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檐角的神兽默默垂首,仿佛也在聆听这无休无止的雨声。水珠顺着琉璃瓦滚落,汇成一线,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单调。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第三天。
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檐角的神兽默默垂首,仿佛也在聆听这无休无止的雨声。水珠顺着琉璃瓦滚落,汇成一线,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单调。
我搁下手中的紫毫笔。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个不易察PEG的点,破坏了整幅字的平衡。这是一幅《定风波》,我写了不下百遍,却总在最后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时,心绪微乱。
指尖捻着微凉的玉石镇纸,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这块玉,还是当年父皇所赐,触手生温,能定心神。可今天,连这块温润的古玉,似乎也透着一股子凉意。
“阿吉。”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雨声,传到外间。
门帘微动,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爷。”
“南境那边的折子,送到了吗?”
“回王爷,半个时辰前已由信鸽加急送出。”阿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废了的字上。宣纸上,墨迹已经干涸,那个小小的污点,像一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
心头无端地涌上一丝烦躁。这雨,下得太久了。潮湿的空气仿佛渗透了骨缝,让人的思绪也变得黏腻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清冽,却并未让我胸中的郁结舒缓分毫。庭院里的那几株芭蕉,叶片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宽大的叶子上盛着一汪汪的清水,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宛如情人低语。
情人……
我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着素色长裙,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影子。她似乎很喜欢雨天,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一看就是一下午。雨声便是她的伴奏,风声是她的翻书人。
算算日子,她躲着我,有多少时候了?
开春的时候,太医说她有了身孕,脉象尚浅,需要静养。我那时正忙于户部清吏司的案子,牵连甚广,每日在宫中与朝臣周旋,回府已是深夜。只记得她当时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羊皮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她好像对我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我说了什么?
似乎是……“知道了,自己当心。”
然后,我便径直走进了书房,再未回头。
从那以后,她便搬去了府中最偏远的“听雨轩”,说是那边清净,适合养胎。我允了。一个院子而已,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地方。
起初,我并未在意。每日里,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同僚间的勾心斗角,足以占据我所有的心神。她是我的王妃,安分守己,不争不抢,这很好。一个不需要我费心的女人,是我对伴侣唯一的要求。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会恍惚记起,曾经也有人会为我温上一壶热茶,或者在我的书桌上,插上一枝从园子里新折的梅花。
那梅花的香气,清冷而疏远,一如她的人。
我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一个月?两个月?
春去夏来,如今已是初秋。
八个月了。
我的指节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和外面的雨滴声混在一起。
八个月,躲得倒是彻底。连府里的家宴都托病不来,只派个丫鬟送些不痛不痒的节礼。我派人去瞧过几次,回话的总说,王妃安好,只是身子倦,不见客。
不见客?在本王的府里,我竟也成了客?
一丝不易察PEG的愠怒,像火星燎过干草,瞬间燃起。
“她躲本王八月,孩子……应该生了吧。”我对着窗外的雨幕,与其说是问阿吉,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这八个月,我从一个户部侍郎,升到了协理六宫事物的亲王,权势日盛。这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我不是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唯独她,竟敢如此疏远我。
是恃宠而骄吗?可我何曾给过她“宠”?
还是,有了孩子,便有了底气?
我转过身,看着垂首侍立的阿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PEG的冷意:“去听雨轩看看,就说本王说的,孩子既然生了,就抱过来我瞧瞧。另外,让她也该搬回来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阿吉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怎么?”我眉头微蹙,“本王的话,你没听清?”
“王爷……”阿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迟疑,甚至是一丝……颤抖。他缓缓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王爷……夫人她……”
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我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怎么了?身子不适?还是孩子有什么问题?”我能想到的,无非是这些妇人家的事情。
“不……不是……”阿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夫人……夫人她,早就离府了。”
离府?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刺入我的耳中。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荒谬。
离府?开什么玩笑。她是当朝亲王的王妃,敕封的诰命夫人,她能去哪里?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离开了这座王府,她能活得下去?
“阿吉。”我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今天不是愚人节。这个玩笑,不好笑。”
“奴才不敢!”阿吉的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王爷,夫人……夫人在六个月前,就……就已经不在府里了。”
六个月前?
