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傍晚的霞光穿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在流理台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橙红色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汤水咕嘟的香气,混杂着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而安逸。我甚至还在盘算着,等陈默回来,要不要把阳台上那盆快要开败的茉莉移到室内来。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炖一锅莲藕排骨汤。
傍晚的霞光穿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在流理台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橙红色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汤水咕嘟的香气,混杂着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而安逸。我甚至还在盘算着,等陈默回来,要不要把阳台上那盆快要开败的茉莉移到室内来。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尖锐而突兀,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这层温暖的薄膜。
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嘈杂、慌乱,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呼喊,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急促到几乎语无伦次:“喂?是陈默的家属吗?你快来市三院!你丈夫出事了!”
“出事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什么事?”
“别问了!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快来吧!”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电话,那块小小的、冰冷的塑料仿佛有千斤重。厨房里的莲藕排-骨汤还在咕嘟作响,香气依旧,可我闻着,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窗外那道温暖的霞光,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深沉的青灰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掉火,怎么抓起钱包和钥匙冲出家门的。我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而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那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极了我此刻慌乱到无法聚焦的思绪。
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掠去,拉成一道道模糊而刺眼的光带。我紧紧攥着安全带,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大姐,家里出急事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我赶紧扭过头,看向窗外。我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市三院的急诊大厅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冰冷、刺鼻,钻进鼻腔,直冲大脑,让人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我冲到护士台,报出陈默的名字,那个年轻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当时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手术室在三楼,你丈夫刚送进去。”
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空旷而孤单。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里面正在进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墙角,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脸上是同一种惊魂未定的表情。其中一个看到我,站了起来,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他是陈默的工头。
他搓着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弟妹,对不住,我们也没想到……”
我没有力气去听他的解释和道歉,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和那盏刺眼的红灯吸走了。我只是一遍遍地问:“他怎么样?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工头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含糊地说:“医生在抢救……从五楼掉下来的……流了好多血……”
“五楼……”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我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幸好旁边一个工友扶住了我。我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尖锐的耳鸣声。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陈默从高空坠落,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叶子,无助地、飞快地,坠向冰冷坚硬的水泥地。
时间在那条走廊里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来,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我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我穿过大学城的林荫道,白衬衫的衣角在风中飞扬。我想起了我们结婚那天,他笨拙地给我戴上戒指,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还抱着我,说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就带我去云南,去看苍山洱海。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红灯熄灭的瞬间,我的心跳也仿佛停了一拍。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疲惫。我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天旋地转。我扶住墙,声音颤抖地问:“医生,我丈夫……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倦容的脸。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但语气却是职业性的冷静:“命是保住了。但是……高位截瘫。胸部以下,可能永远都没有知觉了。”
“高位截瘫……”
我咀嚼着这个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舌尖上,烫在我的心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全部重量。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默。他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各种仪器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滴滴”声。他的脸因为失血而苍白得像一张纸,曾经那么有力的一个男人,此刻却安静地、脆弱地躺在那里,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我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温度传递给他。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陈默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半个月,才转到普通病房。那半个月,我每天守在外面,困了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干面包。我瘦了十几斤,整个人都脱了相,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让我感到陌生。
转到普通病房后,照顾他的担子,就完完全全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最初的日子,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还没有从巨大的打击中缓过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沉默。他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的眼神空洞、灰败,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一丝波澜。
我不停地跟他说话,给他讲今天的天气,讲新闻里的趣事,讲我们以前的故事。可他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我的声音只是空气里的震动,穿过他的耳朵,却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每天,我要给他翻身、拍背,防止他生褥疮。他的身体很重,我每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沉重的身体翻过来。一开始我掌握不好技巧,常常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开始萎缩,曾经结实的手臂,现在摸上去软绵绵的。
我还要给他处理大小便。这是最挑战尊严的一件事,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第一次给他接尿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把头扭向一边,紧紧地闭着眼睛,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那是一种源于羞耻和绝望的抗拒。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可能地放得平缓:“没事的,陈默,没事的。我们是夫妻。”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走吧。”
我正在给他擦拭身体的手顿住了。
“带着钱,走吧。”他依然看着天花板,没有看我,“工地上赔的钱,都给你。你还年轻,别被我这个废人拖累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放下毛巾,坐到床边,看着他消瘦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陈默,你看着我。”
他没有动。
我伸手,轻轻地把他的脸扳过来,强迫他与我对视。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和死寂。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眼泪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滑落,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哭。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疲惫,都烟消云散了。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了,他只是太爱我,所以才想把我推开。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而无力。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说:“我不会走的。以前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来照顾你。只要你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从那天起,他不再提让我走的话。但他依然沉默,像一个封闭的蚌壳,拒绝向任何人敞开。
出院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整个城市。我推着轮椅,陈默坐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雨丝打在我们的脸上,凉飕飕的。
回到家,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厨房里那锅没来得及喝的莲藕排骨汤,早就被我倒掉了,但那股味道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阳台上的那盆茉莉,花瓣已经全部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我把陈默推进卧室,安顿他在床上。他看着熟悉的房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空洞。
我们的生活,从此被禁锢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日复一日的照顾,是磨人的。每天早上五点,我就要起床,给他接尿,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做早饭,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他的吞咽功能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有时候会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满脸通红。每当这时,我的心都会揪成一团。
白天,我要给他按摩萎缩的肌肉,每隔两个小时给他翻一次身。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把他抱到轮椅上,推到阳台去晒晒太阳。他总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孩子,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飞过天空的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世界,我好像再也进不去了。
为了给他补充营养,我学着做各种有营养的汤羹。菜市场的摊主都认识我了,每次都会多给我塞一把小葱。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同情。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守着一个瘫痪的丈夫,过着没有指望的日子。
我的生活圈子变得越来越小。以前的朋友,一开始还会打电话来问候,约我出去坐坐。我拒绝了几次之后,她们的电话就渐渐少了。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有义务来分担我的苦难。
唯一不变的,是婆婆每周一次的“探望”。
她每次来,都会提着一篮子鸡蛋,或者一些水果。她会先走到陈默床前,摸着他的腿,掉几滴眼泪,嘴里念叨着:“我可怜的儿啊,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然后,她会把我拉到一边,用一种既心疼又埋怨的语气对我说:“小雅啊,你真是辛苦了。可是,你看,陈默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吧?”
