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84年,一个风水先生说我家祖坟有问题,我没信,结果家里连出怪事。
84年,一个风水先生说我家祖坟有问题,我没信,结果家里连出怪事。
这事儿得从我爸揣着两瓶“西凤酒”,从外面回来那天说起。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天跟泼了半盆橘子汁似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刚从厂里下班,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凉水澡,正光着膀子喝我妈熬的绿豆汤。
我爸一进门,没换鞋,一屁股就坐在了我们家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脸色铁青。
他把两瓶酒“哐”一下墩在桌上,把我吓一跳。
“爸,你这是去打仗了?”我拿毛巾擦着脖子,随口问。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老陈,你这又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我爸没理我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看出花来。
“陈劲,我跟你说个事。”
他这语气,郑重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我放下碗。
“今天,我请瞎子刘去咱们老家的祖坟上看了看。”
“瞎子刘?”我脑子里立马蹦出一个戴着墨镜,留着山羊胡,手里总拿着个破罗盘的干瘦老头形象。
在我们这片儿,他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专给人看风水,算八字。
我嗤笑一声,“爸,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那不都是封建迷信吗?咱是工人家庭,要相信科学。”
我,陈劲,二十二岁,红星机械厂二车间的八级车工学徒,读过高中,满脑子都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爸的脸更黑了,“你别笑!瞎子刘说,咱家祖坟,出问题了。”
“能出什么问题?爷爷奶奶在那躺得好好的,还能自己爬出来不成?”我这话有点冲。
“你个浑小子!怎么说话呢!”我妈拿着锅铲就出来了,作势要敲我。
我爸摆摆手,拦住我妈,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气。
“瞎子刘说,咱家祖坟正对着的那棵老柳树,根已经钻进去了。”
“他说,那叫‘穿心煞’。”
“而且坟头上的草,长得跟针一样,又黑又硬,是‘恶草锁魂’。”
“最要命的是,坟地里水汽太重,阴气已经压不住了,早晚要出事。”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爸,21世纪都快到了,你还信这个?柳树根钻进去,那不是正常吗?草长得不好,说明土质有问题。水汽重,前两天刚下过大雨嘛!”
我试图用我学到的那点可怜的自然科学知识去解释。
“科学?科学能解释你爷爷当年是怎么走的?”我爸一拍桌子,桌上的绿豆汤都晃了出来。
我爷爷,是六十年代初没的。听我爸说,就是突然一下,人就不行了。去医院也查不出毛病,就在家里躺着,三天就去了。
这事儿成了我爸心里一个过不去的坎。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医学发达了!”我梗着脖子犟。
“瞎子刘说了,不动,不出三个月,家里必有大灾。先从年轻人开始,尤其是属虎的。”
我心里猛地一抽。
我,陈劲,属虎。
但我嘴上还是硬,“胡说八道!他就是想骗你钱!这两瓶西凤酒没少花钱吧?”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这孩子!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就该好好过日子,别整天神神叨叨的!”
那天晚上,我跟爸大吵一架,谁也没说服谁。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饭也没吃好。
我气呼呼地回了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心里全是火。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
我翻了个身,把头蒙在被子里,心想,我倒要看看,能出什么怪事。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爸虽然嘴上厉害,但终究拗不过我这个读过书的儿子。
接下来几天,家里风平浪静,我爸也不再提祖坟的事,只是每天唉声叹气。
我呢,该上班上班,该跟厂里的哥们儿喝酒喝酒,早就把瞎子刘的话当成一个笑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一个星期后。
那天我在车间赶一个活儿,给一个大型齿轮精加工。
我们车间主任,外号“王老虎”,背着手在我身后转悠,嘴里不停地催。
“陈劲,快点儿!这可是给矿山机械厂的急件,明天一早就得交货!”
