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月初二这日,被夫家休弃归家尚不足百日的林月鸣,再次披上了大红嫁衣。
二月初二这日,被夫家休弃归家尚不足百日的林月鸣,再次披上了大红嫁衣。
这遭迎娶她的夫君,乃是圣驾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武安侯江升。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青年将领,凭着从龙之功加官进爵,更得今上亲笔题写"云起"二字作表字,端的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自新帝登基以来,武安侯府门庭若市,说媒的冰人险些将青石台阶踏出凹痕。满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在揣测,究竟哪家金枝玉叶能入得这位当朝新贵的青眼,承揽这泼天的富贵。谁料因着天子醉后一句戏言,这桩天大的姻缘竟落在了林月鸣头上。
以再醮之身得此良缘,任谁瞧着都是林氏女高攀了天梯。可当林月鸣第二次作为新妇端坐在鸾凤喜帐中时,心头翻涌的却非春情,而是深重的隐忧。
齐大非偶,终非良配。于她而言是攀了高枝,于武安侯却是明珠暗投。圣命难违之下,她深恐这位年轻侯爷心中积郁着怨气,更忧心这股无名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头回出阁时,面对芝兰玉树般的年轻夫婿,她也曾暗自期许过琴瑟和鸣。可当发现夫君府中养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那点子旖旎心思便如晨露般消散。后来连相敬如宾都成了奢望,婆母竟要为表姑娘腾位置,生生将她扫地出门。
被休回娘家那日她才知晓,林家这等清流门第最重颜面。祖父生前执掌白鹿书院,林氏门楣乃天下读书人的标杆,如何容得下被休弃的女儿玷污门风?于是她被发落到祖宅别院,寒冬腊月里连取暖的炭火都断绝,患病时也无良医问津,若非圣旨赐婚的恩典及时降临,只怕早成了荒郊野岭的一抔黄土。
念及此处,林月鸣对着铜镜整了整霞帔。此番再嫁,她早将痴心妄想尽数掐灭,不求举案齐眉,但求片瓦遮头。若再行差踏错,林家那扇朱红大门,此生便再不会为她敞开。
夜幕初临时,武安侯送走了最后一拨宾客。当醉意醺然的身影踏进洞房,林月鸣阖目端坐,任由带着酒气的呼吸扑面而来。那气息霸道蛮横,倒似极了它的主人。
江升显然饮了不少,修长手指抚过她妆容精致的面庞,见新妇纹丝不动,又俯身去啃咬她雪白的颈项。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喜服襟口,另一只手径直探向裙裾之下,全然没有新婚夫妻应有的温存。
眼前人不过是方才交杯时匆匆一瞥,连五官轮廓都未瞧真切。可既已行过六礼,他便有这般肆意妄为的资格。林月鸣屏息承受,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活着,唯有活着才是要紧事。武安侯虽不敢抗旨,但若要效仿林家手段,让她"病逝"在这深宅大院,不过是举手之劳。
偏生这位爷不懂得怜香惜玉,全不似初婚时那个尚知体贴的夫君。林月鸣咬唇忍耐,却还是禁不住溢出细碎的呻吟。江升动作微顿,醉眼朦胧地望过来:"疼?"
"回侯爷,不妨事。"林月鸣强压下喉间颤音,指甲却将锦被绞出深深褶痕。
江升忽然抽身而起,玄色衣摆扫过喜烛投下的光影。林月鸣望着他离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住半幅袍角。
所以男人的规矩都是一样的,这个时候,她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不管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新婚之夜的红烛将帐幔染成暧昧的绯色,林月鸣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男子,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这是她第二次披上嫁衣,前尘往事如潮水漫过心头——上一回洞房花烛,她也是这样望着夫君清隽的侧脸,在情动时无意识溢出轻吟,换来对方骤然冷下的眉眼。
"不知羞耻。"那声训斥仿佛还在耳畔,彼时她尚存少女天真,不懂为何心悦夫君竟是错处。而此刻望着江升玄色喜服上金线绣的蟒纹,林月鸣只觉得后颈泛起细密寒意。这个执掌十万兵权的武安侯,连呼吸都带着铁血煞气。
当剧痛撕裂身躯时,她死死咬住唇瓣,血腥味在齿间蔓延。不能哭,不能躲,更不能像前世那般流泪求饶。庄子里被毒打剜肉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此刻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这具残破身躯。
"侯爷恕罪。"林月鸣攥住江升即将抽离的衣角,散落的青丝垂在胸前,露出颈间被喜被蹭红的肌肤。她颤巍巍跪坐在床榻,声线里带着刻意放软的哀求,"是妾身……是我失了分寸。"
烛芯突然爆开灯花,江升高大的身影如山岳压来。林月鸣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这缕文人气息与周身煞气奇异交织,让她指尖发颤。前世那迂腐书生从不用香,倒是总皱着眉说她"有失端庄"。
"看着我。"粗粝的指节捏住她下颚,江升垂眸端详这张泪痕未干的脸。月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女子瓷白的肌肤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那双含露秋瞳里盛着惊惶,却强撑着与他对视。
林月鸣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江升生得极好,飞入鬓角的剑眉下是双深邃凤目,鼻梁如悬胆般挺直。这般英武长相,倒与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活阎罗对不上号。她强压下喉间颤音,将早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惊扰了侯爷雅兴,是我……"
话音未落,下颚突然传来刺痛。江升指腹加重力道,眸色暗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他往日这般教你?连床笫之事都要守着礼法?"
林月鸣瞳孔骤缩,前夫确实从未在床笫间动粗,可这般私密事如何能与外男道明?她强忍着后撤的冲动,任江升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她唇畔。这动作亲昵又危险,像猛兽戏弄到口的猎物。
"侯爷息怒。"她主动攀上江升绣着四爪蟒纹的袖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对方绷紧的小臂。武将的肌肉在喜服下贲张,烫得她指尖发颤,"夜已深了,不如让妾身伺候您歇息?"
