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各位同学,毕业十年,大家都还好吗?下周六,我做东,咱们聚一下吧!老地方,不见不散!”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高中班级群的消息,沉寂了快一年的群。
点开,红色的感叹号下面,是班长张伟的头像。
“各位同学,毕业十年,大家都还好吗?下周六,我做东,咱们聚一下吧!老地方,不见不散!”
“老地方”三个字,像一枚生了锈的图钉,扎进我记忆的软木板里。
学校门口那家“撮一顿”川菜馆,油腻的桌子,掉漆的啤酒杯,还有老板娘永远那么嘹亮的嗓门。
群里瞬间炸了锅。
一连串的“班长威武!”“班长牛逼!”“一定到!”刷了屏。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设计椅上,盯着电脑屏幕上没画完的草图,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张伟。
这个名字,像一颗忘了味道的话梅糖,在舌根底下泛起一阵又酸又涩的滋味。
十年了。
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起身去接了杯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去,还是不去?
一个声音说,去干嘛?看他表演吗?
另一个声音说,去看看呗,看看大家,也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承认,我有点好奇。
好奇那个当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操场上意气风发,说以后要改变世界的少年,现在是不是真的改变了世界。
或者,只是被世界改变了。
我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是个装满了旧物什的抽屉,旧磁带,旧信件,旧日记本。
我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终于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皮质已经有些开裂的钱包。
那是我高中时用的钱包。
打开它,一股陈旧的皮革和时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夹层里,一张银行卡,几张早就过期的优惠券,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纸条。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纸条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的字迹,是用蓝黑色的钢笔水写的,笔锋幼稚而用力。
“今借到同学周明人民币伍拾元整,一周内归还。借款人:张伟。”
底下,是年月日。
距今,十年零三个月。
我看着那张欠条,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一种很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五十块。
在今天,不够一顿像样的外卖,不够一杯网红奶茶,不够半张电影票。
但在十年前,那是我一个星期的饭钱。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张伟找到我,眼睛红红的。
他说他把生活费弄丢了,不敢跟家里说。
我看着他,那个平时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班长,那个被老师和同学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那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我没多想,把口袋里攥热了的五十块钱递给了他。
那是我妈早上刚给我的,叮嘱我省着点花。
张伟很郑重地给我写了这张欠条,说,下周,下周一定还你。
我当时说,没事,不着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大概是忘了。
我也没好意思去要。
一次又一次,话到嘴边,看着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样子,我又咽了回去。
好像去讨要那五十块钱,是一件多么小气、多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久而久之,我自己也快忘了。
直到今天。
我把那张薄薄的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钱包夹层,然后把钱包随手扔进了我常用的双肩包里。
就当是,带一件纪念品吧。
纪念一下我们那段,五十块钱能算得上一笔巨款的青春。
周六,我特意穿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有点旧的帆布鞋。
我是个室内设计师,对着电脑的时间比对着人的时间长,对着图纸的时间比对着镜子的时间长。
舒服,才是我穿衣的第一准则。
“撮一顿”还是老样子。
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更亮了,但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十年如一日。
我推门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喧闹声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周明!这儿!”
有人喊我。
是李凯,我高中的同桌,现在在一家国企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
我笑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小子,还以为你不来了。”李凯捶了我一拳。
“班长大人的场子,哪敢不来。”我开了句玩笑。
李凯撇撇嘴,压低声音说:“等着吧,好戏待会儿才开场。”
我环顾四周。
来的同学,大多都带着一股被社会打磨过的气息。
男的,要么微微发福,要么发际线堪忧。
女的,精心化了妆,但眼角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大家聊着房子,聊着车子,聊着孩子。
那些曾经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那些曾经在图书馆里K书的少女,都变成了面目模糊的大人。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张伟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
“班长来了!”
“哎哟,张总,可算把您盼来了!”
