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行当听着不怎么上台面,但其实跟在城市里刨食的野狗没啥区别,嗅觉得灵,下手得快,脸皮得厚。
我叫许江,开废品站的。
这行当听着不怎么上台面,但其实跟在城市里刨食的野狗没啥区别,嗅觉得灵,下手得快,脸皮得厚。
我这废品站,是我爸传下来的。
他干了一辈子,临了把这堆破铜烂铁连带着一身的铁锈味儿,都塞给了我。
我本来是在写字楼里当“许工”的,画图,算数据,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都快瞎了。
后来公司裁员,第一个就想到了我这种不高不低、不咸不淡的。
也好。
反正我早就不想伺候那帮只知道画大饼的领导了。
回到这废品站,我反而觉得踏实。
每天跟叮当作响的铁皮、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旧家电打交道,虽然脏点累点,但每一分钱都赚得明明白白。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能把马路烤化了。
我刚喝完一瓶冰镇啤酒,打了个嗝,就看见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停在了我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干瘦的老头,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
“老板,收东西不?”他声音沙哑,带着风箱般的喘息。
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收。什么好东西啊,老爷子?”
他指了指车斗里那个大家伙。
一个半人高的旧保险柜,通体铁锈,边角都磕碰得变了形,看着像从哪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
“这玩意儿。”
我站起身,走过去敲了敲。
“当——”声音沉闷,厚实。
“嘿,这可是个老家伙了。”我来了点兴趣,“哪儿弄的?”
“我们那片旧厂房拆迁,从仓库里清出来的。”老头搓着手,“沉得很,我跟我儿子俩人费老大劲才弄上车。”
我围着保险柜转了一圈。
没钥匙,密码盘也锈死了,转不动。柜门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红色的油漆字,模糊不清,大概是“红星”什么的。
“老爷子,这玩意儿就是一坨死铁啊。”我实话实说,“没钥匙,打不开,当废铁卖,还得费老大劲给它解体。”
“那……那你给个价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按斤算,一斤一块二。”我伸出手指。
老头脸上的褶子瞬间拧到了一起,“一块二?老板,这可是保险柜!里面说不定有金条呢!”
我乐了。
“老爷子,您这话我从开张听到现在,耳朵都起茧子了。每个卖我带锁的箱子的人都这么说。我要是真信了,早发财了,还用得着在这儿闻铁锈味儿?”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再说了,真有金条,您会一块二卖我?您早自个儿想办法撬开了。”
老头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那……那你再给加点?”
“看您大热天跑一趟也不容易。”我吐了个烟圈,“这样,我整个给您包了,三百块。您看成不成?不成您再拉到别家问问。”
我心里有数,这玩意儿起码四五百斤,按废铁价也值五六百。但我得算上切割的人工和电费,三百块,我小赚,他省事。
老头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
“成!三百就三百!”
我点了三百块钱给他,他一张张数得仔细,然后跟我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那坨死铁从三轮车上卸下来。
“咣当”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
老头骑上他那辆破三轮,嘎吱嘎吱地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只留下一地的灰。
我看着门口这个铁疙瘩,心里琢磨着怎么收拾它。
直接上切割机太费劲,火星子乱溅也危险。
我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撬。
我找来一根一米多长的钢钎,又拿了个大铁锤。
我绕着保险柜转悠,寻找薄弱点。
最后,我把目标锁定在门轴上。
这玩意儿年头太久,门轴的焊接处锈蚀得最厉害。
我把钢钎的尖头对准门轴和柜体的缝隙,抡起大锤,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虎口发麻。
钢钎只砸进去浅浅的一个印子。
“嘿,还挺硬。”
我不信邪,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用上全身的力气,一锤接着一锤地砸。
“当!”
“当!”
“当!”
废品站里回荡着这单调而暴力的声音,像是在给这个沉睡多年的铁家伙做一场迟到的手术。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T恤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砸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我累得气喘吁吁,靠在墙上歇了会儿。
门轴那里的缝隙,已经被我砸出了一个明显的豁口。
有门儿!
我灌了口凉白开,重新拿起锤子和钢钎。
这次,我改变了策略,不光用蛮力砸,还利用杠杆原理去撬。
钢钎插进豁口,我整个人挂在钢钎的另一头,用体重往下压。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我能感觉到铁皮在屈服,在呻吟。
我加了把劲,双脚离地,整个人都吊在了上面。
“嘎嘣!”
