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条鱼。它被安放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椭圆瓷盘里,周身覆盖着细密的姜丝、葱丝和红椒丝,被滚烫的热油那么一激,香气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精灵,瞬间挣脱了束缚,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那是一种混合着鱼肉的鲜甜、酱油的醇厚、植物辛香的复杂气味,足以让任何
一
那盘清蒸鲈鱼上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仿佛才真正活了过来。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条鱼。它被安放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椭圆瓷盘里,周身覆盖着细密的姜丝、葱丝和红椒丝,被滚烫的热油那么一激,香气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精灵,瞬间挣脱了束缚,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那是一种混合着鱼肉的鲜甜、酱油的醇厚、植物辛香的复杂气味,足以让任何一场沉闷的谈话暂时休止。
我姑父,王建军,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但略显急切的“嗒”。他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芒,我在工地上见过,是工人们看到项目终于封顶时的光芒,纯粹、热烈,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他搓了搓手,掌心的薄茧摩擦着干燥的皮肤,发出沙沙的轻响。
“哎哟,这鱼,看这眼睛,亮堂!新鲜!”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起身,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稳稳地放在我奶奶面前的骨碟里。
“妈,您先吃,这个对眼睛好。”
奶奶眯着眼笑了,满脸的皱纹像一朵风干的菊花。她没动筷子,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这边。
“给小远也夹一块。他在大城市里,整天对着电脑,费眼睛。”
姑父的动作有那么一瞬的凝滞。那双夹着鱼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大概一秒钟。随即,他脸上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把那块鱼肉转向了我。“对对对,小远吃,小远吃。今年全靠你了,不然你姑父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骨碟接了过去。鱼肉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碟传递到我的指尖,滑腻,带着一丝油脂的黏着感。我能闻到那股更近、更浓郁的鲜香,可不知为何,它钻进我的胃里,却像一块冰。
“一家人,说什么靠不靠的。”我姑姑,王秀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尖而亮,像一把崭新的剪刀,总能轻易地剪开饭桌上任何一丝温情脉脉的伪装。她用纸巾擦了擦嘴,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在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油光。“小远现在出息了,是咱们老王家的骄傲。帮衬一下家里人,那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着,眼神扫过我,又扫过坐在我身边,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我的父母。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就好像,我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天然地附带着一份对她的、对她这个小家庭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很嫩,几乎不用咀嚼,就在舌尖化开了。鲜味在味蕾上炸开,但很快,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感覆盖了。我不知道那苦涩从何而来,或许是来自姑姑那句“应该的”,或许是来自姑父那过于热切的眼神,又或许,是来自这整个屋子里,被春节的喜庆强行包裹着的、早已腐朽变质的亲情。
“是啊是啊,”我那刚上大学的表弟,王浩,也跟着附和。他嘴里塞满了红烧肉,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油腻的石子,砸在我的心上。“哥,我听我妈说,你这次给我爸办的那个调动,是去省规划院?那可是好单位啊!以后我毕业了,你可得帮我安排安排。”
他甚至没叫我“表哥”,而是直接叫“哥”,仿佛我们之间有多么亲密无间。
我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椰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工业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上来的不适感。
我看着他们。
姑姑王秀英,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串成色不错的珍珠项链。她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是一家小超市的收银员,但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自己是企业董事长的派头。此刻,她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里,三分是炫耀,三分是索取,剩下的四分,是“我就知道你行”的理所当然。
姑父王建军,一个在县城水利站干了快三十年的老技术员。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花白。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常年的伏案工作和不得志的压抑,让他的身上总有一种洗不掉的尘土味。他的人生,就像他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白酒,辛辣,却没什么回甘。而我,或者说我帮他办的这次工作调动,是他这杯寡淡白酒里,突然被投入的一颗珍贵无比的话梅。
还有表弟王浩,染着一头栗色的头发,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即便是在饭桌上,也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年纪的轻慢和不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功能强大的APP,有用,但不必深究其原理,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点一下那个“使用”按钮就行了。
这就是我的亲人。
在他们眼中,我不是那个在异乡打拼,会疲惫,会孤独,会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上几个通宵的王远。我是一个符号,一个被贴上了“成功”、“出息了”、“有本事”等标签的符号。一个可以用来满足他们虚荣心、解决他们实际困难、为他们未来铺路的工具。