江升呼吸陡然粗重,脖颈间青筋随着女子动作突突跳动。他猛地攥住林月鸣解盘扣的手,却触到满手冰凉。那双素白小手还在神经质地发颤,连带解了三次都没能解开金丝盘扣。
"你在怕我?"江升突然攥住她双腕,常年握剑的虎口磨得她腕间生疼,"还是不愿嫁我?"
林月鸣怔怔望着交叠的双手,江升掌心的温度灼得她眼眶发酸。
林月鸣死死攥着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今夜是她与永宁侯江升的新婚之夜,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却如附骨之疽,任她如何吞咽唾沫都挥之不去。她强撑着扬起唇角,将樱唇弯成月牙形状:
"能侍奉侯爷左右,实乃妾身三生有幸。"
江升垂眸望着她发颤的睫羽,忽然抓过喜被将人裹成蚕蛹。玄色衣袖拂过她鼻尖时,带着股淡淡的龙涎香:"林娘子牙齿打颤的声音,连院外值夜的婆子都听得见。"他退至八仙桌旁,连倒三盏冷茶灌下,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本侯今日在宫中当值整日,确是疲了。"
茶盏与桌面相碰的脆响惊得林月鸣一抖。眼见那人影已踱至门边,她急得脱口而出:"夫君留步!"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忙不迭补救:"云起……我记着你的表字呢。"
江升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住。烛火将他的背影投在茜纱窗上,像株孤峭的青松。半晌,他转身走来,喜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簌簌声响:"从今往后,这侯府里只有江夫人,没有林娘子。"
待房门重新阖上,林月鸣像被抽了筋骨般瘫在拔步床上。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明日整个侯府的仆妇都要看笑话了。她太清楚高门大宅里的生存法则,主母若失了夫君宠爱,连管事妈妈都敢给脸色看。
更漏声声催人倦,林月鸣却辗转难眠。江升身为禁军统领,掌着皇城十万兵马,每旬仅得一日休沐。若不能在这短暂相聚时日里抓住他的心,往后漫漫岁月,她怕是要在这深宅里熬成枯骨。
意识渐沉时,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浮现。去年冬月,陆辰披着霜色大氅立在廊下,说要去江南查办盐税。她当时怎就信了那句"轻车简从不宜带家眷"?若早知表妹会随行,便是拼着被休弃,她也该死皮赖脸跟着去。
"三年夫妻情分,你竟如此绝情!"梦魇中的陆辰面容模糊,唯有休书上的朱批红得刺眼。林月鸣在冷汗中惊醒,正对上江升放大的脸。
"做噩梦了?"江升指腹擦过她眼角,带起一串晶亮泪珠。林月鸣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哭了出来,忙不迭用锦被裹住身子往床里缩。待看清去而复返的夫君,她又膝行着凑上前,湿漉漉的眸子映着烛火:"妾身以为……以为夫君不会再回来了。"
江升盯着她发间歪斜的并蒂海棠金簪,忽然伸手将那朵摇摇欲坠的花扶正。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时,带着三分酒气:"本侯的休沐日,可都留给夫人了。"
他任由她牵着手,另一只大手随即覆上,将那双纤纤素手拢在掌心,低沉的嗓音裹着炭火噼啪声传来:
"洞房花烛夜,我还能往哪儿去?见你手冷得像冰棱子,又让下人添了两盆银丝炭。"
不知是铜炉里新添的炭火起了效用,还是武将特有的阳刚体温作祟,林月鸣只觉被他握住的手腕渐渐泛起暖意。她不自觉地往那团热源挪了半寸,鼻尖溢出细若蚊蚋的应答:
"郎君可要安置了?"
少女特有的幽香混着窗外未消的雪气钻入鼻腔,清冷与炽烈在方寸之地交织缠绵。江升忽然松开交握的手,从暗纹锦袍里掏出个素白瓷瓶,喉结滚动着开口:
"方才弄疼你了,是我莽撞。"
虽则确实疼得厉害,倒也不至于到上药的境地。林月鸣望着他掌心的玉肌散,暗忖这位武安侯倒是体贴入微。既入了侯府深宅,往后日子全仰仗这位夫君,纵使有些不合时宜的关怀,总不好拂了颜面。
"多谢郎君。"她扬起素白面容,作势去接药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瓷面,对方却岿然不动。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月鸣从那双深邃眼眸里读出未尽之言。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终是垂下蝶翼般的睫毛,细声道:"妾身自己来便好。"
"我得亲眼瞧瞧才安心。"江升擒住她欲缩回的手,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红痕。龙凤烛将帐幔映得通明,这般坦诚相对的架势,倒像是战场上检视伤兵。
林月鸣贝齿轻咬朱唇,终是松了力道。红绡帐内温度节节攀升,她将锦被拉到下颌,在被窝里褪去亵裤时,指尖都在发颤。
"看着我说话。"江升净手的动作突然顿住,铜盆里的水花溅起几滴,"既拜了天地,便不是主仆关系。你若应承,便说声好,若不愿,直言便是。"
林月鸣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抿了抿唇,轻声说了个好字,随即紧闭双目,任由锦被滑落肩头。
江升洗净双手,连指甲缝都擦得仔细。当他带着檀香气息靠近时,林月鸣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粗糙的茧子擦过脚踝,她猛地蜷起脚趾:"天生的寒症……"
"巧了,我恰是天生火旺。"温热掌心不容抗拒地贴上冰凉的肌肤,药香混着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指尖蘸着清凉药膏划过私密处,林月鸣浑身僵直如木雕,直到听见"明日再瞧"四个字,才惊觉这煎熬竟已结束。
江升转身褪去喜袍时,林月鸣才敢睁眼。精壮腰背上交错着狰狞疤痕,最长的那道从肩胛斜劈至腰际,像蜈蚣般盘踞在古铜色肌肤上。她忽然想起赐婚圣旨上"开疆拓土"四个鎏金大字,原来这荣华富贵背后,尽是血肉铸就的功勋。
"炭火太旺,我素来不耐热。"江升随手将中衣抛向紫檀衣架,古铜色身躯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离近了,伤痕看起来更明显了。
他这么翻来翻去的,明晃晃地给她看,林月鸣不能干看着,得表达自己作为妻子的关心,于是找话问他:
“可还疼吗?”
