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个活了二十八年,自认已经修炼成精,百毒不侵的都市白骨精,居然会被一只小小的,卑微的,生命以小时计算的虫子给破了防。
我以为我刀枪不入,直到我被蚊子叮了一个包。
这话听起来像个笑话。
一个活了二十八年,自认已经修炼成精,百毒不侵的都市白骨精,居然会被一只小小的,卑微的,生命以小时计算的虫子给破了防。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凌晨三点。
我在公司。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片撒了金粉的黑色丝绒。
而我,就是这片丝绒上一个快要磨秃了的线头。
甲方爸爸第十七次推翻了主视觉方案。
“林老师,我们觉得这个蓝色,还是不够‘高级’。”
我在电话这头,面带微笑,声音甜美得能挤出工业糖精。
“好的张总,您觉得什么样的蓝,才能精准地传达出贵公司那种‘于低调中彰显奢华,于平凡中尽显不凡’的独特气质呢?”
对方沉默了三秒,大概是在品味我的夸奖。
“嗯……就是那种,你知道吧,那种感觉。”
我知道。
我知道个屁。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设计图里的蓝色,从“克莱因蓝”微调成了“皇室蓝”。
色号代码就改了两个数字。
然后把文件命名为“V18-颠覆性创新-最终死都不会再改稿”。
发送。
世界清净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天灵盖一丝一丝地往外抽。
就在这种灵魂与肉体即将分离的玄妙时刻,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低头。
一只黑色的,肚子吃得滚圆的蚊子,正心满意足地准备从我的皮肤上起飞。
我用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声音清脆。
手掌抬起,蚊子变成了一滩小小的血迹,混合着它粉身碎骨的尸体。
是我的血。
它喝我的血,我取它的命,公平交易。
我抽了张湿巾,擦掉那点污迹,看着脚踝上迅速鼓起的一个小红点。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瞧,这才是生活。
在你以为自己要被“高级的蓝”和“颠覆性创新”逼疯的时候,总会有一只蚊子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你的烦恼,其实p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行走的,温热的,大型血库而已。
我叫林未。
“未”是未来的未。
我妈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我活到今天,发现我的“未来”主要体现在“未知的deadline”和“未来的账单”上。
我刀枪不入。
这是我给自己立的人设。
前男友姜川劈腿的时候,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当时我们在一起五年,从大学到工作,房子都准备买了。
然后有一天,他告诉我,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他的同事,会弹钢琴,会做烘焙,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去一碗温热的鸡汤。
而我呢?
我只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微信问他:“你那边完事儿没?我这儿有个PPT你帮我看一下逻辑。”
分手那天,我表现得极其冷静。
甚至还帮他分析了一下利弊。
“她比我年轻,家境比我好,性格比我温柔。从投资回报率来看,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姜川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我没有。
我甚至还笑了笑,“祝你们幸福。记得把放我这儿的乐高搬走,挺占地方的。”
他走后,我把家里所有他留下的东西,打包,分类,扔掉,或者挂上闲鱼。
三天后,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上班,下班,改稿,开会。
闺蜜小桃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未未,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正对着电脑调整一个像素的偏差,“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正好觉得一个人住,空间大多了。”
小桃在那头叹气:“林未,你能不能别装了?想哭就哭出来。”
“哭?”我嗤笑一声,“眼泪是人类最没有用的分泌物,除了浪费水分和盐分,什么都改变不了。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赚点钱。”
从那以后,“刀枪不入”就成了我的保护色。
客户再刁难,我微笑。
老板再压榨,我微笑。
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看着窗外情侣吵架又和好,我也微笑。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我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看着它们上演,但绝不参与。
直到这只蚊子。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剧烈的瘙痒中醒来的。
脚踝上那个小小的红点,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变成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红色肿块。
又红,又肿,又烫。
而且,奇痒无比。
不是那种挠一下就能缓解的痒。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丝丝缕缕钻出来的,带着钩子的痒。
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挠。
理智告诉我,这东西越挠越严重。
我起床,冲了个澡,对着镜子化妆。
遮瑕膏,粉底液,眼线,口红。
一套流程下来,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精神饱满,眼神锐利的职场女性林未。
除了我那条不断在地上蹭着脚踝的腿,暴露了我内心的抓狂。
