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舅妈的声音尖得像要戳破我的耳膜,手里的钥匙串被她捏得叮当乱响,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冰冷的手心。
欣欣啊!你可算来了!”
大舅妈的声音尖得像要戳破我的耳膜,手里的钥匙串被她捏得叮当乱响,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冰冷的手心。
“不是让你早点儿回来嘛?怎么拖了那么长时间!”
她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焦躁的馊味。
“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我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院子中央。
冬日的太阳软绵绵地挂在天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外婆就那么坐在一张老旧的竹椅上,眯着眼,像一尊即将风化的泥塑。
她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撇,那抹弧度和四个舅舅脸上那种自私凉薄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欣欣,大舅妈有点急事,先走了啊,你……你好好照顾外婆。”
大舅妈像得了特赦令,把那串钥匙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那背影,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经过外婆身边时,我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径直走向那扇斑驳的木门。
她也没开口,我们祖孙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尿骚、霉味和剩饭馊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上,墙角,堆着小山似的脏衣服和破床单。
黄褐色的尿渍已经浸透了布料,上面还黏着一些半干的、难以名状的黄色物体。
我面无表情地绕开那堆污秽,直接上了二楼。
这栋三层的小楼,二楼三楼各有两个房间,都是舅舅们的。一楼除了外婆那间正经的卧室,剩下的就是厨房和卫生间。
这么大的房子,却没有一寸属于我妈妈的地方。
可她就是在这里,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牲口,默默地被磋磨了整整三年。
我打开的,是二舅舅的房间。
这是整栋楼里,唯一装着空调,也是唯一上了锁的房间。
回来之前,我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住这里。
舅舅们在电话那头几乎是抢着答应,生怕我反悔似的。
“欣欣啊,舅舅们真是没辙了。”
“你大学也别念了,赶紧回家照顾你外婆吧。”
“外婆的退休金就给你当工资,明天就回来啊。”
他们甚至不敢听我的回答,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仿佛那头有洪水猛兽。
他们在怕什么呢?
我当然要回来。
回来看看,妈妈在这三年里,在电话里无数次跟我说“一切都好”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地狱。
我跟妈妈不一样。
她心太软,被人欺负到死都不会吭一声。
我不会。
我绝不会让自己吃一丁点亏。
可一想到妈妈,那股压不住的怨气和心酸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三年来,她总说要照顾外婆,抽不开身,让我别回去。
她总说自己过得很好,让我安心学习,缺钱就跟她说。
可视频里,她一次比一次瘦,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整个人憔悴得像秋天被霜打过的叶子。
我怕了,偷偷跑回来,用自己攒了三年的打工钱,给她买了一只金手镯。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我只看到了一具冰冷的,孤零零的尸体。
她就倒在那个红色的塑料脚盆边上,盆里,是外婆换下来的脏衣烂裤。
乡下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盆里的水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妈妈的手就垂在盆边,僵硬发紫。
我跪在地上,怎么喊,都喊不醒她了。
人家说,人老了,心肠再硬也会变软。
可外婆不是。
她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一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像一道紧箍咒,逼着我妈妈任劳任怨,当牛做马,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饿了!给我弄饭!”
楼下,外婆的声音穿透地板传了上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我放下行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好巧,我也饿了。
厨房里,那口土灶台积满了灰,我不会用。
墙角有个烧水的电水壶,倒是方便。我接了水,烧开。
撕开一包泡面,滚烫的开水冲下去,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给自己泡了一碗,想了想,又发了发善心,给外婆也泡了一碗。
专家不是说了吗?泡面并非垃圾食品,吃不死人。
我把属于外婆的那碗面端到客厅的餐桌上,冲着院子的方向喊了一声。
“饭好了,在桌上。”
外婆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到底是年纪轻,手脚麻利。不像你妈妈,干点事情慢慢吞吞的,总要我催。”
她还坐在那儿,等着我像妈妈一样,过去小心翼翼地搀扶她。
可惜,她不知道,我已经端着自己的那碗面,转身上了楼。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反锁。
空调打开,暖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冻得发僵的手指总算有了一点知觉。
如果……如果当初妈妈也住在这间房里,那个要命的夜晚,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活活冻死?
