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说,像有个小钻头,一直在里面钻,不快,也不慢,就那么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从天亮钻到天黑。
爸又说他肚子不舒服。
他说,像有个小钻头,一直在里面钻,不快,也不慢,就那么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从天亮钻到天黑。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抬头看他。
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人陷在里面,显得更瘦小了。身上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是他自己织的。我妈走了以后,他不知怎么就学会了织毛衣,但来来回回就会那么一个花样,平针。
我说:“爸,上个月不是才去医院看过了吗?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消化不良。”
他摇摇头,眼神固执地看着我,像个不给糖就耍赖的小孩。
“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是真的有东西。”
我叹了口气,心里那点不耐烦像水里的油花,一下就浮了上来。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是我的父亲,他老了。可工作上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一个项目的收尾阶段,每天开会都像上刑场。
我捏了捏眉心,把电脑合上。
“行,那我们再去看看。去大医院,挂个专家号,好好查查。”
他这才点点头,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满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车带他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医院里永远是那股味道,消毒水混合着人的焦虑。我们排队,挂号,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走廊里坐满了人,表情各异,但眼神里的东西都差不多,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和祈盼。
爸很安静,就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个爱说笑的人,在工厂里人缘极好,谁家有事都乐意找他帮忙。我妈总说他,心比天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好像把整个世界都缩进了他那个小小的、不舒服的肚子。
轮到我们了。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很耐心,听我爸颠三倒四地描述那个“小钻头”。
“是疼吗?针扎一样的疼,还是绞着疼?”医生问。
爸想了半天,摇摇头:“不疼。”
医生愣了一下。
“不疼?”
“嗯,”爸很认真地回答,“就是钻。能感觉到它在转,在往里走。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大小便怎么样。爸都说,还行,跟以前一样。
医生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爸先出去。
门关上后,她才对我说:“你父亲这个情况,从描述来看,不太像器质性的病变。我们先开个胃镜检查吧,最直观。如果胃镜没问题,再做个腹部CT,看看肝胆胰脾。都排查一遍,放心。”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爸立刻迎上来,紧张地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要做个详细的检查,看看那个小钻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把它揪出来。”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爸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能揪出来?”
“当然了。”我拍拍他的背,“现在的技术,没什么做不到的。”
做胃镜要预约,排到了一周后。
那一个星期,爸过得格外“安分”。他不再每天念叨那个钻头,甚至开始琢merate地研究起了菜谱。他说,等检查做完了,身体好了,要给我做一顿大餐。
我看着他兴致勃勃地在小本子上记着菜名,心里五味杂陈。
我有多久没好好陪他吃过一顿饭了?
自从我妈三年前走了之后,这个家就空了。我也忙,借口工作,常常在公司吃食堂,或者随便点个外卖。一个星期能回来陪他吃两三顿晚饭,就算不错了。
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些回忆。
我妈是个很爱生活的人。她喜欢在阳台上种满花花草草,喜欢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最拿手的是做甜酒酿。每年冬天,她都会做上一大缸,用一个青色的土陶罐子装着。那甜丝丝、带着酒香的味道,是我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她走后,阳台上的花渐渐枯了。爸试着浇过几次水,但那些植物好像也失去了灵魂,怎么也养不活了。那个青色的土陶罐子,被他收进了储藏室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做胃镜那天,需要空腹。前一天晚上,爸就没吃东西。
我看着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我吃,自己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爸,你别紧张,就是睡一觉的事。”我说。现在可以做无痛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我陪着他办好手续。他被护士推进检查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我的项目报告,一会儿又想到爸那个固执的眼神。
万一,真的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呢?
我不敢想下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检查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有些奇怪。
“你是病人的女儿?”
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是。医生,我爸他……”
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又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
“你父亲的胃,非常健康。”她说,“黏膜光滑,没有任何溃疡、糜烂或者新生物。比很多年轻人的胃都好。”
我愣住了。
“没……没什么?”
“是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把报告单递给我,“从胃镜的结果看,他非常健康。”
我拿着那张写满专业术语、但结论清晰的报告单,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呢?
那他说的那个“钻头”……是幻觉?
我推着轮椅,爸的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昏昏沉沉地睡着。他的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做了一个好梦。
回到家,等他清醒过来,我把报告单给他看。
“爸,医生说了,你胃里什么都没有,好得很。”
他拿过报告单,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单放下,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说,“医生肯定没看仔细。它还在,我能感觉到。”
说着,他又捂住了肚子,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爸!报告都出来了,白纸黑字写着!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你是不是就是想折腾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受伤。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僵在原地,听着他关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说了什么?
