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公主薨后,这满京城的权贵勋戚便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个个都疯了。他们四处搜罗与公主容貌相似的女子,只为博得龙颜片刻的欢愉,换取那泼天的富贵。
我叫琦黛。
这张脸,既是恩赐,也是一道催命符。
因为它酷似当今圣上那位捧在心尖上、却早早病故的昭阳公主。
自公主薨后,这满京城的权贵勋戚便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个个都疯了。他们四处搜罗与公主容貌相似的女子,只为博得龙颜片刻的欢愉,换取那泼天的富贵。
我,自然成了他们眼中最顶级的猎物。
为了活命,我藏起容貌,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在这繁华京中苟延残喘了整整三年。
可惜,终究是徒劳。
那日,我被堵在一条染满污水的死胡同。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九五之尊。
他常服微乱,往日里威严莫测的脸上,此刻竟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失态。他一步步朝我逼近,我怕得浑身发抖,退无可退。
他那双通红的眼眸死死锁住我,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声音竟颤抖得不成样子:“昭阳...朕的昭阳...你终于肯回来了。”
一道圣旨,我从街巷的尘埃,被强行捧上了云端。
我成了“琦黛公主”,住进了那座原主人早已香消玉殒的——昭阳殿。
宫中的日子,远非外人想象的荣华富贵那般简单。那位权倾朝野的都督李亭序,便是我最大的噩梦。
旁人看我,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唯有他,看我的目光仿佛淬了冰的利刃,总能精准地刺穿我伪装的镇定。
他不止一次地在无人处拦下我,薄唇轻启,字字如刀:
“凭你一个卑贱的冒牌货,也配顶着这张脸?”
我在昭阳殿里如履薄冰,却总觉得这宫殿深处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循着微弱的异响,在梳妆台后,误打误撞地推开了一道暗门。
地宫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而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烛火摇曳下,七个……不,是七张与我一般无二的脸,正齐刷刷地望向我。
她们或坐或卧,神情麻木。其中一个眼角已有了细纹,神色最为枯槁的女子,幽幽地打量着我。
她忽然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那笑声嘶哑,还带着哭腔:“呵...又来一个。恭喜你,成了第八个。”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慢慢凑近我,气息冰冷:“妹妹,你猜猜看,我们这些人...为什么都能好好地...活着?”
她的问题如同一把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间地狱般的密室。
惊魂未定间,我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我僵硬地抬头,竟对上了那个本应在养心殿安歇的“父皇”。
他却看也没看我,只是痴迷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殿中那尊寒气四溢的白玉冰棺。
他像是在对情人低语,又像是在分享什么心爱的宝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昭阳,我的乖女儿...你快看。”
“父皇给你找的这个新『玩具』,你可还喜欢?”
“站住!快,把她给老子抓回来!”
刺耳的呼喝声混杂着密集的马蹄声,如同一群嗜血的秃鹫,在我身后穷追不舍。那声音仿佛长了钩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背心。
我头皮发麻,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是凭着本能,看准一个豁口,猛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冰冷的墙砖硌得我后背生疼,我死死捂住嘴,连心跳声都仿佛要出卖我。
巷口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呼啸而过,紧接着是几声气急败坏的咒骂。
“操!又他妈让那小jian蹄子溜了!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梯子啊!”
“闭嘴!小声点!谁让她那张脸……啧啧,跟那位仙逝的昭阳公主,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要是囫囵个儿献给陛下,咱们下半辈子都吃香喝辣了。”
“昭阳公主”……又是这个名字。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混着污泥,刺得我眼角发涩。我紧咬着牙关,忍住胸腔的剧烈起伏。
整整三年了。
自从我这张脸被某些“有心人”盯上,我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只因为,我这张脸,该死地像极了当今圣上那位据说权倾朝野、却红颜薄命的掌上明珠。
噩梦的开端,是在那个燥热的午后。
我蜷在茶寮最不起眼的角落,正端着一碗浑浊的凉茶猛灌。几个佩刀的官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鹰隼似的目光在小小的茶寮里来回巡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抓着粗陶碗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该来的躲不掉。
那双沾着泥点的官靴,最终停在了我的桌前。
“抬起头来。”
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僵住。我机械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审视的眼眸。
四周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我清楚地看到,那几个官差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瞬间转为极致的震惊。为首那人更是瞳孔地震,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公……公主殿下?”
他们没认错人。不,应该说,他们认对了这张“皮”。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请”上了一顶软轿。四周静得可怕,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轿子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抬进了那道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窥见的,九重宫门。
金銮殿的威严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金黄色的龙袍一角在我的眼角余光中晃动。一道沉重如山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我的头顶。
“抬起头,让朕看看。”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依言照做。
当我抬起头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在看清我容貌的瞬间,失态了。
他紧抓着龙椅扶手,身体前倾,缓缓站起。身旁的太监赶紧上前搀扶,他却一把推开,一步,一步,走下高高的丹陛。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我的眉眼。我看到他的眼眶,竟然红了。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语,“昭阳……是朕的昭阳回来了……”
话音未落,殿内所有侍立的宫人、太监,黑压压跪倒一片。
于是,我这个市井里无人问津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永宁”公主。陛下亲赐的封号,让我住进了早已尘封十年的昭阳殿。
昭阳殿的奢靡,超出了我的想象。目之所及,无一不是稀世珍宝,据说连我漱口用的那个盂(yú)儿,都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整雕而成。
宫人们前呼后拥,毕恭毕敬地伺候着,一口一个“殿下”。
但我心里明镜似的,我不过是一个凭着这张脸,侥幸飞上枝头的冒牌货。
这份清醒的认知,在李亭序出现的那一天,达到了顶峰。
那是在御花园,一场小雪初霁。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眉眼间满是北地的风霜。
宫人早已在我耳边嚼碎了舌根:这位就是靖安侯世子,李亭序。
他曾是昭阳公主的未婚夫,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可惜,自昭阳公主十年前香消玉殒,他便再未议亲,如今二十有六,仍是孑然一身。
他见到我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震惊、荒谬,乃至……深切的憎恶,几乎要将我洞穿。
他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完全忘了君臣之礼,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要在我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你是谁?”他终于恢复了理智,声音却冷得像冰。
“你顶着昭阳公主这张脸,住进她的宫殿,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尊荣?”