“工作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陈老那边只是答应帮忙问问,具体成不成,还要看流程。”
我口中的“陈老”,是我大学时期的导师,也是国内城市规划领域的泰斗。他退休后被省规划院返聘为顾问,德高望重。这次姑父的调动,我几乎是豁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情,才求到他面前。这件事,我并没有跟家里人说得太详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容易。
可显然,我的这份谨慎,在他们看来,是另一种东西。
“哎,小远,你这就见外了。”姑姑的声调又高了八度,像是在唱戏。“你陈老是谁?那是你的恩师!你说句话,比什么流程都管用!你可别跟我们藏着掖着,怕我们以后老麻烦你。”
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再说了,你姑父这次要是能调过去,那也是给你长脸啊!别人问起来,这是谁谁谁的姑父,在省规划院工作,你脸上也有光,是不是这个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觉得,那盘清蒸鲈鱼的香气,正在一点点变味。它不再是鲜美的,而是变得腥,变得腻,像是一条在夏日里暴晒了三天的死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神经上。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语调报着幕,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关于团圆、关于亲情的赞歌,此刻听来,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看到我父亲,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闷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我母亲,则是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多吃点,多吃点,都瘦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她在恳求我,不要发作。
我懂。
在这场名为“亲情”的盛宴里,我和我的父母,似乎永远是坐在最末席的那几个。因为我们不擅长言辞,不擅长索取,不擅长把“理所当然”挂在嘴边。我们习惯了付出,习惯了退让,习惯了用沉默来消化所有的不公和委屈。
“对了,小远,”姑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准了我,“你今年……三十了吧?对象谈了没?我跟你说,我同事她女儿,98年的,师范大学毕业,现在在小学当老师,人长得可水灵了。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来了。
这才是每年春节回家,必须上演的压轴大戏。
如果说,关于工作调动的话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那么,关于我个人问题的话题,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全方位的扫射。
“不用了,姑姑。我工作忙,暂时不考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而疏远。
“忙?忙是借口!”她立刻反驳,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男人,事业是要紧,但成家立业,成家在前面!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以后老了怎么办?你爸妈能照顾你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电视的声音。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像无数个聚光灯,灼热,刺眼,让我无处遁形。
“就是啊,哥。”王浩也擦干净了嘴,加入了这场围剿。“你不会是在大城市里,眼光太高,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的姑娘吧?我跟你说,大城市的女人,精明得很,图你的钱,图你的户口,有啥意思?”
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慢慢变冷。它们流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要凝固成冰。我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王浩,怎么跟你哥说话呢?”我父亲终于忍不住了,沉声说了一句。
“哎,姐夫,你别急啊。”姑姑立刻把矛头转向了我父亲。“我们也是为小远好。孩子大了,当长辈的,多说两句,有错吗?再说了,小远现在这么有本事,我们这些当亲戚的,跟着沾光,心里高兴,多关心关心他,不应该吗?”
她又一次提到了“应该”。
这个词,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每一次转动,都能打开我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名为“屈辱”的门。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我穿着表哥穿剩下的旧衣服。姑姑每次见到我,都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捏着我的衣角说:“看看,这料子多好,要不是我们家王浩长得快,你哪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你应该谢谢你哥。”
我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是全家族第一个一本。摆升学宴的时候,姑父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念,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拉你姑父一把。我们家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记得,我刚工作那年,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家里所有长辈都买了礼物。姑姑收到那条丝巾的时候,只是瞥了一眼,就塞进了包里,嘴里嘟囔着:“这颜色太老气了,一看就是打折货。不过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毕竟刚工作,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从我记事起,就牢牢地套在了我的头上。它提醒着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努力,我的汗水,我的成就,都必须拿出来,与他们共享。而他们,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接受,然后用一句轻飘飘的“应该的”,来抹杀我所有的付出。
“我吃饱了。”
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嘈杂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站起身,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远,你……”我母亲慌乱地看着我,想拉住我的手。
我没有看她。我怕看到她眼里的担忧和乞求,我会心软。
我转身,走向阳台。
“哎,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姑姑不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说他两句,还不高兴了?现在年轻人,真是说不得、碰不得,自尊心比天还大!”
