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捡到钱包原地等候,失主拿出一叠钱,她只抽走一张寻人启事

B站影视 电影资讯 2025-08-29 02:06 3

摘要:空气里有一种恒定的、属于夏末的味道。不是单纯的燥热,而是一种被稀释过的,带着尘土、植物汁液和遥远水汽的混合气息。我工作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排老旧的居民楼,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切割成不规则的金色碎片,懒洋洋地洒在打磨到一半的木质相框上。樟木的清香,混着旧书页的霉味,还有

空气里有一种恒定的、属于夏末的味道。不是单纯的燥热,而是一种被稀释过的,带着尘土、植物汁液和遥远水汽的混合气息。我工作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排老旧的居民楼,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切割成不规则的金色碎片,懒洋洋地洒在打磨到一半的木质相框上。樟木的清香,混着旧书页的霉味,还有新调的虫胶漆那股独特的、带着点酒精的甜味,构成了我世界的全部疆域。

我正用一小块软布,蘸着亚麻籽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具十八世纪的船钟。黄铜表面上那些因岁月而生的铜绿,像微缩的、凝固的海洋,在我指尖下缓缓退潮,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这活计需要耐心,需要一种近乎冥想的专注。你不能急,一急,力道就错了,会划伤那些比蝉翼还要脆弱的包浆。时间,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仿佛也变成了某种可以触摸、可以修复的物质。

但总有些东西是无法修复的。

比如记忆。比如某些人的消失。

我的视线越过船钟,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树上。它的气生根像流苏一样垂下来,有些已经扎进了泥土,变成了新的树干。夏天的时候,上面总有数不清的蝉,它们的鸣叫声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潮汐,从黎明响到黄昏。阿佑曾经说,每一只蝉都是一个夏天的灵魂,它们用尽一生去歌唱,然后把一个空空的、透明的壳,留给下一个季节。

他就是这么不见的。像一只蝉,唱完了他那短暂的、无人听懂的歌,然后留下一个空壳般的回忆,消失在了某个夏天里。

我放下手中的软布,决定出去走走。工作室里的空气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心脏空洞的回响。

我沿着那条熟悉的老街慢慢走着。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像一封封写给秋天的信。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坚韧的青苔。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门口摆着几盆迷迭香,风一吹,那股清冽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我路过一家糖水铺,阿婆正在用铜勺搅动着锅里的绿豆沙,那股甜糯的香气,瞬间把我拉回许多年前。

那时候,我和阿佑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糖水铺。他总是要一碗海带绿豆沙,而我偏爱莲子百合。我们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小小的白瓷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地吃。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暖洋洋的,把他的头发照得有些发棕。他会一边吃,一边给我讲那些从书上看来的,稀奇古怪的故事。关于会走路的鱼,关于住在云层里的城市,关于时间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时间的尽头,”他用勺子指着碗里最后一颗莲子,一本正经地说,“就是一颗永远也吃不完的莲子。你以为你吃掉了,但它明天又会长出来。”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他傻。

现在想来,或许他才是对的。有些东西,你以为它消失了,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你的时间里。就像他对我的影响,像他留下的这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街心公园。那棵巨大的榕树就在公园的中央,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庇护着树下乘凉的老人,嬉戏的孩童。蝉鸣声比在工作室里听到的要真切得多,像无数细小的钻头,钻进你的耳朵,钻进你的脑海,搅动起一片记忆的漩涡。

我找了条长椅坐下。长椅是铁艺的,坐上去冰冰凉凉,正好可以消解一些皮肤上的暑气。我看着不远处一个孩子在追逐肥胖的鸽子,鸽子们扑腾着翅翼,发出咕咕的叫声,阳光下,它们颈部的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日常。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我面前匆匆走过。他穿着一件熨烫得体的白衬衫,但领口有些汗湿,头发也略显凌乱。他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在身上摸索着什么,眉头紧锁。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公园。

他刚走过去没多久,我便看到他刚才经过的路线上,有一个深棕色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气根垂落的阴影里。

是一个钱包。

皮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但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裂纹。它躺在那里,像一只睡着的、温顺的动物。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弯腰将它捡起。钱包很厚,沉甸甸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塞满了东西。我没有打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钱包不见了,然后会原路返回来找。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我回到了刚才的长椅上,把钱包放在身边,然后继续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蝉还在叫,孩子还在追鸽子,老人们还在下棋。时间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而我,连同我身边的这个钱包,都成了河岸上一块静默的石头。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光线变得愈发柔和。我开始想象钱包主人的样子。一个商务人士?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会因为丢失钱包而错过一趟重要的航班吗?还是会因为补办各种证件而烦恼不已?