我攥紧了袖口里的丝帕,强迫自己迎视他那双仿佛能杀人的眼睛:“李将军,这是皇上的旨意。”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好,好得很。你以为顶着这张脸,就能取代殿下?简直是东施效颦,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敢借着这张脸行任何不轨之事,我李亭序,第一个不放过你。”
他说完,甚至懒得行礼,便转身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真是痴情到了魔怔的地步,只认那个死去的公主,连皇帝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
又不是我求着要进宫的。我天生就长这样,何其无辜。
宫里特地派了教养嬷嬷,日夜不停地规训我的礼仪。不出一个月,我便举手投足都有了皇家公主的派头。
但我发现,这皇宫表面上繁花似锦,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是激流暗涌,能吃人。
替我梳头的小宫女,名叫彩珠,手巧话不多。
那天清晨,我刚转醒,习惯性地唤人。进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丫头,低眉顺眼,神色间却透着一股极度的惶恐。
“彩珠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回……回殿下,”那宫女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在发颤,“彩珠她……她昨夜失足,不慎跌入后院的枯井里……人,没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昨夜子时,巡夜的太监发现的。”
我立刻掀被起身:“带我去看看。”
井边已经围了侍卫。彩珠的尸身被捞了上来,用一张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只泡得发白的手,那只手……却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管事太监见我来了,忙上前请安:“殿下,人已经去透了。您金枝玉叶,这种晦气地儿,还是别看了。”
我的目光却定格在那只紧握的手上:“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管事太监一愣,赶紧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彩珠僵硬的手指。一枚精巧的珠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分明是我前两日瞧着新鲜,随手赏给她的。
我盯着那沾了污水的珠花,一颗心直往下沉。
“子时落井,手里还紧紧攥着我赏的珠花?”我抬眼,冷冷地看向管事太监,“她平日可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奴才不知。彩珠这丫头一向活泛,不像是个会寻短见的人啊。”
“查。”我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彩珠的死因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另一桩麻烦又接踵而至。
这天午后,我正恹恹地对镜梳妆,大宫女流萤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盒走了进来:“殿下,这是尚宫局新制的胭脂‘醉芙蓉’,颜色最是娇艳。听说,这还是……还是先昭阳公主生前最爱用的。”
我接过那冰凉的瓷盒,拨开盖子。一股甜腻的花香扑鼻而来,可在这香气之下,却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刺鼻气味。
我自幼在三教九流中讨生活,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
“等等。”我按住流萤正欲为我试妆的手,“这味道不对。”
流萤有些错愕:“不会吧殿下,这可是尚宫局的贡品。”
我取过一支银簪,插入胭脂膏体中,停留片刻后取出。银簪依旧光亮,尖端并无异样。
“不是剧毒。”我蹙起眉头,又用尾指的指甲盖儿,轻轻刮了米粒大小的一点,凑到鼻尖仔细分辨。
那股异味……是“蚀肌草”!
我曾救过一个走方的老郎中,他教过我辨识百草。这种草的汁液,无色无味,混入膏脂中,短时无碍,可若是日日使用,不出半月,便会让人皮肤红肿、溃烂,直至容颜尽毁。
好狠毒的手段!这是要毁掉我赖以生存的这张脸!
我看向流萤,她已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奴婢绝无害您之心啊!”
“起来,没说是你。”我扶起她,“你马上去,悄悄地把王太医请来,记住,切莫惊动任何人。”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一把年纪了,最是人精,医术也高明。
他仔仔细细查验了胭脂,证实了我的猜测,额上当即渗出一层冷汗:“殿下圣明。此物确系掺了微量的蚀肌草汁,手法隐蔽。长期使用,神仙难救啊。幸得殿下及时察觉!”
“此事,依院判看呢?”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王太医沉吟片刻:“尚宫局流程森严,能在里头动手脚的,环节不多。要么,是送胭脂来的内监;要么,是制作这盒胭脂的宫女。”
我立刻让流萤循着这条线去查。可结果却是,那名负责运送的小太监,刚过午后就托人告了病假。等我们的人找过去时,他竟已在自己那间破落的屋子里“暴毙”了。
线索,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断了。
这宫里,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是因为我的到来,挡了谁的路吗?