都是陈年老伤,疼的快要死掉的时候老早过去了,哪里还会疼?
江升摸着自己腰腹处的伤痕,肯定地答道:
“疼得很。”
既然关心了,就要关心到底,不然显得自己敷衍。
武安侯既然说旧伤还疼,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疼,林月鸣都顺着他的话道:
“可是还没恢复妥当,明日我请了大夫来,好好看看,给夫君调理调理才是。”
江升看她一眼,眼神中终于沾染了半分笑意。
他放下床帐,进了被窝,贴着她躺下,轻声问道:
“新婚第二日就给我请大夫?旁人该不会以为夫人对我不满意?”
床帐放下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共盖一床喜被躺在一起,一个没穿上衣,一个没穿下裳,隔着欲盖弥彰薄薄的布料,紧挨在一起,距离直接拉到没有。
旖旎的氛围随着武安侯那句暧昧的话不断蔓延滋生。
林月鸣觉得很不自在,双手抱在胸前,蜷缩起来,侧躺着拉开一点微小的距离,答道:
“是我考虑不周……”
林月鸣讲不下去了。
林月鸣侧身的时候,江升也自然地侧躺着追了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身上,那点微小的距离,再度消失。
她的薄背贴着他宽厚的胸膛,他火热的脚自然地伸到她冰凉的脚下给她取暖,两人在帐中抱在一起。
有什么贴着她。
剑拔弩张。
蓄势待发。
她是个嫁过人的妇人,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要什么,显而易见。
虽他说了不必勉强,但林月鸣并没有当真,也不认为这是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上位者施恩,听过就好,不必当真,也不必期待他真能做到。
夫妻之人伦,天地之大义也。
他欲念起时,若真要做什么,随时都可能改变主意,也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当今之礼法赐予他的权利。
今晚,不会有任何人阻止他,包括她自己。
他在她身后抱住她,呼吸喷到她的耳边,两人的距离近得让她发烫。
江升似乎对自己的欲望无动于衷,只是虚抱着就不再动,反而轻嗅着她衣领里的味道,和她聊着细碎的家常:
“你用的什么香?”
搞不清楚他的意图,林月鸣也不敢乱动,僵卧在他怀里,答道:
“是雪中春信。”
江升又凑近了些闻,脸颊几乎埋进了她衣服里。
雪中春信,取的是踏雪寻梅时,大雪中突遇梅花绽放的味道。
好的雪中春信,要轻,要雅,要淡,要冷,要若隐若现,要若有若无。
这才合它名字的意味。
江升细细分辨,又问道:
“你自己合的?和店里卖的倒是有些不一样。”
雪中春信,要取大雪后,梅花花蕊上的积雪来合香。
每一株梅花香味都不同,每个人合的雪中春信自然也不同。
去年冬月,陆辰离京,林月鸣被休。
她被送回林家老宅的庄子,窗外正有一棵梅树。
在庄子里苦苦挣扎时,唯有这棵不开花的梅树相伴。
腊月,皇上赐婚,江家上门提亲。
林月鸣离开庄子那日,下着大雪,窗外那棵久不开花的梅树在大雪中突然开了花。
香气铺天盖地,浓烈得简直不似清雅的梅花。
林月鸣取的正是那时的花蕊上的积雪。
林月鸣合的雪中春信,有雅,也足够冷,但不轻,不淡,反而悠远绵长,生机勃勃。
是经过了最严酷的天气后,梅花恣意的味道。
江升说了不一样,林月鸣便有些担心他不喜欢。
他若不喜欢,他来找她的时候,她便换一种就是了。
林月鸣试探问道:
“夫君可是不喜欢?若不喜欢,我现在去换一套衣裳。”
江升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随意地聊着:
“你以前,一直用这个香?”
林月鸣反应过来,江升是介意她余情未了,睹物思人,把在陆家用香的习惯带过来了。
这样的误会可不能有。
她没有睹物思人,她与那人,早已恩断义绝,绝无半分情意。
林月鸣在陆家时,常合的香是二苏旧局,木香中带着茉莉香,清雅中带着甜暖香,是陆辰喜欢的味道。
以前,她和陆辰同用一种香,离开陆家后,她却再也没有用过二苏旧局。
江升虽问得随意,林月鸣却后知后觉,江升今晚,明里暗里提起陆家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所以,武安侯果然还是很介意吧。
介意自己新婚的妻子,在心里是否对自己献上了忠贞。
若有的选,林月鸣是不想再和旁人提起陆家的。
那是她心中痛处,埋葬着她已逝去的年少爱恋与天真,碰不得,一碰,骨血都疼。
她更不想回答诸如“吾何如司马家儿?”那样的送命题,但江升若真要问,她没得选,不得不答。
她答得谨慎,撇的干净:
“以前倒未曾用过,我也是最近刚学着合雪中春信,可是合得不好?夫君若不喜欢,明日我再合些旁的,看看可有合夫君心意的,夫君喜欢什么香,我便用什么香,可好?”