“知道了主任。”我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那台C620老车床,岁数比我还大,平时就爱闹点小脾气。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旋转的工件和车刀,听着那刺耳又熟悉的“滋滋”声。
就在我准备进行最后一刀切削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眼睛,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样,眼前一片模糊。
不是黑,就是那种毛玻璃一样的模糊感,连眼前飞速旋转的卡盘都成了一团虚影。
就那么一瞬间,大概也就一两秒。
等我视线恢复清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的手,不知道怎么就往前送了一下。
只听“嘎嘣”一声脆响,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
车刀断了。
一小截锋利无比的合金刀头,像子弹一样弹出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左手手背。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往外流,是往外喷。
“啊!”我惨叫一声,捂住了手。
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
王老虎脸都白了,嘴里骂着“我操”,撕下自己的背心就给我包扎。
“快!送医务室!不,直接送市医院!”
我疼得满头大汗,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就在刚才视线模糊的那一秒,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干瘦的,戴着墨镜的影子。
是瞎子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胡思乱想!肯定是眼花了!
我在医院缝了七针,医生说伤到了手筋,没有三个月别想好利索。
这意味着,我今年的八级工考核,彻底泡汤了。
这对我来说,比手受伤还难受。
我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的眼泪就没停过。
我爸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那只被纱布裹成粽子的手,眼神复杂。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爸才开口。
“看见了吧?”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
“爸,这就是个意外!操作失误!赖不着别人!”我还是嘴硬,但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
“意外?”我爸冷笑,“你小子干活什么样我不知道?稳得跟个老师傅一样,怎么会出这种意外?”
“你忘了瞎子刘说什么了?”
“先从年轻人开始,尤其是属虎的。”
我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巧合!就是巧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想说服我爸,还是说服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手上的伤口一阵阵地跳着疼,但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瞎子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他说的那些话。
穿心煞。
恶草锁魂。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鬼神,而是怕那种未知的,无法掌控的感觉。
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而我们全家,都是网里的鱼。
手受伤之后,我被迫在家休养。
厂里给我算了工伤,每个月发基本工资,但奖金和补助都没了。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我妈每天烧香拜佛,屋里搞得乌烟瘴气。
我爸更沉默了,一天到晚就坐在那张竹椅上抽烟,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我心里烦躁,手上的伤又痒又疼,只能整天躺在床上看小说。
金庸、古龙,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
但小说里的刀光剑肉,也驱散不了我心里的那片阴霾。
大约过了半个月,第二件怪事,来了。
这次,是冲着我妹妹,陈琴。
我妹比我小四岁,在棉纺厂当挡车工,性格文静,胆子也小。
那天她下夜班回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我们家住的是老式筒子楼,走廊又黑又长,声控灯时好时坏。
据我妹后来说,她那天走到二楼楼梯口,那灯怎么拍手跺脚都不亮。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心里有点发毛,就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摸着黑走到三楼,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跟着她。
她以为是同楼的邻居,就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一转身,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离她更近了。
我妹吓坏了,拔腿就往家门口跑。
我们家的门离楼梯口不远,也就十几米。
但她说,那十几米,她感觉跑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能清楚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加速,就像有人在追她。
她甚至感觉有冰冷的气息吹在她后脖颈上。
她尖叫着拍打我们家的门,“哥!爸!开门!”
我当时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她的尖叫声和砸门声惊醒。
我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手上的伤,冲过去就把门拉开了。
门一开,我妹“扑通”一下就栽了进来,瘫倒在我怀里。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只会说两个字:“有鬼……有鬼……”
我往走廊里看去,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安静得可怕。
“瞎说什么呢!哪儿来的鬼!”我把她扶起来,嘴上呵斥着,心里却突突直跳。
那天晚上,我妹就开始发高烧。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吓着了,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
可第二天,她烧得更厉害了,脸蛋通红,嘴里开始说胡话。
我赶紧和我爸把她送到市医院。
挂号,化验,拍片子,折腾了一天。
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奇怪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高烧不退。不像感冒,也不像肺炎。”
医生给开了些退烧药和消炎药,让我们先回去观察。
药吃了,点滴也打了,可我妹的烧,就是不退。
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到四十度之间徘徊。
她整个人都烧迷糊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就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糊涂的时候,就又哭又叫,说胡话。
她总说,“别过来……别跟着我……”
“那个女人是谁?她没有脚……”
“她的头发好长,缠住我了……”
我妈听得心惊肉跳,抱着我妹一个劲儿地哭。
我爸的腰,好像一下子就弯了。
他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几天下来,整个人都脱了相。
我守在我妹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胡话,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所谓的“科学”,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医生都束手无策,我能怎么办?