皇帝得知这两件事后,龙颜大怒。他当着我的面,发落了好几个昭阳殿“办事不力”的管事和宫人,又流水似的赏下更多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他拉着我的手,眼圈又红了:“永宁不怕,有父皇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父皇已经失去过一次昭阳,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眼中的关切和痛惜,那般真切,几乎让我动容。
没过几日,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在宫人的引导下,前来“探望”我。
宫人低声提点,这是安城郡王妃,乃先昭阳公主的外祖母,与公主一向最为亲厚。
安城郡王妃拉着我的手,一双精明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嘴里却说着无比慈爱的话:“像,真是太像了……好孩子,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我们昭阳那孩子,从前最是嘴馋,爱吃御膳房的桂花糖糕,每次啊,都要偷偷藏一些在袖袋里……”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昭阳公主生前的琐事。
从她爱穿的颜色,到她走路的姿态,甚至连她喝茶时习惯先撇三下浮沫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面上恭顺地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这不是在追忆,她是在试探。
“昭阳她啊,最宝贝她那一手丹蔻,十指纤纤,跟那刚剥壳的嫩葱尖儿似的。陛下当年还总笑她,说‘朕的昭阳一伸手,便是十朵含苞待放的小红梅’。”
老夫人似是无意地感叹着,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我交叠在膝上的手上。
“可惜啊,殿下你的指甲,似乎修剪得太短了些,倒是……朴素得很。”
我瞬间有些尴尬,这双手,是我在市井中挣扎求生三年的见证。
我垂下眼睑,作出温顺的模样,轻声道:“劳老夫人挂心。永宁自幼在宫外长大,粗活做惯了,不习惯留长甲,让老夫人见笑了。”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重了,不再言语,只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在宫里好好的。陛下他……是真心惦记着昭阳。”
老夫人走后,我摊开手掌,看着上面尚未完全消退的薄茧。这双手,与这华美精致的昭阳殿,格格不入。
入宫不足三月,彩珠的离奇横死,胭脂里的蚀肌草,郡王妃滴水不漏的试探……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冲着“昭阳公主”的细节而来。
昭阳殿的富丽堂皇之下,寒意刺骨。我越发怀疑,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真的仅仅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死去十年的公主吗?
这日,我正对着殿内一幅《百鸟朝凤》的刺绣壁画出神,却无意中发现,那画上凤凰的右眼,似乎比左眼要凸起那么一丝。
我凑近了,伸手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壁画竟从中断开,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幽深的石阶。
我住在这里这么久,竟从未发现!
我屏住呼吸,顺着石阶走了下去。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长明灯,勉强照亮前路。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密室。
而密室中央的景象,让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里,赫然并排摆放着七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
我强忍着双腿的战栗,一步步走近。
当我看清棺椁中躺着的人时,我几乎要尖叫出声。
七具棺椁,里面躺着七个年岁不一的女子。
她们穿着不同式样的宫装,梳着不同年代的发髻,却无一例外地,都拥有着一张脸——一张与我一模一样,与那位昭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从最左边那个宫装样式老旧、显然已有些年头的女子,到最右边这个妆容尚还鲜亮、仿佛刚躺下不久的……
不多不少,整整七个。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双腿发软,再也动弹不得。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在最靠里的那具棺椁旁,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忽然动了动。
我这才骇然发现,那里……居然还坐着一个活人!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凌乱的妇人。
她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张与我别无二致、却布满了沟壑皱纹的脸。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了,随即,她咧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刺耳的狂笑,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又来一个!第八个!恭喜你啊,第八个!”
她歪着头,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我:“你来啦。你来猜猜看,这些‘昭阳’,为什么都被关在这里?又为什么……她们都还‘活着’?”
我浑身冰冷,牙关都在打颤。
“为……为什么……”我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那妇人止住了笑,用她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怜爱地划过身边的水晶棺:“为什么?因为‘她’需要啊。”
她指向密室最深处,那里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笼罩着,隐约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需要……什么?”
“需要新鲜的,年轻的,像她的皮囊啊……也需要,陪伴?”妇人吃吃地笑了起来,眼神渐渐变得飘忽而疯狂,“皇上舍不得她,舍不得他的昭阳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就找来我们这些替身,一个一个,放在她身边……让她看着,玩着……”
那妇人枯瘦的手指指向地宫更深处,那片光线无法触及的浓稠黑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踏了过去。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陈腐的香气。
阴影的尽头,又是一座棺椁。
但这座棺,与外面那七座水晶棺截然不同。它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寒冰雕琢而成,那冰晶莹剔...透,却泛着幽幽的、仿佛能吸人魂魄的蓝光。光是站在这里,寒气就刺得我骨头发痛。这东西,比起外面的“藏品”,不知要矜贵多少倍。
透过那层寒冰,我看到了里面的人。
一个少女,看年纪不过二八,身着一袭刺目的大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华丽得不似凡品。
她的脸……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张脸,与我、与外面那七具尸体,一模一样。
她静静地躺着,脸色是一种玉石般的苍白,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凝固,容颜不朽不腐。
昭阳公主。
这才是她,真正的昭阳公主。
我骇然发现,在这座冰棺的四周,还诡异地空着好几个位置。 那些位置像是被精心预留的,等待着新的“藏品”入住。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所谓的“思念”,竟是如此扭曲、如此可怖的疯狂!
他不只是在民间搜罗长得像女儿的替身,他甚至用某种邪门的秘法,将女儿真正的尸体扣留在宫中,不让她入土为安。
然后,他找来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将我们囚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封上虚假的“公主”头衔,只为了……陪伴这具冰冷的尸体。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我必须逃离。
我猛地转身,只想不顾一切地冲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宫,再图后计。
可我一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本该在寝宫安睡的皇帝,此刻,正像一尊幽灵般站在我身后。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一片死寂的漠然。但他的眼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让我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那座冰棺上。
刹那间,他眼中的冰冷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他缓缓走过去,仿佛没看见我一样,伸出手,用指尖眷恋地抚摸着冰冷的棺盖。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的呢喃,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我的心脏:
“昭阳,你看,父皇又给你找来新玩具了。”
他侧过头,那诡异的温柔还未褪去,就那样看着我,轻声问:
“这个,你喜欢吗?”