果然,她这么答,江升语气中带了几分轻快之意:
“不必换,这个雪中春信就很好。”
林月鸣嗯了一声:
“夫君若喜欢,不如也试一试?”
江升衣服上似乎并没有用熏香,但京城人人用香,官宦功勋之家用香,是一种礼仪。
连从北疆来的新皇进了京城,也入乡随俗,用起了香。
皇家用的是贵重的龙涎香,非皇家不得用,旁人用了,便是违禁,便要杀头。
繁文缛节,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保护的是天子的权威。
江升作为天子近臣,最好紧跟天子的脚步,毕竟打天下靠的是打打杀杀,治天下靠的是三纲五常。
当然君臣之道,自有幕僚来讲,还轮不到林月鸣来讲给武安侯听。
因而林月鸣问一句喜不喜欢,看他愿不愿意试一试,便不再僭越多说。
夜已深,林月鸣实在是困,却不敢让江升察觉出她的倦意。
一个新婚的妻子,在她的夫君的怀中,自该小鹿乱撞,春心萌动,为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何能又困又倦呢?
未免显得对夫君也太不上心了。
林月鸣将手附在嘴边,几乎不出声地浅浅打了个哈欠,又强打着精神准备迎接他下一轮的排查。
好在江升似乎也不准备继续翻旧账,抓住她打哈欠的手压在枕边,说道:
“那就明日试一试,今日,先睡觉。”
江升说的睡觉,就真的是睡觉。
他就这样无视那久久未消的欲念,抱着林月鸣,两人衣衫不整地,盖着被子,纯睡觉地胡乱过了一夜。
林月鸣睡得并不踏实,时睡时醒,到了寅时便醒了。
被子里很暖和,林月鸣又想起了陆家。
陆辰以前要去国子监读书,是寅时起,去年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后,要去翰林院点卯坐班,也是寅时就要起床,卯时就要赶到宫里。
陆辰什么时候起,林月鸣就要什么时候起,给他打点早膳和出门的行装,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到点就自动醒。
林月鸣的婆母陆夫人倒是不用坐班,但她每日卯时就要起来礼佛,送走陆辰后,林月鸣就要去给陆夫人请安,侍奉她礼佛。
辰时,陆夫人礼佛完,就带林月鸣去给陆家老太太请安,林月鸣作为长房嫡长媳,得侍奉陆夫人和老太太用早膳。
巳时,回到自家房中,林月鸣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能吃早饭,然后各房的管事媳妇就要来了。
陆家是清流世家,家大业大,大大小小的主子有好几十号人,人多事情就多,老太太还在,陆家不分家,内宅各房各事,都从公账走,也都是林月鸣在管。
一忙忙到午时,又该侍奉老太太和陆夫人用午膳了,到了未时,林月鸣才能吃上午饭,然后接着见人,一直忙到申时陆辰回府,又开始忙一家子的晚膳。
一年到头,几无闲暇。
像这样醒了在被子里发呆的时候,更是没有。
林月鸣思绪放空,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刻,却不敢乱动。
男人早上哪怕还没醒,也会有些特别的情况,江升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江升抱得太紧,林月鸣怕刺激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身上的手拿下去,往里隔开些距离,摸索着在被子里找自己昨日脱下来的裤子。
刚穿上,江升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
“醒了?要出去?想喝水?”
见林月鸣摇头,江升手臂一伸,又把她捞进怀里,说道:
“那便再睡会儿。”
到了江家,以前在陆家的作息自然就用不上了,都要跟着江家的需求来改。
皇上赐婚后,林家特意找人打探了江家的情况。
江家人口简单,连江升在内,明面上的主子就四个。
江升的母亲江夫人不爱出门,京城的各种红白喜事,她都不爱参加,轻易不和旁人往来,江家进京这一年,林月鸣就在宴席上见过她一次。
江升的弟弟江远,十六岁,未曾娶妻,在国子监读书,也很低调,京中纨绔跑马游街,纵情风月,从无江远的身影,林月鸣还未见过真人。
江升的妹妹,不知闺名,十四岁,还未及荆,也是那次宴席上,打过一次交道。
作为新贵,江家的行事风格,非常低调。
也正因为江家太过低调,虽明面上的主子有四个,但私下里,江升的通房妾室有哪些,都是什么来路,江升有哪些喜好,却是打探不出来。
后宅之事,本该林月鸣的继母来过问,但来江家前,林大人不放心,亲自叫了林月鸣过去提点,免得她不懂事,惹恼了贵婿,连累了林家。
林大人对这个女儿是及其不满意的,叫了她去,对她道:
“若你妹妹晚嫁半个月,这样好的婚事也到不了你身上,既你有这福气,就要惜福,好好侍奉武安侯。再有下次,盼你知廉耻,自行了断,我林家的名声,可由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没,你可晓得?”
父亲的凉薄,林月鸣自小便晓得,但被他亲自说出来,依旧觉得寒心。
林月鸣拜别林家,四个陪嫁丫鬟里,有两个是继母特意挑选的美人。
林月鸣对那两个美人并不在意,她在意陆辰的表妹,是因曾对陆辰有爱恋,她对武安侯,只有敬没有爱。
敬他,自然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何必在意。
比起那两个美人,她更在意江夫人的作息习惯。
她既嫁入江家,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江夫人一起生活,江夫人才是她的顶头上官,了解江夫人的喜好,比搞清楚武安侯的喜好还要重要。
江夫人不爱出门,那她每日都在府里做什么呢?
江升说再睡会儿,两人又从寅时睡到卯时。
一直睡到了辰初,江升还没有起床的意思,林月鸣开始有些担忧了。
新婚第二日,她得去给江夫人奉茶,没有让长辈等的道理,现在还不起,真的可以么?