我突然又想起了瞎子刘。
想起了那句“先从年轻人开始”。
先是我,然后是我妹。
下一个,会是谁?
我不敢想下去。
恐惧,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第一次,对那个我嗤之以鼻的“风水”,产生了动摇。
我妹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星期,病情一点好转都没有。
医生换了好几个,会诊也搞了两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病毒感染,但目前查不出来。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也没办法了。
我妈彻底崩溃了,开始到处求神问卜,找各种“大仙”来家里跳大神。
家里被搞得乌烟瘴气,钱花了不少,我妹的病却不见好。
有天半夜,我被我妈的哭声惊醒。
我走出房间,看到我爸正蹲在地上,给我妈磕头。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孩子们……”
“是我不听劝,是我害了孩子……”
我爸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抱着他,两个人哭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固执,如果我听我爸的话,早点去找瞎子刘,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我的手,我妹的病……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心里的那道“科学”的防线,在现实面前,被撞得支离破碎。
就在我们全家都快绝望的时候,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崩溃的一件事,发生了。
那天我爸出去给我妹买点水果。
我们家楼下不远,有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的。
我爸过马路的时候,一辆拉煤的大卡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刹车突然失灵了。
那辆车就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喇叭按得震天响,直直地朝我爸冲了过去。
据当时在场的邻居说,所有人都吓傻了,眼看着我爸就要被卷到车轮底下。
我爸也吓懵了,站在马路中间,腿都软了,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蹬三轮车的师傅,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吼了一嗓子,猛地冲过去,把我爸一把推开了。
我爸被推倒在路边,擦破了点皮。
而那辆大卡车,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冲了过去,“轰”的一声,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
整个电线杆都被撞歪了。
等我闻讯跑下楼的时候,我爸还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他扶起来,能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回到家,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然后,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报应啊……报应来了……”
“下一个就是我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里。
我看着我爸那个样子,再想到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我妹,和我自己那只废了的手。
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能再用所谓的“巧合”来麻痹自己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我爸说:
“爸,你别怕。”
“我去找瞎子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这是对我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的彻底否定。
我,陈劲,一个相信科学的唯物主义者,要去求一个“封建迷信”的代表人物。
这很可笑。
但也很悲哀。
我爸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不敢相信。
“劲儿,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告诉我,去哪儿能找到他。”
我爸告诉我,瞎子刘没有固定的住处,平时就在城隍庙一带摆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
我揣着家里仅剩的二百块钱,那是我爸妈存着准备给我结婚用的。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一路冲向城隍庙。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的心,比风还凉。
到了城隍庙,我把车锁好,一眼就看到了瞎子刘。
他还是那副打扮,黑墨镜,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的小马扎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破布,上面画着太极八卦图,旁边放着一个签筒,一个罗盘。
跟电影里的算命先生一模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以前我觉得这种人就是骗子,江湖神棍。
现在,他却成了我全家唯一的希望。
瞎子刘好像没看到我一样,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打着,像是在算着什么。
“来了?”
他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他明明戴着墨镜,我却感觉他好像在“看”着我。
“先生……”我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
“不用说了。”他摆摆手,“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是年轻人沉不住气,还是老虎太刚愎自用?”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说的是我。
我一咬牙,“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先生,求求你,救救我们家!”