楼下,外婆等了半天,没等到人,终于忍不住回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屋里也静悄悄的,哪里还有我的影子。
被人伺候惯了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死丫头!过来扶我过去啊!”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利。
“看不见我腿脚不方便吗?你妈供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挑起一筷子面,嗦进嘴里。
见我毫无反应,肚子又实在饿得咕咕叫,她只能自己扶着墙,颤颤巍巍地挪到桌前。
当她看见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时,整个人都傻了。
“你就给我吃这个?”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比你妈心眼子还要坏!这种垃圾东西,哪个要吃哦!”
“我不吃!我就是饿死,也绝对不吃!”
我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往旁边一放,躺下睡觉。
楼下,外婆的“独角戏”正式开场。
“哎哟喂——我真是命苦哦!”
她的哭嚎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极强的节奏感。
“生了个没用的女儿,现在又来了个没用的小畜生外孙女哦!”
“她不给我饭吃啊!她要活活饿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素珍啊!你好狠的心啊!你就生了这么个畜生玩意儿,回来欺负我一个老太婆哦!”
那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周围的邻居被这动静吸引,三三两两地聚在外面,隔着墙窃窃私语。
我妈妈在这里的三年,他们会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然知道。
可这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聋作哑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提着泡面桶下楼扔垃圾。
外婆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不吵也不闹了,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恶毒得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你过来。”她开口,声音嘶哑。
“上哪里去?去给我做饭!炒个蛋炒饭,多放点腊肉进去!”
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不会。”
“砰!砰!砰!”
外婆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碗早就凉透了的泡面汤汁四溅。
“什么不会!你妈怎么会的,你怎么就不会!”
我把手里的垃圾桶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妈疼我,从小到大没让我进过一次厨房,我当然不会。”
我的目光直视着她,毫不退缩。
“可我妈的妈不疼她,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她要是什么都不会,早就被你打死了吧?”
“你——”
外婆被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
“你给我走!给我滚!”
她开始声嘶力竭地喊。
“打电话!让你大舅妈过来!我不要你伺候了,你滚!”
“好啊。”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大舅舅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外婆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外婆,你的四个好儿子,要是有一个愿意管你,今天,我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们早就不要你了。以前有我妈给你当牛做马,现在我妈被你折磨死了,你就只剩下我了。”
“想活着,就乖乖听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然后被干脆地挂断了。
我又接着拨通了二舅舅、三舅舅、四舅舅的电话。
无一例外,全都被挂断。
外婆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我收起手机,好心地问她:“泡面还吃吗?凉了,我可以给你再泡一碗热的。不过,我也只会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那我只能当她还不饿了。
反正她房间里堆着那么多别人送的礼盒,各种牛奶饼干,饿不死的。
我没再理她,自顾自上楼,关门,睡觉。
半夜,楼下又传来了熟悉的嚎叫声。
我皱着眉下楼查看,只见她瘫坐在地上,身下一片狼藉,恶臭熏天。
她拉在了身上。
“上厕所为什么不喊?”我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拉在身上很舒服吗?”
外婆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恶毒的光。
“我想拉就拉,你管得着吗?过来!给我换掉!”
我转身就走。
“我不会。”
“你敢走!”
见我真的要走,她急了,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嚎了起来。
“哎呀!我命苦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外孙女,就这么对我啊!”
“天打雷劈啊!不得好死啊!”