我抬起头。
眼前的张伟,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表,我虽然叫不出牌子,但看那光泽和厚重感,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成功人士的微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在跟一个基金经理谈点事,来晚了,自罚三杯!”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三杯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潇ë洒,一气呵成。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周明?”他好像有点不确定。
我点点头:“班长,好久不见。”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你小子,还是这副样子,一点没变啊。”
他顿了顿,又说:“挺好,保持初心。”
我听着这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刺耳。
他口中的“初心”,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混得不怎么样”的意思吧。
饭局开始了。
或者说,张伟的个人脱口秀开始了。
他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像个指点江山的帝王。
“王涛,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哦,还在那个破国企啊?我跟你说,没前途,真的。男人,还是要出来闯。”
“小丽,你家孩子上哪个幼儿园了?我女儿上的那个国际双语,一年学费就三十多万,但值啊,从小就跟普通孩子拉开差距了。”
“哎,你们说现在这房价,是不是疯了?我上个月刚在市中心提了一套大平层,也就两千来万吧,主要是图个视野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包装精美的炸弹,在饭桌上炸开。
有的人,被炸得心悦诚服,一脸崇拜。
“班长就是牛啊!”
“张总,以后带带我们啊!”
有的人,被炸得脸色尴尬,只能埋头猛吃。
有的人,则像我和李凯一样,被炸得有点反胃。
李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血旺,低声跟我吐槽:“装逼犯,十年了,这毛病一点没改,还加重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
看他如何巧妙地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年薪上。
“其实钱这东西,赚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个数字了。”
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
“我现在一年,不算分红,拿到手的也就一百来万吧。真的,不多。”
“也就”一百来万。
这五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
包厢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就连刚才对他颇有微词的几个同学,此刻也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钱,永远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简单粗暴的度量衡。
“班长,你这还不多啊?我们累死累活一年,连你个零头都赚不到。”一个男同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张伟笑了,那种尽在掌握的笑。
“格局,兄弟,格局要打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你们知道,我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吗?”
大家洗耳恭听。
“两个字,诚信。”
他说得斩钉截铁。
“做生意,先做人。我张伟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承诺。答应别人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到。欠别人的钱,哪怕是一分一厘,也得还上。”
“我这辈子,从来没欠过别人任何东西。”
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脸上洋溢着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
“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众人或敬佩或复杂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酒精和成功学的心灵鸡汤味。
李凯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里全是“我受不了了”的信号。
我却异常地平静。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放在旁边的双肩包。
我的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了那个硬硬的、有棱有角的旧钱包。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个“算了,没必要”的声音,和另一个“凭什么算了”的声音,开始激烈地交战。
理智告诉我,这很幼稚,很小家子气。
为了十年前的五十块钱,在这样的场合,去戳破一个人的体面,显得我格局太小,太斤斤可计较。
可是,情感却在叫嚣。
我讨厌的,不是他炫耀年薪百万。
一个人努力赚钱,过上好生活,值得尊敬。
我讨厌的,是他那副高高在上、教训众生的姿态。
我讨厌的,是他把自己标榜成诚信的化身,转头就忘了自己曾经最窘迫的时刻,和别人最纯粹的善意。
他不是忘了。
他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那五十块钱,和那份善意,在他那“年薪百万”的世界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不值一提。
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说出那句“我这辈子,从来没欠过别人任何东西”。
我的手指,在双肩包的拉链上,来回摩挲。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着。
张伟的表演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开始天南海北地吹嘘。
从华尔街的资本运作,聊到硅谷的最新科技,再到他最近刚打过的一场高尔夫。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期间,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
“周明,你呢?现在干设计,一个月能拿多少?”
他问得直接而又无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还行,饿不死。”我淡淡地说。
“饿不死是多少?”他追问道,嘴角带着一丝戏谑,“五千?八千?还是过万了?”
