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刚蒙蒙亮，凤凰山里的吴老根就听见“轰”一声闷雷，接着是金属撕破空气的尖啸。他冲出门，看见山腰上腾起黑烟，一架飞机的肚子被树干剖开，白花花的小圆片像爆米花一样撒了一地。1949年5月24日，老根没日历，但他记得清楚：那天村里人第一次觉得“发财”比“活命”更具体

天刚蒙蒙亮，凤凰山里的吴老根就听见“轰”一声闷雷，接着是金属撕破空气的尖啸。他冲出门，看见山腰上腾起黑烟，一架飞机的肚子被树干剖开，白花花的小圆片像爆米花一样撒了一地。1949年5月24日，老根没日历，但他记得清楚：那天村里人第一次觉得“发财”比“活命”更具体。

银元砸在岩石上叮当作响，声音比鸟叫还脆。不到一袋烟功夫，全村百十号人全扑上去，连平时拄拐的六婆都跪在地上爬。有人拿围裙兜，有人脱裤子扎裤脚，胆大的直接往怀里塞，胸口被棱角硌出血也不松手。老根抢到三十七块，当晚藏在腌菜缸底下，用黄泥封了口，心还是突突跳：三十七块，够给闺女买两亩旱地，或换三千斤苞谷。

消息顺着沅水往下漂，第三天保公所就来人，拎着枪把村口围了。带队的欧文章穿着皮鞋踩得石板哒哒响，张嘴就要“十万现洋全数充公”。乡亲们把银元埋灶膛、塞棺材、吊井壁，有人连夜去贵州换鸦片，有人把“袁大头”凿成簪子给媳妇戴上。欧文章没辙，上报凤凰县府，县府再电昆明，电报一级级拍到蒋介石案头。老头子正愁西南防线塌得像烂棉裤，一看“军饷被村民瓜分”，把笔摔了，骂“娘希匹”，下令“彻查严办”。

于是更大的官下来，第17兵团的特派员坐着滑竿，一路摇小扇子，张嘴就要“提成三成”。县里吴有凤、乡绅余子坤各自带乡团，借“搜查敌产”名义翻箱倒柜，搜到银元先往自己兜里掉包。飞机残骸旁边搭起临时公堂，被抓到的村民吊在樟树上灌辣椒水，哭嚎声传到对山。老根的邻居阿贵熬不住，供出腌菜缸，当兵的一铁镐砸开，泥水混着银元哗啦淌一地，当场记了笔“追缴三十八枚”，可入册只剩三十枚，那八枚被谁摸走，没人敢问。

四十天后，统计报到南京：追回四万八千枚。蒋介石的参谋在日记里写“差可慰”，其实个个心里明白，这四万八里又少了两成，剩下的早被经手人当“跑路费”。湘西的山路太适合藏猫腻，银元用桐油包三层，埋进二十尺深，地表再种上苞谷，第二年苗一样齐刷刷。更绝的是有人把银元熔了，铸成观音像，供在神龛里，香火一烧，谁也不好说菩萨肚子里是慈悲还是银子。

1949年10月，解放军进山，凤凰县换旗。工作队把“银元案”当反面教材，开大会让农民自己讲。老根上去说：“我抢过三十七块，交公三十枚，留七块给闺女置嫁妆。”台下哄笑，干部没难为他，只让他写材料。土改那几年，埋银元的人家陆续把地窖撬开，中国人民银行在街口挂“银元兑换人民币”牌子，一块袁大头换一万二千元旧币，相当于新币一块二。有人换钱买牛，有人换钱娶媳妇，也有人死活不交，说“纸票子会毛”，把银元继续藏在屋梁上，到1958年大炼钢铁才掏出来，被公社干部拿去铸了铁疙瘩，换了两斤白酒。

如今凤凰的老人晒太阳时还会掏摸出一块“袁大头”，边磕瓜子边说：“那年要是多捡两块，后头就不用吃糠。”话里听不出后悔，倒像讲一场隔世的雨。银元早不是钱，成了量命尺——量出国道跑烂的汽车、量出吊脚楼塌的柱子，也量出人命在乱世里脆得就像飞机壳，一撞就碎。真正留在湘西的，不是四万八也不是十万，是山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叮当声，提醒后来人：钱掉地上只是钱，抢进怀里就成了血，再掏出来，就是故事。

来源：大气小羊fizJkoa