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琉璃瓦上,碎裂成浑浊的水花,顺着飞檐淌下,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唯有正房窗棂透出的暖黄烛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困倦的眼。
将军爹爹:我女儿不配做妾
夫君为迎娶白月光将我降为妾室那日,我安静地替他斟茶。
管家夸我识大体:“夫人没闹,还亲手布置了婚房。”
他笑着揽过新欢:“她向来懂事。”
直到将军府铁骑踏破侯府门槛。
父亲用战功换的和离书砸在他脸上:“我沈家女儿,轮得到你作践?”
他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头时,我正摩挲着虎符轻笑:
“侯爷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琉璃瓦上,碎裂成浑浊的水花,顺着飞檐淌下,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唯有正房窗棂透出的暖黄烛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困倦的眼。
书房内,谢允之端坐书案后,指尖漫不经心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越过窗棂,投向庭院深处那片被风雨肆虐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泥土的腥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闷。
管家谢忠垂手立在门边,身形微躬,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低声禀报:“侯爷,夫人那边……没闹。”
谢允之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谢忠脸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哦?”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矜贵,“她怎么说?”
“夫人什么都没说。”谢忠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愈发恭谨,“只是……亲手把东跨院收拾出来了,一应布置,都是按着……按着新夫人的喜好来的。”
“新夫人”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谢允之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顺心的事。他身体向后,放松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风雨飘摇的庭院,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闲适:“她向来如此,最是懂事。”
那“懂事”二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却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谢忠的腰弯得更深了,应了一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书房内那点虚伪的暖意。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谢允之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圈。沈青瓷的“懂事”,在他意料之中。她总是这样,温顺,安静,像一尊没有脾气的玉雕。当初娶她,看中的便是沈家虽已败落,但到底顶着个清贵门楣的名头,以及她这份不争不抢的性子。如今,他羽翼渐丰,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苏婉柔也终于摆脱了前头那个短命丈夫的束缚,他自然无需再委屈自己,也无需再委屈婉柔。
降妻为妾?这念头在心底盘旋已久。沈青瓷无子,沈家败落无人撑腰,她本人又是个面团性子,拿捏起来毫不费力。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她除了“懂事”地接受,还能如何?
想到这里,谢允之嘴角那抹笑意彻底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即将得偿所愿的餍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风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庭院角落里,似乎有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麻雀,在泥泞里徒劳地扑腾挣扎,发出微弱的哀鸣。
东跨院。
烛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映出屋内一个纤细忙碌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换的锦被和熏香的气息,与书房那沉水香的冷冽截然不同,是一种更为甜腻的暖香。
沈青瓷正站在一张崭新的紫檀木拔步床前,微微踮着脚,仔细地将一顶簇新的、绣着缠枝并蒂莲的茜红色纱帐挂上金钩。她的动作很稳,指尖拂过那光滑冰凉的丝绸帐面,一丝褶皱也无。床榻上铺着大红底子绣金凤穿牡丹的锦褥,鸳鸯戏水的合欢被叠得整整齐齐,一对描金绘彩的瓷枕并排放着,旁边还搁着一柄玉如意。
一切都透着精心准备的喜庆,刺目的红,灼人的暖。
她挂好帐子,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婚房”。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脸依旧温婉,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她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家常襦裙,洗得有些发白,在这满室张扬的红色里,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喧闹盛宴的一抹清冷月光。
“夫人,”贴身丫鬟碧桃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愤懑,“您歇歇吧,这些粗活,让奴婢们来做就是。”
沈青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是一贯的平和:“无妨。既是侯爷的吩咐,总要做得妥帖些。”她接过碧桃手中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几片嫩芽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沉浮。
碧桃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圈微微泛红。她不明白,夫人怎么能忍?侯爷要娶新夫人进门,还要把夫人降为妾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夫人不但不哭不闹,反而亲手布置这新房……碧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替夫人委屈。
沈青瓷仿佛没察觉到碧桃的情绪,她端着茶盏,走到窗边的花几旁。几上摆着一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刚从暖房里剪下的芍药,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娇嫩欲滴。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动作温柔。然后,她端起茶盏,将温热的茶水,缓缓地、均匀地浇灌在芍药根部。
碧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清澈的茶水浸润泥土,又看着夫人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沈青瓷浇完了茶,将空盏递给碧桃,目光再次投向那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拔步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碧桃,你说,这新铺的褥子,够软和么?”