一声脆响,上面的那个门轴,断了。
保险柜的门立刻往下沉了一截。
我心里一喜,如法炮制,开始对付下面那个门轴。
又是一番挥汗如雨。
等我把下面那个门轴也撬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里所有的破烂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包括我这个灰头土脸的破烂王。
我用钢钎当撬棍,插进门缝里,使劲往外一掰。
“哐当——”
那扇沉重得能砸死人的柜门,终于被我弄开了,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歇了足足五分钟,我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探头往黑乎乎的柜子里面看。
没有金条。
也没有银元。
甚至连一张旧钞票都没有。
柜子不大,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四四方方,像一块砖头。
“操。”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我心里一阵失望,感觉自己像个猜了半天灯谜,最后发现谜底是“谜底”的傻子。
我伸手把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
入手不重,但很硬实。
油布外面还用麻绳捆了好几圈,打的是死结。
我找来剪刀,剪断麻绳,一层层揭开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层蜡纸。
蜡纸也泛黄了,但保护得很好,没有破损。
撕开蜡纸,露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的大档案袋。
档案袋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损了,但封口处,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
火漆印已经干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绝密”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到了我的眼睛。
我心头猛地一跳。
绝密?
开什么玩笑。
这年头,哪儿还有什么绝密的东西会扔在废品站?
我估计是哪个单位以前的旧档案,早就过了保密期了,瞎咋呼人。
我这么想着,手却有点抖。
我把档案袋翻过来,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红星机械厂73年技术革新项目资料-封存”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龙飞凤舞的,看不清是谁。
红星机械厂……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好像就是我们这儿几十年前一个很大的国营厂,后来倒闭了。
我爸以前还总念叨,说红星厂当年多辉煌,厂长的车是伏尔加,工人的福利比公务员还好。
我掂了掂手里的档案袋,不厚,但有点分量。
好奇心像一只猫爪子,在我心里挠来挠去。
撬都撬开了,不看看里面是啥,今天这身汗不就白流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划开已经干脆的火漆。
档案袋里,是一沓文件。
纸张是那种70年代特有的黄褐色草纸,很薄,很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抽出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报告的标题。
《关于“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项目技术可行性与风险评估报告》
下面署名:技术员,林青山。
日期是:1973年4月。
涡轮增压?
我虽然不干老本行了,但这点专业知识还在。
这技术在70年代初的中国,绝对是顶尖和超前的。
我来了精神,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大量的技术图纸,手绘的,但画得极其规整,各种数据标注得一丝不苟。
虽然纸张泛黄,但那些线条和数字里透出的严谨和才华,隔着半个世纪都能感觉到。
这个叫林青山的人,是个天才。
我敢肯定。
翻过图纸,后面是会议纪要。
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第一次会议,大家对这个项目还很兴奋,认为这是能让红星厂,甚至让国家内燃机技术实现跨越式发展的重大突破。
第二次会议,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有人质疑技术太冒进,不符合当时“稳扎稳打”的生产方针。
有人质疑林青山的动机,说他“好高骛远,个人英雄主义”。
发言最激烈的一个人,叫宋保国,时任生产副厂长。
他的话被详细记录了下来。
“同志们,我们是社会主义的工厂,不是资本主义的冒险家乐园!这个项目,我看来看去,闻到了一股不好的味道。什么涡轮增压,我听都没听过。林青山同志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是不是受了什么不干净的海外关系的影响?我建议,要好好查一查!”
看到这里,我后背有点发凉。
这话里的火药味,太浓了。
这已经不是技术讨论了,这是政治打压。
我继续往下翻。
果然,后面的文件,全是关于对林青山个人审查的报告。
家庭成分,社会关系,甚至连他偷偷听英文广播,看几本外文技术期刊,都成了“里通外国”的证据。
一份份报告,一个个签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那个叫林青山的天才技术员,一步步勒紧。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处理决定。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铅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林青山同志在‘涡轮增压’项目中,存在严重的个人主义及投机倒把倾向,其技术来源不清,思想作风不正,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为严肃纪律,教育本人,决定停止林青山同志一切职务,并将其下放车间劳动改造,项目封存,所有资料列为绝密,不得外传。”
落款是红星机械厂委员会的公章。
日期,1973年12月。
从4月到12月,短短八个月。
一个天才的梦想,一个工厂的希望,就这么被几张纸,几个签名,彻底埋葬了。
我拿着这些薄薄的、脆脆的纸,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哪里是文件。
这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一个被碾碎的人生。
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档案袋,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废品站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钢铁,在夜色里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叫林青山的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叫宋保国的副厂长,又怎么样了?