我这辈子,上跪天地,下跪父母。
这是我第一次,给一个外人下跪。
瞎子刘没动,也没扶我。
他只是叹了口气。
“劫数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父亲来找我时,我便说过,此事宜早不宜迟。你们偏不信。”
“现在,阴气已经成了气候,不好办了。”
我心一沉,急道:“先生,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救我妹妹,救我们家,我都愿意!”
瞎子刘摇了摇头,“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心。心不诚,神不佑。”
他顿了顿,又说:“你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站起身,心里七上八下的。
“先生,到底要怎么办?您给指条明路!”
瞎子刘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三枚清朝的铜钱,你拿回去,用红线穿了,挂在你妹妹的床头。可保她七日无虞。”
我赶紧接过来,那铜钱冰凉,入手很沉。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瞎子刘接着说。
“要想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追问。
“迁坟。”
“把祖坟从那个地方迁走,另寻一处吉地安葬。”
我愣住了。
迁坟?这可是大事。
不仅要花钱,还要找人,更要说服老家的那些亲戚。
我们家祖坟在乡下老家,那片地是族里的公山,动土不是我一家说了算的。
“先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抱着一丝侥望。
“有。”瞎子刘点点头。
“什么?”我眼睛一亮。
“等。”
“等?”
“等你家破人亡,这煞气自然就散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我耳朵里,却如同晴天霹雳。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我迁!”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好。”瞎子刘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三天后,是这个月唯一一个适合动土的日子。子时动工,卯时之前,必须完事。”
“你需要准备三样东西:一只成年的大公鸡,要红冠的;一捆一百根的香;还有,你父亲和你,必须在场。”
“记住,动土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害怕。”
“挖开之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捡出来,一把火烧掉,然后用新的棺木重新装殓,迁到我给你指定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城南三十里,有个叫‘百鸟坡’的地方,那里向阳,地势高,是个好地方。”
我牢牢地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先生,这……得多少钱?”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二百块钱,心里没底。
瞎子刘笑了笑,摆摆手。
“医者父母心。钱,等你家事了了,你看着给就行。”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敬畏。”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闭上眼睛,不再理我了。
我拿着那三枚铜钱,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走。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迁坟,必须迁坟!
回到家,我把瞎子刘的话一五一十地跟我爸说了。
我爸听完,二话不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了。
“够不够?”他问我。
“应该够了。”我点点头。
“那好,我马上去托人买一口新棺材。你,现在就回老家,去跟你三叔公他们说。”
我爸的行动力,前所未有的强。
我把那三枚铜钱用红线穿好,挂在我妹的床头。
我不敢耽搁,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老家的长途汽车。
老家在一百多里外的山区,路不好走,汽车颠簸了四个多钟头才到。
我三叔公是我们族里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长辈。
迁坟这种大事,必须得他点头。
我找到三叔公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编竹筐。
我把来意一说,三叔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迁坟?好端端的迁什么坟?”
“祖宗在那睡了几十年了,动来动去,是大不敬!”
我耐着性子,把家里的情况,瞎子刘的话,都跟他说了。
当然,我隐去了我受伤和我爸差点出车祸的事,只说我妹妹生了怪病。
三叔公听完,半信半疑。
“瞎子刘?他是有几分道行,但也不能全信。”
“陈劲啊,不是三叔公不帮你。这祖坟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家的。你说迁就迁,族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我急了,“三叔公,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妹还在医院躺着,命都要没了!”