“过万了,不容易啊。我们公司刚来的实习生,都比这高。”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半个桌子的人都听到。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着的轻笑。
李凯的脸都气红了,刚要说话,被我按住了。
我看着张伟,忽然觉得,那个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彻底死掉了。
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被欲望和虚荣填满的空壳。
“是啊,比不上张总。”我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就记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伟显然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人嘛,追求不一样。”他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站在金字塔尖的。”
吃完饭,张伟意犹未尽。
“走!下半场,我安排!去本市最好的KTV,今晚所有消费,张总买单!”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转移到了KTV。
包厢极大,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张伟叫了一堆洋酒和果盘,像个皇帝在检阅自己的后宫。
酒精是情绪的放大器。
在KTV里,张伟的表演欲,达到了顶峰。
他抢着麦克风,唱着一些九十年代的老情歌,唱得声嘶力竭,自我感动。
唱完,就开始挨个点评别人的人生。
“李凯,我跟你说,你那个工作赶紧辞了,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职位,保证比你现在强。”
“陈静,你老公那家小破公司,趁早让他关了,我随便给你介绍个项目,都比他那个赚钱。”
他像个救世主,要把所有人都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拉到他的光明世界里去。
而被他“点拨”的同学,表情都十分复杂。
有尴尬,有不忿,但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人家是年薪百万的“张总”,而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终于,他又把矛头对准了我。
他喝得有点多,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酒气喷了我一脸。
“周明,兄弟。”
他打了个酒嗝。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能装逼?”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告诉你,这不是装逼,这是实力。”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刚毕业的时候,睡过地下室,啃过三个月馒头!”
“我为了一个单子,陪客户喝到胃出血!”
“我能有今天,都是我拼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所以,我瞧不起你们这帮安于现状的人!”
“你们活该一辈子就这个熊样!”
“尤其是你,周明!”他指着我的鼻子,“十年了,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你开的什么车?你住的什么房子?”
“你就是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不知所措。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我心里那根叫做“算了”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慢慢地,把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了我的双肩包。
我把那个旧钱包,拿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我的动作。
他们大概以为,我要掏钱砸在他脸上。
或者,掏出什么更值钱的东西,来反击他的羞辱。
我没有。
我只是,不紧不慢地,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了那张泛黄的纸条。
那张纸,很薄,很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把它展开,抚平上面的折痕。
然后,我把它轻轻地,放在了面前那张堆满了酒瓶和果盘的玻璃茶几上。
我推到了张伟的面前。
我的动作很轻,但发出的声音,却仿佛在寂静的包厢里,投下了一颗炸雷。
“张伟。”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你说你这辈子,最看重诚信。”
“你说你,从来没欠过别人任何东西。”
“你再看看这个,是什么?”
张伟的眼神,从迷茫,到聚焦,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纸条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代之的,是震惊,是不可思议,是窘迫,最后,是恼羞成怒。
离得近的几个同学,伸长了脖子。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一张欠条?”
“写着……伍拾元整?”
“借款人……张伟?”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包厢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张伟的脸和那张欠条之间,来回扫射。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有幸灾乐祸,也有恍然大悟。
李凯坐在我旁边,先是愣住了,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像一根针,扎破了张伟那用“年薪百万”和“人生导师”头衔吹起来的巨大气球。
“周明!你什么意思?”
张伟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你他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就是你刚才那番关于诚信的演讲,太精彩了,我没忍住,想给你提供一个论据。”
“你!”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不就是五十块钱吗?!”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从皮夹里掏出一沓红色的钞票,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这里是五千!够不够?!”
“不够我再给你!五万!行不行?!”
“你他妈今天就是想让我难堪是吧?!”