该死的痒。
我换了条长裤,试图用布料隔绝那种感觉。
没用。
那痒意像是有了生命,隔着一层裤子,更加嚣张地撩拨着我的神经。
我坐在地铁上,周围挤满了同样面无表情的“打工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踝上的那个包,在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跳动。
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波新的,更强烈的痒。
我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用疼痛对抗瘙痒。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忍住,林未,你刀枪不入。
不能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像个猴子一样抓自己的脚。
太不体面了。
到了公司,屁股还没坐热,老板Leo就踩着他那双锃亮的尖头皮鞋,飘了过来。
Leo,三十五岁,油头粉面,最喜欢说中英夹杂的句子。
“Lynn,”他把一份文件甩在我桌上,“这个case,client非常不满意。他们要的不是art,是commercial。”
我忍着痒,挤出职业假笑:“Leo,昨晚张总已经跟我沟通过了,新版本我凌晨发给你了。”
“我看了,”Leo皱着眉,兰花指一翘,“那个blue,还是不够stunning。你要get到他们的point。他们要的是一种,一眼看上去,就想pay money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
脚踝上的痒,突然就和心里的火,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真想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你所谓的“pay money的感觉”,不就是让我把logo再放大两倍,然后用上该死的“五彩斑斓的黑”吗?
但我不行。
我是专业的。
我是刀枪不入的林未。
“好的Leo,”我微笑着,“我再想想,一定给你一个stunning and pay money的solution。”
Leo满意地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皇室蓝”,感觉那片蓝色也开始发痒。
我终于没忍住。
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隔着裤子,用另一只脚的鞋跟,狠狠地在那个包上碾了过去。
那一瞬间,痒意被尖锐的疼痛覆盖。
爽。
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从脚踝传遍全身。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但这种安宁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当疼痛退去,更猛烈的,报复性的瘙痒,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它像是在嘲笑我刚才的无力反抗。
我绝望地发现,我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这个蚊子包,它有自己的想法。
它不想好了。
一整天,我的工作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包的形状,那个包的颜色,以及那个包带给我的,无穷无尽的折磨。
我一会儿想用指甲把它掐爆。
一会儿想用开水把它烫熟。
一会儿又想用刀片把它整个剜掉。
这些血腥暴力的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林未吗?
下午,开部门周会。
十几个人挤在密不透风的会议室里。
Leo在前面唾沫横飞地讲着他的“方法论”。
我坐在角落,表面上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实际上,我的左脚正在桌子底下,疯狂地摩擦着桌腿的棱角。
隔着丝袜和裤子,那种摩擦带来的快感微弱但致命。
我像个瘾君子,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愉。
突然,Leo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Lynn,”Leo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你对我的观点,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我一愣,抬起头。
“啊?没有啊,Leo你说得特别对。”
“是吗?”他冷笑一声,“那你来repeat一下,我刚才说的,关于提升用户粘性的三个核心要素是什么?”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刚才光顾着蹭痒了,鬼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的脸开始发烫。
这是我入职三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出糗。
我看到周围同事脸上那种幸灾乐祸,又带着点同情的表情。
脚踝上的痒,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无数只蚂蚁,爬上了我的脸颊,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声音说:“抱歉Leo,我……我刚才走神了。”
“走神?”Leo的音调拔高了八度,“在这么important的会议上走神?Lynn,你的professionalism去哪了?”
我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该死的蚊子包,像是在我脚踝上装了个开关。
它一痒,我的智商,我的情商,我的职业素养,就全部掉线。
散会后,我躲进卫生间。
撩起裤腿。
那个包,已经不能称之为“包”了。
它变成了一片紫红色的,磨破了皮的,微微渗着血水的……灾难现场。
周围的皮肤也跟着红肿起来,连成一大片。
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女人。
突然就觉得特别委屈。
不是因为被老板骂。
也不是因为在同事面前丢脸。
而是因为,我引以为傲的“刀枪不入”,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连一个小小的蚊子包都控制不了。
我还谈什么控制我的人生?