一个人醒了,同床共枕的人总是能很快察觉,江升也醒了,察觉出她坐立不安的情绪,坐起来道:
“可是饿了?我让人传早膳。”
武安侯这意思,竟然是两夫妻单独吃的意思?
林月鸣很吃惊:
“我是不是该先去给太太请安奉茶?”
江升听了,不知想到什么,居然笑了:
“这么早就去请安?你可别折腾太太了,咱们好好吃个饭,巳时再过去也来得及。”
巳时再过去?这是个什么章程?总不会是江夫人每日巳时才起床吧?
这也,这也太快乐了。
林月鸣心中大逆不道地揣摩着。
江升既说了巳时,她就听江升的。
江升叫了侍女进来,把卧房里间留给她,自去了隔壁厢房洗漱。
林月鸣的陪嫁丫鬟有四个,但留在里间侍奉她的,仅有一个大丫鬟白芷,和一个小丫鬟青黛。
青黛今年才十二岁,还是个不通人事的小丫头。
但白芷今年十八岁,是从小陪着林月鸣一起长大,又陪着林月鸣去过陆家的,自然什么都懂。
给林月鸣拿洗脸的帕子的时候,白芷便在林月鸣耳边轻声说:
“那两个,去隔壁侍奉侯爷了。”
林月鸣点头表示知道了,也轻声回道:
“随她们去,别管她们。”
本来林家把那两个美人送来,就是为了这种事情,早晚的事。
理论上,整个侯府的丫鬟,都是江升的,他若看上了,他都可以碰。
江升若顾及她的颜面,或许就会晚一些,由着她开口来安排,成全大家的体面。
但他若真想,何时何地何人都可,决定权在江升,由不得她。
而且,她也没准备拦着。
两人洗漱妥当后,早膳摆在了素晖堂的厢房,江升的丫鬟们摆完膳,侍立一旁,林月鸣环视一圈,没有看到林家的两个美人。
没看到,那就是江升已经有安排了。
林夫人这次选这两个美人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看来银子没白费。
林月鸣只做不知,站着给江升布菜,江升手一伸,拉着她到一旁坐下,说道:
“你也坐下一起吃,以后用膳,都一起吃。”
江升让她一起吃,她也不会自讨苦吃非要站着,于是顺势就坐下了。
江升见她坐了,脸上带了笑意,又挥手,让丫鬟们出去。
丫鬟们鱼贯而出,白芷看了林月鸣一眼,见她点头,带着青黛也出去了。
厢房中仅剩夫妻二人,江升这才开口道:
“你那两个丫鬟,长得不错,你舍不舍得交给我?”
江升虽然说得直白,但是林月鸣并没有吃惊,她对这个事情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早上起身的时候,明显是有需求的,洗漱的时候,总要脱衣裳,穿衣裳,有肢体接触,遇到明显带着目的而去的美人,郎情妾意,水到渠成,疏解了,也不奇怪。
时间上看是快了点,问题不大,她这方面对他没有要求,也没有需求。
所以江升大大方方地找她要人,她也大大方方地笑着回道:
“能得夫君的称赞,是她二人的福气,我自然替她二人高兴,哪有舍不得的。”
不知道江升对那二人的安排是什么,通房还是姨娘。
依林月鸣的想法,哪怕再喜欢,最好还是过段时间提姨娘比较好,新婚第二日就着急提姨娘,提的还是新婚夫人的丫鬟,显得武安侯也太过色令智昏了。
传出去,不太好听。
不过她想什么不重要,武安侯想什么才重要,他似乎没有什么等一等再办的想法,一边给林月鸣盛了碗甜羹,一边道:
“你既舍得,她二人的身契,待会儿给我。”
连身契都要,这就不仅仅是喜欢,而是护着了。
主母拿捏妾氏,无外乎拿捏这三样,身契,月例,子女。
武安侯竟为那二人,考虑到如此程度?
林月鸣起了警觉之心,武安侯这么做,说明他不放心她。
她的名声也的确不好听,三年无所出和不给陆辰纳妾,七出她占了两条。
其实陆辰若是自己想要纳表妹为妾,完全不需要通过她也能办成。
男人想要纳个妾,不过一句话的事,甚至不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下面的人就能体贴地把事办了,能有什么难的。
她是没主动替他张罗,但也没有拦过他。
但男人当然是既要又要的,自己主动纳妾未免显得好色,若是夫人主动安排的就不一样了。
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家族延续,他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不是为了自己的欲念。
有了正儿八经的由头,这样听起来就体面有德行多了。
林月鸣并不在意江升要给府里进多少人,但是江升不放心她,这件事很严重,必须马上解决,用实际行动打消武安侯的疑虑。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舍得,不是传说中的善妒之人,用过早膳,林月鸣旁的先不管,先叫了白芷来开了箱笼,将那两个美人的身契找出来,亲自交给了江升。
江升看起来也不是拖拉的人,当即叫了自己的长随平安来,把身契给了他,并吩咐他:
“速速去办。”
平安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得人高马大,进门先给林月鸣请安,领了身契,一脸喜庆地回道:
“好咧,侯爷,车马已备好了,必定办得妥妥的,不耽误侯爷的事。”
林月鸣是这个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连车马都备上了,江升再是防着她,也不至于还要把人安排在外头吧。
平安走后,林月鸣思虑片刻,还是觉得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问一问。
若武安侯真防她至此,可见对她成见颇深,无论如何,她总得为自己辩驳几句的。
她得让武安侯相信,她对他的人,一定会贤惠大度的,绝不会为他争风吃醋。
早膳后,江升把素晖堂的丫鬟嬷嬷都召来给林月鸣认人,当着众人的面,把身契都给了林月鸣,还对林月鸣道:
“这些人,夫人姑且先用着,好用的就留着,不好用的,军法伺候,只管打发掉。”
一屋子的丫鬟嬷嬷都低着头,战战兢兢,很怕武安侯的样子,看来曾经领教过军法。
林月鸣翻了翻身契,都是在京中采买的人,没有从北疆来的班底,便答应道:
“好。”
一屋子丫鬟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
白芷本来带着青黛在规置林月鸣的箱笼和嫁妆,正愁得不行。
一方面白芷担心就她们两个人,人太少了,夫人身边的事做不周全让夫人受委屈,素晖堂下人虽多,但武安侯没发话,白芷也不会自作主张去使唤武安侯的人。
另一方面又担心,侯爷新婚第二天就要走了夫人的两个陪嫁丫头,府里这些下人该怎么看夫人?以后夫人的日子可怎么过。
夫人的日子不好过,白芷这个做贴身丫鬟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她自然是希望夫人和侯爷是能夫妻和睦,长长久久的。
直到林月鸣把素晖堂下人们的身契交给她让她收好,白芷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给林月鸣出主意:
“奴婢带人收拾东西,灰大得很,夫人不如和侯爷到别处逛逛?”