那岂不是,她搬去听雨轩后不久,就走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无数的碎片在眼前纷飞,那些被我忽略的,被我遗忘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那些下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管家每次汇报府内事务时,提到听雨轩就含糊其辞的言语。
我派去的人,永远只在院门口就被拦下,带回一句千篇一律的“王妃安好”。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在合起伙来,骗我。
这座偌大的王府,上至管家,下至洒扫的仆役,竟然都在为一个离家出走的王妃打掩护。
而我,这座府邸唯一的主人,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整整半年。
“呵……”我低低地笑了一声,胸口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疼。“好,好得很。”
我一步步走到阿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她是怎么走的?谁帮的她?去了哪里?”我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奴才……奴才不知……”阿吉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日,听雨轩的丫鬟小莲来报,说王妃想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管家便派了马车去。可马车回来时,车上是空的。小莲和……和王妃,都不见了。只在车里,留下了一封信。”
“信呢?”
“在……在管家那里。管家说,王妃在信中言明,此生不愿再回王府,与王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还说……还说若是王爷追究,她便……她便……”
“她便如何?”我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她便一死以谢天下。”
一死以谢天下。
好一个决绝的女子。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空气,此刻闻起来,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潮气。
“把管家叫来。”
管家来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他跪在阿吉旁边,身子抖得比阿吉还要厉害。那封信,被他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我没有去接。
我的目光,落在了信封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就像她的人一样。
“你们,早就知道她走了。”我陈述道,语气平淡。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管家和阿吉磕头如捣蒜,“夫人她……她留下信说,腹中孩儿与王府无干,求王爷看在昔日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她说,王爷您日理万机,或许……或许过些时日,就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了。我们……我们也是怕王爷动怒,才……才出此下策……”
忘了?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是忘了。我确实忙于朝政,忙于权谋,忙于那些在我看来更重要的事情。我忘了她的生日,忘了她喜欢什么花,忘了她不爱吃辛辣,忘了她夜里畏寒。
我甚至,快要忘了她的长相。
可我偏偏,在她用这种方式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之后,无比清晰地记起了她的一切。
我想起我们大婚那晚,她穿着一身繁复的嫁衣,头戴凤冠,安静地坐在床边。我揭开她的盖头,看见一张素净的脸,眼神清澈如水,带着一丝怯意,和一丝不易察PEG的疏离。
我想起她第一次为我整理书房,将我杂乱无章的卷宗分门别类,用娟秀的小楷贴上标签。我当时还嫌她多事,扰了我的习惯。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她不眠不休地守了我三天三夜,亲手为我熬药。那药很苦,她便每次都在旁边备着一颗蜜饯。那蜜饯的甜味,似乎一直甜到了今天。
我想起她站在梅花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对我说:“王爷,你看,它们多像你。外面看着冷,其实心里,藏着一团火呢。”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记得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回答。
原来,她什么都懂。她懂我的抱负,懂我的隐忍,懂我坚硬外壳下的那点温情。
而我,却从来没有试着去懂过她。
“都起来吧。”我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管家和阿吉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起身,只是抬起头,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我。
“本王,不追究了。”我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一些。“她……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管家连忙回话:“回王爷,夫人几乎……什么都没带。除了几件换洗的素衣,和……和您送给她的那枚……玉兰花簪。”
玉兰花簪。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那是我唯一送给过她的东西。有一年她生辰,我从宫里赴宴回来,路上恰好遇到一个卖首饰的小贩。那簪子是白玉雕的,样式简单,却很别致。我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下来。
回到府里,随手递给了她。
她当时愣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我看见她的眼眶,似乎红了。
我当时只觉得她小题大做,不过一支簪子而已。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而她,带走了这一点暖意,离开了。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信里,就只有那几句话。”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好一个“各生欢喜”。
我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
“备马。”我终于开口。
“王爷?”阿吉和管家都愣住了。
“备马。”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本王要亲自去一趟城南。”
她既然是从城南消失的,那么线索,也一定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要去找什么。找她?天下之大,我该去哪里找一个存心躲藏的人?
或许,我只是想去看看,她最后走过的地方,呼吸过的空气,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只是想知道,在她决定离开我的那一刻,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雨还在下。我没有带伞,也没有披斗篷。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很快就湿透了华贵的王服。
阿吉牵来了马,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王爷,您的身子……”
我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跟上。”
我一夹马腹,坐下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我开始强迫自己,像审理一桩案件一样,去分析她留下的所有线索。
她为什么选择从城南离开?城南是京城最繁华的区域之一,人多眼杂,既容易隐藏行踪,也容易暴露。但李记桂花糕,是一个很具体的指向。这不像是随机的选择,更像是一个……烟雾弹。
她一个深居内宅的女子,如何能策划出这样一场金蝉脱壳的戏码?那个叫小莲的丫鬟,必然是她的心腹。但仅仅一个丫鬟,恐怕还不够。她们需要马车,需要出城的凭证,需要一个能让她们在离开王府后,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的落脚点。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会是谁?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我的政敌?他们巴不得抓住我的把柄,但利用我的王妃,风险太大,也太不体面。她的娘家?苏家只是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当初将她嫁给我,本就是一场攀附。他们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那么,会是谁呢?