晚上,小桃约我吃饭。
我们约在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小桃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敢当面戳穿我“装逼”的人。
她看着我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面前的北极贝,一针见血地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林未,”她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我,“你再跟我说一句‘没事’,我就把这杯清酒泼你脸上。”
我看着她,沉默了。
脚踝上的痒,又开始新一轮的作祟。
我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脱了鞋,用脚趾去够那个痒处。
小桃的视线跟着我的动作往下移。
“你脚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被蚊子咬了。”
“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脚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撩起裤腿给她看。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林未!你这是被蚊子咬了?你这是被硫酸泼了吧!”
她的反应虽然夸张,但却让我心里那股憋屈的劲儿,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点。
“痒得快疯了。”我老实交代。
“你挠了?”
“嗯。”
“不能挠啊!你这是过敏了,得去医院看看。”小桃一脸焦急。
“没那么夸张吧,就是个蚊子包。”我还在死撑。
“你管这叫蚊子包?”小桃指着我那片惨不忍睹的脚踝,“你赶紧的,吃完饭我陪你去医院挂个急诊。”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暖。
但嘴上还是说:“不用,我回去涂点药膏就好了。”
我不想去医院。
我觉得为了一个蚊子包去医院,太小题大做,太脆弱了。
不符合我的人设。
小桃还想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男朋友。
她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甜腻起来:“喂,宝宝……嗯,我在跟未未吃饭呢……好呀,那你过来接我吧。”
挂了电话,她一脸幸福的傻笑。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又迅速冷却了下去。
曾几何时,我也会这样。
会用那种腻死人的声音,跟姜川讲电话。
会在他来接我的时候,像只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
可是现在,我只会觉得肉麻。
“秀恩爱,死得快。”我凉凉地吐出一句。
小桃白了我一眼:“林未,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我笑了,“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嫉妒你找了个查岗的?还是嫉妒你每天都要猜他今天高不高兴?”
“我们这叫关心,不叫查岗。”
“行行行,你们是真爱,我是孤寡老人,行了吧?”
我烦躁地喝了一口清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脚踝上那股邪火。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尖酸,刻薄,见不得别人好。
是因为分手吗?
可我已经不爱姜川了。
我甚至想不起他的脸。
我只是……只是觉得很烦。
烦所有那些黏糊糊的,不确定的,需要投入大量情绪去维护的东西。
比如爱情。
比如一个发炎的蚊子包。
吃完饭,小桃的男朋友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来了。
小桃非要让他送我回家。
我拒绝了。
“不用,我坐地铁方便。”
我不想当那个几千瓦的电灯泡。
更不想看到他们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告别了小桃,我一个人走向地铁站。
正是晚高峰的末尾,人潮依旧汹涌。
我被挤在人群中,像一粒没有感情的沙子。
脚踝上的痒,混合着破皮的刺痛,让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渡劫。
我决定去药店买点药膏。
最近的药店就在地铁口旁边。
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去,灯火通明的药店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迎上来:“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我被蚊子咬了,过敏了,很痒。”我指了指自己的脚踝。
店员看了一眼,表情和小桃如出一辙。
“哎哟,您这个有点严重啊,都抓破了。我给您拿个消炎止痒的药膏吧。”
“好,谢谢。”
她转身去货架上找药。
我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然后,我的目光,就和另一道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脚踝上的那个包,猛地炸开了。
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我的头顶。
是姜川。
他站在不远处的感冒药货架前。
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我没见过,但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姜川会喜欢的类型。
长发,白裙,素净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正踮起脚,伸手去够货架最高层的一盒药。
姜川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腰,防止她摔倒。
然后用另一只手,轻松地帮她把药拿了下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他们就像一部文艺爱情片里的男女主角。
而我,是那个站在角落里,蓬头垢面,脚上还烂了一块的……路人甲。
我的大脑有几秒钟是死机的。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刀枪不入”,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我下意识地想躲。
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但我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姜川也看到我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揽在女人腰上的手,也下意识地松了松。
那个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药店里舒缓的轻音乐,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我该怎么办?