最好手牵着手,大摇大摆地,当着侯府众人的面,来回逛个三遍,让所有人都看看,侯爷和夫人夫妻恩爱,如胶似漆,免得有人拿那两个丫头的事嚼舌根,给夫人气受。
林月鸣被休回家,白芷跟着她也吃了很多苦。
白芷本来有一门好亲事,定的是陆家的大管事的儿子,是陆辰身边的得力之人,跟着陆辰也去了南边。
本来今年白芷都要出嫁了,因为林月鸣被休,这门亲事也黄了。
林月鸣一个人被送到庄子里差点病死,白芷受牵连也差点被林家卖掉。
所以林月鸣对白芷心里是有愧疚的,见她担心成这样,握了她的手道:
“你的婚事,都是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你。早知道去年就该让你成亲,待我在侯府站稳脚跟,定为你找个更好的。”
白芷因那两个丫头的事,不安得很,推她往外走:
“夫人可别这么想,就陆家那德行,真要成了亲,夫人若走了,哪里还会有奴婢的活路。夫人快去吧,别让侯爷等。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如今侯爷才是夫人的夫君,夫人可得把侯爷放在心上呀。”
白芷说的对,得把江升放在心上。
或者,至少表现得把他放心上。
林月鸣出了里间,去寻江升,听嬷嬷说江升回内书房去了,便去书房寻他。
江升正坐在书房看书,见林月鸣进来,书也不看了,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看,说道:
“刚刚崔嬷嬷来传话,母亲昨晚和秦国公夫人玩叶子牌,两位老人家高兴,玩到寅时才歇下,让我们巳时三刻再过去。”
秦国公夫人,是皇后的母亲。
上次宴席遇到江夫人,也是在秦国公府上。
虽知道江升是天子近臣,和皇家的关系好,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秦国公夫人居然夜宿武安侯府,那可是最亲近的亲朋才会干的事。
林月鸣走到江升面前,去拉他的袖子,笑道:
“既如此,天色尚早,尚有闲暇,夫君闲暇时都爱做什么?我陪夫君。”
江升反手抓了她牵袖子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又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嗅着她衣服的味道:
“闺房之乐,为夫甚爱,夫人也作陪么?”
所谓夫妻,在床帐那样小小的空间中,曾经衣衫不整地同床共枕过,曾经贴贴抱抱呼吸和肢体交缠过,那便不再有距离。
比如现在,当江升再次把手伸进她衣裙里时,林月鸣没有像昨日那样发抖了。
靠得如此近,她有些吃惊,他与那两个丫头难道没有成事,不然他现在的状况要怎么解释?
似乎发现了她不专心,江升隔着衣裳,轻轻咬了她肩膀一口:
“夫人,我没有手了,帮我拿下书。”
林月鸣被他撩拨得坐立不安,去拿他刚刚放在桌上的书,翻开看了一眼,又猛地关上了。
她刚刚进门的时候还想,他这个武将还挺难得,闲暇时居然爱看书,没想到,江升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书。
他看的,居然是避火图!
江升见她把书合上了,语气平常地请教道:
“可是画得不好,夫人不喜欢?那可怎么好,为夫学艺不精,要么,夫人亲自教教我?”
教是不可能教的。
什么学艺不精,闺房之乐的情趣,她看他懂得花样可多了。
林月鸣嗔他一眼:
“以前就没让你的通房教教你?”
江升诚恳道:
“没有通房,我一直等着夫人嫁给我。”
语气太诚恳了,林月鸣有些恍惚。
什么意思?
总不能他还没有过吧?
不可能,都二十三了。
再说了,哪怕因皇上赐婚,他为谢皇恩给她守身,前面那些年呢?
男女欢好时,为讨对方的欢心,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情到深处,为了那片刻欢愉,命都能给对方。
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林月鸣又把书打开了,努力坐直了问他:
“夫君看到哪儿了?”
江升见刚刚咬她的肩膀她没发抖,手伸进去她也没有躲,得寸进尺又去亲她的耳垂:
“你一来,都忘了,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学。”
看过书学习过的人,的确不太一样,有了章法,至少没有像昨日那样把她弄疼。
林月鸣觉得心头发痒,那股痒意从心头蔓延到全身,她默默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声来。
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不知江升从哪里找来的画作,画师笔艺精湛。
男子孔武有力,女子娇柔婉转。
画得情态并茂,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犹如亲至。
林老师不肯教,江升理论联系实践,自学成才,技艺开始精进。
真是要命!