这个保险柜,是谁放进去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要被拆迁的旧仓库里?
一个个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我知道,这事儿不该我管。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这堆破纸扔进火里,烧个干干净净,然后继续过我收破烂的日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我爸教我的生存哲学。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不到。
也许是那个叫林青山的人画的图纸太漂亮了。
也许是那句“里通外国”的指控太荒谬了。
也许,是我从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看到了那么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那种怀才不遇,被现实一巴掌拍在地上的憋屈。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废品站的门一锁,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
我决定去查查。
不为别的,就为搞清楚,这堆纸背后,到底藏着个什么故事。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刘大爷。
刘大爷就住我们这片,七十多岁了,退休前是红星厂的老工人,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
我提了两瓶好酒,一袋熟食,敲开了他家的门。
“哟,小许,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你那摊子不管了?”刘大爷挺精神,正在阳台侍弄他的花草。
“刘大爷,这不是想您了嘛。”我把东西放下,“来陪您喝两杯。”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刘大爷笑呵呵地让我坐下,“说吧,啥事?”
酒过三巡,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了红星厂。
“刘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你们厂以前,是不是有个叫林青山的技术员?”
刘大爷夹花生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林青山……”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收了点旧东西,上面有这个名字。”我含糊地解释。
刘大爷沉默了很久,喝了一大口酒。
“那是个可惜了的人才啊。”他叹了口气。
“我那会儿还在车间当小组长。林工,我们都叫他林工。二十多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但脑子是真好使。厂里那些老大难的技术问题,到他手里,三两下就给解决了。”
“我记得,就是七几年的时候,他搞了个什么……对,涡轮增压!说能让咱们厂的发动机马力翻倍,还省油。当时我们听着都跟天方夜谭似的。”
“那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刘大爷摇了摇头,“后来就出事了呗。厂里开大会,批判他,说他搞歪门邪道,乱七八糟的罪名安了一堆。”
“当时我们这些一线工人都想不通。人家一个一心一意搞技术的人,怎么就成了坏分子了?”
“是谁整他?”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刘大爷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还能有谁?宋保国呗。”
“宋保国?”这个名字从刘大爷嘴里说出来,和文件上的那个名字重合了。
“对。他当时是管生产的副厂长,野心大得很,一直想往上爬。林工那个项目,要是成了,功劳肯定是林工的。宋保国眼红,又觉得林工太年轻,不听他摆布,就抓住那时候的形势,给他扣了个大帽子。”
“那林青山后来去哪儿了?”
“被下放到我们车间劳动改造。一个拿笔杆子的秀才,让他去抡大锤,搬铁块。没过多久,人就垮了。后来听说,被送回老家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刘大爷又喝了口酒,眼睛有点红。
“那宋保国呢?”
“他?”刘大爷冷笑一声,“他把林工的项目资料全收走了。过了几年,风声过去了,他找了几个人,把林工的东西改头换面,当成自己的成果报上去,还拿了奖。靠着这个,他一路高升,当了厂长,后来又当了什么局的领导。前几年我还在电视上看见他呢,成了个大企业家,大慈善家,人五人六的。”
听到这里,我手里的酒杯都快被我捏碎了。
原来是这样。
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这是一场卑劣的剽窃和谋杀。
宋保国不仅毁了林青山的人生,还偷走了他的心血,踩着他的尸骨,爬上了名利之巅。
“小许啊,”刘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这都是陈年旧事了。那个年代,这种事不少。林工……命不好啊。”
我从刘大爷家出来,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一阵阵发冷。
我回到废品站,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年轻天才的鲜血和眼泪。
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我得找到宋保国。
我不是想当英雄,也不是想翻案。
我只是觉得,林青山应该得到一个公道。
哪怕这个公道,迟到了将近五十年。
我在网上搜索“宋保国”这个名字,加上“红星机械厂”作为关键词。
信息很快就跳了出来。
宋保国,现年七十有六,本地著名民营企业家,保国集团董事长,市人大代表,著名慈善家。
网页上附着他的照片。
一个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
谁能想到,这张和蔼可亲的脸背后,藏着那么肮脏的过去。
新闻报道里,全是歌功颂德之词。
说他如何白手起家,带领企业走向辉煌。
说他如何致富不忘本,捐了多少希望小学,资助了多少贫困学生。
我看着这些报道,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捐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林青山的血。
我该怎么做?
直接拿着文件去找他?
