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总那张油腻的脸,在下午三点的惨白灯光下,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
李总那张油腻的脸,在下午三点的惨白灯光下,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
“林薇,你被开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架无人机低空掠过。
什么?
我看着他,试图从那双小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程序化的冷漠。
“理由呢?”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公司架构调整,需要优化人员。”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吹了吹浮沫,“小张会接手你的工作。你去人事办一下手续吧。”
小张。
那个刚来三个月,汇报PPT都写不通顺,但每天“李总英明”“李总辛苦了”不离口的实习生。
我懂了。
这不是优化,这是“优化”。
心口像被人用钝器猛地捶了一下,不至于碎裂,但闷得喘不过气。
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
我想骂人。
我想把桌上那盆象征着“步步高升”的富贵竹直接掼到他那张猪油脸上。
我想问问他,上个季度是谁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拿下了那个不可能完成的单子?
是谁在他那个宝贝侄子搞砸了客户数据后,花了一整个周末,一个一个打电话去核对、去道歉,最后把事情平下来的?
是我。
是我林薇。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的,李总。”
成年人的崩溃,就是这样悄无声息。
转身离开他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甚至还体贴地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中央空调无力的“呼呼”声。
同事们都埋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他们都知道了。
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只有我,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傻子。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桌角那盆被我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今天看起来格外蔫。
我给它取名叫“苟活”。
现在看来,它比我活得久。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的字迹:“Bug改不完,但饭要按时吃。”
真讽刺。
我拉开抽屉,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口有一点小小的豁口。
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专业书,里面夹满了五颜六色的标签。
一个廉价的颈枕,午休时唯一的慰藉。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我抱着箱子,像一个战败的士兵。
最后,我坐下来,看向我的电脑。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熬了两个星期才做完的《项目核心数据汇总及自动化报表生成器V3.0》。
这个文件,是我在这个公司三年心血的结晶。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表格。
它是一个庞大的、复杂的、几乎算得上是半个软件的系统。
我用VBA写了上万行代码,把公司所有零散的项目数据、客户反馈、财务流水全部打通,做成了一个全自动的分析和报表平台。
李总只需要在首页选择几个日期和项目名称,点击“一键生成”,就能得到一份图文并茂、分析透彻、可以直接拿去给大老板汇报的精美报告。
他最喜欢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轻描淡写地展示这个报表,然后说:“我们部门的数据化管理,已经走在了公司前列。”
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东西是我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他也从来不知道,为了维护这个系统,我加了多少个没有加班费的班。
他更不知道,这个文件的核心底层逻辑,除了我,公司里没人能看懂。
我教过小张。
他听了不到十分钟,就一脸痛苦地说:“薇姐,这个太复杂了,我……我脑子笨。”
是的,他脑子笨。
但他会夸人。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个被压榨了三年,最后像一块用旧的抹布一样被丢掉的普通人。
凭什么?
凭什么我呕心沥血做出来的东西,要留给那个把我一脚踢开的人,和那个只会拍马屁的草包,去继续为他们创造价值,粉饰太平?
我深吸一口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
一下,两下,三下。
我移动鼠标,光标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文件名上。
`项目核心数据汇总及自动化报表生成器V3.0.xlsx`
右键。
菜单弹出。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
向下,向下,落在了那个红色的“删除”选项上。
点击。
文件消失了。
屏幕上干干净净,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这还不够。
我打开回收站。
找到了它。
再次右键。
“永久删除”。
确认。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委屈,有愤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罪恶感的轻松。
我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抱着我的纸箱,站了起来。
没有人和我告别。
我也不需要。
我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刷门禁卡。
“嘀——验证失败。”
红灯亮起,冰冷的机械女声宣告着我与这里的彻底决裂。
真快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下午四点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在公司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写着疲惫和麻木。
刚才在里面,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我不是了。
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吗?
然后呢?
投简历?找工作?
再进入下一个“李总”的公司,重复下一个三年?