我忍不住,还是打开了钱包。不是为了窥探,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失主的联系方式。

一打开,一股浓郁的皮革和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里面塞得很满。一沓厚厚的百元钞票,目测至少有几千块。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

我看到了身份证上的名字:林建国。照片上的男人,比刚才看到的要年轻一些,眼神里带着一股挥斥方遒的锐气。就是他,没错。

我把身份证插回去,准备合上钱包。就在这时,一张被对折起来的、有些泛黄的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掉在我的腿上。

我把它捡起来,展开。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中间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开来。上面是一张黑白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蝉鸣,孩童的笑闹,老人的交谈,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我的耳朵里只剩下我自己那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用力擂响的鼓。

照片下的文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全部视野,都被那张熟悉的脸孔占满了。

阿佑。

林佑。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这张寻人启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叫林建国的男人的钱包里?

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又瞬间破裂。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手里变得重如千斤。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试图从那熟悉的眉眼中,找出一点点陌生的痕迹,来证明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长得相像的人而已。

但是没有。

那就是他。是他十六岁时的样子。是他消失前,最后一次和我合影时,穿在校服里面的那件白色T恤。是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种独有的、仿佛全世界只看得到你一个人的眼神。

我猛地合上钱包,将那张寻人启事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我感觉有些眩晕,不得不靠在长椅的靠背上,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依旧是温热的,但吸进肺里,却带着一股冰凉的寒意。

原来,他不是像蝉一样,唱完了歌就消失了。

他是被寻找的。

一直以来,都有人在寻找他。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他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却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尘封的、带着遗憾的秘密,藏在心里,偶尔拿出来凭吊一下。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他。我只是默认了他的离开,接受了他的消失。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藤蔓,紧紧地缠住了我的心脏。不是悲伤,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羞愧和懊悔的感觉。它沉甸甸地坠着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情绪淹没的时候,一个焦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请问……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深棕色的钱包?”

我抬起头。

是那个叫林建国的男人。他去而复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我的目光从他焦灼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落在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上。我忽然发现,他的眉眼之间,和寻人启事上的阿佑,有着惊人的相似。那种轮廓,那种神态,是岁月也无法完全抹去的血缘的印记。

林建国。林佑。

原来如此。

他是阿佑的父亲。

我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注意到了我身边的钱包,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的人,终于看到绿洲时才会有的眼神。

“啊!是它!是它!”他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太感谢了!真是太感谢你了,姑娘!”

我默默地将钱包递给他。他接过去,立刻打开检查,当他看到里面的现金和卡片都还在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都在……”他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为真诚和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姑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我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你。”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用了,举手之劳。”

“这怎么行!”他立刻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看也没看,就直接要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比钱重要得多。这点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那沓钱很厚,红色的纸币边缘散发着特有的油墨味。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目光越过那沓钱,落在他打开的钱包夹层里。那个我刚刚放回去的地方,现在空了。那张寻人启事,还被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濡湿。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钱包,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缓缓地摊开我的手,将那张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寻人启事,展现在他面前。

“我不要钱。”我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能……要这个吗?”

林建国的目光,落在那张寻人启事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感激、喜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被触碰到最深伤口的痛楚。

“你……”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认识他。”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叫林佑。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感觉轻飘飘的,毫无分量。我们是什么?是朋友吗?是比朋友更亲密,却又在某一天戛然而止的,某种无法定义的关系。

林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身旁榕树的气根。那些粗糙的、布满纹路的根须,支撑住了他几乎要站不稳的身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看那个已经消失了许多年的,他的儿子。

黄昏的公园里,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巨大的榕树下,被一段失落的时光连接在了一起。

“你……认识阿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点了点头。攥着寻人启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再坚持给我钱,只是默默地把那沓钞票收回了钱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举动。他合上钱包,揣进兜里,然后在我身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树叶的缝隙里穿过,在我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公园里的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不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开始汇集,下班高峰期到了。城市的喧嚣重新涌了上来,但我们周围,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我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

“六年前。六年前的夏天。”林建国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高二的暑假。有一天,我们因为他选科的事情,大吵了一架。我希望他学理,以后考个金融或者计算机,将来好找工作。但他偏要学文,他说他想去考古,想去研究那些没人知道的历史。”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考古。这个词,阿佑也曾对我说过。

那是一个午后,我们逃了课,跑到城郊一个废弃的铁路旁。铁轨锈迹斑斑,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我们并排坐在铁轨上,脚下是硌人的碎石子。