看着她那副撒泼打滚的丑恶嘴脸,我真的无法想象,我那性子软糯的妈妈,究竟是怎么熬过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
我妈妈记性不好,所以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
她走后,我在她那张破旧的床板底下,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五本整整齐齐的日记。
这五本日记,一笔一划,记录了她在这地狱里的全部时光。
我躺在二舅舅柔软的大床上,翻开了第一本日记本。
那时候,妈妈的字迹还很工整,带着一种秀气的温柔。
【2020年4月9日,晴】
娘非要吃汤圆,不给做,就躺在地上打滚,说我要饿死她。
家里没有糯米粉了。
我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去镇上买。
等我满头大汗地回来,娘已经尿了一床。
我给她换衣服,擦身体,换被子,换床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娘还一直骂我,怪我太慢了。
可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走了。家里连辆自行车都没有。
太累了。
下午我做了汤圆,她只吃了两个,又说要吃甜的。
晚上只好泡上红豆,准备明天一早起来给她煮红豆沙。
夜里洗她换下来的那一堆衣裤,洗完已经快两点了。
【2020年4月10日,阴】
娘一早又尿床了。还好昨天那床被褥晒干了,有得换。
她说想吃排骨。我只好厚着脸皮去找隔壁的张大婶借了自行车,骑车去镇上买。
排骨炖了很久,她还是说咬不动。下次要记得炖得再烂一点。
吃饭的时候,娘又让我把镇上那套房子卖了,把钱给三个哥哥和弟弟分了。
那是我留给欣欣的,我不愿意。
娘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打我,打在背上,好疼。
晚上,娘又拉在了床上。
实在没有干净的被褥可以换了。
我让她睡我的床,我想着上楼去大哥的房间里凑合一晚,娘不让,说那是男人的房间,晦气。
我只能搬了个小板凳,在床边坐着睡了一夜。
洗被褥洗得手都搓红了,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真应该把镇上家里的洗衣机搬回来。
【2020年5月1日,晴】
我花了一百块,请镇上的快递小哥帮我把洗衣机拉了回来。
娘看见了,把眼一瞪,说我糟蹋东西,心疼水,心疼电,不让我用。
下午三哥来了,娘一看见他,就立马让他把洗衣机搬走。
我不让。娘就坐在地上哭,说我用不上,三哥家里人多,用洗衣机才划算。
三哥二话不说,拔了电源就往他车上搬。
我拦不住。
唉。
被褥还是没干,晚上又没地方睡了。
今天是五一,欣欣应该放假了。明天一定要给她打个电话,千万不能让她回来。
……
我看不下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合上日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妈妈那张越来越憔悴的脸。
楼下,外婆的叫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只是听起来,似乎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我懒得理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下楼时,竟然看到外婆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
原来她自己可以?
她看见我,一言不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我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抄起桌上一个刚烧开的热水壶,猛地朝我泼了过来!
“小崽子!跟我斗!我今天就送你去见你那个死鬼娘!”
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来!
我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躲,滚烫的开水大部分都泼在了地上,但还是有一股灼热的激流溅上了我的手臂。
衣服瞬间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股钻心的、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回楼上。
外婆在楼下发出了得意的、咯咯的怪笑声。
脱下衣服,手臂已经红了一大片。
很好。
我受伤了。
一个受了伤的人,当然要优先照顾好自己。
我迅速地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拉着箱子就往楼下走。
大门从里面反锁着,我掏出大舅妈给我的那串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外婆震惊地看着我手里的钥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你哪里来的钥匙?你要去哪里?你给我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捂着被烫伤的手臂,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嘴里还配合地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路上遇到的邻居好奇地探过头来问。
“欣欣,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立刻挤出几滴眼泪,带着浓重的哭腔回答:
“去镇上的医院!我外婆……我外婆她拿开水烫我!呜呜呜,好痛啊……”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天哪!这老太婆也太狠心了吧!”
“自己亲外孙女都下得去手啊?”
“素珍真是白死了,留下这么个闺女,还要被作践……”
一个村子的,谁不知道外婆是什么货色。我妈活着的时候她们不敢多说,现在我这个“受害者”亲自哭诉,她们那点同情心和八卦欲瞬间就被点燃了。
走出村口前,我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分别发给了四个舅舅。
【外婆今天用开水把我烫伤了,我要去医院。她一个人在家,你们做儿子的,自己看着办吧。】
为了确保他们能看到,我又用微信发了一遍,最后,还挨个打了一遍电话。
和预想的一样,四个人,一个都没接。
但我仁至义尽。
我通知到了。
接下来,外婆是饿死还是病死在这里,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是你们,是你们这四个孝顺儿子,亲手把自己的亲娘推向了绝路。
你不是总骂我妈不孝顺吗?