地宫的角落里,那妇人又发出了那种若有似无的、咯咯的低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我的心跳已经失控了,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肋骨,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的声音。
新玩具。
原来如此。
我们这八个顶着“昭阳”面孔的人,在他眼中,不过是……玩物。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冰棺移开,落回我脸上。
那瞬间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很聪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比前面那七个都聪明,居然能被你找到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在我身上。
“只可惜,”他轻叹,“聪明,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双腿在不住地颤抖,但我强迫自己站直,用尽全身力气迎上他的目光。
恐惧。当恐惧累积到极点时,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勇气。
“陛下。”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我没有退缩,“昭阳殿下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份『厚爱』,看到这满室……满室的『替代品』,她……真的会开心吗?”
皇帝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眼中的冷漠化为实质的杀意。
“放肆!”他厉声呵斥,“你懂什么?朕与昭阳的父女之情,岂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能妄加揣测的?”
“臣女不敢揣测天家亲情。”我立刻垂下眼,大脑在生死关头飞速运转,我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暂时不杀我的理由。
“臣女只是……只是觉得,若殿下知道父皇因为思念她而如此劳神伤身,日夜不宁,恐怕她在天之灵,也难以安心。”
我稳住呼吸,卑微地、却又清晰地说道:“臣女虽身份低微,但既蒙皇上错爱,得以顶着这张脸,被封为『公主』……臣女愿尽己所能,代替真正的殿下,在您膝下承欢,只为……只为稍稍抚慰圣心。”
我必须向他证明我的“用处”。
我不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也不是一个惊恐的祭品。我是一个可以提供情绪价值、主动配合他这场疯狂游戏的,“有用”的替代品。
皇帝死死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地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像一个跪在断头台下,等待宣判的囚徒。
那蜷缩在角落的妇人也停止了诡异的笑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
“承欢膝下?”
许久,皇帝终于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的弧度。
“你倒是很会说话。”他评价道,“比起前面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或者一味模仿她皮毛的蠢货,你……确实有趣得多。”
他再次转头看向冰棺,指尖又一次划过那透明的表面:“昭阳小时候,也总爱说这些俏皮话,来逗朕开心……”
我心中一凛。
我明白了。他是在透过我,看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儿。
“好。”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滚回昭阳殿,给朕老老实实地做好你的『永宁』公主。”
“若你能让朕……感受到一丝一毫,昭阳还在朕身边的慰藉,朕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阴森可怖:
“若你不能让朕满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七具并排而立的水晶棺椁。 那未尽之语,比任何威胁都来得清晰。
“是……臣女……永宁,谢皇上隆恩。”我深深地低下头,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我不敢再看那具冰棺,也不敢再看那个妇人。
我想,她大概就是这座尸体陈列室的“看守者”。
我什么都不敢问。在这种帝王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先保命。活下去,才有机会计较其他。
回到昭阳殿,我的“待遇”果然更胜往昔。
绫罗绸缎、珍馐美味,流水一般地送进来。
皇帝似乎真的沉浸在了我为他编织的“慰藉”之中,他想从我这个“赝品”身上,找到女儿“真品”的影子。
他赏赐越发频繁,偶尔也会召我过去说话,不再是冷冰冰的注视,而是会问我一些……据说是昭阳公主生前喜欢的东西。
他会问我民间的奇闻异事,会让我品评他新得的书画。
我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陪着他演这场戏。
我每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必须小心翼翼地拿捏那个“度”。我既不能过分地去模仿昭阳,那会显得刻意而拙劣,让他厌烦;但我又不能完全脱离那个“影子”,否则我这个“替代品”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我必须让他觉得“像”,又不能让他察觉到我是在“演”。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我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我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我不能,也绝不愿意,成为第八具棺材里的收藏品。
这时,一个名字闯进了我的脑海。
李亭序。
他是昭阳公主的未婚夫,靖安侯世子。传闻中,他对昭阳公主用情至深。更重要的是,他手握兵权,在朝中举足轻重。
一个对自己未婚妻用情至深的人,绝对会深恶痛绝皇帝这种收集“替身”的变态行径!
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次见到我时,眼中流露出那样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他,或许是这深宫之中,唯一一个……可能与我目标一致的盟友。
要见到李亭序,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他似乎在有意地避开我这个“永宁公主”。
我等了足足两个月。
机会终于在一次宫宴后降临。宴会结束,宾客散去,我借口酒意上头、需要醒酒,甩开了宫人,在御花园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九曲回廊,拦住了他。
月色清冷,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永宁公主。”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朝我拱手行礼,那份疏离和冷漠,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霜。
“李将军。”我挥退了远远跟着我的最后两名宫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见到了七个『昭阳』。”
李亭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骇然。
“你……说什么?”
“就在昭阳殿下的那座密室里。”我语速极快,生怕被人听见,“七个,七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被封在水晶棺里。有的,甚至已经死了十年。”
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还有她。真正的昭阳殿下。她躺在冰棺里,没有下葬。皇上……他把我们这些人,当作陪伴亡魂的玩具!”
李亭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怎敢……你怎敢窥探陛下私密!你又怎敢如此污蔑殿下?”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却是一沉。
李亭序,果然还是太迂腐了。
我忍着剧痛,反而冷笑出声:“李将军,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敢说这么多年,你心里就真的没有半点怀疑?”
“你为什么这么厌恶我?”我直视着他翻涌着痛苦的眼睛,“因为我的存在,我这张脸,本身就在时时刻刻地提醒你——你心爱的昭阳公主,她死后,不得安宁!”