“就是,一点规矩都没有。长辈还在桌上呢,他就敢先走。”表弟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我没有理会。
我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初春的夜晚,空气还很冷,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刮在我的脸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冰冷的、带着尘土和远处烟火硝烟味道的空气,涌入我的肺里,却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几个小时前,我和陈老通话的记录。
我找到陈老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小远啊。新年好啊。”陈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慈祥。
“陈老,新年好。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轻松。
“没事没事,我这个老头子,也睡不着。怎么了?是不是你姑父那个调动的事,有什么新情况?”
“是的,陈老。”我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被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照亮,又迅速归于黑暗。那光与暗的交替,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有点变化。我想……取消这次的调动申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的跳动声。
“小远,”陈老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陈老。”我笑了笑,尽管我知道他看不见。“只是一些……我个人的原因。我觉得,这个忙,我不应该帮,也不能帮了。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陈老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去跟院里打个招呼。你……自己多保重。”
“谢谢您,陈老。”
挂掉电话,我感觉浑身上下,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让我几乎想要对着这无边的夜色,大喊一声。
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冷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和衣角。
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了。
我父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穿上吧,别着凉了。”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动作有些笨拙。
“爸。”我叫了他一声,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他没有问我刚才在跟谁打电话,也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远处的夜空。
“有时候,”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树长得太高了,是会挡住别人的阳光的。他们不会感激你为他们遮风挡雨,只会觉得你碍眼。”
我转过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他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他什么都懂。他只是,忍了太久。
二
当我重新回到那间烟雾缭绕、杯盘狼藉的客厅时,气氛已经和我离开时截然不同。
姑姑王秀英不再高谈阔论,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但眼神明显是涣散的。瓜子壳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像是她内心烦躁情绪的物化。
姑父王建军则显得局促不安。他不再劝酒,也不再提那条已经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鲈鱼,只是端着一杯茶,不停地吹着气,却一口都没喝。热水氤氲出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
表弟王浩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但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出卖了他故作轻松的伪装。
他们都在等。
等我一个解释,或者,一个道歉。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东西。我径直走到我父母身边,轻声说:“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啊?哦,好。”我母亲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着什么急啊?”姑姑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年夜饭还没吃完呢,这就要走?小远,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姑姑刚才说的话,你不爱听?”
她的语气里,带着质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可能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她那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定式,让她无法相信,那个一向予取予求的侄子,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没有。”我平静地看着她,“就是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累?”她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在大城市里享福,我们在这小县城里受苦,你还喊累?你知不知道,为了你姑父调动的事,我跟你姑父,这两个月,觉都没睡好!我们低声下气地去求人、送礼,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吗?”
我差点就笑出声来。
求人?送礼?
那些他们口中的“人”,不过是单位里的一些中层干部,连最终的决定权都没有。他们送的那些“礼”,无非是几条烟、几瓶酒。而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我对陈老的那通电话,是我用自己未来的人情和信誉做的担保。
这些,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假装不知道。
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永远是付出最多的那一方。
“姑姑,”我决定不再忍耐,也不再迂回,“你说你们去求人、送礼。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人,会给你们面子?”
姑姑愣住了。
“那……那当然是因为你姑父工作能力强,人缘好!”她嘴硬道。
“是吗?”我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为什么他工作能力强、人缘好了三十年,都没有调动成功?偏偏在我打了那个电话之后,事情就有了转机?”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沉重的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数计时。
姑姑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姑父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是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曲,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姑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他按下了接听键,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喂……喂,刘科长……”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只看到姑父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种……毁灭性的恐惧。
“什么?取消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为什么啊?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会突然取消了呢?刘科长!刘科长!”
电话,被挂断了。
姑父呆呆地举着手机,像一尊瞬间被风化了的石像。
“怎么了?老王,怎么了?”姑姑急切地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
“没……没了……”姑父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刘科长说,省院那边刚刚打来电话,说……说我的调动申请,被驳回了。名额……给了别人。”
“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姑姑松开了抓着姑父的手,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看陌生人,不,是看仇人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怨毒,“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
“为什么?”她嘶吼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王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你的亲人啊!你姑父是你亲姑父!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断我们的活路?”