你不是总说我妈虐待你吗?
你不是总觉得,你的四个儿子才是你的天,你的地吗?
好啊。
现在,我妈死了,我也走了。
我倒要看看,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的那四个天,会不会来管你!
赶到镇上医院挂号时,已经是下午。
医生解开我胡乱包扎的纱布,手臂上那片红肿的中央,竟然真的被烫起了一个亮晶晶的大水泡。
明明早上还没有的。
医生给我清洗了伤口,涂了烫伤膏,又开了几支药。
我拿着药,没有回乡下那个所谓的“家”,而是用钥匙打开了镇上另一套房子的门。
这是我妈妈,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加班,为我挣下的家。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屋子里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妈妈就算再苦再累,也一直把这里当成一个真正的家,时常回来打扫。
我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继续翻看妈妈的日记。
第二本。
妈妈的字迹,明显开始变得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握住笔。
【2021年1月1日,大雪】
好冷。洗衣服的时候,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满手都是又痒又痛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
娘好像是故意的,她总是在半夜拉在床上,等我睡得最沉的时候开始喊。
她像是在报复我,报复我不肯把这套房子给她的小儿子。
可这房子我真的不能给,这是留给欣欣的,是她的依靠。
【2021年2月12日,除夕】
娘说她的四个儿子都要回来吃年夜饭,让我去镇上多买点菜。
我天不亮就顶着风雪去了。
光买菜就花了两百多块,娘还嫌我没买大螃蟹,骂我小气,说大哥最爱吃那个。
哥哥嫂嫂们都来了,十几口人,嗑着瓜子看着电视,有说有笑。
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好累。
吃完饭洗碗,几十个油腻腻的碗,我想烧点热水,娘不让,说我浪费柴火。
那么冷的天,井水跟冰刀子似的,刮得我手生疼。
下次去镇上,一定要记得买一副橡胶手套。
【2021年2月18日,晴】
手上的冻疮全都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娘今天非要吃肉包子。
我真的没办法,一和面,伤口就又裂开了,血都渗进了面粉里。
我说改天再做,娘就躺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要饿死她。
我只能把渗了血的面团扔掉,咬着牙重新和了一块。
【2021年4月21日,阴】
欣欣,生日快乐。妈妈又没能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的女儿。
以后,妈妈一定会加倍补偿给你。
【2021年5月18日,雷阵雨】
腰疼得起不来床了。
早上想多躺一会儿,娘直接端了一壶开水,浇在了我的腿上。
娘太狠了。
衣服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我一动,就撕下来一大块皮。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我想去医院,娘不让。她把大门从外面锁了起来,我出不去。
【2021年5月21日,晴】
伤口烂了,一直在流脓,发出臭味。
我骗娘说要去买菜,她才开了门。我偷偷跑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来得太晚了,感染得太严重,必须把烂肉全都刮掉。
刮骨疗毒,原来是这种感觉。
太痛了。
【2021年6月13日,晴】
欣欣放暑假了。这孩子真懂事,自己去找了暑假工,说要自己赚生活费。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这么小的年纪,就让她去吃这种苦。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素珍,你要坚持住。
【2021年8月18日,阴】
我想给欣欣打点钱,让她买几件新衣服。
可我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我的存折了。
我问娘,娘说她不知道。
我急了,给大嫂打电话,大嫂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才说是娘把存折给了四弟。
我跑去找娘理论,娘却理直气壮地说,我的钱就是她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
可那是我给欣欣存的嫁妆啊!整整五万块钱!
我一定要去把钱要回来!