他状若疯狂。
那些钞票,散落一地,和那些昂贵的洋酒、精致的果盘,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讽刺的对比。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捡那些钱。
我只是,把那张旧欠条,又拿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
“张伟,你搞错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从头到尾,都不是钱的事。”
“我只是想提醒你。”
“在你年薪百万、指点江山之前,你也曾为了五十块钱,红过眼睛。”
“我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记忆。比如,别人在你落魄时,递过来的那一点点善意。”
“你把它忘了。所以,我帮你记起来。”
说完,我把那张欠条,放回了我的钱包。
“至于这钱,”我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红色钞票,“你还是留着吧。”
“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来还的。”
我转身,朝包厢门口走去。
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张伟粗重的喘息声。
李凯也站了起来,抓起他的外套,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里,所有人都还愣在原地。
而张伟,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张总”,此刻正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一地狼藉。
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在水晶灯下,闪烁着冰冷而又刺眼的光。
那一刻,我觉得他无比可怜。
我拉开门,和李凯一起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很长,很安静。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直走着。
直到走出KTV的大门,被午夜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牛逼。”
李凯终于开口,言简意赅。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我他妈忍他一晚上了,就等你这一下。”
我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我不常抽烟。
“是不是觉得我特幼稚,特小心眼?”我问他。
“不。”李凯吐出一口烟圈,“我觉得特解气。”
“那孙子,就该有人这么治治他。他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们俩在路边站着,抽着烟,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
“说真的,”李凯说,“那五十块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当年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李凯听完,沉默了。
“操。”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怎么有脸说出‘从不欠人东西’这种话的?”
“因为在他看来,那五十块钱,和那件事,根本不重要。”我说,“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年薪,只有大平层,只有人脉和资源。其他的,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
“所以,你今天不是为了讨债。”李凯看着我。
“我就是想看看,”我说,“当一粒他看不起的尘埃,落在他那件干净昂贵的西装上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他反应很大。
大到,有些失态。
因为那粒尘埃,提醒了他,他这件华美的袍子底下,也曾有过狼狈的、他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班级群炸了。
我拿出来,果然,几百条未读消息。
我没有点开。
我不想看那些或惊叹,或指责,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言论。
没意思。
李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我请你,路边摊,撸串去。”
“好。”
我们俩找了个街边的大排档,点了烤串和啤酒。
塑料的椅子,油腻的桌子,吵吵闹闹的人群。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我们喝着酒,聊着过去,聊着现在。
聊起高中时一起翻墙去网吧,被教导主任抓住。
聊起大学时一起追过的女孩,结果谁也没追上。
聊起刚工作时租住在城中村,两个人分一碗泡面。
那些记忆,都比张伟的“年薪百万”,要真实,要温暖。
喝到最后,李凯有点多了。
他搭着我的肩膀说:“周明,你知道吗,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我有点意外,“羡慕我还是个穷逼设计师?”
“不。”他摇摇头,“我羡慕你,还像个人样。”
“我们大部分人,都被生活磨得不像样了。要么像张伟那样,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像我这样,变得麻木不仁。”
“只有你,还保留着那股劲儿。”
“一股……为了五十块钱,就敢跟年薪百万的‘张总’叫板的傻劲儿。”
我笑了。
“敬。”我举起酒杯。
“敬。”李凯也举起酒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我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坐在书桌前,又拿出了那张欠条。
灯光下,那泛黄的纸,和上面蓝黑色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它,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了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把它吞噬。
纸条在烟灰缸里,慢慢变成一撮黑色的灰烬。
风一吹,就散了。
这件事,该结束了。
它不应该成为我心里的一个疙瘩,也不应该成为张伟永远的笑柄。
它只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也提醒他,我们从哪里来。
至于要到哪里去,那是我们各自的修行。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醒。
打开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微信。
班级群已经被我屏蔽了。
李凯给我发了消息:“兄弟,你火了。”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
我大概扫了一眼。
有人说我做得对,大快人心。
有人说我太冲动,不给同学留面子。
还有人,在@张伟,但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笑了笑,退出了聊天界面。
还有一个好友申请。
点头像一看,是林玥。
我们高中的班花,也是当年张伟疯狂追求的对象。
这次聚会,她也来了。
她一直很安静,化着得体的淡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张伟好几次想跟她搭话,她都礼貌而疏远地避开了。
我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很快,她发来一条消息。
“嗨,周明。”
“嗨。”我回道。
“昨天晚上,谢谢你。”
我有点意外:“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场精彩的话剧。”
后面跟了一个调皮的笑脸表情。
“也谢谢你,没让那场同学会,变成一个人的炫富大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好像一点没变。”她又发来一句。
“是吗?他们都说我幼稚。”
“幼稚,有时候不是个贬义词。它代表着,你还没被这个世界完全改变。”
“挺好的。”
和林玥的聊天,很轻松,很愉快。
我们聊了聊各自的近况。
她在一家外企做HR,工作很忙,但也很充实。
她也单身。
聊天的最后,她说:“有空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昨晚那件看似冲动而幼稚的事,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后续。
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很久。
“喂?”我问。
“……是我。”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张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有了那天晚上的意气风发。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他那边沉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嗯。”
“我说了很多混账话。”
“嗯。”
我的冷淡,似乎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那五十块钱……”他顿了顿,“我不是故意不还的,我是真的……忘了。”
“我知道。”我说。
“你……把那张欠条烧了?”他问。
我有点惊讶,他怎么会知道。
“李凯说的?”