这句话,像是利剑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挣扎。
“告诉我,李亭序。”我紧追不放,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难道就想让昭阳殿下,永远被困在那具冰棺里,被我们这些不人不鬼的替身环绕着,永世不得入土为安吗?”
“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下一个,下下一个『琦黛』(我的本名),继续被抓进宫来,直到填满那间密室里所有的空位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被一抹清明和决绝取代。
“……你,想要我做什么?”
“找出真相。”我看着他,知道这把火,终于点燃了,“结束这一切。让该安息的,早日安息。让该自由的,重获自由。”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首先,我要知道,昭阳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宫里的卷宗记载是急病,但我不信。”
李亭序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十年前的上巳节。昭阳去京郊踏青,回来后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三日后,便薨了。太医院上报,说是染了时疫。”
“踏青?都有谁同行?”
“安城郡王妃,还有其他几位与她交好的世家贵女。”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后,陛下雷霆震怒,将那日所有随行的侍卫和宫人,全部……处死了。”
安城郡王王妃?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在宴会上拉着我的手,满脸慈爱、“回忆”着昭阳往事的老妇人。
“那时昭阳公主回来,可有什么异常?”
李亭序的眼神一暗:“殿下回来后,曾与陛下……大吵了一架。关在殿内,无人知晓缘由。”
他眼中闪过一丝悔恨:“那时,我已奉命离京办差。等我快马加鞭赶回来时,殿下的灵柩……已经入了皇陵。”
皇陵?
我心头的寒意更甚。如果灵柩在皇陵,那地宫冰棺里的……又是谁?
“李将军,”我抓住了这个疑点,“你亲眼看见她入殓了吗?”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比月光还要惨白。
“没有。”他艰难地摇头,“陛下说,殿下染的是恶疾,仪容有损,且……恐传染。未许任何人开棺瞻仰。”
一切都对上了。
所谓的“急病”,严密封闭的棺椁,火速的“下葬”,处死的随行人员。
皇帝从一开始,就在撒谎。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的女儿入土为安!
“帮我查两个人。”我当机立断,快速说道,“安城郡王妃。还有,当时主理此事的太医院院判,王太医。”
“务必小心,”我叮嘱道,“别打草惊蛇。”
李亭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个眼神复杂到我看不懂。
“你,究竟是谁?”
“一个不想变成第八具水晶棺的人。”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将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皇帝来昭阳殿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我更加如履薄冰。
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喝茶。
“昭阳小时候,最怕打雷。”他忽然开口,眼神悠远,像在透过重重雨幕,看很久以前的时光。
“每逢这样的雷雨天,她总要抱着她那个小枕头,光着脚跑到朕的寝殿,非要挤在朕的身边,才肯安睡。”
我垂下眼,轻声接话:“女儿家总是胆小些的。不过,有父皇在身边,殿下便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堪称温柔的神色:“是啊,朕总会告诉她,『昭阳别怕,父皇是天子,连雷公电母都要听朕的话』。”
他顿住了,转头看向窗外那道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可惜……后来她长大了,就不怕了。”
“她不仅不怕,还喜欢在雷雨天,专门跑到院子里去,说要看闪电划破天际的样子……”
他幽幽地说:“就像她死前……那一晚一样。”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是在怀念,还是在……试探我?
“殿下……真是天真烂漫。”我斟酌着词句,不敢多说一个字。
皇帝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G着我:“你不怕吗?永宁。”
我稳住心神,努力挤出一个依赖的、又带点怯意的笑容。
“怕。”我诚实地点头,“但比起雷电,永宁……更怕让父皇失望。”
我学着一个女儿该有的样子,带着几分撒娇:“父皇说过,会保护永宁的,不是吗?”
皇帝凝视着我脸上的笑容,许久,他也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当然。”他轻声说,“朕会保护你……”
“就像保护昭阳一样。”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李亭序那边的调查,进展极其缓慢。
安城郡王妃常年称病,深居简出,油盐不进,几乎不见任何外人。
而那位王太医,更是成了惊弓之鸟,只要一提到“昭阳公主”四个字,就立刻三缄其口,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直到半个月后,北境传来急报,外族叩关,军情紧急。
李亭序作为靖安侯世子,武艺高强,被皇帝紧急召见,不日即将领兵出征。
在他出征的前一夜,我们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宫中偏僻的藏书楼见了一面。
“我离京之后,你万事小心。”他眉头紧锁,戎装在身,更显冷峻,“宫中必有他的耳目,不要轻举妄动。”
“安城郡王妃那边,我的人只查到,在昭阳殿下去世前的半年里,她曾一反常态,频繁入宫,都是与陛下的密谈。”
“而那个王太医,”他压低声音,“他的独子,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昭阳殿下“病逝”后不到一个月,就被破格提拔,调任去了富庶的江南,连升三级!”
密谈,破格升迁。
这背后,就是“封口费”和“同谋”的铁证!
“还有这个。”李亭序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香囊,上面用略显稚嫩的针脚,绣着一朵倔强向阳的花。
“这是昭阳……在最后那次踏青前几日,派人送给我的。”他握着香囊,眼神中流露出刻骨的温柔,“她说,是在京郊一家不起眼的绣庄看到的,觉得这花开得很有意思,像小太阳。”
我接过那个香囊,入手是微凉的丝绸。
针脚确实稚嫩,绝非宫中绣娘的手笔。
“我查过那家绣庄。”李亭序的声音冷了下去,“早在昭阳去世后没几天,就……毁于一场大火。店主一家,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
又是灭口。
所有的线索,都死死地指向了昭阳公主死前的那一次踏青,指向了安城郡王妃。
而皇帝,在这场阴谋中,显然不仅仅是知情者。
他,恐怕就是那个主导者!