林月鸣气息凌乱,要躲无处躲,想站又站不起来,一只手撑着书案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渐渐连书都拿不稳。
江升在她耳边吹气,提醒她:
“书若掉了,就只能夫人亲自来教我了。”
林月鸣死死抓住书角,再也坐不住,整个人都躺进了江升怀里,脚尖绷紧,头靠在江升的肩膀上无声地喘气。
江升不仅勤奋好学,还不耻下问:
“这里吗?还是这里?哦,原来夫人喜欢这里。”
那本画艺精湛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
林月鸣再也忍不住,呻吟地叫出了声。
隐藏在记忆里的场景,和那久远的快乐,在脑海里重现。
林月鸣脸色吓得惨白,一下站起来,使劲推开了江升,力气大得甚至将江升的椅子往后推了两步。
刺啦的声音划过地面,好像唤醒梦境的号角。
江升猝不及防,一脸错愕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着她:
“我又弄疼你了?”
林月鸣摇摇头,靠在书案上摇摇欲坠,她试图解释:
“不是,不是。”
但不知从何处解释起。
夫妻情事,除了第一次她得了其中趣味,后面她和陆辰,就一直不太顺利。
因为第一次被他叱责了,后来她就很苦恼,要怎么掩饰才能显得不轻浮。
但女子情动时的证据,正如男子欲念起时的证据,显而易见,根本无从遮掩。
她掩饰不了,所以后来每次行事,都很紧张。
不敢动弹,不敢出声,不敢碰他。
全身都在紧张。
一旦紧张,也就不用掩饰了。
除非陆辰用强,不然根本成不了事。
陆辰是个守礼义知廉耻的读书人,连床榻上的事都是一板一眼的,半点花样都没有,他也做不得,去强迫自己的妻子这样的事来。
两人十次里,能有两次成功就不错了,有一次还弄伤了她,把陆辰吓得够呛。
后来陆辰再来找她时,两人基本就是盖着被子纯睡觉,半夜的时候,有些时候陆辰会有些动静,粗重地喘息声在她耳边,麝香的味道在帐子里。
陆辰没碰过她这里的丫鬟,林月鸣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其他人解决,心中也曾揣测,或许是表妹,或许是书房的丫鬟。
不知道他对她们的要求,会和对她的一样么?
应该不会吧,纳妾纳色,他若找她们,只会嫌她们不够轻浮。
但陆辰既然没把她们带到明面上来给她敬茶,她就当没有。
陆辰已是过往,在她眼前,等着她解释的,是武安侯。
江升垂眸,掏了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等了片刻,见林月鸣连哄骗的理由都没有给他一个,反倒看着她笑了。
他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喜欢猜来猜去,她不说,那他就自己问。
江升收了手绢,笑看向她,单刀直入地问她:
“林月鸣,你是在为他守节吗?”
这是武安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短短一句话,这其中蕴藏的意味,难以言说。
江升没有等她答,自下了定论,又道:
“我知道你不情愿,可你已经嫁给我了,你想要为他守节,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其他事情我们可以商量,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林月鸣试图辩驳:
“我没有为他守节,也没有不情愿,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侯爷的。”
江升站起来,一步步朝她靠近,神色未明,盯着她看,缓缓问道:
“哦,这么说?不是因为他?”
至亲至疏夫妻,武安侯起了疑心。
林月鸣腰抵在书案上,眼神坚定地回看过去,答道:
“不是的,他对我而言,不过是旁人,侯爷才是我的夫君。”
“旁人”二字取悦了江升。
江升走到近前,撩起她的头发嗅了嗅,不自觉地就放缓了语气问道:
“那么,是因为你讨厌我吗?夫妻之事,你不愿意?”
林月鸣没想到江升会问得这么直白,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陆辰是个含蓄之人,她和他夫妻三年,从来没有讨论过这种事。
她若和他讨论此事,只怕他休她的理由又要多加一条。
但既已到了江家,就得按江升的喜好来,再不习惯,她也得习惯。
林月鸣抓住江升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
“愿意的。”
想了想,觉得似乎说服力不够,林月鸣又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
“愿意的,夫君想要,现在就可以,我可以的。”
不是守节,也不是讨厌,说着愿意,实际又不愿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升有些困惑了,他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轻问道:
“我是第一次成亲,不太明白,夫人教教我,欲迎还拒,这是夫妻间的情趣么?”
到底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呢?
既然江升自己想出了个理由,给了她台阶,她再不顺势下来,就未免显得太过拿乔了。
可是欲迎还拒什么的,听起来又不太正派。
林月鸣在林家受了多年的闺训教导,又在陆家守着妇德做了三年端庄的夫人,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好人家的姑娘不该承认。
可是她曾严格遵守的闺训和妇德,对她有什么用呢?
她在庄子里病得快死的时候,闺训和妇德可曾给她带来过半块炭火,半碗汤药。
她才不要再做好人家的姑娘!
林月鸣忍住因内心矛盾带来的羞赧,回道:
“是呢,夫君喜不喜欢?”
江升将她抱得更紧,脸颊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
“倒是我不解风情了,我已知什么是拒,夫人再教教我,什么是迎?都从昨晚到现在了,太久了,我有些难受,你帮帮我。”
林月鸣终于找到机会问了:
“你不是要走两个丫鬟么?刚刚没让她们帮帮你。”
江升抓了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裳里:
“怕你伤心,没跟你说,你那两个丫鬟,很不守规矩,想摸我,被我打发到妹夫府上去了,他送的新婚贺礼贵重,刚好回礼。”
短短几句,林月鸣听得像听天书:
“你把她们送到我妹妹那里去了?”