“活路?”我终于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姑姑,姑父在水利站,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在咱们这个小县城,不算差吧?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没活路了?”
“那能一样吗?”她尖叫道,“那是省城!是省规划院!那是什么地方?你懂不懂?你毁掉的是你姑父的前途!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
“希望?”我反问,“你们的希望,就要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吗?你们的希望,就要靠践踏我的尊严来换取吗?”
我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从小到大,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我穿你们家剩下的衣服,用你们家剩下的东西,你们觉得是恩赐!我考上大学,你们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以后要报答你们!我工作了,给你们买东西,你们嫌便宜,觉得我没诚意!我帮你们办事,你们觉得是理所应当,是我欠你们的!”
“今天这顿饭,从我进门开始,你们有一句是真正关心我的吗?你们问我的工作,是为了炫耀!问我的收入,是为了攀比!催我结婚,是为了满足你们那点可怜的控制欲!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偶?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银行账户?”
“王秀英,王建军,我告诉你们!我王远,不是你们的工具!我辛辛苦苦读那么多年书,熬那么多夜,掉那么多头发,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我当成垫脚石,踩着我的肩膀,去过你们想要的所谓‘好日子’的!”
“那个调动,是我求我老师,用我自己的脸面换来的!现在,我把我的脸面收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插进了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姑姑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姑父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表弟王浩,摘下了耳机,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他眼里温和、甚至有些“好欺负”的表哥,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我的父母,站在我的身后。我能感觉到,我母亲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背上。那只手,温暖而坚定。
“我们走。”我说。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阻拦。
我搀着我母亲,我父亲跟在后面,我们一家三口,走出了那扇让我们压抑了半生的门。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了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着姑父沉闷的呜咽,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那些声音,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在冰冷的楼道里,声控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又在我们身后,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
像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告别。
我父亲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爸,我不抽烟。”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塞回烟盒,自己点上了一根。
猩红的火光,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一闪而过。
“你今天……做得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很快就消散在了冷空气里。“人活着,不能总让别人欺负。”
我看着他,这个一辈子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如此释然的表情。
我突然明白,我今晚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他们。
为了让他们,能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三
离开姑姑家的小区,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县城的午夜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我们,这依然是春节。
我没有立刻打车去火车站,而是陪着父母,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地走。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我们走过之后,将它们缩短。光影交错间,仿佛走过了一生。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此刻,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难得的喘息。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场剧烈的、几乎是撕破脸皮的决裂。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手,一直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心,有些凉,还微微地颤抖。我知道,她既为我的“勇敢”而感到一丝欣慰,又为这无法挽回的亲情破裂而感到难过和担忧。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哪怕别人从未善待过她。
“妈,你冷吗?”我停下脚步,帮她把羽绒服的领子拉得更高一些。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眼圈是红的。“小远,以后……你姑姑他们,会不会在外面说我们家的坏话?”