他会承认吗?
他现在有钱有势,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把我这个收破烂的碾死。
报警?
这事儿都过去快五十年了,早就过了追诉期。而且,这算不上刑事案件,顶多是历史遗留问题。警察根本不会管。
找媒体曝光?
哪个媒体敢得罪这么一个大人物?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想去撼动大象的蚂蚁,无力又可笑。
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
废品站的生意也懒得做了,整天就对着那堆文件发呆。
我甚至想过放弃。
把文件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保国是死是活,林青山的冤屈是否昭雪,跟我一个收破fen'pin'de'有他妈什么关系?
我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团糟。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发酒疯。
我把一个破铁桶踢得叮当响,对着天上的月亮骂。
“他妈的!凭什么!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
“一个天才,就这么被毁了!一个窃贼,却成了人人敬仰的大善人!”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骂累了,瘫坐在地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不是在为林青山哭。
我是在为自己,为所有像林青山一样,被现实无情碾压过的普通人哭。
第二天,我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决定了。
我不能直接去找宋保国,那等于自投罗网。
我得找到另一个关键人物。
林青山的后人。
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有家人。
这件事,他们最有资格知道真相,也最有资格去讨还公道。
但这比找宋保国难多了。
文件上只说林青山是技术员,没有提他的家庭住址和籍贯。
刘大爷也只知道他被送回了老家,具体是哪里,没人清楚。
茫茫人海,上哪儿去找一个消失了近五十年的人的家人?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我把那堆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我把每一张纸都对着光看,连纸张的纤维都不放过。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在一张会议纪要的背面,我发现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块墨水的污渍。
污渍旁边,有几个用铅笔写的,非常潦草的字。
像是记录者在开会时无意识的涂鸦。
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了。
我找来一个放大镜,凑在台灯下,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晓雨……五岁……生日……”
晓雨?
这应该是个女孩的名字。
五岁生日。
这会不会是林青山的女儿?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能找到这个叫“晓雨”的,说不定就能找到林青山的家人。
但只有一个名字,还是小名,这线索也太少了。
我没有放弃。
我开始查阅当年的户籍档案。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我托了个在派出所当协警的哥们儿,请他吃了好几顿饭,他才答应帮我试试。
我们把搜索范围定在1973年前后,红星厂所在的那个区。
查找所有名字里带“晓”或者“雨”的,出生在1968年左右的女孩。
那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电脑系统里,符合条件的人,跳出来几百个。
我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比对。
那几天,我天天泡在我那哥们儿的办公室里,眼睛都快看瞎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名字跳进了我的视线。
林晓雨。
她的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林青山。
母亲,叫苏婉。
出生日期,1968年5月。
1973年,她正好五岁。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找到了!
我哥们儿看我那兴奋劲儿,还以为我中了彩票。
“就是她?”
“就是她!”
我赶紧记下林晓雨的身份证号和户籍地址。
地址显示,她还住在这个城市,就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
真相,就在眼前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她。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对当年的事了解多少。
贸然出现,拿着一堆陈旧的文件,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真相,会不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我犹豫了。
我在她家小区门口徘徊了好几天。
像个跟踪狂。
我看到她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微胖,面容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憔悴。
她每天提着菜篮子去买菜,跟邻居们打招呼,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我打听到,她丈夫前几年生病去世了,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在小区附近开了个小小的书店。
书店生意很冷清,但她每天都准时开门,关门,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走进过她的书店。
店很小,摆满了各种旧书,空气里有种纸张和时光混合的安宁味道。
她就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看书,有客人进来,她就抬起头,温和地笑一笑。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多么耀眼的天才。
她也不知道,她的家庭,曾经遭受过怎样不公的命运。
我最终还是决定,必须告诉她。
她有权知道真相。
我选了一个下午,书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走了进去。
我没有直接拿出文件。
我挑了一本书,走到柜台前。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十五块。”
我付了钱,但没有走。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您说。”
“您……认识林青山吗?”
