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鬼市骨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8-28 21:33 1

摘要:万历二十年的中元节还没到,金陵城就像个捂久了的蒸笼,闷热里带着股驱不散的潮味儿,瓦缝墙角都洇着暗绿色的水痕。

我爹说活人做不了鬼市灯笼,偏有老主顾出三百两高价订灯。

中元节那夜,我蹲在乱葬岗挖新坟的骨头时,背后传来女子轻笑:“那具泡胀的才合用。”

灯笼成那晚,整个金陵城都看见秦淮河漂满无头尸——每具尸首的右手骨都不翼而飞。

巡夜的张捕头提着我做的灯笼冷笑:“骨头上刻着凶手的名字吧?”

火苗突然窜起,映亮灯笼纸里层的人皮,密密麻麻全是“冤”字。

张捕头的惨叫惊飞了满城乌鸦——他右手正化作白骨。

万历二十年的中元节还没到,金陵城就像个捂久了的蒸笼,闷热里带着股驱不散的潮味儿,瓦缝墙角都洇着暗绿色的水痕。

我家这间“张记灯笼铺”缩在城南斗箕巷深处,门脸儿窄小,常年弥漫着竹篾的清气、浆糊的酸味,还有桐油那股子焦糊的厚腻。我爹张老实,做了一辈子灯笼,临咽气前死死攥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囫囵话:“老五…记着…活人的手…扎不了…鬼市的灯…”

这话刻在我骨头缝里。

鬼市灯笼,那是给阴间走道儿照亮的玩意儿,传闻得用刚断气、怨气冲天的死人骨头做灯架,裹上浸透尸油、掺了坟头土的特制皮纸,一点燃,青幽幽的火苗子能烧穿阴阳两界的雾。

活人碰了这种活儿,轻则大病缠身,重则被那怨气勾了魂去,顶替了灯笼里主儿的位置。爹拼着最后一口阳气说完,眼一翻就没了声息,留下我守着这间半死不活的铺子。

七月十二这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石板路。我正就着后窗那点子阴凉削竹篾,门板上“笃笃笃”三下,又急又沉,带着股子不容喘气的威势。

门开了半扇,一个戴着宽檐毡帽、帽檐压得极低的汉子挤了进来,身形精悍,一身靛蓝细布褂子浆洗得发硬,袖口紧扎。

他身后那股子暑气扑进来,混着他身上一股子铁锈和汗碱混在一起的怪味,冲得人脑门子一紧。

“张五?”他嗓子眼儿里磨出两个字,眼珠子在帽檐阴影下像淬了冰的钉子,飞快地扫过满屋挂着的各式灯笼——鲤鱼灯憨态可掬,走马灯吱呀转着仕女图,莲花灯瓣儿薄得透亮——一概没入他的眼。

“我是。”我搁下篾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汗湿的手。

“三百两。”他吐出三个字,像砸下三块冰硬的石头,一点废话没有,直接甩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子,“咚”一声砸在堆着竹皮的条案上,袋口没系紧,几锭雪亮的官银滚了出来,晃得人眼晕。“中元子时前,给我扎一盏‘引路灯’。”

他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要照得见‘归处’的那种亮。”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那袋银子砸中了心口。引路灯?照得见归处?这分明就是指向鬼市灯笼的黑话!爹的警告立刻在耳边炸响。“这位爷……”我喉咙发干,“小店……接不了这种活计。我爹……”

“你爹死了。”他打断我,帽檐下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是个极其冷硬的表情,“银子留下,活儿也得留下。子时,秦淮河石马桥墩下,自有人取。

误了时辰……”他顿了顿,那眼神扫过我脖颈,像剃刀刮过,“全家老小,黄泉路上就嫌挤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厚重的门板“哐当”一声撞回门框,震得满屋灯笼都晃了几晃。

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味顽固地留着,和银子冰冷的腥气搅在一起。

我看着那袋银子,像看着一窝吐着信子的毒蛇。冷汗顺着后脊梁沟往下淌。爹的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可那汉子临走时眼底的杀机,比鬼市的传说更瘆人。