【2021年9月1日,晴】
欣欣开学了,又是大半年见不到了。
好想欣欣。
妈妈真的,太累了。
我躺在妈妈给我留下的这张床上,翻开了第三本日记。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温暖,像妈妈生前抱着我时的感觉。
可日记本上每一个潦草的字迹,都在诉说着她所经历的冰冷与绝望。
【2022年3月5日】
开春了,娘让我去翻地,准备种菜。
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娘说我就是懒,存心不想让她的儿子们吃上自家种的新鲜菜。
她站在田埂上,叉着腰骂我,骂得很难听。
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假装没看见。
【2022年4月21日】
欣欣,又是一年了,我的女儿又长大了一岁。
妈妈没用,连个电话都不敢给你打,怕你听出我的声音不对劲。
怕你担心。
欣欣,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2022年6月10日】
娘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童子尿煮鸡蛋能治她的老寒腿。
她逼着我去四哥家,管他儿子要尿。
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娘就说我不孝,说我不盼着她好。
她自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口,见人就说我虐待她,连治病的药都不肯给她找。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2022年7月30日】
太热了,感觉人都要被晒化了。
地里的活干不完,家里的活也干不完。
娘一天要洗三四次澡,换下来的衣服都要我手洗。
她说洗衣机洗得不干净,还费电。
我的手在水里泡得都发白起皱了。
晚上头晕,可能是中暑了。跟娘说了一声,想早点休息。
她把我的枕头和被子都扔到了院子里,说不干完活不准睡觉。
月光照在地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好陌生。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2022年9月2日】
二哥回来了。
他带回来很多补品,都是给娘的。
我给他看我被烫伤的腿,伤口已经结了痂,留下了一大片难看的疤。
二哥只是看了一眼,就说:“妈年纪大了,你多让着她点。”
他甚至没问我一句疼不疼。
临走的时候,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塞给我,说是我辛苦了。
两百块。
买断了我身上这块疤,和我这几个月所受的罪。
【2022年11月17日】
天冷了,我想把镇上那几床厚被子拿过来。
娘不让。
她说楼上几个哥哥的房间都要留着,不能放我的东西。
她说我一个乡下女人,没那么娇贵。
夜里好冷,我只能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冻得睡不着。
【2022年12月31日】
又是一年最后一天了。
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干,光剩下累了。
欣欣给我发了新年祝福,还给我发了个200块的红包。
我没收。
我的女儿还在读书,她赚钱不容易。
我告诉她,我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
放下手机,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一点都不好。
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喂?是周素珍的家属吗?”
我心里一咯噔:“我是她女儿,您是?”
“我是村委会的王干事。你妈……不是,你外婆,她今天早上晕倒在村口,被人发现了。现在卫生所的医生过来看过了,说是两天没吃饭,低血糖,让我们赶紧通知家属。”
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们给你那几个舅舅都打了电话,一个都打不通!没办法才打到你这里来的。你赶紧回来一趟吧,老太太总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静静地听着,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王干事,”我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委屈,“不是我不回去,是我不敢回啊。”
“我前两天刚从家里跑出来,您看,”我按着医生开的诊断证明,一字一句地念,“‘右前臂二度烫伤,可见明显水泡,伴有炎性渗出’……这都是我外婆拿开水浇的啊!”
“她天天打我骂我,还要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去医院,我是趁她不注意才跑出来的。”
“我现在手上还缠着纱布,医生说不能碰水,我也没办法照顾她呀。”
“而且……”我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给她那四个儿子,我的亲舅舅们,都发了短信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受伤了,外婆一个人在家,让他们赶紧回去。可是他们一个都不理我啊!他们都不管自己的亲妈,我一个当外孙女的,能有什么办法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干事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行了,我知道了。你……你也别太难过了,好好养伤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好戏,才刚刚开场。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步都没有离开公寓。
我叫了外卖,追了剧,把妈妈的日记从第一本到第五本,仔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本日记,妈妈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很多地方都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耗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绝望。
第三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大舅舅那张写满了憋屈和愤怒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身边,还站着二舅舅和三舅舅。
我慢悠悠地打开门,还没等他们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你们可算来了!”
我举起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你们看看我的手,这都是外婆烫的啊!她还说要打死我,我好害怕……”
三个男人看着我,表情各异。
大舅舅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不耐烦所取代。
二舅舅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嫌恶。
三舅舅则是一脸的焦躁,不停地看着手表。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舅舅粗暴地打断了我,“老太太现在在镇上的卫生院里,你赶紧跟我们过去一趟!”
“我不去!”我立刻摇头,脸上写满了恐惧,“我怕!外婆她会打死我的!”