“嗯。”
“烧了。”我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明。”他叫我的名字,“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我沉默了。
朋友?
我们曾经是同学,但从来都不是朋友。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了。
“张伟,”我说,“我们都长大了,别再说这么天真的话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你好自为之。”
我没有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打这个电话,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
但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次同学会之后,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我依然每天画图,改图,跟甲方扯皮,为了一点点设计费,绞尽脑汁。
我依然住在那个不大的出租屋里,吃着二十块钱一份的外卖。
偶尔,会跟李凯出去喝喝酒,吹吹牛。
也会跟林玥,看场电影,吃顿饭。
我们的关系,正在一种顺其自然的节奏里,慢慢升温。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聪明,独立,有趣。
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有一次,我们聊起那次同学会。
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张伟在KTV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我挺认同的。”
“哪句?”
“他说,他能有今天,都是拼出来的。”
我点点头。
“确实。这一点,我也不否认。他付出的辛苦,肯定比我们大多数人要多。”
“但是,”林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一个人成功了,不代表他就有资格去鄙视和践踏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真正的强大,不是你拥有了多少,而是你依然能对这个世界,保持谦卑和敬畏。”
“就像你。”她笑了,“你用一张五十块钱的欠条,就让他那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大厦,裂开了一道缝。”
“因为你让他看到了,在那座大厦的地基下面,有一些他早就丢掉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后来,我听说,张伟从班级群里退群了。
听说,他那天在KTV失态的视频,不知道被谁录了下来,在小范围内流传。
听说,他的生意,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些,都是李凯告诉我的。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既不痛快,也不惋惜。
那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和他应该承受的结果。
与我无关。
又过了一年。
我和林玥,确定了关系。
我们准备一起存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不用太大,够用就好。
我依然在做设计,接了一些私活,收入比以前好了很多。
虽然离“年薪百万”还很遥远,但我觉得很踏实。
因为,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我可以用它,给我爱的人,一个温暖的家。
有一天,我和林玥去逛宜家。
在餐厅排队买甜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正在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很憔悴。
是张伟。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完全没有了当年“张总”的风采。
他好像也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几秒。
他迅速地,把头转了过去,假装没看见。
我也若无其事地,拉着林玥的手,走开了。
“刚才那人是谁啊?你认识?”林玥问。
“一个老同学。”我说。
“哦。”
我们买了一个甜筒,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阳光从宜家巨大的玻璃窗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着身边林玥的侧脸,心里一片安宁。
那张五十块钱的欠条,那场闹剧般的同学会,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张伟。
所有的一切,都像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在我脑海里,慢慢褪色,变得模糊。
人生的路,很长。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重要的不是你走得有多快,或者站得多高。
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并且,永远不要忘记来时的路。
这样,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不会发现,自己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来源:伟宸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