这银子是催命符,不接,恐怕我活不到中元夜;接了,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接下活儿,我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寻常灯笼的竹骨不行,非得是刚死不久、怨气冲天的死人骨头,还得是臂骨或者腿骨那等直溜硬实的。

爹扎了一辈子灯笼,从没见他备过这种邪物,也没留下半句“秘诀”。眼看七月十四都过了,中元节就在明晚,骨头还没着落。

急得我满嘴燎泡,在小小的铺面里打转,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堆蒙尘的旧物,突然定住了——那里斜靠着一根旧灯杆,顶端有个铜制的钩爪,带着三根尖锐的倒刺,钩身上还沾着些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那是爹早年跟着仵作帮闲时,用来扒拉尸身、捡拾遗落小件的家伙什。

一个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豁出去的决绝,猛地攫住了我——乱葬岗!

只有那里,才能最快找到“新鲜”的骨头。

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夜。

天幕像是被泼了浓墨,无星无月,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尸油,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金陵城家家户户门口都点了香烛、烧了纸钱,那幽幽的蓝色火焰在巷子里连成一片诡异的星河,纸灰被风卷得打着旋儿,带着燃烧未尽的气味扑在脸上。偶尔几声狗吠,也被这死寂压得短促而惊恐。

我背着个旧布袋,里面裹着那杆冰冷的钩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出了城。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散发出淤泥腐烂的甜腥气。城西的乱葬岗,更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窟窿。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弥漫,裹着浓烈的腐臭和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半埋的薄皮棺材、被野狗拖出来的森森白骨、新土堆成的小坟包上胡乱插着的破木牌……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不知是枯枝还是朽骨。

冰冷的恐惧像水蛭,密密麻麻地吸附在背上、钻进骨头缝里。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借着手中灯笼那点微弱昏黄的光——那是盏最普通的白纸灯笼,绝不敢用桐油,只点着小小一截蜡烛——在一座座坟茔间逡巡,寻找着看起来刚起不久的新土堆。

手指颤抖着,铁钩冰冷的触感几乎冻僵了我的关节。

终于,找到一个坟堆,土色还新,旁边散落着些没烧尽的纸钱元宝。就是它了!

我咬着牙,把灯笼小心地插在一旁松软的泥土里,双手握住钩杆,狠狠地将那带着倒刺的钩爪,插进潮湿冰冷的坟土里!泥土被掘开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在刨自己的心。

腐臭的气息越来越浓烈,混合着一种新土下的阴湿,熏得人头晕目眩。刚刨开浅浅一层,粘腻的污泥溅在我的裤腿上,冰凉刺骨。

就在我全神贯注对付这该死的湿土,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贴着我的后脖颈吹过。

冷。

那不是寻常夜风的凉,是带着九幽地府寒气的阴冷,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冻得我脊梁骨都僵了。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轻笑还是叹息的调子,紧贴着我汗毛倒竖的耳朵响了起来:

“费这劲儿…挖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梆子做甚?”

“嗡”的一下,我头皮整个炸开!全身的血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手里的钩爪“哐当”掉在湿泥里。

那“声音”还在继续,气息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我的耳廓,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和指点:“瞧见没?…河边那具…刚漂上来的…身子都泡胀了…衣服都撑裂了口子…怨气直冲天灵盖…那背脊骨才合用呢…”

我像一根被冻僵的木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一寸、一寸地,极其僵硬地扭转过去。灯笼昏黄的光圈边缘,几步开外的芦苇丛旁,浑浊的护城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泥滩。

就在那水线与乱草交接的泥泞里,赫然趴伏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事。

借着光,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整个身体被水浸泡得肿胀不堪,惨白发亮,像一袋鼓胀欲裂的劣质面粉。

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撑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同样肿胀发白的皮肉。一股浓烈的水腥和腐烂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这具可怖的浮尸旁边,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只有夜风吹动枯黄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呜咽,如同鬼哭。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我的心脏,几乎要爆开!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钩爪、什么灯笼、什么银子催命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我发出一声短促不似人声的怪叫,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那新挖开的坟坑边窜起来,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深一脚浅一脚,没命地朝着来路,朝着有灯光的方向狂奔!