“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他望着远方,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我想去挖一些被埋起来的东西。”他说,“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故事。比如,一千年前的人,他们用什么样的碗吃饭?他们会为什么样的事情而烦恼?他们的爱情,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我觉得,把这些被时间埋起来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我当时还笑他,说那多无聊,整天和泥土、破罐子打交道。

他却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你不懂。那不是破罐子,那是时间的碎片。”

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追寻着一些我们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我们,包括我,包括他的父亲,都试图用我们认为“正确”的方式,去规划他的人生。

“我当时很生气。”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悔意,“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说他异想天开,不切实际。我说如果他敢选文科,我就……我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吃饭。我以为他只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可是第二天早上,我推开他的房门,里面是空的。桌子上,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想去找时间的碎片了’。”

时间的碎片。

又是这个词。

我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报了警,到处贴寻人启事,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他的同学,他的朋友,我们都问遍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那样,从我们的世界里,蒸发了。”

林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就那么干叼着,仿佛那一点点烟草的味道,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

“这张寻人启事,是我六年前印的。印了一千张。大部分都贴出去了,风吹雨淋,早就没了。只剩下这一张,我一直放在钱包里。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只要它还在,就总有一天,能把他找回来。”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攥着手里的那张寻人启事,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感觉无比滚烫。这上面,承载着一个父亲六年的等待和希望。而我,却轻而易举地,想要将它从他身边夺走。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知道……”

“不怪你。”他摇了摇头,终于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夹在指间,“你是个好孩子。捡到钱包,还在这里等我。换做别人,可能早就走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着我。“你和阿佑……关系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好吗?我们曾经好到可以分享同一个秘密,可以躺在草地上聊一整夜的星星,可以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但我们也好久没联系了。在他消失前的那段时间,我们因为一些琐事,正在冷战。我甚至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我单方面地生着闷气,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来找我和好。

可是,我没有等到。

我等到的是他消失的消息。

“我们……是同桌。”我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疏远的答案。

林建国“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闪过一丝更深的悲伤。他大概是想到了,作为同桌,我或许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关于他儿子的事情。

“他……在学校里,还好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很好。”我努力地回忆着,“他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他的历史成绩总是第一名。他还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画一些很奇怪的,像古代器皿一样的东西。”

我说着,脑海里便浮现出阿佑的侧脸。他总是托着腮,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他的课本,永远比别人的要厚,因为里面夹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和画。

林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阴影,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想去哪里?”

我摇了摇头。

这是实话。他只说过他想去考古,想去找时间的碎片。但他从未说过,他要去哪里找。那对我来说,就像他说的那些住在云层里的城市一样,是一个遥远而缥缈的幻想。我从未想过,他会真的付诸行动。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我感觉自己除了说“对不起”,什么也做不了。

“没关系。”林建国说,“都过去了。”

他说“都过去了”,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什么都没有过去。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六年了,一碰,还是会流血。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世界,依旧喧嚣。情侣们牵着手从我们面前走过,滑板少年呼啸而过,留下几声清脆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切,都和我们无关。我们像是两个被遗忘在时间孤岛上的人,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和一道共同的伤口。

“这个……”我把手里的寻人启事,往前递了递,“还是还给您吧。它对您更重要。”

林建国看着那张纸,却没有伸手来接。

“你留着吧。”他说,“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从我钱包里看到它,并且认出他的人。”

他的话让我愣住了。

“就当是……阿佑也想让你知道,还有人在找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我无法拒绝。

我默默地,将那张寻人启事,小心翼翼地对折好,放进了我自己的口袋里。它贴着我的皮肤,隔着一层布料,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的触感。

“谢谢您。”我说。

他摆了摆手,站了起来。“天晚了,早点回家吧,姑娘。”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对我说:“我能……留个你的电话吗?如果……如果以后有他的消息,或者,我想再听听你讲讲他以前的事……”

“好。”我立刻报出了一串数字。

他用手机记下,然后对我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再是我第一眼看到时,那个行色匆匆、精神抖擞的男人。他像一艘在风浪里航行了太久的船,虽然还在前行,但船身已经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我坐在长椅上,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我从口袋里,再次拿出那张寻人启gis。在昏黄的路灯下,阿佑的笑脸,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不真实。

我忽然想起,在他消失前的那个学期,学校组织去天文台观测流星雨。我们一群人,挤在山顶上,裹着毯子,仰望着深蓝色的夜空。

流星一颗一颗地划过。周围全是兴奋的尖叫声和许愿声。

“你许了什么愿?”我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阿佑。

他没有看流星,而是在看我。他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繁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希望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他说。

我当时觉得他很傻。时间怎么可能停止呢?

