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早上五点的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干这行久了,身体好像有了生物钟,到点就醒。摸黑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布料磨得有点软了,是前年单位发的,比之前的厚,冬天穿着不冻身子。走出宿舍往办公楼走,院子里的松柏树影黑乎乎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要是换作
早上五点的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干这行久了,身体好像有了生物钟,到点就醒。摸黑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布料磨得有点软了,是前年单位发的,比之前的厚,冬天穿着不冻身子。走出宿舍往办公楼走,院子里的松柏树影黑乎乎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要是换作刚入行那会儿,我指定得攥紧衣角,现在倒觉得亲切,跟老伙计打招呼似的。
我是个80后,今年刚好40岁。22岁那年,我揣着高中毕业证在人才市场转了快一个月,啥活儿都没找到——没技术,没经验,人家要么要大专以上,要么要熟手。后来社区贴了张招聘会通知,我抱着“看看也行”的心思去了,就看见殡仪馆那摊位前空落落的,就一个大叔坐在那儿,面前摆着“殡仪服务专员”的牌子。我绕着走了两圈,心里打鼓:这活儿,能行吗?
那会儿我妈还在老家种庄稼,我爸在工地打零工,家里条件紧巴。我蹲在旁边看,大叔抬头问我:“小伙子,有意向不?包吃住,交五险,第一个月3000块。”3000块啊,那会儿在我们这儿,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挣2000多。我咬了咬牙,填了表。回家给我妈打电话,她一听就哭了:“你咋选这活儿啊?人家要是知道了,谁还跟你处对象?将来孩子都没人跟他玩!”我爸没骂我,就闷声说:“你想清楚,这活儿不是谁都能扛的,别到时候后悔。”
我没后悔,就是刚开始那半年,差点没扛住。
第一个月上班,师傅带我去整理遗容。是个老奶奶,走的时候82岁,安详得很。师傅让我拿小梳子给老奶奶梳头发,我手都抖,梳子好几次滑到地上。师傅没说我,就自己捡起来,慢腾腾地梳:“别慌,她是咱的长辈,咱得让她走得体面。”我看着师傅的手,糙得全是茧子,却轻得跟羽毛似的,把老奶奶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上了家属带来的小发卡——是个粉色的,老奶奶的孙女说,奶奶年轻时候就爱粉颜色。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了两口饭就吐了,不是嫌弃,是心里发紧,总想起老奶奶闭着的眼睛。师傅端了杯热水给我:“刚开始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你要记住,咱干的不是‘晦气’的活儿,是帮人家送最后一程,让活着的人少点遗憾。”
我记住了师傅的话,可真到了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慌。
2010年冬天,下了场大雪,路滑得很。凌晨两点多,我被电话叫醒,说有个逝者要接。我裹着羽绒服往门口跑,就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那儿,下来个小伙子,二十来岁,浑身是雪,膝盖上还沾着泥,怀里抱着个老太太,哭得直抽抽:“哥,求你们快点,我妈最怕冷了,别让她冻着……”
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里,开了空调。小伙子说,他妈是突发心脏病,在家没抢救过来,他抱着妈跑了两公里才拦到车。给老太太换寿衣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棉袄袖口缝着块补丁,是深蓝色的布,跟棉袄的灰色一点都不搭。小伙子看见补丁,眼泪又掉下来:“我妈一辈子省,这件棉袄穿了五年,我让她换,她总说‘还能穿’,说要把钱留着给我娶媳妇……”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跟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给老太太换寿衣。寿衣是小伙子提前买的,红色的,很喜庆。我给老太太系扣子的时候,特意慢了点,怕勒着她似的。换完衣服,我把老太太的旧棉袄叠好,递给小伙子:“这衣服你留着吧,也是个念想。”小伙子接过衣服,抱着就哭:“谢谢哥,谢谢哥……我妈走得体面,我心里好受多了。”
那天早上,我没回宿舍,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攥着刚发的3000块工资,是现金,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跟我爸说,别不舍得买肉,我寄了1500块回家。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会儿,说:“你自己在外头,也别太省,多吃点好的。”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这3000块钱,比我想象中重多了——它不是一串数字,是人家的信任,是我能帮到人的底气。
后来这几年,殡仪馆变了不少。以前的告别厅冷冰冰的,墙是白的,灯是晃眼的日光灯;现在改成了暖黄色的墙,灯也换成了柔和的吊灯,还摆了几盆绿萝,看着就不那么压抑。我们还去参加了“心理慰藉”的培训,老师教我们怎么跟悲痛的家属说话——别总说“节哀顺变”,有时候递张纸巾,说句“我陪着你”,比啥都管用。
我的工资也跟着涨,从3000到5000,再到8000,去年涨到了15000。有人说:“你这活儿挣得多,是该的,一般人不敢干。”可只有我知道,这钱里藏着多少个不眠夜。