“陛下他对昭阳殿下,”我犹豫着开口,问出了那个最毛骨悚然的问题,“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为何一边如此疯狂地“思念”她,一边……又要用如此血腥的手段,掩盖她死亡的真相?
李亭序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痛苦。
“陛下对殿下,”他艰难地说,“是宠溺入骨,但……也是令人窒息的控制。殿下长大后,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愿再做笼中鸟……”
他深吸一口气:“尤其……尤其是在我们的婚事上。”
他没有深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个香囊,能留给我吗?”我轻声问。
李亭序点了点头:“你万事小心保管。”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沉重的托付。
“等我回来。”
自李亭序离京,边关的烽烟似乎也一并燃进了紫禁城。
皇帝的耐心被战报消磨殆尽,他来昭阳殿的次数愈发频繁,却总是带着一身的焦躁和火气。他会坐在那,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人却像是丢了魂,时常走神。
可怖的是,他会冷不丁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穿透的、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与此同时,那个被囚禁在密室里的妇人,开始夜夜闯入我的梦境。
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我,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你来猜猜看,为什么我们都还『活着』?”
是啊,为什么是“活着”?
我辗转反侧。如果皇帝只是需要一个酷似昭阳公主的玩物,一个陪伴尸体的标本,那么一具精致的、永远不会改变的尸体,岂不是更能满足他那变态的占有欲?
除非,“活着”这件事本身,对皇帝,对冰棺里的昭阳,有着非同寻常的、扭曲的意义。
我必须弄清楚。
一个微风燥热的午后,我以寻找失传琴谱为借口,再次冒险踏入了那座尘封的皇宫藏书楼。
琴谱是假,我真正的目的,是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医书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我屏住呼吸,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艰难地搜寻。终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我发现了几册零散的脉案,署名是王太医。
我心跳加速,指尖发凉地迅速翻阅。
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风寒暑热,直到一页泛黄的纸张映入眼帘。上面记载着一种闻所未闻的病症——离魂症。
“思虑过甚,神魂不稳,偶有离体之象,需以至亲血脉为引,辅以南疆秘术,固魂定魄。”
至亲血脉?南疆秘术?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继续往后翻,又找到几张残缺的记录,上面的症状看得我触目惊心:心悸、多梦、幻视幻听。
而就诊人那一栏,只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安”字。
安城郡王妃?是她!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更仔细地搜查四周。在书架的最深处,我发现了一处不甚明显的暗格。
暗格深处,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它。
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赫然是皇帝的御笔!
这竟是他的一本秘密手记。
里面没有治国方略,没有经史子集,通篇记录的,都是他如何遍寻天下名医方士,寻找那些能让死人“复生”的禁忌之术。
“……以至亲之人的‘生机’温养尸身,可保万年不腐……”
“……寻命格相合、容貌相似之‘容器’,以她们的‘生气’,日夜滋养,或可唤醒沉睡亡魂……”
我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了。
“第七个容器,生机已绝,不堪再用。弃之。然昭阳眉睫微动,此法或可行。”
“安氏献计有功,然知情太多,当除。”
“第八个,眉眼最似,生机亦最旺,或可成最后之引。”
最后之引……
我猛地合上册子,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我们这些被精挑细选送入宫中、酷似昭阳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替身,也不是什么玩具。
我们是祭品。
皇帝这个疯子,他在用我们的“生机”,去喂养他女儿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他妄图通过这种邪术,让他女儿死而复生。
而那个安城郡王妃,就是帮他实现这一切的帮凶!
不对……我脑中灵光一闪,感觉还是有哪里说不通。
如果仅仅是需要“生机”,这世上活人何其多,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寻找容貌如此相似的人?难道仅仅是因为皇帝那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
我握紧了手中这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册子,正准备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一个温和却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从我身后响起:
“永宁公主,真是好学不倦,竟寻到这等偏僻地方来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倒流。缓缓回头,王太医正揣着手,站在楼梯口,那张总是挂着慈和笑容的脸,此刻在我看来,却如同地府的判官。
“王太医。”我迅速将册子塞入宽大的袖袍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本宫闲来无事,想寻几本孤本琴谱,不想竟迷了路。”
王太医缓步上前,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身后的暗格方向,笑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若是想寻琴谱,何不告知陛下?皇家书库的珍藏,远非此地可比。老臣亦可代为请示。”
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却正好挡住了我下楼的唯一去路。
“不必劳烦王太医了。”我侧过身,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本宫这就回殿。”
王太医却如影随形地侧身一步,再次拦住我。他脸上的笑容未减,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公主殿下,老臣奉劝一句,这宫里的秘密,知道得越多,黄泉路就越近。陛下对您恩宠有加,您又何必自寻死路,非要探究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呢?”
赤裸裸的威胁。
我停下脚步,也收起了伪装,迎上他的目光,冷笑一声:“王太医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您当年既已参与了昭阳殿下的事,就真以为陛下会念着您的『功劳』,让您高枕无忧一辈子吗?”
我盯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加码:“安城郡王妃,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吗?”
王太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开始闪烁。
“太医的独子,如今远在江南任上,一切可还安好?”我逼近一步,声音更冷,“若是陛下知道,他倚重的老太医手里,还留着些不该留的东西……比如这藏书楼暗格里的脉案和手记……太医您说,陛下会如何处置?”