我茫然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射到半空中的石子,失去了所有方向和重力。
手机响了。
是房东。
“小林啊,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啊,记得提前打给我。”
“好的,王姐。”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并不算长的数字,心里最后一点轻松感也消失殆尽。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裸辞”的浪漫,只有“被辞”的慌张。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把纸箱扔在后座,我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安静地,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纸巾盒往后递了递。
“谢谢。”我哽咽着说。
回到出租屋,我把纸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摔进了沙发里。
我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任何事。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楼上漏水而留下的、丑陋的水渍。
它像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在嘲笑我。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又是哪个催债的,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陈静。
我接了。
“喂,薇薇,干嘛呢?”她那边很热闹,听起来像在外面吃饭。
“没干嘛,刚下班。”我撒了谎。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窘境。
“出来嗨啊!我跟你说,我新发现一家烧烤,味道绝了!就在你们公司附近!”
我们公司附近。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不去了,今天有点累。”
“累什么累啊!你就是个工作狂!再不出来放松放松,你就要在工位上长蘑菇了!快点快点,我等你!”
陈静就是这样,永远热情,永远像个小太阳。
我拗不过她,也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小房间里。
“好吧,地址发我。”
我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去他妈的。
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了再说。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还有啤酒的泡沫味。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有一种神奇的治愈力。
陈静已经点好了一大桌子。
“来来来,先走一个!”她把一杯冰啤酒塞到我手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我的神经。
“怎么了?看你无精打采的,又被你们老板压榨了?”陈静啃着一个鸡翅,含糊不清地问。
我没说话,拿起一串烤腰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油香四溢。
香。
我一口气干掉了半杯啤酒,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我被开了。”我说。
陈静愣住了,嘴里的鸡翅都忘了嚼。
“啥?”
“今天下午,三点钟。”我平静地陈述,“公司架构调整,人员优化。”
“我操!”陈静把鸡翅往盘子里一扔,骂了一句脏话,“凭什么啊!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给他挣了多少钱!那个姓李的脑子被驴踢了?”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我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突然就松了。
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
这一次,我没忍着。
我把这三年的委屈,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背过的黑锅,那些被抢走的功劳,一股脑地,全都倒给了陈靜。
我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撸串,一边喝酒。
陈静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我递张纸巾,或者把烤好的肉放到我盘子里。
说到最后,我已经有点喝高了。
我抓着酒瓶,大着舌头说:“他……他还让我那个侄子接我的活儿……他懂个屁!他连VLOOKUP都不会用!”
“然后呢?”陈静问。
“然后……”我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又狡黠的笑容,“我临走前,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我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我把我做的那个……那个全自动报表……给删了。”
“删了?”陈静的眼睛瞬间亮了,“!牛逼啊姐妹!”
“不光删了,”我得意地摇摇手指,“回收站……也清空了。”
陈静看着我,先是震惊,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薇薇!我他妈爱死你了!来!为你的牛逼操作干杯!”
我们俩碰了一下杯,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仿佛都随着那阵笑声,消散在了这喧闹的夜色里。
是的,我失业了。
是的,我前途未卜。
但是,妈的,真爽啊。
第二天,我睡到了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金色的光斑。
没有夺命连环call,没有催命的微信。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几声鸟叫。
宿醉的头有点疼,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慢悠悠地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还奢侈地加了个蛋。
吃完面,我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
金融分析师、数据专员、项目经理……
看着那些要求“抗压能力强”“能接受加班”“有奉献精神”的字眼,我一阵反胃。
我关掉软件,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一个真正的、不考虑任何工作的假。
第一天,我把房间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扔掉了很多早就该扔的东西。
第二天,我去逛了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照着菜谱,做了一顿算不上美味、但诚意满满的晚餐。
第三天,我去了市图书馆,办了张借书卡,抱着一本早就想看的小说,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下午。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为自己活过了。
这几天,我的手机异常安静。
没有任何来自前公司的消息。
我心里甚至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难道那个文件没那么重要?
难道那个草包小张,真的天赋异禀,一夜之间就打通了任督二脉,把系统重建了?
不可能。
我对自己亲手搭建的那个“堡垒”有绝对的自信。
它的复杂程度,就像一张用上万根蛛丝织成的网,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别说小张,就算再招一个和我同级别的资深数据分析师,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也别想彻底搞明白。
他们在等什么?
或许是还没到用报表的时候。
或许是李总拉不下那张脸。
我不再去想,继续我的“假期生活”。
直到周一的早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拿起来一看,是前同事,坐在我对面的吴姐。
吴姐是个老员工,人不错,但性格比较懦弱,属于办公室里那种“隐形人”。
“薇薇,在吗?”