碧桃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是上好的杭绸夹着新棉,自然是极软和的。”
“嗯。”沈青瓷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软和就好。”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沉了。庭院角落那只麻雀的扑腾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
三日后,吉时。
永宁侯府一扫连日的阴霾,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正门大开,披红挂彩,宾客如云,贺喜之声不绝于耳。仆役们穿着崭新的青衣,脸上堆着笑,脚步匆匆地穿梭于庭院廊庑之间,端茶递水,迎来送往。空气里弥漫着酒肉的香气、脂粉的甜腻和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混合成一种喧嚣而浮躁的热闹。
谢允之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站在正厅门口,满面春风地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终于,他等到了这一天。婉柔,他心心念念的婉柔,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妻。
“侯爷大喜!恭喜恭喜啊!”
“永宁侯与苏夫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祝侯爷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恭贺声此起彼伏,谢允之含笑一一回礼,目光却不时飘向府门方向,带着急切的期盼。
终于,在一片更为喧闹的鼓乐和鞭炮声中,八人抬的华丽花轿在侯府大门前稳稳落下。喜娘高声唱喏,轿帘掀开,一身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身姿窈窕,步态轻盈,即使看不见面容,那通身的气派也引得宾客们纷纷赞叹。
谢允之快步迎上前,亲自从喜娘手中接过新娘的手。那柔荑入手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心头一热,紧紧握住,引着她,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声中,一步步踏上铺着红毡的台阶,走向灯火辉煌、宾客满座的正厅。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璧人身上,赞叹、艳羡、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注意到,在正厅侧后方,通往内院的垂花门廊柱阴影下,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沈青瓷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与满堂的喜庆红形成鲜明对比。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兰草,无声无息。她的目光平静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那个一身大红、被众人簇拥着的新郎身上,又缓缓移向他身边那个同样一身大红、盖着盖头的新娘。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看着谢允之小心翼翼地牵着新娘的手,引着她跨过火盆,迈过门槛,走向象征着正妻地位的主位。她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在司仪的高声唱和下,准备行礼。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洪亮,穿透满堂的喧哗。
谢允之与新娘子微微躬身。
就在这时,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了起来,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嚣:
“慢着。”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鼓乐停了,交谈停了,笑声停了。满堂宾客惊愕地循声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垂花门廊柱下那个素淡的身影上。
谢允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沈青瓷,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懂事”地待在东跨院吗?她此刻出现,想做什么?
新娘子苏婉柔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骤变,盖头下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沈青瓷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正厅中央。藕荷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她走到主位前,那里原本是为她和谢允之准备的位置,如今却空着——谢允之自然是要和新娘一起坐的。
沈青瓷的目光扫过那两张并排的空椅,然后,她抬起手,从宽大的袖中,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纸。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和鲜红的官印依旧清晰可见。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她手中的东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难以置信。
谢允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卷纸,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心脏。他认得那东西!那是……
沈青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谢允之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最冷的冰,刺得谢允之心头一悸。她缓缓展开那卷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
“谢允之,永宁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惊疑不定的脸,最后重新定格在谢允之骤然变得铁青的脸上。
“你我夫妻六载,缘尽于此。”
她手腕轻轻一扬,那卷展开的纸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谢允之那张写满惊愕与怒意的脸上。
纸张的边角刮过他挺直的鼻梁,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纸张滑落,掉在谢允之脚边铺着的红毡上。那鲜红的官印,和上面清晰无比的“和离书”三个大字,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满堂哗然!
“和离书?!”
“沈氏这是……要和离?”
“她怎么敢?她不是被降为妾了吗?”
“侯爷的脸……”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宾客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青瓷平静的脸和谢允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上来回逡巡。
谢允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火辣辣的,那纸张砸在脸上的触感,以及此刻无数道目光的注视,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和离书,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他死死盯着沈青瓷,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沈青瓷!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
沈青瓷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我的胆子?”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自然是我的父亲给的。”
“父亲?”谢允之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你父亲?那个早就在北疆尸骨无存的沈毅?他还能给你胆子?沈青瓷,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
他厉声呵斥,然而,“拖下去”三个字尚未出口,就被府门外骤然传来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打断!
“轰——!”