这就是我母亲。到了这个时候,她担心的,依然是“名声”。在这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县城里,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妈,”我握住她的手,试图用我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父亲在一旁打断了她,他已经抽完了那支烟,将烟头在垃圾桶上摁灭。“这么多年,我们忍气吞声,他们说过我们一句好话吗?没有。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老实,就是好欺负。你越是忍,他们越是得寸进尺。今天小远这么一闹,挺好。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家,也是有脾气的。”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和事佬”,信奉“家和万事兴”,总劝我们“吃亏是福”。我没想到,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去计较。或者说,是生活的重担,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选择了最省力的一种活法——忍耐。
而我的爆发,像一块巨石,砸开了他内心那层坚硬的外壳,让他积压多年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们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的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坐会儿吧。”我说。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预订最早一班回省城的火车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到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小远,其实……你姑父那个人,本性不坏。就是……没什么主见,一辈子都听你姑姑的。你姑姑那个人,心气高,命比纸薄,总觉得我们家欠她的。”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我知道,她需要倾诉。
“你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你姑姑从小就不受待见,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爸。后来你姑姑嫁给你姑父,你姑父家条件也不好,她就总觉得,是娘家没给她撑腰,才让她嫁得这么憋屈。所以,她总想从我们这儿,多捞点东西,来弥补她心里的不平衡。”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这些陈年旧事,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两个家庭,紧紧地捆绑在一起。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一次不公,一次怨恨,一次无法释怀的意难平。
“我们总觉得,她不容易,就处处让着她。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她也习惯了,觉得我们让着她,是应该的。”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今天这事,闹成这样,也好。这个结,早晚都得解开。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被它勒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票已经订好了,凌晨四点。
“妈,都过去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后,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
“嗯。”她点了点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王远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哭腔的男声。
是姑父,王建军。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
“小远……我……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姑姑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调动的事……你能不能……再跟你老师说说?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那个在饭桌上还意气风发,仿佛马上就要踏上人生巅峰的男人,此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狼狈不堪。
“不可能。”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为什么啊?”他带着哭腔问,“小远,姑父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我让她也给你道歉!我们全家都给你道歉!只要你能让姑父去省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干什么都行?”我冷笑,“那你能让你老婆,别再那么尖酸刻薄,不可一世吗?你能让你儿子,别再那么眼高手低,理所当然吗?你能让你自己,别再那么懦弱无能,毫无主见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王建军,”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道歉来解决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你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你的利益受损了。如果今天,我没有取消你的调动,你是不是还觉得,你老婆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回答。
“就这样吧。”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紧接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表弟王浩。
我直接挂断,拉黑。
然后,是姑姑用座机打来的。
我再次挂断,拉黑。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被我拉黑的号码,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荒芜的平静。
我亲手,斩断了我和他们之间,那根早已腐朽不堪的、名为“亲情”的纽带。
这个过程,很痛。
就像做一场外科手术,切除掉自己身体里,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肿瘤。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会痛。
切除肿瘤的时候,会痛。
缝合伤口的时候,依然会痛。
但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活得更健康,更像我自己。
“走吧。”我站起身,对父母说,“我们去火车站等车。”
四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在凌晨三点,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梦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方便面的香气、消毒水的刺鼻、还有旅人身上那股长途跋涉后特有的、略带酸涩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人们疲惫的脸上,每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剪影。
我们找到一排空着的塑料座椅坐下。座椅很硬,很冷,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我让母亲靠着我睡一会儿,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大厅入口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父亲则去了吸烟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能看到,玻璃门后面,他那张被烟雾缭绕的脸,写满了心事。
我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这次,是奶奶打来的。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在那个家里,奶奶,或许是唯一一个,对我还存有几分真心疼爱的人。虽然,她的疼爱,也总是被“家族”和“传统”的观念所束缚。
我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奶奶。”
“小远啊……”奶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走了?”
“嗯,在火车站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她叹了口气,“你姑姑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没那么坏的。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非要闹成这样?”
又是这套说辞。
“嘴上不饶人”,就可以随意用言语伤害别人吗?
“心里没那么坏”,就可以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
“奶奶,”我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我的态度很坚定,“有些事,不是犟不犟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不原则的!亲情,就是最大的原则!”奶奶的声调,也高了一些,“你让你姑父丢了那么好的一个机会,你让他以后在单位怎么做人?你让你姑姑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你这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啊!”
我闭上眼睛,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和她沟通。
我们的世界,隔着一整个时代。
在她的世界里,家族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的尊严。个人的感受,是可以被牺牲的。所谓的“顾全大局”,就是要让那个最有能力的人,去无条件地迁就、去满足那些相对弱势的人。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多么不公的逻辑。
“奶奶,我没有逼任何人。”我睁开眼睛,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是他们,一直在逼我。我只是,不想再被逼下去了。”
“你……你……”奶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你以后,就别再回这个家了!”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很疼。
但,也仅此而已了。
哀莫大于心死。当我对这份所谓的“亲情”,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的时候,任何的指责和谩骂,都无法再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我走回座位,母亲担忧地看着我。“是你奶奶?”
我点了点头。
“她……骂你了?”