我沉默地听着,不说话。
“我不是说让你不管他,”她会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也要为自己想想。要不……你们把婚离了?你还是我儿媳妇,我认。只是,这样你就不用被这个名分拖累了,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
第一次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冷冷地看着她:“妈,只要陈默还是我丈夫一天,我就不会放弃他。这话,您以后别再说了。”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悻悻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之后,她每次来,还是会或明或暗地提起这个话题。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一个心疼儿子,也觉得亏欠了儿媳的母亲。可她的话,就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最难熬的,是夜晚。
陈默睡着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我躺在他身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黑暗中,我常常会睁着眼睛,睡不着。
我会想起以前。想起我们手牵手在电影院看一场无聊的爱情片,想起我们在大排档就着啤酒吃小龙虾,想起我们为了省钱,挤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却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那些鲜活的、热烈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场意外,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们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已经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无声地流下来。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陈默。我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那些苦涩的液体浸湿枕巾。
我也会有怨气。怨老天不公,怨命运残忍。尤其是在我累到腰都直不起来,而他却因为一点小事而发脾气的时候。
有一次,我喂他喝水,水不小心洒了一点在他的衣服上。他突然暴怒起来,挥手打翻了水杯。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他冲我嘶吼着,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委屈、疲惫、压抑,都涌了上来。我看着他,也大声地喊了回去:“是!我是嫌你烦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守着你这个活死人吗?我才二十八岁!我的人生就应该这样过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们都愣住了。
陈默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绝望和痛苦。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蹲下身,一边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一边掉眼泪。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半夜,我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睁开眼,看到陈默侧着头,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那么说。”
“不,”他说,“你说的对。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雅,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你就走。我不会怪你。真的。”
我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那上面有他泪水的湿润和冰凉。我说:“我不走。我们一起撑下去。”
那次争吵,像一场暴雨,冲刷了我们之间积压已久的阴霾。虽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们的心,好像又重新贴近了一些。
他开始尝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让我买来一些康复器材,每天坚持锻炼他还能活动的上肢。他的手臂很有力,可以自己撑着坐起来一会儿。
他还让我给他买了一台电脑,和一个特殊的、可以用嘴控制的鼠标。他说他想在网上看看,能不能找点事情做。
我把电脑桌安在他的床边,调整好角度。他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在电脑前,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习如何操作那个特殊的鼠标。我看到他常常因为一个简单的点击而弄得满头大汗,嘴唇都磨破了。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神秘地笑笑,说:“赚点钱,给你买花戴。”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说:“我不要花,我只要你好好的。”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琐碎的重复中,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阳台上的那盆茉莉,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这五年,把我的棱角都磨平了。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而脸红,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伤春悲秋的女孩了。我的手上长出了厚厚的茧,我的腰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劳损,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我的眼角,也悄悄爬上了细纹。
但这五年,也让我变得更加坚韧。我学会了换保险丝,学会了通下水道,学会了像一个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
陈默的变化也很大。他的上肢变得非常结实有力,甚至能自己借助床边的拉环,挪到轮椅上。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空洞的了,里面有了内容,有了光。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电脑前。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好像在跟人交流,有时候还会发出低低的笑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会主动跟我讲一些网上的新闻,或者一些他觉得有趣的段子。
我们的家,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虽然他依然不能站起来,但屋子里,重新有了笑声。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他出事的第五年零三个月。
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给他擦洗完身体,喂他吃完早饭。我正准备去厨房洗碗,他突然叫住了我。
“小雅,你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到他正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拿出一个东西。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郑重。
他拿出来的,是一张银行卡。
他把卡递给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这是什么?”我有些不解地接过来。
“给你的。”他说,“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捏着那张冰冷的卡片,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这几年,家里的开销,除了工地上那笔一次性的赔偿款,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收入。我知道他一直在电脑上捣鼓,但我从没想过他真的能赚到钱。
“你哪来的钱?”我问。
“你先去查查。”他催促道,“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将信将疑地拿着卡,走出了家门。楼下的银行离得很近,我把卡插进ATM机,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我的生日。
当屏幕上显示出余额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反复数了好几遍那一长串的“0”。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七位数。
一百多万。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机器出了故障。我退出卡,又重新插进去,再次输入密码。
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那个让我心跳加速的数字。
我拿着卡,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我冲进卧室,把卡拍在他的床头柜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陈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钱是哪来的?”