马蹄踏在积水的街道上,溅起一片片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雨天,生意总是冷清的。
我放慢了马速,目光扫过每一个招牌,每一个屋檐。
这里,是她最后生活过的城市。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或许都曾映入她的眼帘。
她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终于挣脱牢笼的雀跃?还是对前路未卜的迷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李记桂花糕的铺子,并不难找。它就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门脸。此刻,铺子也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东家有喜,歇业三天”的红纸。
我翻身下马,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纹丝不动。
“王爷。”阿吉跟了上来,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试图为我遮挡这片风雨。
我没有理会他。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红纸上。字迹娟秀,带着几分女子的灵气。
“去查。”我对阿吉说,“查这家铺子的底细。东家是谁,什么时候开始歇业的,所有的一切。”
“是。”阿吉不敢多问,立刻转身离去。
我一个人,站在那家小小的糕点铺前,像一尊雕像。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我的记忆。
我想起了她。
我想起她也写得一手好字。她曾经抄录过许多佛经,为我,为这座王府祈福。那些经文,就供奉在府里的小佛堂里。我从未去看过一眼。
我想起她也喜欢吃桂花糕。她说,那味道,像极了她小时候,在江南故乡,外婆亲手做的味道。
江南……
她的故乡,在江南。一个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的地方。
一个,与这肃杀的京城,截然不同的地方。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她会不会……回了江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是了。她无亲无故,唯一能依靠的,或许就是那些遥远的,模糊的童年记忆。她想逃离我,逃离这座金丝牢笼,回到那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这,才合情合理。
“阿吉!”我转身,对着雨幕中那个奔走的身影喊道。
阿吉立刻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王爷,查到一些了。这李记糕点铺,是一个月前盘出去的。原来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他们说,盘下铺子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出手很阔绰,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是戴着一顶帷帽。”
“一个月前?”我皱起眉头。时间对不上。她是六个月前走的。
“是的。不过,据周围的邻居说,这铺子在盘出去之前,已经关了将近半年了。老夫妻说,他们年纪大了,早就想回乡养老,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那个买下铺子的妇人,有什么特征?”
“邻居们说,只知道她身边也跟着一个年轻的丫鬟,说话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立刻备船,去江南。”我下达了命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PEG的颤抖。
“王爷,现在?”阿吉有些犹豫,“您的身体……”
“执行命令。”我打断了他。
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如果她真的在江南,如果她真的生下了孩子……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她。
这一次,不是以一个亲王的身份,去抓回一个逃跑的妻子。
而是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去寻回我失去的珍宝。
去江南的路,比我想象的要漫长。
我们选择了水路。船行在宽阔的运河上,两岸的景物缓缓向后退去。北方的雄浑与肃穆,渐渐被南方的秀丽与温婉所取代。
我没有待在船舱里。
大多数时候,我都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拂着我的衣袍。
风里,带着水的湿气,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这种味道,很陌生,却又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这些天,我没有再处理任何公务。那些关于朝堂的,关于权力的纷争,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我开始像一个最蹩脚的说书人,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述着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过往。
我试图从那些被我忽略的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一个真实完整的她。
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像大多是素色,白色,浅青,米黄。但有一次,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长裙,站在桃花树下,人比花娇。我当时只是路过,瞥了一眼,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她喜欢读什么书?诗词歌赋,她似乎都懂。但她看得最多的,好像是一些……关于草药和医理的书。我曾经在她的书桌上看到过一本摊开的《本草纲目》,上面还有她用朱砂笔做的标记。
她为什么会看医书?是为了调理自己的身子?还是……为了那个孩子?