什么“合用”的骨头,什么三百两纹银,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腐臭,如同有形的怪物,紧紧追赶着我。芦苇丛的沙沙声,仿佛变成了无数鬼魂的窃笑。

一口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里火烧火燎,双腿灌了铅般沉重,眼前终于又出现了零星的、属于人间的灯火。

我瘫软在护城河内一处坍塌的土墙根下,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把里衣都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恐惧的余波还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然而,那女子幽幽的话语,却像毒蛇一样,顽固地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背脊骨才合用呢…合用呢…合用呢…” 还有那具浮尸肿胀惨白的模样,清晰地烙在眼前。

三百两银子买命的威胁,和此刻被鬼魅盯上的恐惧,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我。回去?去从那泡胀的尸体上拆骨头?

光是想想就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把苦胆都吐出来。

不回去?那凶神恶煞的汉子和他背后的势力,会怎么对付我?爹留下的铺子,巷子口卖炊饼的老孙头,给我缝过衣裳的隔壁王寡妇…会不会被我连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

城里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下中元节祭奠的幽蓝色火苗还在执着地跳跃。

冰冷的绝望像护城河的水,慢慢淹上来。不回去,是死路一条;回去…或许也是死,但至少…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至少那“声音”似乎…只是“指点”我材料?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赌这鬼魅之物,也要借我的手完成那盏灯!

一股混杂着绝望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冲上头顶。我咬碎了后槽牙,从冰冷的泥地上爬了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再次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坟岗挪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这一次,我走得异常“顺利”。没有迷路,没有踩到滚落的骷髅头,那具泡胀的尸体,依旧静静地趴在芦苇丛边的泥水里,像一只搁浅的、巨大的白色蟾蜍。

腐烂的气息更加浓郁,但我已经麻木了。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了一种诡异的冷静。我甚至不敢再看那尸体的脸部,只死死盯着它那肿胀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背部。

我重新拣起掉落的钩爪,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竟然奇异地让我找回了一丝“干活”的实感。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我蹲下身,用钩爪费力地勾住尸体背上那件被撑裂的粗布短褂,狠狠一扯!“刺啦”一声裂帛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肿胀发白的皮肉暴露在昏黄摇晃的灯笼光下,毛孔清晰可见,泛着一种死鱼肚皮的光泽,皮肤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破。

我闭上眼,再猛地睁开,强迫自己把眼前这恐怖之物想象成一截需要处理的“材料”。举起钩爪,将尖锐的倒刺对准了尸体脊背的中央位置。下手要快!要稳!不能犹豫!一旦犹豫,我可能立刻就会崩溃。

心一横,眼一闭,凭着多年削竹篾练就的手感和位置判断,我双手紧握钩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三根锋利的倒刺,狠狠扎进了肿胀尸体的皮肉之中!

“噗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钩爪穿透了滑腻松软的皮肉,似乎碰到了下面坚硬的骨头。没有预想中喷涌的污血,只有一些黄浊的、浓稠的组织液从创口缓缓渗出来,散发出更令人窒息的恶臭。

我强忍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手腕猛地发力,向下一压、一撬!同时另一只手抵住尸体的肩膀,狠命向外一扳!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断裂声,无比清晰地响起!

我甚至能感觉到钩爪上传来的、骨头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震动!

伴随着这声响,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怨毒、冰冷、绝望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冰锥,猛地从那断裂的创口处爆发出来,狠狠刺入我的身体!

一瞬间,我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冻得僵硬,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灯笼里的烛火剧烈地摇摆着,颜色竟诡异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青气!

成了!那截连着几根肋骨的、被污水泡得有些发灰的脊梁骨,被我硬生生从尸身里“起”了出来!

顾不得那刺骨的阴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哆嗦着,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厚实的桐油布(本是用来裹灯笼的),

将这截还带着粘腻血肉和刺骨阴寒的“灯骨”死死包住,胡乱塞进背后的布袋里,然后抓起地上的灯笼,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片活人禁地!