有一年大年初一,别人都在家吃饺子,我接到电话,说有个老爷子走了,家属在门口等着。我赶紧穿衣服往单位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照着雪。到了单位,看见老爷子的儿子和女儿,都五十多岁了,坐在大厅里哭。儿子说,老爷子除夕晚上还跟他们一起吃了饺子,说“明年还要跟你们一起过”,结果凌晨就没了呼吸。我帮他们办手续,陪他们去告别厅,老爷子躺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女儿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啊,大过年的还麻烦你,让我爸走得安安心心的。”
那天我忙到中午才回家,我媳妇炖了饺子,都凉了。她没怪我,就给我热了热,说:“你这活儿,越是过节越忙,我都习惯了。”我吃着饺子,心里暖烘烘的——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能有个理解我的媳妇,比啥都强。
还有一次,处理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是因为车祸。她爸妈来的时候,她妈直接就晕过去了,她爸扶着墙,眼泪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醒了的老伴儿更难受。我帮他们整理小姑娘的遗物,在书包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下周就要高考了,考完试我要带爸妈去海边,他们从来没见过海。”我把日记递给她爸,他翻开看,手都在抖,看完了,把日记贴在胸口,蹲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闺女,爸还没带你去海边呢,你咋就走了啊……”
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小学,我看着小姑娘的照片,心里想:要是我儿子出点啥事儿,我该咋办啊?从那以后,我每次接孩子放学,都要多跟他说几句话,问他在学校吃了啥,玩了啥——我怕,怕哪一天突然就没机会说了。
干这行久了,见了太多遗憾:有子女因为忙工作,没赶上见父母最后一面;有夫妻因为吵架,再也没机会说句“对不起”;有朋友因为误会,好几年没联系,直到一方走了,才抱着遗像后悔。也正因为这样,我比谁都清楚,生命里最珍贵的不是钱,是“来得及”——来得及跟爱的人说“我爱你”,来得及陪他们吃一顿饭,来得及帮他们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我身边的80后朋友,有的开了公司,有的当了老板,每次聚会,他们都问我:“你就打算一辈子干这个?不觉得委屈吗?”我笑着说:“委屈啥啊?我干这活儿,能帮人家送最后一程,能让逝者走得体面,能让家属心里好受点,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们不知道,我见过太多家属的感谢:有送来锦旗的,上面写着“尽心尽责,温暖人心”;有过年给我寄土特产的,说“谢谢你当年帮了我们”;还有在菜市场遇到的,拉着我聊半天,说“我妈走的时候,多亏了你,我现在想起她,心里都是暖的”。这些东西,比钱更值钱——它让我知道,我干的这活儿,是有意义的。
现在每月拿到15000块工资,我会给我爸妈换点新东西:去年给他们换了个冰箱,今年打算给他们装个空调,夏天就不热了;我儿子喜欢画画,我给他报了个画画班,他每次拿回画,都要第一个给我看;我媳妇喜欢养花,我就在阳台给她摆了一排花盆,她每天浇水,笑得跟花似的。有人说“你该知足了”,我何止是知足啊——我一个没读过大学的人,能有份稳定的工作,能让家人过得好,能帮到别人,这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上个月,我师傅退休了,临走前跟我说:“咱干这行,别想着挣多少钱,要想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人家家属的信任。你做得好,我放心。”我点点头,跟师傅保证:“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在院子里,看见松柏树底下的绿萝长得很旺。远处传来城市的车声,近处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消息:“今晚能早点回家,你做个红烧肉呗,儿子说想吃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很软,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想起22岁那年,攥着3000块工资,在小吃街买肉夹馍的样子;想起第一次给老奶奶梳头发,手发抖的样子;想起那个小伙子抱着他妈,在雪地里哭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员工”,工资涨了,日子好了,可我还是那个我——那个想帮别人送好最后一程的我。
有人说,殡仪馆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可我觉得,这里也是离爱最近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你能看见最真的亲情,最深的思念,最浓的遗憾。而我能做的,就是用我的双手,我的耐心,让每一场告别都少点遗憾,让每一位逝者都带着体面离开。
现在的我,每天早上五点醒来,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走进院子里,跟松柏树打个招呼,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我不觉得这活儿“晦气”,也不觉得委屈——因为我知道,我守着别人的告别,也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温度,带着信任,带着心安。
这就够了。
来源:悦动情更深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