旭是一名程序员,我们俩是这座巨大城市里最典型的那种“打工人”,我们勤勤恳恳,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每一笔开销,才勉强为自己构筑起一个脆弱的、名为“未来”的壳。
现在,这个壳要碎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们那个还飘着油漆味的新家。房子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亲手设计的。客厅的墙我选了奶咖色,温柔得像一杯午后的拿铁。阳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是林晚送我的乔迁礼物,她还给每个花盆都画上了滑稽的笑脸。我打开电脑,那张为婚礼设计的电子请柬还停留在屏幕中央,背景是我们俩在海边拍的婚纱照,笑得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移动鼠标,点下了那个红色的“关闭”按钮。没有弹出“是否保存”的提示,因为我已经保存过无数次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数字。我的宝藏。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仿佛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了妈妈发来的那个银行账号。户主是爸爸的名字。
在输入金额的时候,我的手指停顿了。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那些数字,曾经代表着烤箱、沙发、蜜月旅行、一个安稳的开始。现在,它们即将变成一串冰冷的代码,流向一个我无法预知结果的深渊。
这算什么?这就是我努力工作的意义吗?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碎裂,而是像一块玻璃,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然后那裂痕无声无息地,迅速地蔓延,直到布满整块玻璃,摇摇欲坠。
“在想什么?”陈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递给我一杯温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我的手心,传到四肢百骸。
我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我在想,如果我按下这个键,我们可能就没有婚礼了。”
“婚礼可以再办,可以简单点。蜜月也可以不去,楼下公园也挺好。”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但是,林晚只有一个。”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勉强。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即将碎裂的玻璃,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我知道,我没有爱错人。
我低下头,在那一串数字后面,又补上了一个小数点和两个零,凑成了一个整数。然后,我按下了“确认”键。
交易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的心 strangely calm ( strangely calm is an emotional word, I will change it to: my heart felt a sense of release)。好像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账户余额变成了一串刺眼的零。我的宝藏,一夜之间,清空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陈旭的肩膀上。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心跳是在同一个频率上的。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黑白电影。
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公司,我在无尽的“甲方爸爸”的要求里挣扎,对着屏幕上五彩斑斓的色块,感觉自己的世界却是灰色的。另一半,在医院。
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横穿大半个城市,去医院看林晚。我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妈妈精心熬制的汤。地铁里拥挤不堪,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抛向固定轨道的行星,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林晚的治疗开始了。化疗的副作用是巨大的。她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一开始她还想藏着,用帽子盖住。直到有一天,我帮她梳头,梳子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发,像一团绝望的乌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哭了。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说:“姐,我是不是要变成一个丑八陋了?”
我放下梳子,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清晰地摸到她的骨头。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不会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头发没了可以再长,而且,光头现在很酷,你忘了那个超模了吗?多有范儿。”
我给她买了各种各样好看的帽子,还买了一顶假发,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栗色长卷发。但她不怎么戴。她更喜欢戴着绒线帽,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用画笔在速写本上涂抹。
她不画那些可爱的、色彩鲜艳的卡通形象了。她的画变得……很奇怪。线条是扭曲的,色彩是阴郁的,大块大块的黑色、深蓝色和紫色堆叠在一起,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我知道,那是她的情绪出口。我从不评价她的画,我只是默默地给她削好铅笔,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
有时候,她会突然烦躁,把画笔和本子都扔到地上,吼道:“我不画了!有什么用!画得再好,也治不好我的病!”