“你……”王太医眼底终于泄露了慌乱和恐惧,他低吼道,“公主到底想知道什么?”
“昭阳公主,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一字一句地问,“那所谓的『离魂症』和『南疆秘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太医的肩膀垮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沉默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开口:
“昭阳殿下……并非急病。”
“她是……中毒。”
“一种来自南疆的奇毒,名为『梦萦』。”
“中毒?”我心头剧震,“谁下的毒?”
“是……是陛下。”王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痛苦地闭上了眼,“陛下他……他无法接受殿下日渐疏远,更无法容忍殿下为了李将军,要解除婚约,远走江湖……”
“他本想用那『梦萦』控制殿下的心神,让殿下重新变回那个……那个只依赖他的小女孩。谁知,谁知……剂量失控,他亲手,断送了殿下的性命。”
我如遭雷击,竟然是皇帝!
因为那变态到扭曲的控制欲,他亲手毒死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
“那离魂症……那些秘术……”我艰难地问。
“那是陛下无法接受自己的弥天大错,找来的南疆巫师,编造的谎言!”王太医道,“巫师说,殿下魂魄受创离体,尚未远去。需以至亲血脉(皇帝的血)温养肉身不腐,再寻命格相合、容貌相似的女子为『容器』,以秘术抽取她们的『生机』,便可滋养殿下魂魄,或有重聚之日……”
所以,需要容貌相似,并非皇帝的偏执,而是那邪术的要求——命格相合!
“那个密室里的妇人是谁?”
“是当年那个南疆巫师的弟子,也是安城郡王妃找来献给陛下的人。陛下留她性命,就是为了让她维持那个邪恶的仪式。”
一切都清楚了。
皇帝用自己的血喂养尸体,再用我们的命去“滋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灵魂。
而我,就是第八个,也是他认为生机最旺盛、最可能成功的,“最后之引”。
“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半句……”我盯着王太医。
“老臣不敢!老臣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王太医连忙躬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不能完全信任这只老狐狸,但眼下必须先稳住他。
我快步离开藏书楼,袖中的册子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刚踏入昭阳殿的门槛,流萤就面色惶恐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不好了……安城郡王妃……殁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怎么回事?”
“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昨夜突发心疾,人……已经没了。”
心疾?
不,是灭口。
皇帝开始清理所有知情人了。王太医,怕是也活不久了。
而我,这个“最后之引”,也即将迎来我的“宿命”。
当夜,皇帝果然驾临了昭阳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焦躁,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永宁,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憎恶,依言走近。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连这眼神,都越来越像了。昭阳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朕,后来……后来她就变了。”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
“你不会变的,对不对?”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你会永远陪着父皇,做朕听话的昭阳。”
“父皇,”我强忍着下巴的剧痛和心底的战栗,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弱而依赖,“永宁当然会永远陪着您。”
我垂下眼帘,颤声道:“只是……永宁近日总觉心神不宁,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去一个地方。”
皇帝的手猛地一紧:“什么地方?”
“好像是……”我故作迷茫,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好像是殿下以前住的寝殿深处……有一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在叫我过去……”
皇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整个人都开始激动地颤抖起来。
“你感觉到了?你果然能感觉到!”他一把放开我,兴奋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是昭阳!是昭阳在呼唤你!她的魂魄,认可了你这个容器!”
他猛地转向我,眼神狂热得吓人:“时候到了!时候终于到了!巫师说过,当容器能自发感受到本体的召唤,便是魂魄重聚的最佳时机!”
“走!永宁,跟朕去一个地方!”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捏碎。
“去见昭阳!很快,你们就能合二为一!朕的昭阳,朕的女儿,就能彻底回来了!”
他拖拽着我,踉踉跄跄地冲向昭阳殿深处,冲向那个吞噬了七条性命的、冰冷的密室。
密室最深处,那具寒玉冰棺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森森寒气。
那个南疆妇人,此刻竟一改往日的疯癫,穿戴整齐地站在冰棺旁,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死水。
看到皇帝拉着我进来,她只是机械地行了一礼。
“开始吧!”皇帝迫不及待地命令道,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冰棺里的红衣少女,“昭阳,父皇很快就能让你醒过来了!”
老妇人转向我,缓缓伸出手,手里托着一个诡异的黑色陶罐和一把锋利的匕首。
“陛下,”她声音嘶哑,宛如枯木摩擦,“仪式已备,只需取这容器的心头血,混以陛下龙血,绘下聚魂符,再将她一身生机渡尽,殿下便可归来。”
心头血?
生机尽数渡给殿下?
这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他那双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一把夺过匕首,朝我走来。
“乖永宁,别怕,”他的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温柔,“很快就好。为了昭阳,这是你的荣幸,是你的宿命。”
冰冷的刀锋对准了我的心脏。
就在那刀锋即将刺入我心口的刹那,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袖中那个早已被我捏得滚烫的向阳花香囊,狠狠砸向冰棺!
“父皇!你看!”我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昭阳在哭!殿下她流泪了!”
皇帝的动作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冰棺。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轰隆!”
密室的石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生生撞开!
火光涌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李亭序,手持长剑,出现在门口。他那双锐利的鹰眸扫过室内的景象,瞬间染上了滔天怒火。
“陛下,住手!”
“李亭序?”皇帝又惊又怒,“你不是在边关?你敢擅闯禁宫?”
“臣若再不回来,”李亭序一步步逼近,身后的精锐亲兵迅速控制了入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行此逆天之事,残害无辜,让昭阳殿下……死后亦不得安宁吗!”