孩子……
一想到孩子,我的心就又被揪紧了。
那也是我的孩子。
可我,却在他(她)尚未出世时,就让他(她)的母亲,带着他(她)颠沛流离。
我这个父亲,何其不称职。
船靠岸的那天,江南也下着雨。
和京城的雨不同,这里的雨,是温柔的,缠绵的。细细的雨丝,落在身上,像情人的抚摸。
我们抵达的是苏州。
她是苏州人。这是我从宗人府的卷宗里查到的。
踏上苏州的青石板路,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乌篷船在窄窄的河道里悠悠穿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乡特有的,甜糯的气息。
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我能想象,她小时候,或许就曾赤着脚,在这样的小巷里奔跑嬉笑。或许,她也曾坐在某一座石桥上,看桥下的流水,和天上的云。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摘掉了所有彰显身份的配饰。阿吉也换了装扮,跟在我身后,像一个普通的随从。
我们没有入住官驿,而是在一家临河的客栈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王爷,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安顿下来后,阿吉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苏州城这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更何况,我连她现在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无法确定。
“不急。”我说,“我们先……住下。”
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时间,去感受这座城市的气息。去走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
或许,只有当我真正理解了她生长的这片土地,我才能明白,她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个真正的旅人,游荡在苏州的大街小巷。
我去了她信中提到的寒山寺,听了那里的钟声。钟声悠扬,带着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我想,她或许也曾站在这里,祈求过内心的平静。
我去了拙政园,看了那里的荷花。夏末的荷花,虽然已经有些残败,但依旧风骨卓然。我想起她也喜欢荷花,她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像一个君子。
我去了平江路,坐上了一艘乌篷船。船夫摇着橹,唱着我听不懂的江南小调。两岸的民居,挂着红色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我开始学着,用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我发现,这个世界,远比我书房里的那些卷宗,要生动得多,有趣得多。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王府是一座牢笼。
因为,那里的天空,太小了。
那里的四季,只有一种颜色。
那里的生活,只有一种节奏。
而她,本该像这江南的水一样,是灵动的,是自由的。
是我,用权势和名分,将她困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池塘里,让她慢慢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半个月后,阿吉带来了一个消息。
“王爷,我打听到一件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城西有一家新开的医馆,叫‘苏安堂’。坐诊的大夫,是一个很年轻的妇人,医术很高明,尤其擅长妇科和儿科。很多人都说,她是从京城来的。”
苏安堂。
苏,是她的姓。
安,是平安的安,还是安心的安?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长什么样?”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据说,她总是戴着一面纱,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但听去看过病的人说,她的声音很温柔,手很巧。身边,也带着一个伶俐的丫鬟。”
就是她。
一定就是她。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她懂医理,她从京城来,她身边有丫鬟。
她用自己的姓氏,开了一家医馆。她没有躲藏,反而用这种方式,堂堂正正地,在自己的故乡,活出了自己的人生。
“带我过去。”我几乎是命令道。
苏安堂,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白墙,门口挂着一个朴素的木制招牌。
和李记桂花糕铺子一样,低调,却又透着一股子雅致。
我站在巷口,远远地望着那家医馆,却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我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是盛气凌人的王爷,还是……一个乞求原谅的丈夫?
我看到,不断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或者相互搀扶的老人,走进那家医馆。他们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感激的笑容。
我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丫鬟,在门口忙碌着,迎来送往。那张脸,我很熟悉。是小莲。
她看起来,比在王府时,要开朗爱笑得多。
我的心,既酸涩,又欣慰。
酸涩的是,她的新生里,没有我的位置。
欣慰的是,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我就这样,在巷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一个偷窥者,窥探着本该属于我的世界。
直到夕阳西下,医馆里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小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迈步向苏安堂走去。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变成了通往审判台的阶梯。
“请问,还看诊吗?”我走到门口,对正在卸门板的小莲说。
小莲抬起头,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的门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王……”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莲。”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好久不见。”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来……看病。”我说。
“我们……我们大夫今天累了,不看诊了!”小莲说着,就想去关门。
“小莲,让客人进来吧。”
一个清冷,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医馆里传了出来。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这个声音,我曾在梦里,听到过无数次。
小莲不敢再阻拦,退到了一边,惊恐地看着我。
我迈过门槛,走进了苏安堂。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很干净,很整洁。一排排的药柜,擦拭得一尘不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女子。
她戴着一面白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坚定和从容。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的出现,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个柜台,默默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莲点亮了医馆里的灯。昏黄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还好吗?”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很好。”她回答,声音平静无波,“王爷万安。”
这一声“王爷”,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我们隔开。
“我……”我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想问她,这半年过得好不好。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我想问她,孩子……
“孩子呢?”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叫苏念。思念的念。”
苏念。
随她姓。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我能……看看他吗?”我几乎是在乞求。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起身,绕出柜台,向后堂走去。我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后堂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架葡萄藤。院子的一角,放着一张摇篮。
她走到摇篮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一个襁褓。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很小的婴儿,睡得很沉。他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那眉眼,那鼻梁,我一眼就能看出,像极了我。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这就是我的孩子。
我的血脉。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我的手,沾满了权谋和算计,沾满了京城的尘埃。我怕,会弄脏了他。
“他……很可爱。”我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他很乖,不爱哭。”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看着孩子的眼神,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和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她拥有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核心,是这个叫苏念的孩子。
而我,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我问。
“这样,不好吗?”她反问,“我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过得很安心。”
安心。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是那样的有力。
是啊,在王府里,她锦衣玉食,却从未有过一天,是安心的。
“跟我回去吧。”我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PEG的脆弱,“我……我会对你们好的。我保证。”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我的心上。
“王爷,您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吗?”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着我,静静地问。
我没有说话。
“因为,在王府里,我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一个摆设,一个符号。是您的王妃,是苏家的女儿,唯独不是我自己。您高兴的时候,可以赏我一支簪子。您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几个月不见我一面。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所思所想,对您来说,都无足轻重。”
“我怀孕的时候,其实很高兴。我以为,有了孩子,我们之间,或许会有所不同。我满心欢喜地告诉您,可您,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就算我为您生下了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依旧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而我的孩子,他会成为下一个您。从小就被教导,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隐藏情绪,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我不想他那样。”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希望他,能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会哭,会笑,会为了得到一颗糖而撒娇,会因为摔了一跤而需要人抱。我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充满爱意的童年。”
“而在王府,我给不了他这些。您,也给不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无力反驳。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所以,你就要走?”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面有多危险?”