“她现在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怎么打死你!”二舅舅没好气地吼道,“赶紧的,别磨叽!村委会那边都打电话到我们单位了,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就是啊欣欣,”三舅舅也帮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跟我们去一趟,把话说清楚。以后你外婆,我们哥几个轮流照顾,肯定不让你再受委屈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现在知道丢人了?现在想起来要轮流照顾了?
早干嘛去了?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们有一个人伸过手吗?
“那……那好吧。”我假装犹豫了很久,才勉强点了点头,“不过舅舅们,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
“我妈……我妈存在银行的五万块钱,是不是被外婆拿给四舅舅了?”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三个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的!”大舅舅眼神躲闪。
“就是,没影儿的事!”二舅舅也附和。
“欣欣啊,现在是说老太太的事,钱的事以后再说。”三舅舅打着哈哈。
“不行,今天必须说清楚!”我一步不让,“那是我妈辛辛苦苦攒下来,留给我当嫁妆的!你们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哪儿也不去!我就去村委会,去你们单位,去四舅舅家闹!我还要报警!告你们合伙侵占我妈妈的遗产!”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三个大男人,被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堵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在他们眼里和她妈一样软弱可欺的外甥女,竟然会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舅舅气急败坏。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是事实!”我挺直了腰杆,“我妈是怎么死的,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就是被你们,被外婆,活活累死、折磨死的!”
“这三年来,你们谁管过她?你们谁回来看过她?过年回来吃一顿现成的饭,拍拍屁股就走人,连碗都不肯洗一个!”
“现在我妈死了,你们又把外婆这个包袱扔给我!凭什么?!”
“我告诉你们,想让我去医院可以,想让我以后不再找你们麻烦也可以!”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让四舅舅把那五万块钱还给我,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外婆以后的赡养问题,你们四个儿子自己解决,别想再赖到我头上!”
“第三,乡下那栋老房子,还有那几分菜地,所有权都归我。我妈在那里受了三年的罪,那是她应得的!”
“你们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跟你们走。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法庭上见!”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舅舅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大概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终,还是大舅舅先败下阵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行。我们答应你。”
卫生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外婆躺在病床上,吊着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可怜。
可我一想到日记里妈妈的那些遭遇,心里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看见我们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恶毒的光。
“你这个小畜生!你还敢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虚弱地拍打着床沿。
我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
“外婆,听说你两天没吃饭,晕倒了?”
“要你管!你个黑心烂肠的死丫头,故意想饿死我!”她嘶吼着。
“我可没那么想,”我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了那几本日记,“我只是在想,我妈妈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究竟有多少顿饭,是含着眼泪吃下去的。”
我翻开其中一本,念道:
“【2021年2月12日,除夕。哥哥嫂嫂们都来了,他们坐在外面,我一个人做饭。好累。洗碗想烧点热水,娘不让,说浪费柴火。下次去镇上要买个皮手套,水太冰了。】”
“外婆,你还记得吗?那一年过年,一家十几口人,我妈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吃完饭,大冬天的,你连一壶热水都舍不得让她用。”
外婆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我……我不记得了!胡说八道!”
我又翻了一页。
“【2021年5月18日,雷阵雨。腰疼得起不来床。娘用开水浇我。娘太狠了。衣服沾着皮,撕掉了一大块。太痛了,太痛了。我要去医院,娘不让,她把大门锁了起来。】”
“外婆,你用开水烫我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舅舅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不自在的神情。他们或许知道母亲对妹妹苛刻,但绝没想到,会到这种惨无人道的程度。
外婆的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我看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像个鹌鹑似的四舅舅和他那尖酸刻薄的媳妇。
“【2021年8月18日,阴。我想给欣欣打钱,发现我的存折不见了。问娘,娘说不知道。我给大嫂打电话,大嫂说娘把钱给了四弟。我去找娘理论,娘说我的钱就是她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可那是我给欣欣存的嫁妆。】”
我“啪”地一声合上日记本,目光如刀,直刺向四舅舅。
“四舅舅,那五万块钱,是我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你拿着这笔钱,心安吗?”