身后,那幽幽的芦苇沙沙声,仿佛化作了一声飘渺而满足的叹息。

回到铺子,已是后半夜。

我插死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桐油布包裹着的“灯骨”被我远远扔在墙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阴冷怨毒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透过油布缝隙溢出来,顽固地钻进我的口鼻,缠绕着我的四肢,让我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铺子里常年萦绕的竹篾清气、桐油味,此刻全被这股来自幽冥的阴寒死气彻底压了下去。

不能停!时间不多了!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刺骨的疼痛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挣扎着爬起身,我从角落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几张颜色暗黄、厚实坚韧得近乎皮革的特制灯笼纸。这纸来历邪乎,据爹含糊提过,是早年从被野狗刨开的薄皮棺材里,覆尸的草席夹层里得来的“垫尸纸”,浸透了尸油和尸气,又混了坟头土和辰砂(朱砂)捶打而成,对着光看,隐隐泛着暗红。

平日里扎普通灯笼绝不敢碰,只有做那见不得光的“鬼市灯”才用得着。

我点起一盏比平时亮数倍的油灯,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努力驱散着角落里那团“灯骨”带来的阴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感,我开始了这辈子最煎熬的手艺活。

打开油布包裹,那股强烈的怨毒阴寒之气几乎是扑面而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油灯的火苗也跟着猛地一暗。

那截灰白的脊骨和粘连的几根肋骨暴露在灯光下,惨白惨白,骨头缝隙里还夹着暗红的筋肉丝和粘稠的黄绿色浆液。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拿起锉刀和刻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骨头上附着的皮肉。

刀锋刮过骨头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铺子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刮在我自己的神经上。

污秽的碎屑不断落下,粘连的血肉被一点点剔除、刮净。

清理干净后,更精细的活儿开始了。这骨头是天然的伞状结构(脊椎骨),做灯架的主心骨正合适。我用细麻绳在关键节点紧紧捆扎固定,将那几根长而直的肋骨巧妙地绑缚在主骨周围,作为支撑灯笼外形的“伞骨”。

这是个精细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然而,就在我全神贯注,用锉刀打磨一根肋骨末端尖锐的骨刺,准备将其嵌入主骨的凹槽时——

一道极其细微、仿佛错觉般的刻痕,出现在我指腹下的骨面上。

我猛地一顿,凑近油灯仔细看去。昏黄的灯光下,在那根被水泡得有些发灰的肋骨内侧,靠近脊椎连接处的隐秘位置,真的刻着东西!

不是天然纹路!是用极细、极深、仿佛带着无比刻骨恨意的力道,生生刻上去的一个字!笔画扭曲古怪,像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疯狂!

那是一个——“張”!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張?哪个張?金陵城里姓张的多了去了……可这带着滔天恨意刻下的字,这具刚死不久的浮尸……难道是……我不敢想下去,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骨头上缩回,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盏被我插在泥土里带回来的白纸灯笼,里面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熄灭了!整个铺子瞬间陷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剩下我工作台上那盏油灯还在挣扎,火苗却诡异地缩小,变成了一颗黄豆般大小的幽绿色光点!

一股巨大的、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海水,猛地从墙角那堆捆扎好的骨头灯架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嗬嗬……”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无尽怨毒和快意的嘶气声,无比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近在咫尺!带着那晚乱葬岗边熟悉的、冰冷的气息!

“她”就在这里!就在这铺子里!就在这堆骨头旁边!

我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昏厥过去。

我猛地扑向工作台,抓过一把厚厚的、暗红色的特制灯笼纸(垫尸纸),看也不看,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往那捆扎好的骨头灯架上糊!

一层又一层,疯狂地涂抹着浓稠的、带着怪味的浆糊,将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头、那个刻着“張”字的秘密、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怨鬼,死死地包裹、封印进这厚纸之中!