那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仿佛连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更沉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击着侯府那扇象征着威严和尊贵的朱漆大门!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满堂宾客骇然失色,纷纷惊恐地望向大门方向。喜庆的鼓乐早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和震动。
谢允之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扭头看向大门。
“轰——咔——嚓——!”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侯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如同脆弱的纸片一般,从中间轰然碎裂、倒塌!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
在弥漫的烟尘和破碎的门洞之外,一片冰冷的、肃杀的黑色,如同凝固的潮水,瞬间涌入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铁甲!
密密麻麻,沉默如山!
冰冷的铁甲在门外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覆盖着一个个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矗立着,头盔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烟尘,冷冷地注视着府内这满堂的喜庆与惊惶。一股混合着铁锈、皮革和战马气息的凛冽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庭院,将方才还喧嚣浮华的热闹彻底冻结。
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肃杀。
宾客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有的腿软瘫倒在地,有的瑟瑟发抖地往角落里缩,杯盘狼藉,桌椅倾倒,方才还喜气洋洋的正厅,瞬间乱成一团。
谢允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握着和离书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盯着门外那片沉默的黑色铁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哪来的军队?!他们想干什么?!
烟尘稍稍散去,铁甲洪流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向两侧无声地分开一条通道。
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驮着一个身影,缓缓踏过破碎的门槛,踏入庭院。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马背上的人,并未着甲,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眉宇间一道斜斜的旧疤,更添了几分慑人的煞气。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混乱不堪的庭院,最终,落在了正厅门口,那个穿着大红喜服、脸色惨白的谢允之身上。
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谢允之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冷,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认出了这张脸!这张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让满朝武将都为之敬畏的脸!
沈毅!
镇北大将军沈毅!那个传说中早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沈毅!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沈毅的目光只在谢允之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他的视线转向了正厅中央,那个穿着素淡衣裙、静静站立的女子身上。
当看到沈青瓷时,沈毅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冰封般的漠然瞬间融化,涌起深沉的痛惜和难以言喻的愧疚。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大步流星地朝着正厅走去。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铁甲洪流随着他的步伐,无声地向前推进,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毅径直走到沈青瓷面前,停下脚步。他比女儿高出许多,此刻却微微低下头,看着女儿平静得近乎苍白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压抑的心疼:“青瓷……爹……来晚了。”
沈青瓷看着父亲风尘仆仆、却依旧如山岳般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眉宇间那道熟悉的旧疤,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楚和愧疚,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爹……不晚。”
沈毅看着女儿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头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刚刚还盛满痛惜的眼睛,瞬间被暴怒的寒冰覆盖,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几步之外、早已呆若木鸡的谢允之!
“谢允之!”沈毅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和战场上淬炼出的血腥杀气,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你好大的狗胆!”
谢允之被这声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和离书差点掉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位煞气冲天的将军,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沈……沈将军……我……我……”
“我沈毅的女儿,”沈毅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踏在谢允之的心尖上,“金尊玉贵,下嫁于你,是看得起你永宁侯府这块破招牌!”
他停在谢允之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穿着大红喜服的谢允之完全笼罩。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恐怖威压,让谢允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你倒好!”沈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怒火,“趁老夫不在,竟敢将我儿降妻为妾?!还要另娶他人?!谁给你的胆子?!嗯?!”
最后一个“嗯”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允之心口。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谢允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误会!都是误会!小婿……不,下官……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是……是青瓷她……她自愿……”
“自愿?”沈毅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自愿替你布置新房?自愿看你迎娶新妇?自愿被你踩在脚下作践?!”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谢允之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谢允之双脚离地,惊恐地挣扎着,大红喜服皱成一团,狼狈不堪。
“谢允之,”沈毅的脸几乎贴到谢允之惨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血腥气,“你当我沈毅在北疆浴血厮杀,用命换来的赫赫战功,是留着给你这腌臜东西,作践我女儿的?!”
他猛地一甩手,谢允之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毅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转过身,面向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老夫以平定北狄、收复三州之功,向陛下求得恩典!”
他抬手,指向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谢允之,又指向那依旧盖着盖头、僵立原地的新娘子苏婉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女儿沈青瓷身上,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换我儿沈青瓷,与永宁侯谢允之,和离!”