但现在,我多希望,时间真的能停在那一刻。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他就不会和我冷战,不会和父亲争吵,不会留下那张语焉不详的纸条,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我将寻人启事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这一次,我放得很深,很稳。

回到工作室,我没有开灯。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空。那棵巨大的榕树,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打开了工作台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我眼前那具修复了一半的船钟。黄铜的表面,反射着我的脸。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苍白的脸。

我忽然没有了继续修复它的心情。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很多年前买饼干时留下的。盒子上画着一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兔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我和阿佑有关的,所有的东西。

一张我们小学毕业时的合影。我们都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笑得露出豁牙。

几张他上课时传给我的纸条。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漫画,写着一些只有我们才懂的笑话。

一个被磨得光滑的蝉蜕。是有一年夏天,他从榕树上摘下来,送给我的。他说,这是夏天的遗言。

还有一本《小王子》。是我生日时,他送给我的礼物。扉页上,有他用钢笔写的字,字迹清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度。

他写的是:“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我们最后一次的合影。是在城郊的铁轨上拍的。我们并排坐着,背后是蓝得透明的天空。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就是寻人启事上穿的那件。他看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我,却微微侧着头,看着他。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全然的信赖和依赖。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他,这个活在自己世界里,有些不切实际的少年。

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或许,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用他那独特的方式,守护着我那片小小的、现实的世界。

我把那张寻人启事,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这本《小王子》里。它和那张合影,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依然每天去工作室,修复那些来自过去的旧物。但是,我的心,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沉浸在那些木头和金属里。

我会在工作间隙,拿出那张寻人启事,看上很久。我会研究地图,把中国所有和古代文明、考古遗迹有关的地方,都圈出来。西安,洛阳,敦煌,那些曾经只在历史书上出现过的地名,现在对我来说,都有了新的意义。阿佑,他会在哪里呢?他是不是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拂去一件陶器上的尘土,然后露出会心的微笑?

我开始在网上浏览各种考古论坛和背包客的帖子。我像一个侦探,试图从那些海量的信息里,找到一丝一毫和“时间的碎片”有关的线索。

林建国偶尔会给我打电话。他不会问我有没有进展,我们只是像两个老朋友一样,聊聊天气,聊聊最近的生活。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一些阿佑小时候的趣事。比如他三岁的时候,把家里的闹钟拆得七零八落,还振振有词地告诉他爸爸,他是在“探索时间的奥秘”。比如他上小学时,把零花钱全都买了历史书,藏在床底下,被发现后,还抱着书不肯撒手。

每一次通话,阿佑的形象,在我心中就更丰满一分。他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我记忆中的、模糊的少年剪影。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他的执着,他的梦想,他的挣扎。

而我,也从一个被动的怀念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拼接者。我把他父亲的讲述,和我自己的回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试图还原出一个完整的林佑。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接到了林建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激动。

“姑娘,你在家吗?我……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还是那家,我第一次和他坐下来谈话的茶馆。

他比我先到。他面前的茶杯里,已经泡上了碧螺春,茶叶在水中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是希望,是忐忑,也是一种近乎胆怯的期待。

“叔叔。”我坐下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甘肃敦煌的月牙泉。沙漠中的一弯清泉,旁边是雄伟的鸣沙山。景色壮丽而苍凉。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瘦长,带着一种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笔锋。

那行字是:

“我看到时间的形状了,它像流沙。”

我的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这个笔迹,我认得。是阿佑。是他写在《小王子》扉页上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笔迹。

“这是……哪里来的?”我的声音干涩。

“半个月前收到的。从甘肃寄过来的。”林建国的声音里,也带着颤音,“邮戳很模糊,只能看清是甘肃省。没有详细地址,也没有署名。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是这个笔迹……我总觉得有点眼熟。所以今天,想拿来给你看看。”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从我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本《小王子》。我翻到扉页,把书和明信片并排放在桌子上。

一样的笔锋,一样的力度,一样的、在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

“是他。”我抬起头,看着林建国,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林建国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古筝曲在悠扬地回荡。我静静地坐着,没有去打扰他。我知道,这一刻,他需要释放。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煎熬,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回响。

虽然,只是一个微弱的回响。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放下手。他的眼睛通红,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

“他在甘肃。”他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还活着。他还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叔叔,”我看着他,做出了一个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我们去找他吧。”

林建国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去找他?”