当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警惕。
“你是什么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别紧张。”我连忙说,“我没有恶意。我……我整理一些旧资料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名字。”
她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我不认识。”她冷冷地说。
我知道她是在撒谎。
“林女士,林晓雨女士。”我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我这里,有一些关于您父亲的东西。我想,您应该看看。”
她浑身一震。
“我父亲?”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父亲……早就死了。”
“我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
“这些,是他的遗物。我无意中得到的。”
林晓雨死死地盯着那个档案袋。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来自过去的信物。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档案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干裂的火漆印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打开档案袋。
她只是抱着它,趴在柜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痛哭。
我默默地退出了书店,把空间留给了她。
我知道,这个下午,对她来说,太过漫长。
过了很久,她才从书店里出来,眼睛又红又肿。
她把我请到了她家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但处处透着一股冷清。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那个男人,就是林青山。
“我爸……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林晓雨的声音沙哑,“我妈说,他犯了错误,不要我们了。”
“她从不跟我提我爸的事,家里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这张,还是我从我外婆家偷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是他抛弃了我们。我恨了他很多年。”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直到我妈临终前,她才告诉我。我爸不是不要我们了,他是……他是被人害了。”
“但具体怎么回事,她也说不清楚。她只说,我爸是个好人,是个天才。”
林晓雨打开了那个档案袋。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当她看到那些精密的图纸时,她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当她看到那些诬陷的会议纪要时,她的手气得发抖。
当她看到最后那份处理决定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把那些文件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她从未感受过的父爱。
“宋保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我妈提过他。她说,就是这个人,害了我爸。”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
我把我如何得到这份文件,如何找到刘大爷,如何查到她的过程,都告诉了她。
她告诉我,她父亲被送回老家后,精神就彻底垮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看书,整天就对着墙发呆。
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
她母亲为了不让她受影响,带着她改嫁,隐姓埋名,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我爸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林晓雨擦干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为我爸讨个公道。”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要去找宋保国!我要当面问问他,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晚上睡得着觉吗!”她激动地说。
“你冷静点。”我劝她,“宋保国现在不是普通人。你这么去找他,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继续当他的大善人,逍遥法外?”
我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我一个收破烂的,她一个开小书店的。
我们拿什么去跟一个身家亿万,权势通天的人斗?
“我们……需要证据。”我看着桌上的文件,“这些,就是证据。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无法否认,无法狡辩的,铁一样的证据。”
“什么证据?”
我想起了刘大爷的话。
宋保国剽窃了林青山的设计,当成了自己的成果。
“他发家的那个技术,很可能就是我爸的!”林晓雨立刻反应了过来。
“没错。”我点了点头,“如果能证明,保国集团的核心技术,就是源自你父亲当年的设计,那宋保国就百口莫辩了。”
但这又是一个难题。
保国集团的技术是商业机密,我们怎么可能接触到?
“我有办法。”林晓雨突然说。
“我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虽然毕业后没干这行,但专业知识还在。”
“宋保国经常会参加一些行业论坛,或者回大学做讲座,宣传他的企业和技术。我可以想办法混进去。”
我看着她,有些担心。
“这太危险了。”
“我不怕。”她眼神决绝,“为了我爸,我什么都不怕。”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分头行动。
林晓雨通过她大学老师的关系,弄到了一张本地一个高端制造业论坛的入场券。
宋保国是主讲嘉宾之一。
而我,则又去找了刘大爷,还有其他几个红星厂的老人。
我把文件复印件给他们看,向他们请教了更多关于当年那个项目的技术细节。
老人们都很激动,义愤填膺。
他们凭着记忆,给我画了很多当年的零部件草图,讲解了林青山设计的核心原理。
“林工的设计,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那个‘可变截面涡轮’的设计!这个想法,在当时,全世界都没几个人敢想!”一个姓王的老工程师激动地说。
我把这些宝贵的资料,全都交给了林晓雨。
论坛那天,我没进去,就在会场外面等。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当年自己高考还紧张。
过了两个多小时,林晓雨出来了。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怎么样?”我赶紧迎上去。
她没说话,拉着我快步离开,直到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她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他承认了。”
她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宋保国在台上夸夸其谈的声音,吹嘘他的技术如何领先。
然后,是提问环节。
林晓雨用一个虚构的记者身份,提了一个非常专业,非常刁钻的问题。
问题直指他那个所谓“自主研发”的涡轮增压技术的核心。
宋保国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问得这么深。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含糊其辞。
林晓雨步步紧逼,抛出了几个只有当年参与者才知道的技术细节。
宋保国在台上,明显慌了。
他开始呵斥林晓雨,说她是“商业间谍”,“来捣乱的”。
论坛结束后,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宋保国叫住了林晓雨。
录音笔记录下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宋保国声音阴冷。
“我只是一个对技术感兴趣的后辈而已。”林晓雨的声音很平静。
“后辈?哼,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宋保国冷笑,“我告诉你,我这套技术,是经过国家认证的,有专利的!你想动歪脑筋,没门!”