“没有。”我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就是问我们到哪儿了,让我们路上注意安全。”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候车大厅的广播,开始播报我们那趟列车即将检票的消息。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一种解脱的号角。
我们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姑父,王建军。
他站在大厅的入口处,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他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加苍老和憔悴了。头发乱糟糟的,夹克衫的领子也歪在一边,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他看到我们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来,那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远!小远!”他一边跑,一边喊着我的名字。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你来干什么?”
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小远……我……”他“扑通”一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
“爸!”我母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去扶他。
我拦住了她。
“王建军,你这是干什么?你嫌不够丢人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远,我求你了!”他抱着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我一定让你姑姑给你赔礼道歉!我让她跪下给你磕头都行!”
他的哭喊声,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
而导演这一切的,是我面前这个,我曾经称之为“姑父”的男人。
他用他的卑微和眼泪,试图绑架我,绑架舆论,绑架所有人的同情心。
“你起来。”我说。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他耍起了无赖。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绝望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廉价的、毫无诚意的泪水。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
“姑父,”我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你知道,城市规划里,有一个词,叫‘沉没成本’吗?”
他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
“意思就是,已经付出且无法收回的成本。对于一个失败的项目,最明智的做法,不是继续投入更多,去试图挽回损失,而是……及时止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和你的家庭,对于我来说,就是那个失败的项目。我已经为你们投入了太多的感情、时间和精力,这些,都是我的沉没成本。现在,我决定,及时止损。”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喃喃地说。
“你不需要懂。”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拉着我父母,转身就走。
“王远!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他绝望的、恶毒的诅咒,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
我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因为我知道,当我走出这扇门,我将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道德绑架,没有无理索取,没有虚伪亲情的世界。
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五
回到省城的公寓,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从节日的宿醉中完全苏醒。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环卫工人在默默地清扫着昨夜狂欢后留下的满地狼藉。
我打开房门,一股熟悉的、属于我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书本的油墨味、咖啡的醇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绿植的清新味道。
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间,是我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唯一的、真正的“家”。
它不大,但足够温暖。它不豪华,但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的气息。
我放下行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潜水员,在深海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自由,而畅快。
父母显然对我这个小窝感到很新奇。母亲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沙发套该洗了……这窗台上的灰得擦擦……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照顾自己的?”
父亲则对我的书架最感兴趣。他戴上老花镜,一本一本地看着那些厚重的、布满了专业术语的书籍,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骄傲和陌生的复杂表情。
我知道,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冲淡昨夜那场风波带来的不快。
我也配合着他们。我给他们介绍我养的那些花花草草,给他们演示新买的咖啡机怎么用,还打开电脑,给他们看我参与设计的那些城市规划图。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金色的光柱里,有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欢快地飞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仿佛昨夜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和决裂,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然而,我知道,噩梦,并没有真正结束。
中午,我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母亲的手机响了。
是她的妹妹,我的小姨打来的。
母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着,不敢接。
“接吧。”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母亲按下了免提键。
“喂,姐。”
“哎,小梅啊。”
“姐!你们家王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姨的大嗓门,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刚听你大姐(我姑姑)在电话里哭得都快断气了!她说王远把王建军的工作给搅黄了,还把你跟姐夫都给带走了!是不是真的啊?”
“这……这个……”母亲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真的。”我替她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王远?你在旁边啊?”小姨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那可是你亲姑父啊!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你知不知道,你姑姑为了这事,都急出病来了,现在正在医院挂水呢!”