“对。”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给了我们线索。甘肃,敦煌,流沙。他不是想躲着我们。他是在……邀请我们。邀请我们去看看他找到的,时间的形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阿佑。

他不是离家出走。他是在践行他的梦想。他用一种笨拙的、激烈的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规则。而现在,当他觉得他找到了一些东西的时候,他用一种同样独特的方式,向我们发出了信号。

他没有直接回家,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全部答案。他寄出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是因为他想知道,我们是否还能认出他的笔迹,是否还愿意去理解他的世界。

这就像一个谜题。一个他出给我们,也出给他自己的谜题。

林建国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被称之为“希望”的光。

“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去找他。”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像童话里写的那样,我们一到甘肃,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

我们去了敦煌,在鸣沙山下,看月牙泉。我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我似乎能够理解,阿佑为什么说,时间的形状像流沙。它们看似静止,却在永恒地流动。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走遍了莫高窟的每一个开放的洞窟,也拜访了当地的文物研究所。我们拿着阿佑的照片,和那张明信片,询问每一个我们能遇到的人。客栈老板,出租车司机,甚至是那些在景区里卖杏皮水的摊主。

没有结果。

但我们都没有气馁。

林建国仿佛年轻了十岁。他不再是那个疲惫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他像一个朝圣者,带着虔诚和热情,踏上了这条寻找之路。我们一起规划路线,一起研究地图,一起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分享一个干硬的馕。

我们从敦煌,又去了嘉峪关,去了张掖。我们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风景,而是历史的尘埃,是时间的印记。

我开始明白,阿佑为什么会痴迷于此。当你站在这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上,当你看到那些屹立了千年的城墙,那些在风沙中斑驳的壁画,你个人的那一点点烦恼和得失,会变得微不足道。你会感觉到一种更宏大的、超越了个体生命的力量。

而我,也在这段旅程中,慢慢地,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我不再为当年和阿佑的冷战而懊悔。我明白,那只是成长过程中,必然会经历的磕绊。重要的是,我们心中,都还为对方,留着一个最重要的位置。

我也不再把他的消失,看作是一种背叛和抛弃。我开始理解,那是他为了守护自己的梦想,所做出的,最勇敢的选择。

旅程的第二个月,我们到了新疆。在一个叫吐峪沟的古老村落里,我们遇到了一个从北京来的考古队。

林建国拿着照片,上前去询问。考古队的队长,一个戴着眼镜的、儒雅的中年男人,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他说。

我和林建国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叫什么名字?”队长问。

“林佑。”

“林佑……”队长皱着眉头,思索着,“不对,他不叫这个名字。他自称……叫‘沙子’。他说他的名字,就是流沙的沙。”

沙子。

我和林建国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他大概一年前,来过我们这里做志愿者。”队长继续说,“一个很有天分,也很能吃苦的年轻人。他对古代的吐火罗文,有种天生的敏感。我们都觉得,他是个天生该吃这碗饭的人。不过,他待了半年就走了。他说,他要去更西边,去寻找最早的文明源头。”

“他去哪里了?”林建国急切地问。

队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是个很……怎么说呢,很特立独行的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只是背着一个包,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了戈壁滩的尽头。”

虽然,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人。

但是,我们离他,又近了一步。

我们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的方向。我们知道,他正在做着他热爱的事情,并且,做得很好。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和林建国,在吐峪沟的星空下,喝了一点当地的葡萄酒。

“叔叔,你还怪他吗?”我问。

林建国摇了摇头。他仰头看着天上的银河,那条璀璨的光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地流淌。

“以前怪。”他说,“怪他不懂事,怪他自私。但现在,不怪了。我甚至……有点羡慕他。”

“他活成了我年轻时,想活,却不敢活成的样子。”

我笑了。

是啊。我们每个人心里,或许都住着一个阿佑。一个渴望挣脱束缚,去追寻遥远星辰的自己。只是大部分人,最终都选择了妥协。而他,没有。

我们的寻找,还在继续。

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或许,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他。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条路上。

我低头,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小王子》。书里,夹着两张纸。一张,是我们青春年少的合影。一张,是开启了这一切的,那张寻人启事。

它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像一个约定,也像一个答案。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需要用心,去寻找,去感受。

而我们,正在用心,去丈量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开满了格桑花的路口,或者某个看得见雪山的山口,再次相遇。

到时候,我会对他笑一笑,然后说:

“嗨,阿佑。好久不见。你找到你的时间的碎片了吗?”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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