林月鸣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去年冬月刚结的婚,新婚不过三个月,江升送两个美人过去,纯属给人小夫妻添堵。
江升把她抵在书案上,紧贴着她,喘着气:
“我又没碰过,自然送得,既是岳母挑的人,想必妹夫和妹妹必定满意。”
武将本身力气就大,动起手来有些不知轻重,林月鸣的腰抵着书案,被江升压得生疼,手心发烫,手腕也被他捏得生疼。
但他正在兴头上,又刚刚怀疑过她要为陆辰守贞,她就不想在这个时候坏了他的兴致,再惹他猜疑,故而硬生生忍了。
许久,江升闷哼几声,压着她倒在书案上。
江升的书案用料扎实厚重,两人压在上面,纹丝未动。
只可怜林月鸣腰都快被压断了,手也麻,苦中作乐地想道,武安侯这么喘起来,倒是蛮好听的。
又过了一阵,江升似乎平息了,放了她起来,退后两步,半躺在椅子上,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声音却暗哑道:
“你过来。”
林月鸣腰疼手也疼,正苦恼地拿帕子擦自己衣裙上的脏污,听他这么说,吓一大跳,忙道:
“不行的,巳时都过了,我们该去给太太奉茶请安了。”
江升衣裳裤子乱成一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摊给她看,也不收拾,就那样看着她,好像意图发起攻击的狼在看他的猎物:
“刚刚是我自己来的,不算数,你过来。”
怎么能用这么英武正气的脸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
林月鸣脑子里飘过他昨晚脱了衣裳,裸着上身的样子。
虎背蜂腰,一看就很有力气,很能干。
再看一眼,细看去,倒有种淫乱的美感。
林月鸣眼神躲避,回道:
“不行的!”
江升想要什么,可不接受别人说不行,又道:
“所以你想在桌上?也可以。”
外面传来白芷和崔嬷嬷说话的声音,估摸着是江夫人起了,来请人。
好人家的夫人,是不能和夫君做出白日宣淫的荒诞事来。
私底下做了是一回事,被人看到是另一回事。
被看到了,受影响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林家的教养。
林大人这个人不太会当官,仕途一直不顺。
林家现在全家都靠着林老太爷的余荫过日子,全家就剩一个姓值钱,闹大了,林大人说不定真的会让她自行了断。
林月鸣催促江升,语调中甚至带了哀求之意:
“不是我推拒,现在真的不行的,晚上好不好,你快把衣裳穿好,被丫鬟看到,像什么样子。”
江升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衣裳,见她还在擦那团明显擦不干净的脏污,居然还说风凉话:
“哦?夫人衣裳脏了,可怎么办呢?”
林月鸣真要被他气死了。
好人家的夫人,也不能穿着脏兮兮可疑的裙子去见人,这还是新婚第二日。
昨晚她还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好人,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昨晚大家都还不熟。
武安侯这个人,坏得很,他刚刚就是故意弄到她裙子上的。
白芷已经在门外催了:
“侯爷,夫人,太太来请了。”
林月鸣在犹豫,就这么穿着这条裙子去,和让白芷再回素晖堂取一条裙子,哪个更丢脸?
正举棋不定时,江升终于良心发现,推开了书房里间的门,给她指了条生路:
“来挑一套。”
书房里间靠墙摆了十几个箱笼,林月鸣打开两个看了,都是新衣裳,新娘子穿的常服。
她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件比了比,是她的尺寸。
江升抱臂靠在门口看她:
“就这套,不再挑挑?”
林月鸣虽然觉得这么问有些傻,但不问又怕自己自作多情,用了旁人的东西后面闹出事端了尴尬,于是问道:
“都是给我做的?”
做了不说是大傻子。
江升可不是大傻子。
他不仅说,还说得特别详细:
“那自然,平安特意去江南采买的料子,我请了十几个绣娘,比着你的尺码,连绣了几个月,过年都没歇着,可算赶出来了。”
江升为什么会有她的尺码,这事儿倒是有缘由的。
去年夏日,秦国公夫人做寿,陆家老太太那辈,和秦国公家里有转折亲,所以也给陆家下了帖子。
林月鸣在宴席间隙正巧遇到弄湿了裙子的江家三娘,也就是江升的妹妹。
做了几年当家的夫人,遇到的突发事情太多了,为了周全,外出时习惯带套衣裳备用,是林月鸣的习惯。
见江家三娘着急,林月鸣便应急借了套衣裳给她。
怕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换了衣裳讲不清楚,她还特意陪着江家三娘去见了江夫人,帮江家三娘做了个见证。
后来江家三娘回了谢礼给她,衣裳却一直没还。
一套衣裳罢了,林月鸣也没去找她要。
江升把里间留给她:
“我去应付崔嬷嬷,你换好再出来,我喜欢看你穿新衣裳。”
相处一日,武安侯是什么脾气秉性,林月鸣大概也摸到个边了。
什么喜欢她穿新衣裳,他就是不喜欢她把陆家的东西带进来。
用的香也是,穿的衣裳也是。
只要她在陆家用过的,他都不喜欢。
可能是刚刚的事情拉近了距离,林月鸣没有那么怕他了,语气中带出几分气恼之意:
“我今日穿的就是新衣裳,你何必巴巴地毁我一套衣裳,平白糟践东西。”
林月鸣温柔顺从时,也没见江升有多高兴。
现下她带出点小脾气来,江升居然高兴了:
“就该这样,你觉得不好,就跟我说不好,我就高兴了。”
被骂了还高兴了,这是个什么脾气。
打你两巴掌,你高不高兴?
当然这话不能说,也就只能心里想想。
好人家的夫人不能打人,至少不能当着人面打人,想都不能想,想了也不能让人知道。
林月鸣不跟他打口头的官司,服软道:
“你行行好,帮我拦一拦崔嬷嬷,我要换衣裳了。”
江升心情愉悦,哼着小曲,关上了门。
林月鸣一边换衣裳,一边算,按皇上赐婚的时间看,平安就算是腊月里就下江南,要带这些东西,这一来一回,时间也是不够的。
她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来源:爱读书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