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拖着一个半新不旧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坏了一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是步履蹒跚的老人。可他那时才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望着他远远走来的身影，竟觉得他比离开时老了十岁。

村口的水泥路刚修好那年，小叔子从城里回来了。

他拖着一个半新不旧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坏了一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是步履蹒跚的老人。可他那时才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望着他远远走来的身影，竟觉得他比离开时老了十岁。

那会儿我正在门口的石桌上剥豆角，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几片枸杞，缸子边缘已经有些掉了釉。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闲汉，抽着烟，谈论着今年的水稻行情。

“老四回来了？”有人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我点点头，继续低头剥豆角。村里人都喊我婶子，虽然我其实只比小叔子大五岁。不过在农村，辈分这东西，比年龄重要。

小叔子走近了，行李箱的滚轮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冲槐树下的人点点头，没说话，径直朝我家走来。

那时我们一家都住在老宅子里，破败的砖瓦房，门前摆着几盆晒干了的万年青。墙角堆着几块从河边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是小侄子的收藏品。

“回来啦，吃了没？”我抬头问。

小叔子放下行李箱，在石凳上坐下，摘下帽子擦了擦汗。他的皮肤黑了不少，比当初离家时粗糙了许多。“还没。城里的车晚点了。”

我起身进厨房去热饭，隐约听见外面有人问：“老四，回来干啥？城里不是挺好的吗？”

小叔子的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疲惫。

那顿饭他吃得很慢，像是嚼着思绪。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说：“嫂子，我想回来养猪。”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养猪？”

他点点头，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城里的日子不好过，打工挣不了几个钱，房子买不起，孩子也上不起好学校。我想通了，不如回来做点实在事。”

晚上，大家伙儿都知道了小叔子要回乡养猪的消息。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消息传得比电还快。

“老四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听说是厂子倒闭了，发了两个月工资就让回家了。”

“城里人现在都不怎么吃猪肉了，他养这个能行吗？”

这些话传进小叔子的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丈量家后面的那块荒地。那块地长年无人耕种，杂草丛生，还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我带着早饭去找他，看见他站在荒地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个孩子在画画。

“你真打算在这里养猪啊？”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阳光在他脸上打下斑驳的影子。“嗯，这里地势高，不会淹水，而且离村子还有点距离，味道也不会影响大家。”

我突然意识到，他昨晚可能根本没睡，而是在琢磨这些事情。

“可你有钱吗？”我问了个实在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存款都在城里买房子的首付上了，现在就剩下几千块钱。”

我心里叹了口气。人活到这把年纪，才发现这世上能让你走出一条路的，永远都不是那些貌似充满希望的话，而是冰冷的现金。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小叔子的事。他从小就是个拧巴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十年前执意要去城里打工，把家里那点地都转包给了别人。如今又突然要回来养猪。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老头子。他正在看电视，节目里播放着去年的春晚重播。电视机是七八年前买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

“他哪来的钱养猪？”老头子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没钱，就几千块。”

老头子笑了笑，摇摇头。“做梦呢。一头小猪苗现在多少钱？再加上建猪圈、买饲料，没个几万下不来。你弟弟这是城里呆傻了。”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了主意。

第二天，我从家里的瓷罐里取出攒了几年的钱，数了数，一共一万多。这是我这些年做小生意、帮人代购的积蓄，原本是打算给孩子上大学用的。

但当我看到小叔子在荒地上挥汗如雨地清理杂草，那股劲头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那时候，他为了一块洋画片，能在田里帮人插秧一整天不喊累。

下午，我去了县城的农贸市场。不是去买猪苗，而是鸡苗。五十只小鸡，黄澄澄的，挤在纸箱里，叽叽喳喳的。老板是个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见我买这么多，好奇地问我：“大姐，你家有这么大地方养鸡啊？”

我笑而不答，付了钱就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我把装着鸡苗的箱子放在小叔子的门口，敲了门就走。

第二天早上，小叔子抱着箱子来找我：“嫂子，这是你送的？”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一盆水已经用了三次，先洗了白色的，再洗了浅色的，最后是深色的。水盆边缘积着一圈灰黑色的污垢。

“我看你要养猪，资金不够，不如先养点鸡积累资金。鸡好养，半年就能下蛋卖钱。”

小叔子愣住了，眼圈有些发红。“谢谢嫂子。”

他说完就走了，箱子里的鸡苗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消息很快又传遍了村子。

“老四连猪都养不起，改养鸡了？”

“城里人就是城里人，回来还是不懂行。养鸡有啥赚头？辛苦半天，一个鸡蛋才多少钱？”

村口的槐树下，评论声此起彼伏。我路过时，有人喊我：“婶子，你咋想不开给老四送鸡苗呢？那点钱还不如给自己买件新衣裳。”

我笑了笑，没搭腔。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小叔子的鸡养得不错，从原来的五十只已经繁殖到近两百只。他把荒地围起来做了个简易鸡舍，每天早出晚归地忙活。

有一次下大雨，我带着雨伞去他那里，看见他在用塑料布给鸡舍遮雨。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这样会生病的。”我把伞递给他。

他接过伞，却没给自己打，而是继续给鸡舍搭遮雨棚。“没事，我皮实。”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冬天到了，他的鸡开始大量下蛋。村里人这才发现，他养的不是普通鸡，而是土鸡。这种鸡虽然生长周期长，但肉质好，蛋也比普通鸡蛋值钱。

他每周都会去县城卖鸡蛋，渐渐有了固定客户。到了春节前，他竟然挣了两万多块钱。

过年那天，他送来两只杀好的鸡和一篮子鸡蛋。“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脸上有了笑容，眼神也明亮了不少。