“这……”三叔公也有些犹豫。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他手里。
“三叔公,您是长辈,这事您得帮我。事成之后,我再给您包个大红包。”
在那个年代,一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三叔公捏着那几张“大团结”,沉默了半晌。
“这样吧,我帮你去跟族里的人说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着三叔公,一家一家地跑,好话说尽,烟散了一包又一包。
总算,在钱和人情的双重作用下,大部分人都松了口。
毕竟,我家出的事,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想这种事落在自己头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三天晚上,我爸带着一口崭新的柏木棺材,和几个请来的壮劳力,赶到了老家。
我们按照瞎子刘的吩咐,准备好了大公鸡、香烛纸钱。
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
山里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我们一行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那片祖坟,在一片山坳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找到我爷爷奶奶的合葬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我清楚地看到,那坟头上的草,果然像瞎子刘说的那样,黑黢黢的,长得跟钢针一样。
坟前,那棵老柳树,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像个巨大的鬼影。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我爸的脸在手电筒的光下,白得吓人。
他嘴唇哆嗦着,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别怕,有我呢。”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我们几个壮劳力,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然后就开始挖。
时间,刚好是子时。
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夜,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喘气声和挖土的声音。
瞎子刘的嘱咐,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响: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挖了大概一米多深,一个人的铁锹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挖到了!”他低声说。
我们几个人赶紧加快了速度,很快,一口黑色的棺材就露了出来。
那棺材的木头,已经有些腐朽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清楚地看到,有几根手指粗的树根,像蛇一样,从棺材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正是那棵老柳树的根。
“穿心煞……”我爸哆哆嗦嗦地念叨了一句。
我赶紧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
几个壮劳力合力,把棺材从坑里抬了出来。
棺材很沉,比我们想象的要沉得多。
抬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里面有“哗啦哗alah”的水声。
坟地里水汽重,果然不是瞎说。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开棺。
按照规矩,开棺的时候,直系亲属要回避,或者转过身去,不能看。
我爸早就吓得转过身,不敢看了。
我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我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
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两个壮劳力拿着撬棍,插进棺材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嘎吱——”
一声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出老远。
棺材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就在那条缝隙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混合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烂了几十年的鱼,又像是臭水沟里的淤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强忍着恶心,用手电筒往里照。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棺材里,积了半棺材的黑水,水面上漂着一些腐烂的絮状物。
我爷爷奶奶的骸骨,就泡在这黑水里。
骨头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最恐怖的是,那些柳树的根,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具骸骨死死地缠绕在一起。
有的树根,甚至从骷髅的眼窝里钻了进去,又从嘴巴里钻了出来。
那景象,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恐怖电影,都要恐怖一万倍。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就在这时,我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水面上。
我看到,水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定睛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乌黑的蛇,盘踞在骸骨之上,两只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下,发出幽绿色的光。
它似乎被光惊动了,缓缓地抬起头,冲着我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瞎子刘的话又响了起来:不要出声,不要害怕。
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血的腥味,在我嘴里蔓延开来。
我能感觉到,我的腿在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几个壮劳力也看到了,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其中一个年轻的,没忍住,“啊”地叫了一声。
就在他叫声响起的那一刻,那条黑蛇,突然“嗖”的一声,从棺材里窜了出来,快如闪电,一下子就消失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吓傻了。
过了好半天,一个年长的工人才哆哆嗦嗦地说:“这……这是地龙……是守护龙脉的……”
“完了完了,惊动了地龙,要遭报应的……”
我爸听到这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我也快撑不住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我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我大吼一声,“瞎子刘说了,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怕!”
“把里面的东西,都弄出来!烧了!”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但却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几个工人被我吼得一愣,互相看了看,终于还是壮着胆子,拿着工具,开始清理棺材里的东西。
骸骨,树根,淤泥……
所有东西都被掏了出来,堆在一起。
我划着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火苗“呼”的一下就窜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那股恶臭,在火光中,变得更加浓烈。
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下风口,远远地看着。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恐惧,是解脱,还是迷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信的陈劲了。
等火堆快要熄灭的时候,我们把爷爷奶奶的骸骨,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放进了新的柏木棺材里。
然后,我们抬着新棺材,连夜赶往瞎子刘说的那片“百鸟坡”。
百鸟坡果然是个好地方。
地势开阔,向阳,山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把新坟安顿好了。
立碑,烧纸,祭拜。
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轮红日,从山峦间喷薄而出。
万道金光,洒满了整个山坡。
清晨的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叫着,充满了生机。
我爸看着新坟,看着朝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那张布满愁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好了……好了……”他喃喃自语。
我也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好像被搬开了一点。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我妈见我们回来,急忙问:“怎么样了?”