“我想过。”她说,“但比起未知的危险,我更害怕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死水一般的生活。”
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灯光下,她的脸,依旧素净美丽,只是眼角,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毅。
“王爷,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婉了。”她说,“现在的我,是苏安堂的苏大夫,是苏念的母亲。我过得很好,也很知足。”
“那你……恨我吗?”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我只是……不爱了。”
不爱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怨恨的话,都要伤人。
它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将我所有的希望,都砸得粉碎。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安睡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可笑,那样的多余。
我千里迢迢地赶来,以为自己是来拯救她的。
到头来,才发现,真正需要被拯救的,是我自己。
她不需要我。
她已经,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涅槃重生。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苏安堂的。
我只记得,苏州的夜,很凉。
我一个人,在无人的小巷里,走了很久很久。
阿吉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不敢出声。
我没有回客栈,而是走到了一条河边,坐在了石阶上。
河水静静地流淌,映着天上的残月。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封,我始终没有打开的信。
我的手指,有些颤抖。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撕开了那个信封。
信纸上,是她娟秀的字迹。
内容,和管家说的,一模一样。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只是,在这八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王爷,保重。”
看到这四个字,我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哪怕,只是最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挂念。
我在那条河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让阿吉,去城里,买下了苏安堂旁边的那座院子。
然后,我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回了京城。
我告诉他,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和亲王,在江南养病,归期未定。
从此以后,苏州城里,少了一个叫李玄的亲王。
多了一个,叫“李先生”的普通人。
我没有再去打扰她。
我只是,默默地,住在了她的隔壁。
我开始学着,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脱下了锦衣华服,换上了粗布长衫。
我不再研究那些权谋之术,而是开始读一些,她喜欢读的诗词,和医书。
我学着自己生火,做饭。虽然,一开始总是弄得一团糟。
我开始在院子里,种上了她喜欢的花草。玉兰,梅花,还有芭蕉。
每天,我都能隔着一堵墙,听到隔壁传来的,零星的动静。
孩子的哭声,她的轻声哄慰,还有小莲爽朗的笑声。
这些声音,成了我生活中,最美的点缀。
有时候,我会在巷口,假装与她偶遇。
她会对我,礼貌地点点头,叫我一声“李先生”。
我也会对她,温和地笑笑,说一句“苏大夫,早”。
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也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我用半生的时间,学会了如何得到权力。
现在,我想用剩下的半生,去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秋去冬来,苏州下了第一场雪。
我院子里的那株红梅,在雪中,悄然绽放。
我折下最美的一枝,插在一个朴素的瓷瓶里。
然后,我端着它,走到了隔壁的门口。
我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她。
她看到我,和手中的梅花,愣了一下。
“李先生?”
“苏大夫。”我看着她的眼睛,将手中的梅瓶,递了过去,“这梅花,开得正好。我想,你或许会喜欢。”
她没有立刻去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终于,伸出了手。
在她接过梅瓶的那一瞬间,我们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她的手,很暖。
我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谢谢。”她说。
“不客气。”我笑了。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相信,只要我用心,用时间,去浇灌。
总有一天,我们之间的那堵墙,会慢慢消融。
总有一天,她会再次,对我敞开心扉。
就像这冬日的红梅,在经历过漫长的寒冷之后,终将,迎来满树的芬芳。
而我,愿意等。
等到那一天,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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