我怎么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我坐在客厅里,对着一桌子冷掉的饭菜,发了很久的呆。
爸的房门一直紧闭着。
我不敢去敲门。
我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决定,带他去做CT。既然他不信胃镜,那就把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我要用一堆科学的证据告诉他,他没病。
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肝、胆、胰、脾、双肾、腹膜后……所有的一切,都显示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密度影。
我拿着两份“完美”的报告单,再次站在爸面前。
这一次,我没有发火,我只是很平静地把报告单递给他。
“爸,CT也做了,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体,比我还好。”
他接过报告单,又像上次一样,仔細地看。
这次,他看得更快。
看完后,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
“那它……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是在问我,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固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迷茫和恐惧。
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无理取闹。
他是真的害怕。
那个“钻头”,对他来说,是真实存在的。它折磨着他,啃噬着他的精神。而我,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却只想着怎么用“科学”去否定他的感受,甚至还对他发了火。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爸,对不起。”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那双冰冷、干瘦的手,“前天晚上,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我。
那是我记事以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我偷偷看他,他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目光是空的,像是在透过这些钢筋水泥,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医院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那个“钻头”,不在他的身体里。
它在他的心里。
晚上,我给他做了一碗热汤面。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闺女,”他突然开口,“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心里一酸。
“没有,爸,你怎么会糊涂呢?”
“那为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医生都说没有,可我就是能感觉到呢?一下,一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说:“可能是太累了,精神紧张。我们休息一段时间,放松一下,说不定它自己就消失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试着让他“放松”。
我带他去公园散步,看大爷大妈们跳广场舞;我给他买了他最爱听的评书机;我甚至把他那些老伙计都请到家里来,陪他打牌聊天。
可都没用。
他只是勉强地应酬着,笑容很淡,也很假。
只要一安静下来,他就会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眉头紧锁。
那个看不见的“钻头”,像一个幽灵,缠上了他。
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的房间,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轻轻推开门。
他没睡。
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妈的照片。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特别灿烂。
他用指腹,一遍一遍地,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我妈的脸。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佝偻的背上,一片清冷。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我跟公司请了长假。
我告诉领导,我爸病了,我要陪他。
领导很通情达理地批了。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试图寻找那个“钻头”的来源。
我翻出了家里所有的老相册,一本一本地看。
相册大多是我妈整理的。每一张照片下面,她都用娟秀的字迹标注了时间、地点。
“1985年,西湖边,第一次出远门。”照片上,他们穿着当时最时髦的衣服,笑得很拘谨,但眼里有光。
“1990年,女儿满月。”照片上,我被裹在一个红色的襁褓里,爸抱着我,咧着嘴傻笑,我妈靠在他身边,满脸幸福。
“2005年,乔迁新居。”照片上,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新房的毛坯里,背后是光秃秃的水泥墙,但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一张张翻过,时间在指尖流淌。
我发现一个规律。
越是往后的照片,我妈的笑容就越淡。不是不幸福,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温柔。
而我爸,他的笑容一直没变,还是那么爽朗,那么无忧无虑。
我看到一张照片,是我妈生病前半年,我们一家人去农家乐。照片上,我妈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但人显得很憔ăpadă。她靠在爸的身上,爸搂着她,对着镜头笑。
我记得那天,我妈其实已经很不舒服了,但爸坚持说,出来散散心,病就好了。
一路上,我妈好几次说累了,想回去。爸都说:“再坚持一下,前面风景更好。”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用心去感受过我妈的疲惫。
他觉得,他爱她,就是要带她去看最好的风景,给她最好的东西。
他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爱着她。
我继续翻着。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我妈走了之后,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新的照片了。
我合上相册,心里沉甸甸的。
下午,我去了储藏室。
我找到了那个青色的土陶罐子。上面蒙着厚厚的一层灰。
我把它搬出来,擦干净。
我学着我妈的样子,去超市买了糯米和酒曲。
晚上,我把泡好的糯米蒸上。厨房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米饭的香气。
爸从房间里走出来,他闻到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不确定地问。
“学着妈的样子,做点酒酿。”我说,“好久没吃了,有点想那个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走进来,看着我把蒸好的糯米饭摊开,晾凉。
“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妈说,米要不干不湿,用手捏一下,能成团,但又不能粘手。”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还有酒曲,要碾碎了,均匀地撒上去。不能撒多了,多了会苦。”他又说。
我按照他说的做。
我们俩,一个说,一个做,谁也没有再提那个“钻头”,也没有提那些检查报告。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和米饭的香气。
最后,我把拌好酒曲的糯米饭装进那个青色的陶罐里,压实,在中间挖了一个小洞。
“你妈说,这个洞是出酒的。”爸看着那个小洞,眼神悠远。
我盖上盖子,用厚厚的棉被把罐子包起来,放在一个温暖的角落。
“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默默地回了房间。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等待。
等待酒酿发酵。