他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沉痛一分。
“陛下,收手吧!”李亭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最终定格在那具冰棺上,“昭阳殿下已经死了,十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不!她没有!”皇帝被刺中痛处,状若疯魔地指着冰棺,“她只是睡着了!朕能救活她!只要用了这最后一个容器……”
“你看清楚!”李亭序怒吼一声,剑尖直指冰棺,“那里面躺着的,不过是一具被药物和邪术维持不腐的尸体!那根本不是昭阳殿下!”
“真正的殿下,若在天有灵,看到您为了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看到这满室无辜枉死的牺牲品,她会何等心痛!何等……憎恨您这个父亲!”
“你胡说!你闭嘴!”
皇帝被彻底激怒,他嘶吼着,竟挥舞着那把本用来杀我的匕首,刺向了李亭序。
李亭序侧身避开,他久经沙场,对付一个被酒色和偏执掏空了的皇帝,易如反掌。只一招,便夺下了匕首,反手将皇帝制住。
“陛下!您醒醒吧!”
“放开朕!朕是天子!李亭序你敢弑君?朕命令你放开!”皇帝拼命挣扎,双眼赤红。
制住皇帝后,李亭序立刻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没事吧?”
我扶着墙,摇了摇头,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如木偶的老妇人,却突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咯咯的笑声。
她看着被制住的皇帝,又看看冰棺,最后目光落在我和李亭序身上。
“没用的……太晚了……仪式已经开始了……”
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陛下的血,容器的血……都早就沾上了改良后的『梦萦』引子……停不下来了……”
她高高举起那个黑色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砰——”
陶罐碎裂,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
“你做了什么?”李亭序厉声喝问。
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容:“陛下他,早就对『梦萦』依赖至极。而这位公主殿下,身上也早已被种下了引子……如今引子激发,陛下会彻底疯狂,而这容器,她的生机,会被强行抽取,献祭给冰棺!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皇帝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神变得混乱狂乱,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束缚。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拉扯我的生命。
四肢百骸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我站立不住,软倒在地。
“琦黛!”李亭序脸色大变,想要冲过来。
“别管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那个妇人,“阻止……她……”
李亭序立刻对亲兵下令:“看好陛下!”
随即提剑冲向那老妇人。
妇人并不反抗,只是迎着剑锋,癫狂大笑:“晚了!都晚了!秘术反噬,所有人都要死!为我师父陪葬!为安城郡王妃陪葬!”
她猛地咬碎齿间毒囊,黑血瞬间涌出,倒地气绝。
与此同时,那疯狂的皇帝竟挣脱了精兵的束缚,他不是扑向我们,而是扑向了那具冰棺。
“昭阳!我的昭阳!父皇这就来陪你!这就来……”
他状若疯魔,捡起地上锋利的陶罐碎片,看也不看,狠狠地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如注,喷洒在那冰棺之上,触目惊心。
“陛下!”亲兵们惊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李亭序冲到我身边,在我失去意识前,将我打横抱起。
“坚持住,我带你出去。”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风沙味,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而陌生的房间里,鼻尖是淡淡的安神香。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李亭序。他换下了带血的戎装,穿着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沉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里是……”我的声音嘶哑。
“靖安侯府的别院。”他低声道,“你很安全。宫里……已经料理干净了。”
“皇帝……”
“陛下驾崩了。”李亭序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薨逝于昭阳殿。”
“那间密室,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在一场『意外』的走水中,付之一炬了。”
付之一炬。
那七个无辜的“昭阳”,那具不腐的冰棺,那长达十年的偏执与疯狂,终于都化为了灰烬。
“你……”我看着他,“你这样兵逼宫禁,虽是为了救人,但……”
“边关大捷,我本就是提前秘密回京述职。”他平静地解释道,“听闻宫中有异动,才不得已闯入。幸好,还来得及。”
他省略了其中的万千凶险和政治博弈。
“先帝无子,宗室已连夜议定,由年仅七岁的平王继位,太后垂帘。朝局,暂时稳住了。”
我消化着这惊天的消息,然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
李亭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永宁公主』心系先帝,哀伤过度,已于昨日追随先帝去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是自由的。”
自由。
这三年来,我东躲西藏,入宫后更是如履薄冰,我几乎已经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救我?”我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明知我是假的。仅仅是因为……看不惯皇帝的作为吗?”
李亭序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掌,掌心的,竟是那个早已被熏黑烧焦的向阳花香囊。
“因为你说得对。昭阳若在,她绝不愿见此惨剧。”
他摩挲着那焦黑的布料,声音低沉:“她是一个那样向往自由、心地善良的人。我曾答应过她,会护她周全,护她所在意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不再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而是清清楚楚地看着我。
“你与她容貌相似,并非你的原罪。你,不该是她死亡的殉葬品,更不该是他疯狂执念的延续。”
他救我,是为了他心中的昭阳,也是为了他自己心中的道义。
“……谢谢你。”千言万语,只汇成这一句。
他摇了摇头:“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我想起了那片故土,“我想离开京城,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李亭序点了点头:“也好。我会为你安排好新的身份,备足盘缠路引,保你余生无忧。”
一个月后,江南,春暖花开。
我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一笔足够我安稳度日的钱财。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我终是没忍住,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雄伟、却也埋葬了无数冤魂的皇城。
昭阳公主、琦黛、永宁公主……
那些名字,那些身份,都随着那场大火,永远地烟消云散了。
车轮滚滚向前,我放下了车帘,也放下了过去。
来源:深夜emo小土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