“是吗?”林晓雨不紧不慢地说,“可我怎么听说,这套技术的核心,是一个叫‘可变截面涡轮’的设计。而这个设计,最早是由一个叫林青山的人,在1973年提出来的。”
录音里,是一阵死寂。
过了很久,才传来宋保国变了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林青山?”
“我不仅知道林青山,我还知道,您当年是怎么把他送进地狱,然后踩着他的心血,一步步爬上来的,宋厂长。”
“你……你胡说!”宋保国彻底乱了阵脚,“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当然有。”林晓雨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宋董,人在做,天在看。有些债,不是时间长了,就不用还的。”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听得手心直冒汗。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我紧张地问。
“没有。他当时吓坏了。”林晓雨说,“但他肯定会查我的。”
“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我说。
我们手里,现在有物证(绝密文件),有人证(刘大爷等老工人),还有他亲口承认的录音。
证据链,完整了。
我们约了宋保国。
以林晓雨的名义。
她说,想私下谈谈,关于她父亲林青山的事。
宋保国答应了。
地点定在他郊区的一栋豪华别墅里。
我陪着林晓雨一起去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宋保国本人。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也更阴沉。
他坐在巨大的红木沙发上,打量着我们,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说吧,你们想干什么?”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傲慢。
“想要钱?”
林晓雨没有理会他的羞辱。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宋保国看到那个档案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您应该不陌生吧?”林晓雨冷冷地说。
宋保国死死地盯着那个档案袋,脸色变得煞白。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
“我不想怎么样。”林晓雨说,“我只想替我父亲问一句话。你,后悔过吗?”
“后悔?”宋保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刺耳。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林青山他就是个书呆子!他空有才华,却不懂人情世故!在那个年代,他那种人,注定要被淘汰!”
“我只是顺应了时代,做了该做的事!”
“你……”林晓雨气得浑身发抖。
我拦住了她。
我看着宋保国,平静地说:“宋董,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论时代和人性的。”
“我们手里有当年的全部文件,有老工人的证词,还有你亲口承认剽窃的录音。”
“我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所有东西交给媒体,公之于众。你这辈子积攒的名声,你的企业,你的家庭,会瞬间崩塌。”
“第二,你公开向林青山道歉,承认你当年的所作所为。并且,以林青山的名义,成立一个技术创新基金,把你这些年不义之财的一部分,还给社会。”
宋保国死死地瞪着我。
“你一个收破烂的,也敢来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摇了摇头,“我是在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做梦!”他咆哮道。
“那好。”我站起身,拉着林晓雨,“那我们就法庭上,或者报纸上见。”
说完,我们转身就走。
“站住!”宋保国在我们身后喊道。
我们停下脚步。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过了很久,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们……想要多少钱?”
林晓雨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的清白,是无价的。”
最终,宋保国选择了妥协。
他没有勇气面对身败名裂的下场。
几天后,一篇署名为“林晓雨”的文章,出现在了本地一份很有影响力的晚报上。
文章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平静地,用详实的证据,还原了当年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文章的最后,附了一份宋保国的公开道歉信。
信里,他承认了自己当年的剽窃行为和对林青山的诬陷,并宣布将捐出一亿资产,以林青山的名义成立一个青年工程师创新基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城市都轰动了。
宋保国从一个受人敬仰的慈善家,变成了一个卑劣的窃贼。
保国集团的股价暴跌。
据说,他一夜之间白了头。
而林青山这个名字,在尘封了近五十年后,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
很多人为他的遭遇扼腕叹息,也为他的才华所折服。
事情结束后,林晓雨把那份文件,捐给了市档案馆。
她为父亲在公墓买了一块新的墓碑。
碑上没有墓志铭,只刻了一行字:
“工程师 林青山”
她的小书店,依旧冷清。
但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沉重包袱后的轻松和释然。
我回到了我的废品站。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依旧每天跟破铜烂铁打交道,依旧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跟人讨价还价。
只是,我再看院子里这些堆积如山的废品时,心态不一样了。
我知道,每一个被遗弃的物件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段被遗忘的人生。
那天,林晓雨来找我。
她给我带来一本书。
是她父亲当年看过的一本外文版《内燃机原理》。
书的扉页上,有林青山清秀的字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拿着那本书,手有些抖。
“许江,谢谢你。”林晓雨真诚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爸的冤屈,可能永远都无法昭雪了。”
我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别谢我。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我只是……碰巧收了一件比较特别的‘破烂’而已。”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