油灯那点幽绿的光,映着我扭曲变形的影子在墙壁上狂乱地舞动,如同地狱的群魔。

直到将最后一块缝隙糊死,将那盏人骨为架、尸纸为皮的“引路灯”彻底完成,我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烂泥般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浸透了全身。

油灯的火苗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但那盏刚刚诞生的惨白灯笼,静静地立在桌案上,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的阴寒。

这灯……成了真真正正的鬼物!

子时将近,秦淮河上飘荡着星星点点的河灯,随波逐流,载着生人的祈愿和思念缓缓远去。水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河底淤泥和水草的气息。

平日里笙歌不绝的画舫,此刻也静悄悄的,仿佛都隐入了这祭奠亡魂的夜色里。

我抱着那盏用桐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引路灯”,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湿滑的河岸,朝着石马桥墩摸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终于,桥墩下那巨大的、如同巨兽獠牙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早已等在那里。

正是那天给我送银子的汉子。毡帽依旧压得低低的,身形在黑暗中如同凝固的石雕。看到我,他也没说话,只伸出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一把将我怀里那沉甸甸的包裹拽了过去,动作粗暴。他单手掂量了一下,似乎确认了份量,随即毫不停留,转身就走,迅速融入了秦淮河畔更深的黑暗里,连一丝脚步声都没留下。

河风吹过,带来一丝他身上的铁腥气。

银子交割了,催命的灯也送走了。我本该如释重负,可心头那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这秦淮河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死死地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那刻在骨头上的“張”字,还有包裹灯骨时耳边那声怨毒的“嗬嗬”声,如同跗骨之蛆,缠在脑子里。我不敢回家,鬼使神差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远远地、悄悄地跟上了那个黑影。

他走得极快,在错综复杂的河沿小巷里穿行,熟门熟路。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借着岸边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和河水的反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轮廓。

七弯八拐,他最终闪进了靠近武定桥码头附近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逼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间极其低矮破败的瓦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这里远离了放河灯的主河道,寂静得可怕,只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汉子走到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板——笃,笃笃笃,笃笃。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

我躲在巷口一堆废弃的箩筐后面,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那扇黑洞洞的门。时间一点点流逝,死胡同里只有我如雷的心跳和污水沟里腐败的气息。

突然!

“噗…噗噗噗…”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紧闭的房门后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冰冷粘稠、混杂着水腥和浓郁怨毒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门缝下、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汹涌地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灯骨”的气息,就是乱葬岗边那“女子”的气息!只是此刻,浓烈了何止百倍!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玉石俱焚的爆发感!

不好!我脑中警铃疯狂炸响!几乎是同时——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饱含着极端恐惧和无法言喻痛苦的惨嚎,猛地从那间破瓦房里爆发出来!如同夜枭的悲鸣,瞬间撕裂了秦淮河畔的死寂!

那声音,分明就是刚刚进去的那个冷硬汉子!此刻却充满了垂死野兽般的绝望!

这一声惨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寂静的黑夜。还没等我从那毛骨悚然的叫声中回过神,“哐当”一声巨响,那扇钉着木板的破门板,竟被人从里面撞得粉碎!木屑纷飞!

一个人影——不,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影了——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肉,从门洞里倒飞出来,“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死胡同满是污水的泥地上!

正是那个送银子的汉子!他戴着的宽檐毡帽早已不知去向,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瞪得几乎要爆裂眼眶,死死地盯着前方无尽的虚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凝固的极致恐惧!

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歪折着。

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他的右手!

整条右臂的衣袖,从肩膀处开始,如同被无形的、最强烈的酸液腐蚀过一般,嗤嗤作响,迅速化为了飞灰!

皮肤、肌肉、筋络,伴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臭味,飞快地消融、剥落!几个呼吸间,整条右臂,赫然只剩下了一截白森森、挂着几丝暗红肉糜的手骨!那五根指骨还保持着生前抓挠挣扎的姿态!

“嗬…嗬……” 破败的房门里,那浓得如同实质的、冰冷怨毒的气息如同墨汁般翻涌着。一声低沉、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充满了无尽恨意和快意的叹息,幽幽地飘了出来,清晰得如同贴在我耳边响起!

是她!她出来了!灯笼里的“她”!