是该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说一句“好巧”?
还是该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预演了十八种不同的反应。
每一种,都显得那么狼狈。
最终,我选择了最怂的一种。
我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假装我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我这双三百块打折买来的运动鞋,到底是什么牌子的。
店员拿着药膏回来了。
“小姐,这个药膏效果很好,一天涂三次,记得这两天别沾水,也别吃辛辣的东西。”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我如蒙大赦。
“好,好,多少钱?”
我慌乱地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手抖得连二维码都对不准。
“林未。”
是姜川的声音。
他还是走过来了。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嗨。”我扯了扯嘴角,感觉比哭还难看。
“好久不见。”他说。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我的脚踝上。
我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后缩。
但已经晚了。
虽然隔着裤子,但那块红肿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你脚怎么了?”他问。
和在日料店时,小桃问的问题,一模一样。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没事,”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被蚊子咬了。”
“蚊子?”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严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走了过来。
她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对姜川说:“阿川,是不是很严重?要不要送她去医院看看?”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
她说,“阿川”。
她说,“送她去医院”。
她用一种女主人的,带着点悲天悯人的姿态,关心着我这个前女友。
我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不用了。”我几乎是抢着说,“我自己可以。”
我付了钱,抓起药膏,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药店。
我甚至没敢回头看他们一眼。
我一路狂奔,冲进地铁站,跳上一辆即将关门的列车。
车厢里人不多。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的心脏在狂跳。
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屈辱。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可为什么,在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那么亲密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痛?
为什么,在他用那种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我脚上的伤时,我会觉得那么难堪?
我最不想让他看到的,就是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我希望我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骄傲的,自信的,无坚不摧的林未。
就算分手,也要分得漂亮。
可现实呢?
现实是我穿着一双旧运动鞋,裤脚上还沾着点泥点,因为一个小小的蚊子包,搞得自己像个难民。
而他,西装革履,身边站着岁月静好的新欢。
真是,太讽刺了。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
窗户上倒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看着那张脸,突然就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和姜川第一次约会,我穿了双新买的高跟鞋,磨得脚后跟全是血。
我硬是忍着,陪他逛了一整天。
回到家,脱下鞋,才发现脚上全是水泡。
他心疼地给我涂药,说我傻。
我笑着说,为了你,值得。
想起我们刚工作的时候,租了个很小的房子。
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吱呀呀的破风扇。
蚊子特别多。
每天晚上,他都会先给我点上蚊香,用扇子把房间里的蚊子都赶走,才让我睡。
他说,我们家林未的血太甜了,可不能便宜了那些蚊子。
那时候的我,是会撒娇,会示弱,会理直气壮地依赖他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大概是,从他开始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开始。
大概是,从我发现他手机里,有和别的女人的暧昧短信开始。
我开始逼自己坚强,逼自己独立。
我告诉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人。
男人会背叛,爱情会消失。
只有工作和钱,才是最可靠的。
我以为我成功了。
我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士。
可今晚,一只蚊子,一个前男友,就轻易地撕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让我看到了那个藏在盔甲下面,脆弱不堪的,真实的自己。
地铁到站了。
我走出地铁站,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走到了小区楼下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
买了一罐啤酒。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像个流浪汉一样,一口一口地喝着。
冰凉的,带着苦味的液体,滑进胃里。
脚踝上的痒,似乎被这股凉意镇住了一些。
我拿出那支药膏。
“强效消炎止痒膏”。
我拧开盖子,挤出一大坨青色的药膏,胡乱地抹在脚踝上。
一股浓烈的薄荷味,混合着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清凉的感觉,暂时压制住了瘙痒和刺痛。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着自己脚踝上那片狼藉。
红的,紫的,破皮的,渗血的。
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色的药膏。
看起来,更恶心了。
我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有多久没哭过了?
一年?两年?