爸的话依然很少,但他不再整天锁着眉头了。他会时不时地走到那个罐子旁边,看一看,摸一摸,好像在感受里面的变化。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闺女,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正在看书,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妈……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不怕。”爸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说,她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我,舍不得你。”
我的眼眶一热。
“她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别抽那么多烟,别总在外面跟人喝酒。她说,等她走了,她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爸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可我找了三年了,天上那么多星星,我不知道哪一颗是她。”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个快七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爸……”我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对不起她啊……”他终于哭出了声,“她生病的时候,我……我害怕。我不敢看她疼的样子。我总跟她说,没事,会好的。可我知道,好不了了。我就是个骗子,是个懦夫……”
“她最后那几天,疼得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我能做的,就是给她打止痛针。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别打了,让我清醒地走吧。我不听,我还是给她打了。我怕她疼,其实……其实是我怕看她疼。”
“她走了,就那么走了。我连她最后一句话都没听清……”
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钻头”,不是别的。
是他的内疚。
是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无处安放的悔恨。
它像一个钻头,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精神里,钻出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洞。
“爸,不怪你。”我抱着他,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已经尽力了。妈她……她不会怪你的。她那么爱你。”
“可我怪我自己。”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为什么不能让她走得安详一点?我为什么要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那么懦弱?”
“那个钻头……就是从她走了以后开始有的。一开始很轻,我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重。尤其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就在里面钻啊,钻啊……好像在提醒我,我有多对不起她。”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有了答案。
医院的检查报告没有错,他的身体很健康。
生病的,是他的心。
医生们看到了光滑的胃黏膜,却看不到他心里那个血肉模糊的洞。
我陪着他哭了很久。
我们把这三年来,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和悲伤,都哭了出来。
哭到最后,我们都累了。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慢慢地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
我给他盖上毯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这个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男人,真的老了。
第二天,爸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
他没有再提那个“钻头”。
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好像闻到酒香了。”
我赶紧跑到那个罐子旁边,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甜的酒气扑面而来。
罐子中间那个小洞里,已经汪出了一汪清澈的酒液。
“好了!”我惊喜地叫道。
爸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罐子酒酿,眼神里有光。
“跟你妈做的,一个味道。”他说。
我盛了一碗出来。
白色的米粒浮在清亮的酒液里,像一颗颗珍珠。
我递给他。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品着。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
“甜。”他说。
那是我这几个月来,见他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从那天起,爸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天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
他开始主动找事做。
他把阳台上那些枯死的花草都清理了,换上了新土,买了很多新的花种。他说,要让你妈看看,这个家,又好起来了。
他开始研究菜谱,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虽然手艺比不上我妈,但每一道菜,都充满了爱。
那个青色的土陶罐子,再也没有被收起来。吃完一罐,我们就做下一罐。
做酒酿,成了我们父女俩新的、心照不宣的仪式。
有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肚子。
我会问他:“又钻了?”
他会笑着摇摇头:“没。它好像……累了,想歇歇了。”
我知道,那个“钻头”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它是我爸对过往的愧疚,也是他对我妈深沉的爱。
它会一直藏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地提醒他,曾经有一个人,被他那样笨拙地、深刻地爱过。
但是,它再也不是一个折磨他的幽灵了。
它变成了一种……陪伴。
一个周日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和爸坐在阳台上,喝着茶,吃着我们自己做的酒酿。
阳台上的花都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特别热闹。
爸看着那些花,突然说:“你妈以前总说,想去海边看看。她说她没见过海,想知道海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那么蓝,那么大。”
我心里一动。
“那我们去吧。”我说。
爸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现在?”
“对,就现在。”我站起来,“我们去买票,去最近的海边。我们替妈去看看。”
爸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那……那要带什么东西?”
“什么都不用带,带着我们就行。”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
我们真的就这么出发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我们到了一个海滨城市。
走出车站,一股咸湿的海风就吹了过来。
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海的味道啊。”他感叹道。
我们找了一家离海很近的酒店住下。
傍晚,我扶着他,走在沙滩上。
沙子很软,踩上去很舒服。
夕阳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有海鸥在空中盘旋,鸣叫。
爸看得入了迷。
他脱掉鞋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
一个浪打过来,淹没他的脚背。
他像个孩子一样,吓得缩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他弯下腰,用手捧起一点海水,送到嘴边尝了尝。
“呸,又咸又苦。”他笑着说。
我也笑了。
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都出来了。
海边的星星,好像真的比城市里的更亮,更大。
“爸,你看。”我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妈是不是就在那儿,看着我们呢?”