我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巨大的恐惧让我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破门洞里翻涌的黑暗。

然而,那叹息声过后,那弥漫的怨毒之气并未向我扑来,反而如同退潮般,猛地收敛、消散,只留下门口那具失去了整条右手、死状极其可怖的尸体,和空中弥漫的浓重血腥与焦臭。瓦房内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就在我惊魂未定,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远处,武定桥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变了调的、惊恐万状的尖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人的惊呼、哭喊、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轰然炸开,瞬间打破了整个金陵城上元夜的死寂!

“死人!好多死人!”

“河…河里!全是死人!”

“头…头没了!头都没了!”

我连滚爬爬地冲出死胡同,冲向不远处的武定桥码头。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秦淮河!那承载着无数风月、流淌了千年的秦淮河,此刻已化作了人间地狱!

浑浊的河水不再流淌,它几乎停滞了。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肿胀尸首,像秋天被收割后随意丢弃的稻草捆,挤挤挨挨地漂浮在河面上!

所有的尸体都穿着破烂的、被水泡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那是力夫、纤夫、码头苦力最常见的装束!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具浮尸,脖颈上方都空空荡荡——头,全都不翼而飞!断颈处参差不齐,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外翻着,露出暗红的创口。刺鼻的尸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河岸两边早已挤满了被惊醒的百姓,男人捂着嘴干呕,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无数盏灯笼、火把被人举起,昏黄摇曳的光线投射在河面上,照亮了这修罗场般的一幕。那些无头尸首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断颈处被水冲刷得一片惨白。就在这时,有眼尖的人借着火光,发出了更加惊恐的呼喊:

“手!看他们的右手!!”

我顺着那颤抖的指向望去,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只见靠近岸边最近的那几具浮尸,被水波推挤着,右手臂露出了水面。

惨白肿胀的手腕以下,赫然也是空空如也!

整条右手臂的皮肉,不知被什么东西侵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的、粘连着几缕暗红肉丝的手骨,无力地垂在浑浊的水里,随着水波晃动!

“天爷啊…这是…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鬼!是水鬼索命!!”

“报应!一定是报应!”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码头,人群哭喊着,互相推挤着向后奔逃,踩踏和哭嚎声响成一片。火光在无数惊恐扭曲的脸上跳动,将这片人间地狱映照得更加光怪陆离。

“让开!统统给老子让开!!”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人群的喧哗。

一群穿着皂衣、提着锁链铁尺的衙役气势汹汹地排开混乱的人群。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金陵府衙凶名赫赫的捕头——张彪!

他腰间挂着一把沉重的镔铁腰刀,刀柄被磨得油光锃亮。

张彪大步流星走到岸边,三角眼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河面上漂浮的无头浮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他目光落在尸体那只剩下白骨的手臂上时,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事情,猛地转头,视线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瞬间穿过混乱惊恐的人群,死死钉在了刚刚从死胡同方向跑出来、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边缘的我身上!

“张五!” 张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和洞穿一切的阴冷,他猛地分开身前挡路的衙役,几步就跨到了我面前。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一股浓烈的汗味和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是你做的灯?” 他劈手一把攥住了我的前襟,力道大得几乎将我整个人提离地面!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给谁的?嗯?是不是给那帮下三滥水耗子的‘引路灯’?!”

他另一只手指着河面上那些只剩下白骨手臂的尸体,厉声喝问,“骨头!你用的什么骨头?!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惊恐的瞳孔里挖出隐藏的一切,“那骨头上…是不是他娘的刻着名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带着一股血腥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刻着名字…“張”字…张彪…他看着我的眼神,那眼神里不仅有愤怒和质问,还藏着一丝我怎么也看不懂的、极深的忌惮和…一丝惊恐?难道他猜到了?他怕了?他认得那骨头上的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

“呼啦!”

一声爆响!一道刺目的青光猛地从张彪身后迸发出来,瞬间撕裂了昏沉的夜色!

是他!是那个一直沉默地跟在张彪身后、提着灯笼照路的年轻衙役!他手里那盏原本普通的纸灯笼,此刻正疯狂地燃烧着!