“我……我……”四舅舅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是他妈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四舅妈却跳了出来,叉着腰嚷嚷,“再说了,你妈的钱,不就是外婆的钱?外婆心疼自己儿子,有什么不对?”
“说得好。”我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这么说,你们是承认拿了我妈的五万块钱,并且不打算还了,对吗?”
四舅妈还想说什么,却被四舅舅一把拉住。
他看出来了,今天的我,有备而来。
“欣欣,你……你别这样。”四舅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钱舅舅先帮你存着,等你结婚的时候,肯定给你。”
“不用等我结婚了,”我冷冷地打断他,“我现在就要。连本带息,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你们今天不把钱转给我,我现在就报警。”
“你!”四舅妈气得直跳脚。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村委会的王干事和卫生院的院长一起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商量出个结果没有?”王干事一脸严肃地问,“老人的赡养问题,可不能再拖了。你们做儿女的,再这么互相推诿,我们村委会可就要出面了!”
我那几个舅舅,最是要面子。
当着外人的面,被人数落不孝,一个个都臊得满脸通红。
“商量好了,商量好了。”大舅舅赶紧上前,陪着笑脸,“王干事您放心,我们哥几个都商量好了,以后我妈,我们轮流照顾,一人一个月,保证把她老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就好。”王干事点了点头。
“至于欣欣,”大舅舅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老四,赶紧的,把钱给欣欣转过去!”
四舅舅肉痛得脸都抽搐了,但在几个哥哥和外人的注视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
很快,我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五万元,整。
“还有,”我看着他们,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这是赡养协议,还有乡下老房子的财产转让协议。你们签个字吧。”
几个舅舅看着协议上的条款,脸色比锅底还黑。
但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王干事和院长的见证下,他们一个个,都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始至终,躺在床上的外婆,都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她不明白,她想不通。
她那个被自己拿捏了一辈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女儿,怎么就生出了我这么一个六亲不认的“孽障”。
她想骂,想撒泼,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
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我正用一种和她如出一辙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那一刻,她或许才真正明白。
她那个任她打骂、予取予求的女儿,真的已经死了。
而我,不是她。
事情解决得出人意料的顺利。
四个舅"孝子"把外婆接出了院,开始履行他们一人一个月的赡养协议。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只是偶尔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到一些零星的后续。
听说外婆在大舅舅家,嫌大舅妈做的饭菜不合胃口,把碗给砸了,结果被大舅舅吼了一顿,关在房间里饿了一天。
听说她在二舅舅家,故技重施,想要装病折腾人,二舅舅直接把她送回了乡下老房子,扔下几包泡面,说让她自己照顾自己。
听说她在三舅舅家,天天哭天抢地,骂儿子儿媳不孝,搅得邻里不宁,三舅舅的儿子嫌丢人,跟她大吵了一架。
听说轮到四舅舅家时,四舅妈直接把门反锁,根本不让她进门。
她那套对我妈行之有效的撒泼打滚、道德绑架的手段,在她那四个自私自利的儿子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只会比她更狠,更无情。
最终,他们四个凑了钱,把她送去了镇上最便宜的一家养老院。
据说她不愿意去,在地上打滚,哭喊着要找我,要我给她养老送终。
可惜,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卖掉了乡下的老房子,也卖掉了镇上妈妈留给我的公寓。
拿着这笔钱,我换了一个城市,继续我的学业。
离开的那天,我去了一趟妈妈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温柔而恬静。
我把那五本日记,放在了墓碑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妈,”我跪在地上,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都结束了。”
“欺负你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你的女儿,没有让你失望。”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吧。”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飘向了远方。
我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仿佛看到了妈妈解脱的灵魂。
她这一生,太苦了。
如果有来生,妈妈,不要再做那么善良的人了。
你的善良,要留给值得的人。
如果可以,下辈子,换我来当你的妈妈。
我会把你护在身后,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会让你知道,被人无条件地爱着,是怎样一种感觉。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小小的土堆,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后的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生活,正在前方等着我。
而那些不堪的过往,连同那些不配为人的亲人,都将被我彻底抛在身后,永不再见。
来源: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