“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沈家女儿,轮不到你永宁侯府作践!”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只有谢允之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沈毅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大步走到沈青瓷面前,脸上的暴怒瞬间化为一片温和:“青瓷,跟爹回家。”
沈青瓷看着父亲,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曾经是她夫君、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男人,眼中最后一丝残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彻底熄灭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好。”
沈毅牵过女儿的手,那手冰凉。他紧紧握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转身,带着她,在数百铁甲沉默而肃杀的拱卫下,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朱门,走向门外那片肃杀的黑色洪流。
宾客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言,无人敢拦。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沈毅身上那股恐怖的威势震慑住了。
就在沈青瓷即将踏出破碎的门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青瓷!青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一次!”
是谢允之。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侯爷的体面。他扑倒在冰冷的、沾满泥泞和木屑的地上,朝着沈青瓷的背影伸出手,声音嘶哑绝望:“青瓷!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看在我们六载情分的面上……别走!别离开我!我发誓,我以后只对你好!我把婉柔送走!我把她送走!我……”
沈青瓷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庭院里死寂一片,只有谢允之绝望的哭喊在回荡。
沈毅眉头紧锁,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正要开口呵斥。
沈青瓷却轻轻挣脱了父亲的手。
她缓缓转过身。
庭院里,寒风卷着破碎的红绸和纸屑,打着旋儿。宾客们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谢允之见她转身,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沈青瓷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涕泪交加、狼狈不堪的脸,掠过他伸出的、沾满泥污的手,然后,落在了几步之外,那个同样一身大红、因为盖头遮挡而看不清表情、却僵硬如木偶般的新娘子苏婉柔身上。
她抬起手,指向苏婉柔,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侯爷,你的正妻,在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谢允之那张写满狂喜和期盼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是彻底的了悟和决绝的疏离。
“至于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个被侯爷亲口降为妾室的‘脏东西’,就不留在这里,碍您和新夫人的眼了。”
“脏东西,就该归位。”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决然转身,重新握住了父亲温暖而有力的大手。
“爹,我们走。”
沈毅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他重重握紧女儿的手,沉声道:“好!回家!”
父女二人,在数百铁甲沉默的拱卫下,踏出永宁侯府破碎的门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那片肃杀的黑色洪流之中。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灌入庭院,吹得满地狼藉的红绸猎猎作响,也吹灭了所有残存的喜烛。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废墟,和一个瘫在冰冷泥泞里、失魂落魄的永宁侯。
马车在铁甲亲卫的严密护卫下,碾过京城积雪的街道,辘辘而行。车厢内燃着暖炉,驱散了外界的严寒,却驱不散沈青瓷心头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父亲沈毅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锐利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未消的余怒。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瓷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车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上。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打开了匣盖。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虎符。
青铜铸造,猛虎踞坐,造型古朴而威严,虎身上铭刻着古老的篆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一股沉甸甸的、属于兵戈杀伐的森然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沈青瓷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虎符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那凹凸的纹路和铭文带来的粗粝触感。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毅的目光也落在那枚虎符上,眼神复杂。这是他用半生戎马、满身伤痕换来的权柄象征,也是他此刻能给予女儿的最大底气。
“青瓷……”沈毅开口,声音低沉,“这虎符……”
沈青瓷没有抬头,她的指尖停留在虎符那锋利的爪尖上,轻轻摩挲着。忽然,她抬起头,看向父亲,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异常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隐忍,也没有了方才在侯府时的冰冷决绝,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锋芒的沉静。
“爹,”她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虎符,很重。”
沈毅微微一怔。
沈青瓷收回摩挲虎符的手,转而拿起小几上温着的一只小巧的紫砂壶。壶身温热,里面是刚沏好的热茶。她执起壶,姿态优雅地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
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穿透了风雪,落回了那座此刻想必已陷入一片死寂和狼藉的永宁侯府。
她的唇角,那抹淡而明亮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和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侯爷的茶,”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车厢里,“怕是彻底凉透了。”
她顿了顿,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碧绿茶汤,热气拂过她的脸颊。
“要不要……”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询问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换一杯呢?”
话音落下,她手腕微倾,将杯中滚烫的茶水,连同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名为“过往”的余温,毫不犹豫地泼在了铺着厚厚绒毯的车厢地板上。
水渍迅速洇开,留下深色的印记,然后,慢慢变冷。
她放下空杯,重新拿起那枚冰冷的虎符,紧紧握在掌心。青铜的凉意透过皮肤,直抵心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力量。
马车外,风雪更急了。铁甲铿锵,护卫着这辆驶向崭新天地的马车,碾碎一路冰霜,坚定前行。
来源:越275636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