“在的,吴姐。”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才发过来一句话。
“你之前做的那个自动化报表,是不是……不在你电脑上了?”
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手指却很冷静地回复。
“我离职的时候,电脑都格式化上交了呀,按流程走的。”
我没有格式化,但我必须这么说。
又是一阵漫长的“正在输入”。
“可是……技术部的人说,服务器上没有备份。小张的交接清单里,也只写了‘日常报表制作’,根本没提那个自动化系统。”
我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吴姐那副小心翼翼、又急又怕的样子。
“是吗?那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交接的时候漏了吧。”我继续装傻。
“薇薇啊……”吴姐的下一条信息带上了哭腔,“你快救救我吧!今天早上开周会,李总要上个季度的复盘报告,小张搞了一晚上,就搞出来一堆乱码!”
“李总当场就把杯子给摔了,脸都绿了!他说今天下班前要是看不到报告,我们整个部门都别想走!”
“现在所有人都疯了,在手动整理那些数据,几万条啊!根本不可能完成!薇薇,只有你……只有你懂那个东西,你能不能……”
我盯着那句“你能不能”,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我能。
我当然能。
但我为什么要?
“吴姐,我已经离职了,真的帮不上忙。而且那个文件……可能是我那天删东西的时候,不小心一起删掉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发过去一个“双手合十”的抱歉表情。
屏幕那头,彻底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吴姐看到这条信息时,那张瞬间垮掉的脸。
我也能想象到,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时,整个办公室会陷入怎样一种绝望的死寂。
对不起了,吴姐。
我不是在针对你。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老好人”了。
我放下手机,心情好得想哼歌。
我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激昂的摇滚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整个下午,我的手机时不时就会震动一下。
有几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前同事,拐弯抹arco地来问我文件的事。
我的回答都滴水不漏。
“离职了,不清楚。”
“交接过了,问小张。”
“可能误删了,不好意思。”
到了下午五点半,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知道是他。
李总。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让它响。
我就是要让他等等。
让他也尝尝那种焦灼、无助、等待宣判的滋味。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世界重归安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果然,不到两分钟,手机又疯狂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我等铃声响了大概三十秒,才慢悠悠地划开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林薇!”
电话那头,李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是我,李总。有事吗?”我故作惊讶。
“你少给我装蒜!”他终于绷不住了,“那个报表文件呢?你放哪儿了?”
“报表文件?”我继续装,“什么报表文件?我离职的时候,工作都已经交接给小张了呀。”
“放屁!”他直接爆了粗口,“小张说他根本不知道!服务器上也没有!林薇,我警告你,那个文件是公司资产,你故意损毁公司财产,是违法的!我可以告你!”
听到“告我”两个字,我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冷笑。
“告我?好啊。李总,你去告啊。”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
“你去告诉警察,你因为要提拔自己的亲戚,无故开除了一名为公司兢兢业业工作三年的老员工。你去告诉律师,你把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一个子儿加班费都没给过的劳动成果,堂而皇之地署上你自己的名字,拿去向上级邀功。”
“你再去告诉法官,那个所谓的‘公司资产’,没有任何书面记录,没有任何交接清单,甚至在你们自己的服务器里都找不到一丝痕迹。李总,你猜,法官会信你,还是信我这个刚刚被‘优化’掉的弱女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没料到,那个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喘的林薇,会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林薇……”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小林啊,我们……我们有话好好说。别这么冲动。”
你看,人就是这么贱。
你好好跟他说话,他当你放屁。
你指着他鼻子骂,他反而开始尊重你。
“我没冲动啊,李总。”我说,“我冷静得很。倒是您,今天下午的周会,还顺利吗?大老板对您的汇报,还满意吗?”
我这是在往他的伤口上,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你……”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李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挂了。我这儿忙着呢。”
“别!”他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小林!林薇!算我错了!行不行?我给你道歉!”
道歉?
从他那张嘴里说出这两个字,真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我之前……之前是有点糊涂。我不该开除你。”他开始打感情牌,“你看,你在公司三年,我……我一直是很看好你的嘛!这次是个误会,纯属误会!”
我差点笑出声。
误会?
脸皮这东西,果然是成功人士的标配。
“小林,你回来吧。”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我给你恢复职位。不,我给你升职!加薪!薪水你随便开!只要你回来,把那个文件……恢复了。”
薪水随便开。
这句话,在半个月前,对我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现在,我听着,只觉得恶心。
“李总,您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钱能解决的吗?”