爸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她肯定看见了。她肯定在笑我们傻。”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安详。
那天晚上,我们回去后,爸睡得特别沉。
我半夜去看他,他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
我突然觉得,那个折磨了他那么久的“钻头”,好像真的,被这片大海给带走了。
它没有消失,只是融化了。
融化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海浪里。融化在了这满天的,璀璨的星光里。
第二天,我们准备回去了。
在去车站的路上,爸一直很沉默。
我以为他舍不得走。
快到车站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闺女,爸想通了。”
我看着他。
“以前,我总觉得,你妈走了,我的天就塌了,日子就没法过了。我守着那个空房子,守着那些念想,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我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就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妈那么爱我,她要是知道我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她该多心疼啊。”
“以后,爸不这样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我要好好活着。为你,也为她。”
“我要把她那份,也一起活出来。她喜欢热闹,我就多出去走走。她喜欢漂亮,我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想看海,我就替她看。”
“我要带着她,好好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我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用力的点点头。
“好。”
回家的路上,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爸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稳。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无比的平静和温暖。
我知道,我们都好了。
生活还要继续。
带着思念,带着爱,也带着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我们会走下去。
而且,会走得很好。
因为我们知道,在那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温柔地,注视着我们。
她会希望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去爱这个世界。
就像她,曾经那样爱过我们一样。
回到家后,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什么东西,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我学会了拒绝不必要的加班,每天准时回家。
我和爸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我们会聊很多天,聊我工作上的趣事,聊他年轻时候的糗事,也聊我妈。
我们不再避讳谈论她。
我们聊起她,就像聊起一个出了远门的朋友。
我们会想象,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一个很美的地方,看着我们,偷着乐呢?
爸的“钻头”,真的再也没有来烦过他。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问他:“爸,你的老朋友,最近怎么不来串门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它啊,退休了。”他说,“现在换我了,我得替它,好好站岗。”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再需要那个“钻头”来提醒自己了。
因为,他已经把对妈妈的思念和爱,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融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他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
我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发朋友圈。
他学得很慢,像个小学生,常常会问一些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
但他学得很认真。
他学会发的第一个朋友圈,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阳台上那片盛开的鲜花。
他配的文字是:
“你看到了吗?都开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是发给谁看的。
他的很多老同事、老朋友都点了赞,在下面评论。
“老李,身体好了啊?花养得真不错!”
“这是你家阳台?太漂亮了!”
爸一条一条地看,然后很认真地回复每一个人的评论。
他甚至学会了用表情包。
看着他笨拙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脸上露出孩子般开心的笑容,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
平淡,琐碎,但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我同事介绍的,一个很温和、很踏实的男人。我们很聊得来。
我把他带回家吃饭。
爸表现得比我还紧张。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去理了发,换上了新衣服。
那天,他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悄悄观察那个男人。
饭后,男人主动去厨房洗碗。
爸跟了进去。
我在客厅里,隐约能听到他们在厨房里说话。
等男人走了,我问爸:“怎么样?考验得如何?”
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闺女,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会喜欢这个小伙子。”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知道,这是他对我最高的祝福。
再后来,我结婚了。
婚礼那天,爸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交到我先生手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我知道,他有千言万语,但他都咽了下去。
因为,有些爱,是不用说出口的。
婚后,我没有搬出去。我先生也很支持我的决定。
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家里又恢复了久违的热闹。
我先生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会陪我爸下棋,听他讲过去的故事。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俩在客厅里,一个看报,一个看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我会觉得,我妈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欣慰地笑着。
生活就像一条河,有平缓,也有波澜。
我们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了如何带着爱和回忆,继续往前走。
那个曾经让我恐惧、让我烦躁的“钻头”,那个让医生都感到困惑的谜团,最终,成了一个家庭的救赎。
它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父亲,也重新认识了爱与思念的重量。
它让我明白,有时候,身体的病,根源在心里。而心里的病,唯一的解药,是爱。
是陪伴,是倾听,是理解,是和解。
和过去的遗憾和解,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和这个充满了离别的世界和解。
现在,我爸已经七十多岁了。
他的身体依然很硬朗。
他每天都会去公园锻炼,会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会因为电视里的一个情节,跟我先生争论半天。
他活得越来越有劲儿了。
而那个青色的土陶罐子,依然摆在家里最温暖的角落。
里面的酒酿,一年四季,都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那是我们家的味道。
是妈妈留下的味道,也是我们对她,永不褪色的思念。
来源:林中空地快乐野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