第二年春天，他用挣的钱买了十头小猪，在原来鸡舍旁边又建了个猪圈。这下，村里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猪粪臭味得多大啊，夏天还不得熏死人。”

“我看他就是瞎折腾，养这么点猪有啥用？”

小叔子依然不言不语，埋头干活。他在猪圈旁边挖了个大坑，用来处理猪粪。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那个坑不但没有散发臭味，反而成了他发家的重要资源。

原来，他在城里打工时曾在一家有机农场实习过，学会了如何将猪粪发酵制成有机肥料。这种肥料不但能用在自家的菜地里，还能卖给附近的果园。

那年秋天，他开始尝试用自制的有机肥种菜。结果那些蔬菜长得特别好，不打农药也几乎没虫害。他把多余的蔬菜拿到县城的农贸市场去卖，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有一天，一个戴着眼镜的城里人找到了他，询问他是怎么种出这么好吃的蔬菜的。

“就是用我自己养的猪和鸡的粪便发酵的肥料。”小叔子实话实说。

那人听后很感兴趣，说他是开有机餐厅的，想跟小叔子长期合作，收购他的蔬菜和鸡蛋。

就这样，小叔子的事业慢慢起步了。

第三年，他把养猪场扩大了，又买了几十亩地，专门种有机蔬菜。这时候，村里人的态度开始变了。

“老四这两年挣钱了啊，听说还请了两个工人帮忙。”

“是啊，谁能想到养猪养鸡还能养出名堂来？”

我偶尔会去小叔子的农场帮忙。有一次，看见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一张照片，是他刚回村那天，站在荒地上的样子。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但被他小心地裱在了相框里。

相框旁边是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十块钱。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第一次卖鸡蛋的钱，我留下来做纪念。”他笑着说。

我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养殖记录和市场调研。字迹整齐却有些歪斜，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写的。

“你这些年都在记啊？”我问。

他点点头：“城里打工那会儿就开始记了。那时候就想自己干点事，只是没想好干什么。后来去有机农场实习，才找到了方向。”

我这才明白，他回村养猪不是心血来潮，而是酝酿了很久的决定。

第五年，小叔子的农场已经成了县里的示范基地。他不光养猪养鸡种菜，还开始做农产品深加工。腌制咸鸡蛋、制作腊肉、腌渍蔬菜，这些产品不仅在县城卖，还通过互联网卖到了全国各地。

他请了专业设计师设计了农产品包装，黄色的背景上印着他的农场名字：“归田园”。包装背面还印着他的故事：一个返乡青年如何从五十只鸡苗开始，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有机农场。

故事的最后有一句话：“感谢我的嫂子，是她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桶金。”

看到这句话时，我的眼眶湿润了。其实那五十只鸡苗算什么第一桶金？真正珍贵的是他自己的坚持和努力。

村里的人渐渐不再议论小叔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很多年轻人开始跟他学习种植养殖技术，有的甚至从城里回来专门跟他学习。

去年，小叔子被评为了县里的”青年致富带头人”，还上了当地电视台。采访中，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不怕被嘲笑吧。刚开始那会儿，全村人都觉得我傻，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其实很多时候，别人的嘲笑恰恰证明你走对了路，因为如果这条路人人都能看懂、都愿意走，那可能早就被人走完了。”

记者又问：“听说您刚回村时是从五十只鸡苗开始的？”

他笑了笑：“是啊，我嫂子给我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其实创业最难的不是技术，也不是市场，而是有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相信你。”

采访结束那天晚上，小叔子带着一箱礼物来我家。箱子很重，里面装着他农场的各种产品。

“嫂子，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介绍着。

我打开一看，各种精美包装的农产品，有腊肉、咸鸡蛋、腌菜、果酱…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瓶蜂蜜，金黄透亮，标签上写着”限量版”。

“这是今年新添的蜜蜂场产的第一批蜂蜜，我特意留给你的。”

我接过蜂蜜，突然注意到瓶身后面贴着一张小照片，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这是干嘛？”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们准备做一个’归田园’的创业故事系列产品，第一款就是以你为原型的’婶婶蜜’。”他认真地说。

我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那一刻，我想起了当年在农贸市场买鸡苗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个戴草帽的中年妇女问我的话：“大姐，你家有这么大地方养鸡啊？”

如今，我可以自豪地回答：是的，我们家有很大的地方，不仅能养鸡，还能容纳梦想和希望。

前几天，村里开会讨论乡村振兴计划。会上，小叔子被推选为村里的产业带头人。他站在台上，西装革履，谈吐自信，哪还有当年那个拖着破行李箱回村的落魄青年的影子？

但我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固执的小叔子，只是现在，没人再嘲笑他了。

回家路上，我经过村口的槐树，树下依然坐着几个闲汉，不过话题已经从抱怨天气变成了讨论如何跟着小叔子一起致富。

有人看见我，喊道：“婶子，你弟弟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首富了，你眼光真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当初给小叔子那五十只鸡苗，与其说是眼光准，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信任。就像农民相信种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一样，即使不知道今年的收成会怎样。

老宅子还在，不过已经翻新了。小叔子给家里换了新瓦，刷了白墙，连门前的石桌石凳都换成了花岗岩的。但那个放枸杞的搪瓷缸子我一直留着，虽然边缘的釉已经掉得更厉害了。

有时候，我坐在石桌旁，望着远处小叔子的农场，心里满是欣慰。那个曾经被人嘲笑的梦想，如今成了整个村子的骄傲。

而我最大的骄傲，是曾经用五十只鸡苗，换来了一个人生的奇迹。

来源：浪浪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