“那……那你要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急切。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给谁背黑锅。这种日子,千金不换。”
“林薇!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耐心耗尽,又开始咆哮,“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信啊。”我轻描淡写地说,“凭李总您的人脉,当然能做到。不过没关系,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可以换个行业。地球这么大,总有我一口饭吃。倒是李总您,离了那个报表,您这个季度的业绩,还能保得住吗?您那个宝贝侄子,还能顺利转正吗?大老板那边,您又该怎么交代呢?”
我每问一句,他的呼吸就更沉重一分。
我把他所有的命门,都捏得死死的。
这场博弈,从我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赢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想不到会听到的声音。
那是一种带着哭腔的、几乎是哀嚎的声音。
“林薇……林小姐……林姑奶奶……我求求你了……”
李总,那个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三年的男人,哭了。
他真的哭了。
“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我就完了!我真的完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房子都要被银行收走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那点报复的快感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小林,你回来。我给你涨薪,涨一倍!不,两倍!我给你升总监!我那个侄子,我明天就让他滚蛋!行不行?”
他开出的条件,越来越诱人。
总监。
薪水翻倍。
这是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如果我点头,我的人生,立刻就能翻篇。
我会从一个失业的loser,摇身一变,成为衣锦还乡的英雄。
我会搬出这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住进宽敞明亮的公寓。
我再也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可是……
我脑海里浮现出李总那张油腻的脸。
浮现出他指着我鼻子骂我的样子。
浮现出他把我的功劳据为己有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了谎言、压榨和不公的牢笼里去?
为一个曾经把我弃之如敝履,现在又反过来摇尾乞怜的人卖命?
我图什么?
图他的钱吗?
我承认,我需要钱。
但我更需要尊严。
那份被我亲手删除的文件,不仅仅是一份文件。
它是我这三年来,所有被践踏的尊严和被无视的价值的集合体。
现在,我把它删了。
就等于,把那个卑微的、懦弱的、任人宰割的自己,也一起删除了。
我不可能再把它找回来了。
永远不可能。
“李总。”
我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那个文件,没有备份。”
“不可能!”他尖叫起来,“你肯定有备份!在你私人电脑里!或者U盘里!你肯定有!”
“没有。”我说,“我从来没有把公司文件带回家的习惯。这是职业操守。”
我用他曾经教训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至于我电脑里的那个……我说过了,可能是不小心,和别的垃圾文件一起,被我清空回收站了。”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个破旧的风箱。
“李总,别白费力气了。”我叹了口气,像是给这件事,做一个最后的总结。
“那个系统,代码是我写的,逻辑是我搭的,每一个数据源的接口都是我亲手做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把它恢复出来。”
“就算你能找到比我厉害十倍的专家,他也只能重新再做一个。那需要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您的项目,等得起吗?”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一声清晰的、绝望的呻吟。
我知道,我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不过……”我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他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变了调。
“不过,虽然文件没了,但东西都在我脑子里。”我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一周之内,给你重新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真的?”他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小林!你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我都答应你!”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说。
“第一,我要你以公司名义,给我写一封公开的道歉信,承认无故辞退我,并在公司内部全员公示。”
“第……第二,”我顿了顿,继续说,“这个系统的知识产权,归我个人所有。你们公司,只有使用权。”
“第三,你们要一次性买断这个系统的五年使用权。价格嘛……”
我看着窗外,楼下小吃店的招牌亮了起来,红色的霓虹灯,很温暖。
我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里,买下一个小户型首付的数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个数字,对公司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但对他个人来说,绝对是割肉放血。
因为我知道,这笔钱,公司不可能走正规账目。
最后,只可能由他个人,或者他那个部门的小金库来承担。
“林薇,你……”他想骂我敲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没得选。
“怎么样,李总?”我好整以暇地问,“这个价格,比起您的前途,应该不算贵吧?”