每当这时,我都会安静地把东西捡起来,放回她的床头柜上。我不跟她争辩,也不安慰她。我知道,任何语言在真正的痛苦面前,都是苍白的。我只是陪着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给她削一个苹果,或者给她读一段书。
我读的是一本很厚的童话集。那些我小时候读过无数遍的故事,此刻念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当念到“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时,我和林晚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幸福,这个词,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奢侈。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爸妈卖掉了老家的房子,那是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拿到房款的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她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晚。我们没本事,给不了你们好的生活,还要拖累你。”
我握着电话,听着妈妈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我说:“妈,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是啊,只要人还在。可我真的能留住她吗?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接到医院的电话,害怕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害怕听到任何坏消息。这种恐惧像一根绳子,紧紧地勒着我的心脏,让我夜不能寐。
我和陈旭的婚礼,自然是无限期地推迟了。我们退掉了预定的酒店,取消了婚庆公司。我亲手设计的请柬,被我删除了源文件。那个我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充满仪式感的开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们搬进了新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是简单地把行李搬了进去。房子里很多东西都还没置办齐全,显得空空荡荡。我们没有钱买那个嵌入式的烤箱,也没有钱买那个舒服的懒人沙发。我们睡在一张最简单的板材床上,用着最便宜的家具。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失落。
每天晚上,陈旭都会给我一个拥抱。他的怀抱很温暖,能驱散我从医院带回来的一身寒气。他会听我絮絮叨叨地讲林晚今天吃了多少饭,精神怎么样,又画了什么奇怪的画。他从不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递上一杯热牛奶。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他的怀里,把积攒了几个月的眼泪全都流了出来。我问他:“陈旭,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我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了,却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我妹妹,牺牲了我们的生活?”
他摸着我的头发,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我从没觉得你自私。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你做的,是任何一个姐姐都会做的事。而且,我们的生活没有被牺牲,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以前我们是为了自己,现在,我们是三个人在并肩作战。”
三个人在并肩作战。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心里所有阴暗的角落。是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陈旭,有爸妈,我们都在为了林晚而努力。我不能先倒下。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生活。我不再把去医院当成一种负担,而是当成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我开始在林晚的画里,寻找那些微小的、积极的信号。比如,在一大片黑色中,出现了一抹微弱的黄色;在扭曲的线条里,藏着一朵小小的、没有枯萎的花。
我把这些发现告诉她。我说:“小晚,你看,你画的这个向日葵,虽然很小,但是它的头是昂着的,它在朝着太阳的方向。”
她起初不以为然,甚至会有些抗拒。但慢慢地,她的画里,亮色开始多起来。她开始画一些具象的东西,一只猫,一扇窗,一盆绿植。线条也不再那么扭曲,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的身体,也奇迹般地,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医生说,她的身体对药物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好,各项指标都在缓慢地回升。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医生也说,这只是第一阶段,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依然是一条漫长的路。
那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发现林晚不在病房。我心里一紧,赶紧去找护士。护士笑着告诉我,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
我找到她时,她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戴着帽子,身上披着我的外套。初冬的阳光很暖,懒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画画。她的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子。
她画的是一只兔子,一只穿着宇航服,在月球上奔跑的兔子。那只兔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发出阵阵惊叹。
林晚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久违了的、柔和的笑容。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妹妹,那个活在春天里的女孩,好像要回来了。
我没有过去打扰她。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恐惧。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酸和欣慰的情绪。像是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跋涉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抹绿色。
林晚的康复之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顺利。
一年后,她出院了。那天,我们全家一起去接她。她瘦了很多,头发也只长出了短短的一层,像个假小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光芒,是从内而外透出来的。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我的房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姐,谢谢你。”
我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傻瓜,我们是姐妹。”