又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用“亲情”当武器,用“疾病”当挡箭牌。
“小姨,”我平静地说,“姑姑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比我清楚。这件事,孰是孰非,我相信,你心里,也有一杆秤。”
“我……”小姨被我噎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重整旗鼓,“就算你姑姑有不对的地方,那也是长辈!你作为晚辈,就不能让着她点吗?你现在出息了,帮家里人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又是这个词。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想再跟她们争辩了。因为我知道,这种争辩,毫无意义。
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里。在她们的体系里,“辈分”大于“对错”,“亲情”大于“原则”。而在我的体系里,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是“尊重”。
没有尊重的关系,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是一文不值的。
“小姨,如果你打电话来,是想为他们做说客的,那就不必了。”我说,“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如果你是想关心一下我爸妈,那我很欢迎。”
说完,我拿过母亲的手机,直接挂断了。
“你这孩子……”母亲看着我,一脸的无奈。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家的事,我来处理。你和爸,就安安心心地,在我这儿,过个清静年。”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各种各样的亲戚,轮番上阵。
有苦口婆心劝我“顾全大局”的。
有义正言辞指责我“六亲不认”的。
有旁敲侧击打探我“真实意图”的。
甚至,还有一个远房的、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表叔,在电话里,用一种长辈的口吻,教育我:“王远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把事做绝了,以后,你在家族里,可就不好立足了。”
我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们所谓的“家族”,不过是一个由利益和虚荣捆绑在一起的、脆弱的共同体。
在这个共同体里,谁有利用价值,谁就会被众星捧月。谁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不愿意再被利用,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我没有再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进行任何的争辩。
我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每拉黑一个号码,我就感觉,我身上的枷锁,就轻了一分。
到了大年初五,电话,终于渐渐少了。
大概,他们也终于意识到,我这次,是铁了心了。
那个周末,我陪着父母,去了省博物馆。
我们看了青铜器,看了古陶瓷,看了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下来的、沉默而厚重的文物。
父亲在一尊汉代的陶俑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尊说唱俑,脸上带着滑稽而夸张的笑容,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你看他,”父亲指着那尊陶俑,对我说,“他明明是在笑,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想哭。”
我看着那尊陶俑,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是啊。
为了生存,为了取悦他人,他不得不戴上笑脸的面具,做出滑稽的姿态。
可面具下的那张脸,真实的表情,又是怎样的呢?
是疲惫?是麻木?还是,深深的悲哀?
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为了维护那份虚假的“和睦”,我们一家人,不也像这尊说唱俑一样,戴着面具,强颜欢笑吗?
而现在,我只是,亲手摘下了那副面具而已。
从博物馆出来,阳光正好。
我看到,路边的迎春花,已经悄悄地,开出了一两朵黄色的小花。
春天,就要来了。
父母在我的公寓里,住了一个星期。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一边帮我收拾行李箱,一边对我说:“小远,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吃外卖,有空就自己做点饭。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知道,她还是在担心我。
担心我,因为这次的决裂,会变得孤僻,变得不相信任何人。
我走到她身边,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她。
“妈,你放心吧。”我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前呼后拥。
我想要的,只是一份,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安宁的、有尊严的生活。
为了这份生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送走父母后,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而规律的生活。
上班,下班,看书,健身,偶尔和朋友小聚。
那场发生在春节的家庭风暴,似乎已经离我远去。
直到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陈老的电话。
“小远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陈老。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我这个老头子,闲不住。”陈老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你那个姑父,王建军,上个星期,被水利局给辞退了。”
我愣住了。
“辞退?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他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工作上,出了个不小的纰漏。再加上,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抓住了把柄。”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嗯。”陈老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小远,你可能不知道。你姑父他们单位的那个刘科长,就是我当年带过的一个学生。你取消调动那天晚上,你姑父,喝多了酒,跑到刘科长家里去大闹了一场,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似乎,已经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这个世界,很小。”陈老叹了口气,“你以为你只是在跟你的亲戚闹矛盾,但你不知道,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像蝴蝶效应一样,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陈老,我……”
“我不是在怪你。”陈老打断了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要善良,但善良,要有锋芒。你的锋芒,保护了你自己,但也可能会,误伤到别人。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挂掉电话,我坐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它自己的轨迹,热闹地运行着。
我突然想起,父亲在博物馆里说的那句话。
“你看他,他明明是在笑,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想哭。”
我不知道,此刻的姑父,王建军,是怎样的心情。
是后悔?是怨恨?还是,彻底的绝望?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为他感到一丝悲哀。
他这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期望和掌控里。年轻时,活在他父母的期望里。结婚后,活在他老婆的掌控里。人到中年,又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侄子的身上。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真正地活过一天。
所以,当所有的期望都破灭,所有的依靠都消失时,他的人生,也就随之,崩塌了。
这,是他的悲剧。
但,不是我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的微信。
“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爬山?”
很快,对方就回复了。
“好啊!”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窗外的夜色,很美。
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
但,我会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向着光,向着未来,向着那个,更好的自己。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