“……好。”
很久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答应你。”
“很好。”我笑了,“明天上午,带上合同和公章,还有我的道歉信,来我楼下的咖啡馆。记住,是你来找我,不是我去公司。”
“钱,我要在系统交付之前,看到全款打到我账上。”
“少一分,我们都别谈。”
说完,我没等他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
很香。
我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远处闪烁的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我知道,从明天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颗找不到方向的石子。
我为自己,找到了新的重力。
第二天,我没有特意打扮,就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下楼去了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李总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但神情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曾经那身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西装,此刻也皱皱巴巴。
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林……啊不,林小姐,你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东西都带来了吗?”我开门见山。
“带来了,带来了。”他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双手递给我。
一份是道歉信。
红头文件,措辞恳切,承认了“管理失误”“决策不当”,对我造成了“巨大伤害”,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司公章。
一份是技术服务合同。
甲方是公司,乙方是我,林薇。合同里明确规定,我为甲方提供一套“自动化报表系统”,知识产权归乙方所有,甲方拥有五年使用权。
服务价格,正是我昨天报出的那个数字。
我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完了所有条款。
确认无误后,我抬起头。
“钱呢?”
“已经……已经安排财务在走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但……但是金额比较大,需要一点时间。你看,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李总,我们的信任基础很薄弱。我希望,在开始工作前,看到我的诚意被尊重。”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拿起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我能听到他压低声音,近乎咆哮地对电话那头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之内!我必须看到这笔钱到账!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我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阳光正好,咖啡很香。
半小时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看着那一长串的数字,我平静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好了,李总。”我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
李总凑了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屏幕,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那些曾经让我感到厌烦和疲惫的代码,此刻在我的指尖下,却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我没有直接复制粘贴我脑海里的东西。
我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很多优化和升级。
界面更简洁,操作更人性化,后台的算法也更高效。
我甚至还埋了几个“彩蛋”。
比如,当使用者是李总的账户时,报表生成的速度会莫名其妙地慢上几秒。
再比如,如果有人试图破解后台代码,整个文件会自动锁死,并向我的私人邮箱发送一封警报邮件。
这是我的作品。
这一次,我要让它,完完全全地,刻上我的名字。
我整整工作了五个小时。
期间,李总就那么一直坐在我对面,不敢走,也不敢催。
他给我续了三次咖啡,叫了两份甜点。
那副小心翼翼、百般讨好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颐指气使的李总,判若两人。
下午四点,我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好了。”
我把电脑转向他。
“你自己试试吧。”
他颤抖着手,接过鼠标,按照我的指示,在首页上点选了几个选项。
然后,他按下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一键生成”按钮。
进度条开始滚动。
不到十秒钟,一份完美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精美的报表,呈现在了屏幕上。
图表清晰,数据精准,分析到位。
“成功了……成功了!”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我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心里毫无波动的。
我把文件加密,打包,发送到了他的工作邮箱。
“合作愉快,李总。”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
“林……林小姐!”他叫住我,“那个……公司这边,职位还给你留着。总监的位置……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回头,看着他。
阳光从我背后照过来,让我的脸隐在阴影里,他看不清我的表情。
“不必了。”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身后,李总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风化的石像。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也彻底断裂了。
我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不是因为那笔钱,而是因为,我终于亲手拿回了属于我的尊严和价值。
后来,我听陈静说,李总在公司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那封道歉信。
那个宝贝侄子李瑞,第二天就灰溜溜地办了离职。
新来的数据部总监,是我不认识的人。
据说,李总把我的那套系统当宝贝一样供着,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许碰。
他还旁敲侧击地向别的同事打听我的近况,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想把我重新招回去。
但我再也没有接过他的任何电话。
我用那笔钱,给自己报了一个早就想学的课程,然后去了一趟远方旅行。
在旅途中,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猎头。
她说,有一家业内顶尖的公司,看到了我的履历,尤其是我的一个“独立开发的自动化数据分析系统”(我猜是吴姐或者哪个前同事透露出去的),对我的能力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和我聊一聊。
我答应了。
面试很顺利。
对方的CTO,是一个真正懂技术、也尊重技术的人。
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从底层代码聊到行业未来,相见恨晚。
他给我开出的薪资和职位,比李总当初承诺的,还要高出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林薇,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不是需要一个只会加班的螺丝钉。我们希望,你能在这里,创造出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价值。”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我想要去的地方。
入职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时,我看到我的新工位上,摆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HR小姐姐清秀的字迹:
“欢迎你,林薇。希望你在这里,野蛮生长。”
我笑了。
我拿起笔,在那张便利贴下面,写上了一行字:
“你好,新世界。”
来源:花少情更真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