生活,仿佛终于从那部黑白电影,切换回了彩色模式。虽然,我们依然要面对还不清的债务,依然要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我和陈旭的婚礼,也重新提上了日程。
我们不打算大办了。没有钱,也没有那个精力。我们只想请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简单地吃顿饭,就算是一个仪式。
我没有再穿那件昂贵的婚纱。我租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礼服,款式大方,价格只有那件婚纱的零头。我也没有请专业的化妆师,是林晚坚持要给我化妆。
她的手很巧。她说她在生病的时候,看了很多美妆视频。她拿着化妆刷,在我脸上小心翼翼地描画着。镜子里,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感觉有些恍惚。好像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对一切都失去信心的女孩。而现在,她拿着眉笔,比画着最适合我的眉形,神情严肃得像一个艺术家。
“姐,你今天真好看。”她放下手里的工具,端详着我,满意地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地遮盖了我的疲惫。我笑了笑:“是你的技术好。”
婚礼定在一个周末的中午,在一家环境清雅的餐厅,只有一个小小的包间。来的人不多,都是我们最亲的人。没有司仪,没有繁琐的流程。
我和陈旭站在一起,接受着大家的祝福。爸爸妈妈的眼眶都是红的。他们拉着陈旭的手,反复地说着:“我们家小晚,多亏了你们。以后,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陈旭紧紧握着我的手,对他们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轮到林晚送祝福的时候,她显得有些紧张。她手里攥着一个丝绒盒子,手心都在出汗。她走到我们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说:“姐,姐夫。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我的感谢。一年前,你把你的未来给了我。现在,我想把一份新的未来,还给你。”
说着,她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首饰,或者其他什么小礼物。而是一把车钥匙。
那把钥匙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银色的金属标志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晚,你这是……”我有些不知所措。
“姐,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一辆车。”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太贵重了。她哪里来的钱?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我的心头。
“这钱是哪儿来的?”我妈的声音都变了。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点点小小的得意。
她告诉我们,在她生病后期,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她开始在网上重新捡起她的画笔。她把自己在病中的那些画,那些充满了阴郁和挣扎的作品,整理成了一个系列,取名叫《向死而生》。她把它们发布在了一个艺术分享平台上。
她本没指望有什么反响,那只是她记录自己心路历程的一种方式。但没想到,那个系列火了。
很多人被她画中那种挣扎、痛苦,以及在绝望中透出的那一点点微光所打动。很多人在下面留言,分享他们自己的故事,关于疾病,关于失去,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她的画,成了一个情感的出口,连接了无数个孤独的灵魂。
后来,有一个画廊联系到她,希望能代理她的作品。再后来,她开始接到一些商业插画的合作,其中不乏一些知名品牌。她的画,不再只是宣泄情绪的工具,也变成了她安身立命的资本。
“我把所有的稿费和卖画的钱都存了起来。”林晚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你的蜜月,放弃了你梦想中的家。我知道,你和姐夫每天挤地铁上班有多辛苦。我不能让你一直这么辛苦下去。姐,你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现在,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把车钥匙塞进我的手里。那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和一年前,她在病房里流下的眼泪,重叠在了一起。只是这一次,泪水是温热的。
我抬起头,看着我的妹妹。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人。
那顿饭,我们吃得格外地香。
饭后,我们走出餐厅。门口,静静地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小轿车。车身上还系着一朵红色的绸花。
陈旭走过去,打开车门。我坐在副驾驶上,林晚坐在后排。车里的味道,是那种新车特有的、皮革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干净而清新。
陈旭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在飞速地后退,霓虹灯像流星一样划过。我看到路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正在等红绿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看到写字楼里,还有无数个亮着灯的格子间,像我,像陈旭,像无数个在这个城市里努力生活的人。
一年前,我坐在这座城市的地铁里,感觉自己像一颗孤独的行星。而现在,我坐在一辆属于我们自己的车里,身边是我爱的人,和我爱我的人。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林晚的脸。她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问过她,她的梦想是什么。
她当时晃着两条腿,说:“我的梦想,就是画很多很多的画,然后赚很多很多的钱,给我姐买一个大大的房子,再买一辆漂亮的车!”
那时候,我只当是童言无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没想到,一语成谶。
只是,她实现这个梦想的方式,如此地曲折,如此地出人意料。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伸出手,覆在陈旭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手很稳。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我曾经以为,幸福是有固定模板的。是一场完美的婚礼,一个温馨的家,一次浪漫的旅行。但生活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告诉我,幸福没有模板。
幸福是,当灾难来临时,有人愿意与你共同承担。
幸福是,当你倾其所有时,发现你拥有的,远比你失去的要多。
幸福是,看着你爱的人,从深渊里走出来,重新站在阳光下。
那把车钥匙,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我的包里。它比那枚婚戒要重得多。因为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辆车的价值,更是一段用爱和坚韧走过的岁月,是一个家庭在风雨中紧紧相拥的证明,是两个姐妹之间,血脉相连、无可替代的情深。
我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不会一帆风顺。我们还有债务要还,还有很多生活的难题要去面对。
但是,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坚定地,开下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而我的世界里,也终于,雨过天晴。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