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先有这一声追问,后有千年骂名。二十四史里,几乎没有哪一部像《魏书》这样,从问世那天起就卷入漩涡:秽史、谤史、党史,各色标签贴满封面。可若细看史实,它的成书逻辑、材料扎实程度并不逊于任何同类著作,反倒在文体与体例上另辟蹊径。问题就出在“谁来写、为谁写、写给谁看”
“天保七年冬夜,你们谁能给我说说,究竟为何《魏书》人人痛骂?”酒盏微晃,高洋半是调侃半是真问。
先有这一声追问,后有千年骂名。二十四史里,几乎没有哪一部像《魏书》这样,从问世那天起就卷入漩涡:秽史、谤史、党史,各色标签贴满封面。可若细看史实,它的成书逻辑、材料扎实程度并不逊于任何同类著作,反倒在文体与体例上另辟蹊径。问题就出在“谁来写、为谁写、写给谁看”这三件事。
魏收并非等闲之辈。507年生于钜鹿,年少时想舞刀弄戟,结果被嘲笑姿势别扭,他才死心转向经史。头脑快、记忆准,下笔如飞,二十六岁写《封禅书》一千余字,一气呵成,这种“无稿速写”在当时极为罕见。如此锋利的笔,是武人政权最需要也最忌惮的工具。
534年北魏分裂,东魏高欢与西魏宇文泰对峙。魏收看透孝武帝翻盘无望,装病辞官,顺势投到高欢帐下。这一路转身,被后世视为趋炎附势,却恰恰证明他对政治风向的精准判断。高欢家大业大,能写诏能写策的人一车一马,魏收反而不得要领。直到高澄去世,高洋继位,终于舍得放手让他做“独家作者”——修国史。
材料不是问题。北魏自拓跋珪算起,历代重视史官,崔浩案虽血腥,却也说明皇帝怕史馆。前有《国记》《起居注》《孝庄纪》等海量卷帙,魏收只需整合、剪裁、点评。东魏、北齐又专门设史馆,把征集原始档案当头等大事。正因资料过于丰富,他才敢采取“合族列传”这一新写法:同一家族同一传记,祖孙一起写,好处是脉络清晰,坏处是容易碰痛脚。
痛脚在哪里?门第利益。南北朝选官看出身,看得比才华还重。魏收把几个世族的先祖、官爵、功劳捆在一处,真假便被“当事人”一目了然。有的世家本就虚报爵位,被他拆穿;有的人嫌自家位置靠后,冲去尚书省拍桌子。史学争论摇身变成资源争夺,便再也讲不清是非。
口水战中最出名的例子是阳固和尔朱荣。阳固被指贪虐,魏收却写“甚有惠政”,看似颠倒黑白。可比对《北史》,发现阳固当年被弹劾多半出于私怨,并无确凿罪名。再说尔朱荣,河阴之难的血债魏收写得丝毫不讳,只在结尾随口“若能修德义,伊霍不足道”——是假设语气,却被抓住不放,说他收了贿。很多口诛笔伐,就因一句修辞。
当皇帝也扛不住骂声时,只能搞公开论辩。尚书省里坐了一百多名“投诉代表”,或辩或骂,连杨愔、高德正这样的重量级人物都在列。魏收对答如流,可两腿难敌四拳,最后干脆撂挑子:要么治他们之罪,要么别再开会。高洋杀气重,却也担心一场文案纠纷演成政治清算,只好把辩论按下去。事得平息,史书却被贴上“秽史”封条,从此甩不掉。
北齐亡后,《魏书》的麻烦换了赛道。隋、唐需要一条合法的政权传承链: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偏偏魏收站在东魏—北齐阵营,说西魏僭伪。这等于否定唐朝祖宗的正统,尴尬不?隋文帝索性令魏澹再写一部“正宗版”,把东西魏正朔左右互换。唐初想重修,又发现两部《魏书》材料都详,便不了了之。于是原本的政治立场问题,被后世打成史德问题。
唐人李百药编《北齐书》,没细审材料,把北齐时期的漫骂全抄进《魏收传》;刘知几《史通》转引,进一步坐实;宋、清史家继承成说,“秽史”三字越磨越亮,却鲜有人回头核对卷内细节。骂名就这样层层放大。
必须承认,魏收对高欢、高洋父子写得客气,是有“立场歪”。但“立场歪”等于“秽史”吗?若以材料实伪为尺度,他的曲笔远不如《汉书》中的外戚粉饰,也不如《明史》里刻意贬魏忠贤。真要下定义,顶多算“有政治倾向”,并不构成“秽”。
《魏书》留给后世的最大贡献,倒在于它保全了北魏门阀体制、民族政策、土地制度的第一手记录。正因为采用“合族列传”,才能看到拓跋鲜卑与中原世家融合的全过程,这对研究中华多民族国家成形尤为重要。若仅凭魏澹或唐修本,许多细节就要断档。
骂声是一回事,学术是另一回事。南史北史作者李延寿、清代考据家王鸣盛都公开称赞“资料之丰,文气之雄”。连想推倒它的隋唐官方最终也承认:改不了,只能并列。事实说明,《魏书》并未因声名狼藉而失传,反倒凭内容自带免疫力。
不难发现,历代针对《魏书》的批评常常跳过文本,只盯作者是非、政权倾向、门第得失。等这些外部矛盾随时势消散,书还在,批评理由却一次次改换。如此循环千年,真正被保留下来的,是书中那些扎在史料里的细节,而不是骂名本身。
对于研究者来说,《魏书》仍是一座矿藏:北魏的府兵制、均田制、孝文改制,以及鲜卑族群心理,都能在本纪、志、列传里找到原始数据。即便视角偏颇,原始数据依旧可用。换言之,骂得越凶,越提醒后人——这部书有人在意,有料可挖。
来源:一道知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