不是橘红的火焰,而是妖异无比的青碧色!那火焰毫无温度,反而散发出刺骨的阴寒!青绿色的火苗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地舔舐着灯笼纸,发出“滋滋”的声响!纸面迅速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然而,灯笼纸里层的东西,暴露在了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纸!那是一张颜色暗黄、布满褶皱、隐隐透出诡异暗红的——人皮!

在青碧色火焰的映照下,人皮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用某种深褐色液体(或许是凝固的血)写就的无数个“冤”字,清晰得如同烙印!

每一个“冤”字都扭曲变形,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控诉!无数个“冤”字挤在一起,在青光的映衬下,如同一只只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彪!

“妈呀!!”

“鬼灯笼!鬼灯笼烧起来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锅,发出了更加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号尖叫,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而首当其冲的张彪,脸上的凶狠瞬间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以复加的恐惧取代!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燃烧的人皮灯笼,瞥见了那无数只在青光中跳动的“冤”字之眼!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自己那只正死死攥着我衣襟的、健硕有力的右手!

“呃…呃啊啊啊——!!!”

一声比那死胡同里汉子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嚎,猛地从张彪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了!

青碧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有目标一般,并未烧向旁边的衙役,也未烧向近在咫尺的我,而是猛地一转,如同一条冰冷的火蛇,瞬间缠绕上了张彪那只粗壮的、青筋虬结的右手手腕!

没有寻常火焰的灼热!只有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那青火所过之处,张彪右手上结实的皮肤、隆起的肌肉、坚韧的筋络,如同骄阳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枯萎、焦化!然后化作点点飞灰,簌簌落下!

“噼啪…嗤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骨骼被强行剥离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过程快得惊人!

不过眨眼之间,张彪那条曾握着铁尺锁链、让无数犯人闻风丧胆的右手臂,从手腕往上,一整条健硕的手臂,皮肉筋络全无!

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还微微冒着青色烟气、白森森的上臂骨和连着的手骨!五根指骨还保持着紧攥的姿势,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嗬…嗬…” 张彪的惨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破碎的、倒抽冷气的嗬嗬声。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眼珠暴突,死死地盯着自己那瞬间化为白骨的右手,巨大的痛苦和无尽的恐惧彻底将他吞噬。

他魁梧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地痉挛着,那只仅剩白骨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污秽的地面。

青碧色的火焰吞噬完那条手臂,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猛地一缩,熄灭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还在原地冒着丝丝缕缕带着刺骨寒意的青烟。

整个码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尚未平息的哭喊。

所有人,无论是衙役还是逃得慢的百姓,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瞠目结舌地看着地上抽搐的张彪,看着他那条触目惊心的白骨手臂,看着那堆诡异的灰烬。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桥墩,牙齿咯咯作响,全身抖得无法自制。

目光无意间扫过张彪那条白骨森森的手臂,在靠近肩膀骨头连接处,一道极其细长、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旧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静静地趴在那里。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乱葬岗。浮尸。脊骨上那个用指甲刻出来的、扭曲的“張”字。

这疤痕的位置……那浮尸肿胀变形的手腕上,似乎也残留着这样一道印记……

原来那刻在骨头上的“冤”,刻的是张彪的“張”!

“啊——!鬼!白骨!白骨活了!”一声变了调的女人尖叫再次划破死寂。

人群终于彻底崩溃,像炸了窝的马蜂,没命地哭喊着奔逃,转眼间,码头上只剩下几个面无人色、双腿打颤的衙役,地上抽搐的张彪,瘫坐的我,以及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风,不知何时停了。秦淮河上漂浮的无头尸体,随着水波微微晃动。远处城楼上,值夜的老更夫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迟钝地敲响了梆子。

“梆…梆梆…” 声音沉闷悠长,穿越尸臭弥漫的夜空。

“亥时三更——”

“平安——无事——”

老更夫嘶哑苍凉的尾音,被浓稠的黑暗和刺骨的阴寒死死扼住,断在了一河惨白的浮尸之间。

完。

来源:经典民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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