我自己都忘了。
我一直觉得,哭是最没用的行为。
可现在,我只想大哭一场。
为那个被蚊子咬了一口的,倒霉的自己。
为那个在药店里,丢盔弃甲的,狼狈的自己。
也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相信爱情的自己。
便利店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走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同情。
我毫不在意。
去他妈的体面。
去他妈的刀枪不入。
我现在,就想当一个,可以坐在马路边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嚎啕大哭的废物。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到最后,眼睛又肿又痛,嗓子也哑了。
我把空了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到床上。
脚踝上的药膏发挥了作用,痒意减轻了很多。
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没有梦。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核桃一样的眼睛去上班。
一进办公室,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的目光。
我猜,我昨天在会议上出糗,并且被Leo痛骂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我不在乎。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开机。
Leo踩着他的尖头皮鞋又飘过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假笑。
“Lynn,眼睛怎么了?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批评你,所以想了一晚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
搁在以前,我一定会立刻道歉,然后保证今天一定拿出让他满意的方案。
但今天,我不想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看着他那做作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每天在这里,耗费我的生命,我的健康,我的才华。
就是为了取悦这样一个人吗?
就是为了设计出那种我自己都觉得丑的,“有pay money感觉”的图吗?
我的人生,就只有这点价值吗?
“Leo,”我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我想辞职。”
Leo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What did you say?”
“我说,我不干了。”
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
会议室里,所有假装在工作,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事,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Leo的脸色,从惊讶,到错愕,再到恼羞成-怒。
“林未!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吗?因为我昨天批评了你几句,你就要撂挑子不干了?你的职业素养呢?”
“职业素养?”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我的职业素养,就是给你的‘颠覆性创新V18’版本,改名叫‘最终死都不会再改稿’。”
“我的职业素养,就是对着一个连色号代码都看不懂的人,解释什么是‘高级的蓝’。”
“我的职业素养,就是被一只蚊子咬了,痒得快要精神失常,还要在会议上假装认真听你讲那些狗屁不通的‘方法论’!”
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发射子弹。
每说一句,我心里就痛快一分。
Leo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我怎么了?”我站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装了。我不想再每天戴着面具,说着违心的话,做着恶心的设计了。”
“这份工作,我不伺候了。”
“还有,”我低下头,撩起我的裤腿,露出我那片色彩斑斓,涂满了青色药膏的脚踝。
“看见这个了吗?”
“就是它,一个蚊子包。”
“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是没办法刀枪不入的。”
“会痛,会痒,会难过,会崩溃。”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而我,不想再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了。”
说完,我拿起我的包,把我桌上那盆养了三年的,半死不活的绿萝抱在怀里。
在整个部门同事的注目礼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还有植物被暴晒后的味道。
混杂,呛人,但无比真实。
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小桃。
我接起电话。
“林未!我靠!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们公司群都炸了!有人把你刚才骂Leo的视频发出来了!你现在是我们广告圈的‘反PUA斗士’!所有人都说你干得漂亮!”
我愣住了。
我居然……火了?
我打开微博,果然,一个词条被顶上了热搜。
当代社畜反击实录
点进去,就是一段偷拍的,画质模糊,声音嘈杂的视频。
视频里,我像个疯婆子一样,指着Leo的鼻子,口若悬河。
最后,还亮出了我那只惨不忍睹的脚。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姐姐太勇了!”
“最后亮出蚊子包是什么鬼?哈哈哈哈哈哈,莫名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不想再当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了’,这句话说出了我的心声!我宣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互联网嘴替!”
“只有我好奇那个蚊子包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看着那些评论,哭笑不得。
我人生的第一次高光时刻,居然是因为一个蚊子包。
这也太……黑色幽默了。
我关掉手机。
火不火,对我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自由了。
我抱着我的绿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
我没有了工作,也就没有了收入。
下个月的房租,水电,信用卡账单,像一座座大山,压了过来。
恐慌和焦虑,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刚才那短暂的快感。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是不是应该再忍一忍?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绿灯,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面带倦容。
我和他们一样,曾经是这巨大城市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
现在,我被自己,强行拧了下来。
我该何去何从?
就在我茫然四顾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请问是林未小姐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陈默,是一家独立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我刚刚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
我的心一沉。
完了,这是要来追究我的法律责任吗?