我爸点点头,“都弄好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我妈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我抢过来接起。
“喂,是陈琴的家属吗?”
“我是!”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妹妹她……她退烧了!”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二了,人也清醒了,说想喝粥。”
我拿着电话,愣在了原地。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
“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爸妈,声音都哽咽了。
“爸,妈,小琴她……她好了!”
我妈“哇”的一声就哭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爸也红了眼眶,一个劲儿地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
我们一家人,疯了似的冲向医院。
病房里,我妹正靠在床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到我们,虚弱地笑了笑。
“爸,妈,哥。”
我妈扑过去,抱着她又哭又笑。
我看着我妹,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医生过来查房,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真是奇迹!烧了这么多天,一下子就退了。我们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我心里清楚,原因是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没法用科学来解释,也没必要去解释。
我妹出院后,我们家好像一下子就转运了。
我的手伤,恢复得特别快,没到一个半月,就拆了线,基本上活动自如了。
王老虎主任还特地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厂里考虑到我的特殊情况,决定给我一次补考的机会。
我爸,自从那次差点被车撞了之后,整个人变得特别惜命,每天早睡早起,还跟着公园里的大爷大妈们打起了太极拳,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我们家那间小屋里,压抑了几个月的阴云,终于散了。
久违的笑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一个月后,我拿着一个大红包,还有两条好烟,又去了城隍庙。
瞎子刘还在那棵大槐树下。
我把东西递给他。
他没接,只是摆了摆手。
“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
“先生,这是您应得的。”我坚持道。
他笑了笑,“我说过,我要的不是钱。”
他顿了顿,摘下了墨镜。
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球的,空洞的眼窝。
但我却觉得,那双“眼睛”,比任何人的眼睛都看得更清楚。
“小伙子,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敬畏。”
“敬畏天地,敬畏自然,敬畏那些你看不见,也弄不懂的东西。”
“人啊,不能太狂。太狂,是要栽跟头的。”
我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先生的教诲,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瞎子刘。
有人说他云游四方去了,也有人说他死了。
但他的那句话,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心里。
后来,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了全国。
我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厂里干得风生水起,从学徒工一路干到了车间副主任。
再后来,国企改制,我下了海,自己开了个小小的机械加工厂。
日子越过越好,我们家也从筒子楼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楼房。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妹也嫁了个好人家,生活幸福。
一切,都好像走向了正轨。
但84年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成了我们家一个绝口不提的秘密。
只有在每年清明节,我会带着老婆孩子,和我爸妈一起,去百鸟坡给我爷爷奶奶上坟。
我会亲手拔掉坟头的杂草,给墓碑擦得干干净净。
我儿子会好奇地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认真?”
我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因为,我们要对得起祖宗。”
然后,我会看着那座安静的坟,在心里默默地说:
爷爷,奶奶,你们在那边,都还好吧?
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事,见识了很多人。
我依然相信科学,相信努力奋斗。
但我心里也始终为那些未知的东西,留了一片空间。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风水,有没有鬼神。
我只知道,人活着,还是得有点敬畏之心。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那些你看不见的角落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像84年那个夏天,如果我没有选择相信,没有去迁那座坟。
我们一家人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呢?
我不敢想。
我也不愿再想。
生活还在继续,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口泡在黑水里的棺材,那条幽绿眼睛的黑蛇,和瞎子刘那双空洞的眼窝。
它们就像一个警钟,时刻提醒着我。
人,要敬,要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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