他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笑了。那是他出事以来,我见过最灿烂、最释然的笑容。
“我赚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你赚的?你怎么赚的?”我还是不敢相信。
他拍了拍床边的电脑,示意我过去。
他打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熟练地用那个口控鼠标操作着。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各种我看不懂的数据在跳动。
“这几年,我一直在学这个。”他说,“一开始,用赔偿款里剩下的一点钱,几万块,跟着网上的老师学。亏过,也赚过。后来慢慢摸到点门道,就开始稳定了。”
他指着其中一只股票说:“你看这个,我从它刚上市就建仓了,潜伏了两年,上个月,它翻了十倍。”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连水杯都拿不稳的男人,此刻却在虚拟的资本世界里,运筹帷幄。
“我每天都在想,”他收回目光,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不能走路,不能抱你,不能为你分担家务。我唯一能动的,就是我的脑子,和我的手。”
“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这么辛苦。我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说,你嫁给了一个废物,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想让你重新过上好日子。我想让你去买你喜欢的漂亮衣服,而不是总穿着这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我想让你去报你一直想学的画画班,把你丢掉的梦想捡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我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粗糙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小雅,这五年,谢谢你。也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我不是因为那笔钱,而是因为他的这番话。
这五年,我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苦。我把所有的委屈和辛酸,都咽进了肚子里。我以为没有人懂,也没有人会懂。
可他都懂。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时候,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把我的每一分辛苦,都刻在了心里。
他没有放弃自己,更没有放弃我。他用他唯一能用的方式,在为我们的未来,默默地努力着。
我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疲惫、恐惧,都哭了出来。
他用他结实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他温柔地说,“以后,换我来养你。”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他给我讲他是如何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一点点学习金融知识,如何分析财报,如何判断趋势。他讲他第一次赚到一千块钱时,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他讲他有一次判断失误,亏掉了好几万,心疼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却不敢告诉我。
他说,支撑他坚持下来的,是我。
“我每天看着你在屋子里忙来忙去,听着你累得叹气。我就告诉自己,陈默,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亲手把一张可以让我衣食无忧的卡,交到我手里。
“现在,我做到了。”他笑着说,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看着他,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情感填满了。
那笔钱,我们没有乱花。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辞掉了那份为了补贴家用而找的、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兼职。
然后,我给自己报了一个绘画班。就是我们家附近社区大学里那种,专门针对成年人兴趣的班。
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我的手竟然有些颤抖。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我百感交集。我曾经以为,画画这个梦想,早就被我连同那些画具,一起锁在了过去的箱子里,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我画的第一幅画,是窗外的景色。有那棵老槐树,有楼下的小花园,还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陈默的轮椅。
陈默依然每天研究他的股票,但不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他说,钱够用就好,现在他想花更多的时间陪我。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他去公园。我们会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看湖里的野鸭,看放风筝的孩子。他会给我讲他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股票,我会给他讲我今天在画室里学了什么新的技法。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常常会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头发,和他脸上安然的笑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婆婆再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们家里的变化。她看到了我新买的画架,看到了陈默脸上久违的笑容。她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好……”
生活并没有因为那笔钱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依然住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我依然每天照顾着陈默的起居。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我的世界,不再只有那间卧室和那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我有了自己的画笔,自己的画布,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而陈默的世界,也不再只有那张床和那扇窗。他有了他的K线图,有了他的价值投资,他重新找到了作为男人的价值和尊严。
我们依然是彼此的依靠,但不再是沉重的拖累。我们像两棵独立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相连,枝叶在地上各自生长,共同撑起一片天空。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我们结婚时的相册。照片上的我们,年轻,青涩,笑得无忧无虑。陈默搂着我的肩膀,意气风发。
陈默看到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小雅,委屈你了。跟了我,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我合上相册,摇了摇头。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他。我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委屈。”
“好日子,不是指没有风雨的日子。而是指,在风雨里,依然有人愿意为你撑伞,愿意陪你一起,等雨停,看彩虹。”
他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那盆被我重新养护的茉莉,又一次开出了洁白芬芳的花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一种叫做“幸福”的味道。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或许再也回不到那场意外之前了。他再也不能牵着我的手奔跑,再也不能给我一个有力的拥抱。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爱,从来不只是一种形式。它是在你跌入谷底时,那双不离不弃的手;是在你绝望无助时,那个依然为你亮着灯的窗口;是在漫长而消磨的岁月里,两个人把彼此的生命,活成了对方的骨和肉。
那张银行卡,不是结束,也不是奖赏。它只是一个证明。
证明了在最深的黑暗里,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道光。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