毕竟我把前公司的丑闻都抖出去了。
“林小姐,你别紧张。”对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我打电话给你,不是想追究什么。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
“对我很感兴趣?”
“是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特别是你最后说的那段话,关于‘不想再当工作机器’。”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态度,有灵魂的设计师。而这,正是我们工作室需要的。”
“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聊一聊?”
我愣住了。
这是……工作邀约?
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你们……是什么样的工作室?”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叫‘有光’,主要做一些有趣的,我们自己也喜欢的项目。不追求商业化,只追求好作品。”
“我们不加班,不PUA,我们相信,好的创意,来源于对生活的热爱,而不是无休止的压榨。”
不加班。
不PUA。
这两个词,像两道光,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我……”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有兴趣。”
“太好了。”他说,“那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见个面。”
挂了电话,我抱着我的绿萝,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踝。
那片红肿,似乎消下去了一点。
青色的药膏下面,新的皮肤,正在努力地生长。
它还是会痒,还是会痛。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用疼痛去对抗它了。
我想,我可以试着,和它和平共处。
就像,我要试着,和那个脆弱的,不完美的,会哭会笑的自己,和平共处一样。
刀枪不入,或许很酷。
但浑身盔甲,也意味着,你感受不到拥抱的温度。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个包,不是为了击垮我。
它是来提醒我。
嘿,林未。
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真好。
后记。
我去了那家叫“有光”的工作室。
老板陈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有点文艺的男人。
工作室不大,但很温馨。
养着一只叫“bug”的橘猫。
同事们都很友善,会为了一个创意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下午茶时间一起分享一块蛋糕。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
我开始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欢的设计。
为一个流浪动物救助站设计海报。
为一个独立书店设计logo。
为一个民谣歌手设计专辑封面。
钱不多,但很快乐。
我的脚踝,在精心护理下,也慢慢好了。
那片吓人的红肿褪去,留下了一个浅粉色的印记。
像一枚小小的,丑丑的勋章。
小桃来看我的时候,捏着我的脚踝,啧啧称奇。
“林未,你这哪是蚊子包啊,你这是渡劫留下的疤吧。”
我笑了。
“差不多。”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给你。”
我打开,是她和她男朋友的结婚请柬。
“恭喜啊。”我真心实意地说。
“到时候,你来给我当伴娘。”
“我?”我有点惊讶,“我不合适吧,我现在可是‘孤寡老人’。”
“少来,”她白了我一眼,“就因为你孤寡,才要让你来沾沾喜气。而且,我老公那边,有个伴郎,也是单身,人特好,我介绍你们认识。”
我刚想拒绝,她就按住了我的手。
“林未,别急着拒绝。我不是要你马上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把自己关起来了。”
“去认识新的人,去看看新的风景。就算最后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关系。”
“你值得被人爱,也值得去爱别人。”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我说。
婚礼那天,我穿上了漂亮的伴娘裙。
脚踝上那个浅粉色的疤痕,被高跟鞋的系带巧妙地遮住了。
我见到了那个伴郎。
他叫宋屿,是个医生。
高高瘦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干净的感觉。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偶尔会一起吃饭,看电影。
他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博学,幽默,懂得倾听。
和他在一起,很舒服。
没有发生什么天雷勾地火的爱情故事。
我们就像两棵独立的树,站得很近,可以分享阳光和风雨,但根系,依然扎在自己的土壤里。
有一天,我们在公园散步。
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不敢动,怕惊扰了它。
宋屿笑着说:“别怕,它喜欢你。”
我看着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突然想起了那个夏天,那只蚊子。
它们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生命。
一个给我带来了痛苦和屈辱。
一个给我带来了惊喜和宁静。
我的人生,好像也是这样。
有被蚊子叮咬的狼狈,也有被蝴蝶停落的温柔。
这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我。
一个不再追求“刀枪不入”,但依然努力生活的,林未。
蝴蝶飞走了。
我转过头,对宋屿笑了笑。
“我们走吧。”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
我脚踝上的那个疤,好像,也跟着痒了一下。
不疼。
只是,在提醒我。
我还活着。
感觉,真不赖。
来源:窗台盼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